侯门主母不认夫

失踪三年的夫君带着白月光回来了。
裴绍元神色淡淡，语气冰冷。
「都说你是我夫人，可我不记得你了，既无记忆，便做不得数。」
「当年蓉儿救了我，又为我生儿育女，我万不能负她。今日，我便要给他一个平妻的名分。」
我看着裴绍元那张傲慢的脸，忽然退后了一步，惊慌失措地喊侍卫。
「放肆！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冒充我那战死沙场的夫君！」
「来人，把这骗子打出去！我夫君乃是朝廷追封的忠烈，岂容他人玷污？」
既然忘了，那就永远别想起来。
死去的忠烈夫君，可比活着的逃兵有用多了。
裴绍元回侯府那日，一身布衣，却难掩眉眼间的傲气。
他身后站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娃。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裴绍元皱着眉，一脸嫌恶地看着我。
「姜时玉，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我都说了，我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
「但这三年是蓉儿救了我，她对我有恩，这平妻之位，我必须给她。」
那叫秦蔓蓉的女子眼泪汪汪，就要给我跪下。
「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别怪夫君，只要能让夫君回家，蓉儿愿意做妾，做奴做婢都行。」
好一副深情厚谊的画面。
若我是个深闺怨妇，此刻怕是已经哭得肝肠寸断，或是为了贤良淑德的名声，咬牙把这口黄连吞下去了。
可惜，我是姜时玉。
掌管侯府三年，让侯府资产翻了三倍的姜时玉。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冷笑一声。
「哪来的疯子，跑到侯府门口来唱戏？」
裴绍元脸色一黑：「姜时玉，你装什么傻？我是裴绍元！是你夫君！」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管家：「管家，我夫君何在？」
管家是个机灵的，立马躬身大声道。
「回夫人，侯爷三年前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灵位正供奉在祠堂里，受全族香火供奉，圣上还亲赐了忠勇二字。」
我点点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裴绍元。
「听见了吗？我夫君是大英雄，早就不在了。」
「你一个市井无赖，带着个不清不楚的女人和野种，也敢冒充侯门爵爷？我看你是活腻了！」
裴绍元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在他印象里，我应该是那个唯唯诺诺，以夫为天，见他回来便喜极而泣的蠢妇。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
「好你个姜时玉，我看你是想独吞侯府家产！我虽容貌略有改变，但这声音，这身形，你难道认不出来？」
秦蔓蓉也在一旁帮腔，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夫君他在战场上受了伤，脸上留了疤，可他真的是世子爷啊。你怎么能如此狠心，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不认？」
围观的百姓开始指指点点。
毕竟裴绍元那张脸，虽然黑了些，多了道疤，但熟人仔细看，还是能认出七八分的。
有人小声议论：「看着真像裴侯爷啊。」
「是啊，莫不是裴夫人怕外室进门，故意不认？」
裴绍元听到了风向转变，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他挺直了腰杆，大步就要往门里闯：「让开！我要去见母亲！母亲定能认出我！」
我却纹丝不动，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早已埋伏在门后的十几个家丁手持棍棒，呼啦啦冲了出来，直接将裴绍元三人团团围住。
裴绍元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敢？」
我轻蔑地看着他：「有何不敢？」
「我夫君那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死得光荣。圣上为了抚恤侯府，不仅赐了金银，还封了我一品诰命，如今侯府上下，那是御笔亲题的忠烈之家。」
我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逼视着裴绍元的眼睛，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裴绍元，你想清楚了，若是你活着回来，那就是欺君，若是你死了，那就是忠烈。你觉得，圣上是希望你活着，还是死了？」
