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小葵

我爹临死前说自己欠了份恩情要还。
他拿出一枚白玉佩，说原是将我许给了故友之子。
可如今他家在京中做官，我家在边关杀猪，总不好叫人家吃亏。
不如改为替他家办三件事，也算是报了恩。
我含泪听完，默默点头。
上京雍家七郎，我记下了。
可我刚到上京，便听说雍七郎招惹了公主，被打折了腿，拘在公主府。
当晚我偷偷潜入公主府，救了雍七郎。
后来又暗中替他跑腿办事，还完了恩情。
准备回乡时，雍七郎却后悔了，非要我和他成亲。
大婚当日，威远侯府云七郎拿着同款白玉佩拦下花轿，说他才是我未婚夫。
雍七郎一听，拼命摆手，死命摇头。
天杀的，我这才记起，我爹是西北人，雍云不分啊！
看着眼前显赫华贵的朱红大门，我傻了眼。
阿爹只说雍家在上京做官，可没说是这么大的官啊！
见我不信，赶车的伙计急忙拍着胸脯保证：
「小娘子，错不了，乌金巷雍家，就是这里！」
听说我是来找雍七郎的，伙计咂着嘴摇头，悄声说道：
「雍七郎不在家呢，听说招惹了五公主，被打折了一条腿，关在公主府好几天了。」
我揣着包袱，仔细打听了一番。
原来这雍七郎双亲去得早，前头有六个姐姐，都嫁了显贵人家。
他打小被姐姐们宠得无法无天，又有姐夫们托底，整日里游手好闲，是上京出了名的纨绔。
偏偏又长了一副好皮相，到处沾花惹草，连五公主的芳心都敢碎，这才招来了祸事。
术师曾预言，五公主是圣女转世，国之祥瑞，圣上待她如珠如宝，疼爱非常。
五公主骄纵跋扈惯了，想要的东西，自有人捧到她眼皮底下去，偏偏雍七郎不识好歹，才落了如今这样的下场。
我算是听明白了，这雍七郎啊，不是什么良人。
阿爹总叹息我脑子不灵光，配不上他，如今看来，压根是他配不上我。
我凤小葵使得一手好刀，既会杀猪打猎，又会洗衣做饭，哪里比不上一个依靠祖荫的草包纨绔。
眼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雍七郎落难，兴许这份恩情很快就能还完了。
家里刚下了几头猪崽，若能在年前赶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杀年猪呢。
如此暗暗观察了两日，第三日夜里，我换上夜行衣，潜入了公主府。
恰好有丫鬟给雍七郎送饭，我偷偷跟了去。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就像山水画里走出的玉面书生。
见了我，雍七郎并不惊讶。
他悠然靠在床榻上，扬起好看的眉梢。
「这回五公主又想玩什么把戏？！」
雍七郎右腿绑着厚厚的纱布，脚踝被一根手腕粗的银链死死锁住。
我心下咂舌，连连摇头，生怕他误会我是同党。
雍七郎不信，他仰面朝天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哼了一声：
「回去告诉你主子，搞再多花样，我雍鸣也不会从了她，让她死了这条心吧！」
我赶紧从怀里掏出白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自报家门：
「我是凤家小女凤小葵，阿爹说他欠着你家的恩情，自小就将我许给你了，这枚玉佩便是信物。」
雍七郎看着眼前的白玉佩，狐疑地眨了眨眼，没好气地说：
「我这阵子是不是撞邪了，是个女郎都说和我有缘，小娘子你肯定认错人了，我何时同你定过亲？」
我有些恼，将玉佩递了过去，耐着性子解释道：
「我爹曾同你爹在凉州参过军，你爹在战场上救了我爹一命，这才定下的亲事。」
「凉州祁鹿山下赤崖沟凤大山，江湖人称凤一刀，就是我爹，可记起了？」
雍七郎低头仔细打量着玉佩，烛光映着他昳丽的眉眼，神情若有所思。
我趁热打铁，说明来意：
「你别误会，这回我来上京，不是来同你成亲的。」
「我是来报恩的。我爹说了，只要帮你办三件事，便算还了恩情。」
「说吧，你需要我帮你办什么事？尽管说便是，我着急回乡呢。」
话说到这里，雍七郎终于抬起头来，凌厉视线将我上下一扫，指了指脚上的银链，讥诮道：
「小娘子好大的口气！若我说，我想出了这公主府呢？」
我一听，很是高兴，赶忙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雍七郎有些不耐烦：「公主府戒备森严，岂是你……」
他的话消失在唇边，困惑地看着我举起手臂。
先是一掌砸烂了粗银链，开了门，又是一掌拍飞了守夜的护卫。
接二连三的轰然巨响，震得雍七郎瞠目结舌。
他张了张口，还没说话，便被我钳了双臂，扔上后背，直奔而出。
夜色茫茫，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呜咽。
身后温热躯体一僵，雍七郎幽幽出声：
我不解回头：「什么？」
雍七郎一张脸皱皱巴巴。
我顺势一看，糟糕，忘了他人高马大，那腿比我长了不是一星半点。
此刻那条坏腿正硬生生杵在地上，被我拖着跑，血迹蜿蜒了一路。
简直不忍直视。
我心下愧疚，提出建议：「要不，我还是抱着你跑吧？」
雍七郎脸色变幻莫测，他眼睁睁看我扎了马步，气沉丹田，双手一捞。
怀里的他，与我大眼瞪小眼，眼里全是震惊。
他偏了偏头，半张脸浸在月色中，像极了那块莹润的玉佩。
「男女授受不亲，我还是自己走吧。」
明明自己的腿都伤成这样了，还非要逞强，跟阿爹一个德性！
眼下事出紧急，还纠结这些作甚！再多待一会，追兵一来，就跑不了啦！
我心下不耐，猛然提气，迈开大步，跃上高墙，攀上屋脊，几个腾挪，便翻出了公主府。
怀里的人安静得有些反常。
我抽空瞄了一眼，雍七郎死死闭着眼睛，耳尖染了一丝绯红。
待到了雍府门口，他才敢睁眼，下来时，脚步踉跄。
我正要抬手敲门，被他拦住：
「凤小娘子，不瞒你说，在下暂时回不得雍家。」
按雍七郎的说法，是那五公主贪慕他的美色，威逼利诱不成，便打折了他一条腿，还将他强掳进了公主府。
眼下这般贸然出逃，五公主必然震怒。要是回了家，便让五公主有了由头磋磨雍府，牵累了家人云云。
我听明白了，就是现在不能回公主府，也不能回雍家，得找个地方给他落脚养伤。
我问他可有要好的朋友能收留，他却说都是酒肉朋友，眼下避嫌还来不及呢。
雍七郎眯着眼看我，欲言又止。
我再笨也明白过来，他想我收留他。
我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皮，讷讷道：
「我住的地方，只怕你不习惯……」
雍七郎眸底一亮，凤眼微弯，笑道：
「我打小在军营摸爬滚打长大，马棚都睡过，怎会不习惯？」
话是这么说，可等到了我落脚的地方，他却笑不出来了。
他呆滞地看着