裴绍元瞳孔猛地一缩。
我直起身，大声喝道：「给我打，狠狠地打！把这两个冒充朝廷命官、以此行骗的刁民给我打出去！」
家丁们早就得了我的赏银，下手毫不留情。
棍棒雨点般落下。
裴绍元虽然有些功夫底子，但这三年在那温柔乡里早就掏空了身子，加上还要护着那个秦蔓蓉和孩子，没几下就被打得抱头鼠窜。
「姜时玉，你这个毒妇，我要去官府告你！」
裴绍元刚才的矜贵气度消失殆尽。
在一下下毫不留情的棍棒下，他惨叫着，被家丁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大街上。
秦蔓蓉尖叫着护住孩子，那原本精致的发髻也被打散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我站在大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着周围惊呆了的百姓朗声道。
「诸位乡亲做个见证，人有相似，但我自己的夫君，我自然认得，今日这狂徒冒充亡夫，意图混淆侯府血脉。我姜时玉身为侯府主母，绝不容许任何人玷污亡夫清誉！」
「以后若再有人敢来行骗，这便是下场！」
回到正厅，我喝了一盏茶，才压下心头的恶心。
那时我刚诊出有孕。
听到裴绍元身死的消息，我动了胎气，孩子没保住。
我拖着病体，散尽嫁妆，打点上下，只想找回他的尸骨。
我的暗卫在边陲小镇发现了他。
他根本不是失踪。
裴绍元是为了救那个青楼出身的秦蔓蓉，当了逃兵，隐姓埋名，在那过起了神仙眷侣的小日子。
他曾嫌弃我是世家古板女，不懂风情，嫌弃侯府规矩大，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本以为都是气话，结果他借着那场战乱，留下一个穿着他衣服的尸体，身上还带着他的玉佩。
自己则是金蝉脱壳，追求他的自由和真爱去了。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的心就死了。
我烧毁了所有关于他的东西，平静地接受了他战死的消息。
这三年，我侍奉婆母，打理中馈，将原本日渐衰败的侯府撑了起来。
如今我日子过得舒坦，有钱有权，他却想回来摘桃子？
「夫人，老夫人那边派人来问，说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
贴身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禀报。
我冷笑，「老夫人那是听到动静吗？那是听到有人喊她儿子了。」
我那个婆婆，最是贪财，也最溺爱裴绍元。
若让她知道裴绍元真回来了，哪怕是诈尸，她也会把人接进来。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
「走，去给母亲请安。」
到了寿安堂，老夫人正坐在榻上，手里转着佛珠，脸色不太好看。
「玉儿啊，听说刚才门口有人闹事，还说是绍元回来了？」
老夫人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带着几分探究。
我面不改色，走到她身后，替她捏着肩膀，眼底适时闪过沉痛。
「母亲，绍元死了，我们是亲眼瞧见的，大概是看咱们侯府如今家大业大，想来讹诈。」
老夫人皱眉：「可我听下人说，那人长得极像绍元……」
我手上的力度重了几分，缓缓道：「母亲，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但这世上，绝不会有死而复生之事。」
「况且，绍元是为国捐躯，那是圣上盖了章的，若是他没死，那这三年的抚恤金，咱们侯府得退回去不说，还得落个欺君之罪。」
提到钱，老夫人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这三年，靠着朝廷的赏赐和我的经营，她的日子可是过得比以前滋润多了。
顿顿燕窝，季季新衣。
若是裴绍元回来，这一切都要打水漂。
更何况，诈死当逃兵，那是要诛九族的。
「那骗子还带了个青楼模样的女子和个孩子，说是绍元在外面置办的外室。」
「母亲您想，绍元那是多孝顺的孩子，若是真活着，怎么可能三年不给家里传个信？定是那骗子不知从哪听了些闲话，来败坏绍元的名声。」
老夫人转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我这婆母虽然疼儿子，但她更爱自己，更爱钱。
而且，想必她心里也清楚，裴绍元那个德行，真要是在外面过得好，绝对想不起这个娘。
如今灰溜溜回来，肯定是钱花光了。
老夫人身子一僵，装模作样地抹起眼泪。
「我的儿是英雄，他死的那样惨，我也是想念他心切，罢了，那些人就由你来打发吧。」
我嘴角微勾，「母亲英明，为了不让那些宵小之徒再来骚扰，媳妇觉得，咱们应该给绍元再办一场法事，以此昭告天下，侯府不容欺辱。」
老夫人点头。
刚从寿安堂出来，管家就匆匆跑来。
「夫人，那个狂徒，他在府衙击鼓鸣冤了！」
「他说自己是裴绍元，状告夫人您谋杀亲夫，霸占家产！」
我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备车，去府衙。」
击鼓鸣冤？我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和我玩。
府衙大堂外，人山人海。
裴绍元跪在堂下，额头上裹着纱布。
秦蔓蓉抱着孩子跪在一旁，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知府大人坐在高堂之上，一脸为难。
我一身正装，缓步走入公堂，却没跪下。
我是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陛下免了我的跪拜礼。
裴绍元见了我，眼里的恨意都快溢出来了。
「大人，就是这个毒妇，她明明认出了我，却还要指使家丁行凶，就是想独吞家产，想让我死！」
知府大人咳嗽一声：「裴夫人，这事可是真的？」
我淡淡扫了一眼裴绍元。
「大人，这世间骗术层出不穷，这人既然是有备而来，自然是打听了一些消息。」
裴绍元怒吼：「姜时玉！咱们新婚之夜，我曾许诺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你也忘了吗？」
我惊愕地看着他，嘴角勾起讽刺。
「当初我和夫君感情甚笃，府上不知有多少下人知晓这事。」
「何况你这话不好笑吗？我夫君许诺我一世一双人，你却带着个女子回来，要我如何相信你？」
裴绍元语塞，涨红了脸：「蓉儿对我有恩，我是为了报恩！」
「报恩就要以身相许？报恩就要生儿育女？报恩就要抛弃家中老母发妻，在外面逍遥快活三年？」
我字字珠玑，逼得裴绍元节节败退。
「你说你是裴绍元，谁会信？」
裴绍元急了，「我大腿内侧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这种私密之事都说出来了，看来是真的了。
秦蔓蓉也趁机哭诉：「姐姐，夫君身上的印记做不得假啊。」
知府大人也看向我，似乎在等我的解释。
我却丝毫不慌，反而叹了口气，一脸悲悯地看着裴绍元。
「这位壮士，为了冒充我亡夫，你还真是下了苦功夫。」
「可惜啊，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我转身面向知府，朗声道：「大人，亡夫三年前出征前，曾因坠马受过伤，大腿内侧那块皮肉被生生剐去了一块，留了好大一块疤，哪里还有什么胎记？」
裴绍元愣住了。
他这三年只顾着风花雪月，哪里记得自己出征前受过什么伤？
甚至，那次坠马本就是他为了逃避出征演的一出戏，根本没伤到大腿，只是擦破了点皮。
但我既然敢说，自然是有备而来。
「当时给亡夫诊治的，乃是太医院的李太医，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传李太医来问话。」
裴绍元慌了：「你胡说！我根本没受过那种伤！」
我冷笑，「看吧，连自己受没受过伤都不知道，还敢说是裴绍元？李太医可是在太医院有备案的。」
其实，那太医院的脉案，我早就动了手脚。
这三年，我用银子铺路，不是白铺的。
裴绍元看着我笃定的眼神，心里开始发虚。
他大概也想起来了，这三年他从未给家里写过信，如今突然回来，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咬牙切齿，「姜时玉，你真够狠的。胎记没了，但我这脸总做不得假吧？就算有伤疤，但这五官轮廓，难道也是假的？」
「还有，我可以滴血认亲，这孩子是我的骨肉，只要我和孩子滴血相融，就能证明我是裴绍元！」
这蠢货，竟然想出滴血认亲这种烂招。
且不说滴血认亲本就不靠谱，就算靠谱，我也能让它变得不靠谱。
但我没打算在这上面跟他纠缠。
我要的，是让他彻底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地。
「这孩子是不是你的种，只能证明你是这孩子的爹，怎么能证明你是裴绍元？」
「万一，你本就是个流民，生了个野种，跑来碰瓷呢？」
裴绍元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我就跟母亲滴血认亲！我是不是裴家的种，一验便知！」
我挑眉，「你要见母亲？」
「对！我要见母亲！母亲最疼我，她绝不会像你这般狠毒！」
我点点头，转向知府：「大人，既然此人不见棺材不掉泪，那便请老夫人过堂一叙吧。」
裴绍元大喜过望。
可我却比他更加兴奋。
老夫人很快就被请到了公堂。
裴绍元见到亲娘，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娘，儿子回来了，儿子没死！」
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满脸胡茬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裴绍元的手，也避开了他求救的目光。
裴绍元愣住了，「娘，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绍元啊！您看，这是儿子小时候调皮，爬树摔的疤……」
他指着额角的一处旧疤，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老夫人的手在颤抖。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化成灰她都认识。
我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无声地说了忠烈二字。
现在侯府的荣华富贵，全系在忠烈上。
如果她认了这个儿子，不仅要吐出这三年的朝廷给的银子，还要面临欺君之罪。
更重要的是，这个儿子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外室和孩子，我这个摇钱树同样不会罢休。
老夫人看向我。
我站在一旁，神色淡淡，只是轻轻理了理袖口那枚价值连城的极品翡翠扣子。
那是上个月，我特意从南方寻来孝敬她的。
这三年，我让她过惯了奢靡的日子，也是为了防止今天这样的事。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老夫人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眼里的慈爱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抬起手中的拐杖，狠狠地敲在地上，指着裴绍元怒骂道：
「哪里来的泼皮无赖，竟敢冒充我儿！」
裴绍元整个人僵在那里，张大了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老夫人转过头，不再看他，对着知府大人拱手道：「大人，老身年纪大了，眼睛却不瞎。我儿绍元，三年前便战死沙场，尸骨还是老身亲自选的棺木入殓的。」
「这人虽与我儿有几分相似，但气质猥琐，举止粗鄙，绝非我侯府世子！」
「娘！我是绍元啊！我是您最疼爱的绍元啊！」
裴绍元崩溃大哭，想要上前拉扯。
老夫人却厌恶地后退，厉声道：「住口！我儿乃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岂是你这种鼠辈可比的？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儿，那你这三年在哪里？为何不回家？为何要等到如今才带着野种回来分家产？」
「大人，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裴绍元彻底傻了。
秦蔓蓉也吓傻了，抱着孩子缩成一团。
忽然，裴绍元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是你，姜时玉，肯定是你给母亲灌了迷魂汤，是你逼母亲这么说的对不对？」
我冷眼看着他如疯狗一样乱咬。
「裴绍元，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我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活着，就是侯府的灾难；你死了，才是侯府的荣耀。既然你为了这个女人抛弃了我们，那就请你……死得彻底一点。」
说完，我直起身，对着知府行礼。
「大人，此人冒充朝廷命官，扰乱公堂，还请大人按律严惩！」
知府大人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人证物证俱在，连顾老夫人都说你是假的，你还有何话可说？」
「来人，拖下去，重责五十大板，游街示众，赶出京城！」
裴绍元被衙役按倒在地，板子重重地落下。
惨叫声响彻公堂。
老夫人颤巍巍地转过身，不敢看那血肉横飞的场面。
我扶住她的胳膊，柔声道，「母亲，别怕，有媳妇在，咱们回家。」
走出府衙大门，阳光刺眼。
身后是裴绍元绝望的嚎叫和百姓们的唾骂声。
我的心情却无比舒畅。
回府的马车上，老夫人一直瑟瑟发抖。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佛祖保佑，还是在忏悔。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声音干哑，眼眶发红。
「我是不是太狠心了？那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我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满绿翡翠镯子，反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
「母亲，您这是为了裴家列祖列宗，为了咱们侯府几百口人的性命，绍元自幼孝顺，不会不理解您的苦心。」
「您想，若是绍元活着回来的消息坐实了，那就是欺君大罪。到时候，别说这镯子马车，就是咱们侯府的大门，都要贴上封条，您这把年纪，难道要去菜市口跪着受刑吗？」
老夫人猛地哆嗦了一下，眼里的那一丝不忍瞬间烟消云散。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自我催眠一般：「我儿绍元是英雄，是大英雄，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我满意地笑了，从暗格里拿出一盒刚做好的燕窝点心。
「母亲为了侯府受惊了，这是御膳房流出来的方子做的，您尝尝，压压惊。」
老夫人接过点心，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口。
她爱钱，也惜命。
只要我不倒，侯府的荣华富贵就在，她就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老封君。
回到府里，我立刻吩咐管家派人盯着裴绍元。
尤其是城外的破庙、乞丐窝之类的，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管家领命而去。
我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这时候，裴绍元大概还在承受那五十杀威棒，皮开肉绽。
他的心上人，大抵也在现场。
我倒要看看，这对所谓的真爱，在饥饿和疼痛面前，到底值几个钱。
三天后，管家说人找到了。
「那两人没走远，就在城西的一座破土地庙里。男的伤得重，发了高烧，走不动路，女的把身上的首饰当了些，买了几贴药，正哭着熬药呢。」
城西破庙，那可是乞丐和流民聚集的地方，臭气熏天。
我放下手中的账本，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身为一品诰命，咱们侯府向来乐善好施，如今城外流民多，我去看看，也算是为亡夫积德了。」
侯府的粥棚一搭起来，立刻排起了长龙。
我一身素白锦衣，外罩月白披风，站在粥棚前，宛如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裴夫人大善人啊！」
「裴侯爷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夫人的！」
我面带微笑，示意丫鬟们发馒头和热粥。
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那个阴暗的角落。
裴绍元趴在一堆烂稻草上，浑身脏污，散发着恶臭。
那五十板子打得他皮开肉绽，伤口没有得到好的处理，已经开始化脓。
他烧得满脸通红，嘴里不清不楚地哼哼着。
秦蔓蓉坐在一旁，原本白皙的脸上满是灰土，那一身绫罗绸缎早就变成了破布条。
她手里捧着个破碗，正眼巴巴地看着这边的粥棚。
那个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声音嘶哑。
「蓉儿，水……」
裴绍元虚弱地喊着。
秦蔓蓉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热气腾腾的馒头。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饥饿，把孩子往裴绍元身边一放，起身朝粥棚挤了过来。
曾经那个在裴绍元面前娇滴滴，连路都走不稳的秦蔓蓉，此刻为了口吃的，在乞丐堆里拼命推搡。
「给我一个！」
她披头散发地伸出手，指甲里全是黑泥。
春桃负责施粥，一眼就认出了她。
「哟，这不是那个要在侯府门口撞死的秦姨娘吗？」
春桃声音尖利，故意喊得周围人都听见，「怎么？裴侯爷没带你吃香喝辣，倒来跟我们要饭了？」
秦蔓蓉羞愤欲死，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的乞丐哄堂大笑。
「这就是那个冒充侯爷的骗子的姘头啊？」
「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怎么跟了个骗子？」
但饥饿战胜了羞耻，她咬牙道：「我是来领粥的，你们侯府不是说众生平等吗？」
我缓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隔着两步远，我都闻到了她身上那股酸臭味。
我淡淡道：「众生确实平等，但在我这里，骗子除外。」
秦蔓蓉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满是嫉恨：「姜时玉！你别太过分！绍元现在发着高烧，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杀人凶手！」
我嫌恶地用手帕掩住口鼻：「这位大婶，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夫君在祠堂里供着呢。至于那边那个，不过是个还没死的骗子罢了。」
说完，我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
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秦蔓蓉的眼睛瞬间直了。
我把银子在手里抛了抛，漫不经心道：「我不给骗子施粥，但我这人向来心软。这里有十两银子，够你们找个大夫，再吃顿饱饭，甚至能雇辆车离开京城。」
秦蔓蓉下意识地伸手要抢。
我手一缩，笑得意味深长：「不过，我有个条件。」
秦蔓蓉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那银子：「什么条件？」
我指了指躺在烂草堆里的裴绍元，又指了指她身边那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声音充满了蛊惑。
「这银子，只能救一个人。」
「你可以拿去给他治病，做个有情有义的女子，或者你拿着银子，带着孩子走，十两银子省着点花，足够你在乡下置办两亩地，把孩子养大。」
秦蔓蓉愣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绍元。
这个曾经许诺她荣华富贵，为了她抛弃一切的男人，此刻瘫在那里，尊严尽失。
半晌，秦蔓蓉的眼神开始闪烁。
裴绍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拼尽全力睁开眼，嘶哑着喊道：「蓉儿，别信那个毒妇挑拨，带我走，我是世子，以后我会补偿你和孩子。」
我惊讶地看着他：「裴绍元，你现在连爬都爬不起来，拿什么补偿？靠你那张只会骗人的嘴吗？」
我又把银子往秦蔓蓉面前递了递，温声道。
「想好了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秦蔓蓉颤抖着伸出手。
在裴绍元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把抓过那锭银子，死死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裴绍元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惨叫一声又摔了回去。
秦蔓蓉不敢看他，只是紧紧抱着孩子，对着我磕了个头。
然后，她爬起来，抱起孩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反方向跑去。
连看都没看裴绍元一眼。
「蓉儿，秦蔓蓉，你这个贱人，你给我回来！」
裴绍元绝望地嘶吼着，双手抓着地上的烂泥，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我走到裴绍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趴在地上，满脸泪水和泥土，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去了灵魂。
「怎么样？裴绍元，心痛吗？」
我声音轻柔，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当年我听到你带着她私奔的消息时，比这还痛。」
裴绍元缓缓抬头，眼里满是红血丝，咬牙切齿：「你满意了吗？你把蓉儿逼走了，害得我一无所有，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冷笑，「别什么都往我头上安，我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若是她真的爱你如命，大可以把银子砸我脸上，或者拿去给你买药。」
「可惜啊，她选了钱，选了自己，看来你的真爱，也不怎么样。」
裴绍元身子剧烈颤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在这三年的逃亡和躲藏中，他不可能感觉不到秦蔓蓉的虚荣和抱怨。
只是他不愿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他这三年的付出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承认他是个抛弃珍珠去捡鱼目的大傻瓜。
如今，那层遮羞布被我彻底撕开。
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我蹲下身，看着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低声道：
「其实，我还要感谢她。」
「若不是她把你带走，我又怎么能独掌大权，过上如今这般自在的日子？」
「裴绍元，为了报答你，我会让人给你留口气的。」
「毕竟，让你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管家，给这位乞丐留两个馒头，别让人说咱们侯府没善心。」
「至于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的造化了。」
我转身离去，身后传来裴绍元如同野兽般绝望的哀嚎。
秦蔓蓉拿着银子跑了，裴绍元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但他命硬，没死。
或许是恨意支撑着他，又或许是他还幻想着有一天能翻盘。
他在乞丐窝里苟活了下来，靠着乞讨和捡剩饭度日。
而我，则继续做我风光的侯府夫人。
但我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尤其是裴绍元这种人，如果不彻底打断他的脊梁，他总会想着咬人。
半个月后，万花楼传出一个消息。
说是有个新来的花魁，带着个孩子，不仅长得楚楚可怜，唱的小曲更是一绝，引得无数恩客竞折腰。
那花魁的名字，叫秦月。
但我知道，那就是秦蔓蓉。
十两银子，在京城这种地方，根本花不了几天。
她既吃不了苦，又带着个孩子，重操旧业是迟早的事。
我特意让人把这个消息，「无意间」透露给了乞丐窝里的裴绍元。
那天，裴绍元像疯了一样。
他拖着那条已经坏了的腿，一步一挪，爬到了万花楼的后门。
正巧，那天秦蔓蓉正陪着一位富商从后门出来，准备去游湖。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得媚态横生。
孩子被丢给了老鸨照看，根本不在身边。
裴绍元从阴影里冲出来，一把抓住了秦蔓蓉的裙角。
秦蔓蓉吓得尖叫一声，待看清那个如恶鬼般的男人是裴绍元时，眼里的惊恐瞬间变成了厌恶。
「哪里来的臭叫花子，滚开，别弄脏了老娘的裙子！」
她一脚踹在裴绍元的心口。
裴绍元被踹翻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蓉儿，是我啊，我是绍元……」
秦蔓蓉冷笑一声，此时她有了富商做靠山，底气十足，「裴绍元早死了！你不过是个通缉犯！是个废物！」
「你知不知道跟着你这三年我吃了多少苦？我原本是万花楼的头牌，若是没跟你走，我现在早就攒够钱赎身做正房太太了，是你毁了我！」
秦蔓蓉越说越气，拿起手里的团扇就往裴绍元头上砸。
「你现在还来找我做什么？想让我养你？做梦！」
旁边的富商捂着鼻子，不耐烦道：「如烟，这谁啊？这么臭。」
秦蔓蓉立马换上一副娇滴滴的笑脸，挽住富商的胳膊。
两人说说笑笑地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只留下裴绍元一个人躺在泥水里，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笑。
笑着笑着，他就哭了。
就在这时，一双精致的绣花鞋停在了他面前。
我撑着一把油纸伞，遮住了他头顶的烈日。
「裴绍元，你好像一条狗啊。」
裴绍元猛地抬头，看着光鲜亮丽的我，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污泥。
这一刻，他的自尊心彻底崩塌了。
裴绍元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姜时玉，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我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丢在他面前。
「想死？容易。」
「不过，你若是就这么死了，秦蔓蓉拿着你的卖命钱，在青楼里过得风生水起，将来还要拿着那野种说是你的骨肉，去骗别人的钱。」
「你甘心吗？」
裴绍元看着地上的匕首，眼中的死灰复燃，变成了熊熊的仇恨之火。
他恨秦蔓蓉，比恨我还要多一万倍。
我转身，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听说，今晚秦蔓蓉要陪那个王老爷在船上过夜。那王老爷最喜欢玩些刺激的，船上守卫并不森严，说不准看到你的功夫，大家又相信你是裴绍元了呢？」
身后，裴绍元颤抖着手，慢慢握住了那把匕首。
那一晚，秦淮河畔灯火通明，笙歌艳舞。
我包下了一艘画舫，就在离王老爷那艘船不远的地方，慢悠悠地品着雨前龙井。
春桃有些紧张，时不时往窗外看。
「夫人，他真敢动手吗？」
我吹了吹茶沫，神色淡然：「一个人若是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踩碎了，那他便不再是人，而是鬼。厉鬼索命，有什么不敢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花船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便是桌椅翻倒和瓷器碎裂的巨响，还有女人惊恐的尖叫声。
「杀人啦！杀人啦！」
「快来人啊！有个疯乞丐杀人了！」
河面上顿时乱作一团。
我放下茶盏，走到窗边，隔着粼粼波光，看那边的混乱。
透过摇晃的灯影，我隐约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正骑在一个女人身上，手里的匕首一次又一次地落下。
王老爷的护院们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棍棒如雨点般砸在那人身上。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哪怕被打得骨断筋折，口吐鲜血，那只手依然死死攥着匕首。
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才软软地倒在了那个血肉模糊的女人身上。
是裴绍元和秦蔓蓉。
生前，他说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还要死同穴。
如今，倒是如愿了。
第二天一早，京城便炸了锅，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昨夜的惨案。
说是万花楼新捧的花魁秦月，在陪客时被一个疯乞丐闯入，那乞丐也不要钱，上来就捅人，刀刀致命。
最后两人双双殒命。
据说那乞丐死的时候，眼睛还死死瞪着，怎么都闭不上。
官府来人查验尸身，却查不出那乞丐的身份。
因为他的脸早就被打烂了，身上也没有任何信物。
知府大人为了尽快结案，便定性为流民发疯行凶。
但我作为热心的诰命夫人，还是去了一趟义庄。
停尸房里阴冷潮湿。
两具尸体并排躺着，盖着白布。
我让仵作掀开白布的一角。
裴绍元那张曾经俊朗，如今却面目全非的脸露了出来。
他死得很惨，浑身没有一块好骨头。
但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夫人，您认识这乞丐？」
仵作小心翼翼地问。
我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嫌恶地摇了摇头：「不认识，只是听闻这乞丐行凶前曾在我侯府门口闹过事，便来看看。」
「既然死了，便拉去乱葬岗埋了吧。至于这女子，也是个可怜人，若是没人收尸，便一并扔去乱葬岗吧。」
「生前是冤家，死后做邻居，也算是一种缘分。」
秦蔓蓉死后，那孩子被老鸨嫌弃晦气，正打算卖给人贩子。
虽然那是裴绍元的种, 但稚子无辜。
我没那个狠心去杀一个三岁的孩子, 但我更不会圣母到把他接回侯府养虎为患。
我让管家花了几两银子, 从老鸨手里把孩子买了下来。
然后, 派人将他送去了千里之外的一家慈幼局。
那是南方的一个偏远小镇, 山清水秀，但与京城隔着千山万水。
我给了慈幼局一笔钱, 足够这孩子平安长大，学门手艺，做一个普通的农夫或工匠。
他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也不会知道他的父母是如何惨死。
他将作为一个普通人, 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这也是我给裴家留的最后一点仁慈。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往后, 世上再无裴世子, 也无秦外室。
只有那个战死沙场，供奉在侯府祠堂里的「忠烈」裴绍元，会永远活在人们的敬仰中。
而我，将带着这份荣耀和侯府的财富, 过完我这富贵闲人的一生。
回到府里，我去了一趟寿安堂。
老夫人这两天病了。
听说是吓的。
那天听到疯乞丐杀人的消息后，她就一病不起，整夜做噩梦。
我端着药碗，坐在床边, 轻轻吹凉勺子⾥的药汁。
「⺟亲, 喝药了。」
⽼夫人睁开眼，看到是我，眼神里闪过⼀丝恐惧。
她颤巍巍地张口，「绍元他……真的走了？」
我喂她喝了一口药，动作温柔至极：「母亲说什么胡话呢？绍元三年前就⾛了, 昨夜死的，不过是个疯乞丐罢了。」
⽼夫⼈盯着我的眼睛，许久, 终于颓然地垂下眼帘。
「是我想岔了。」
她乖乖地张嘴喝药，⼀滴都不敢漏。
我满意地笑了, 替她掖好被⻆：「⺟亲只管安心养病, 颐养天年。只要您好好的, 侯府就好好的, 咱们的荣华富贵就⻓长久久的。」
老夫⼈连连点头：「都听你的, 以后这个家全凭你做主。」
从此以后，⽼夫人彻底交出了管家大权，在寿安堂里吃斋念佛，再也不过问府里的事。
我也乐得清闲。
⼀年后, 朝廷论功⾏赏，感念裴侯爷忠烈, 又给侯府加封了爵位。
我成了京城⾥最尊贵的女人。
闲来⽆事时，我会坐在花园的凉亭里, 看着满园春色, 喝上一壶好茶。
偶尔有人提起当年那个在侯府⻔口闹事的疯乞丐，也都只是当个笑话讲。
我闭上眼, 享受着这独属于胜利者的宁静。
⾄于裴绍元？
既然忘了，那就永远别想起来了。
连同那个可笑的誓⾔，一起烂在泥土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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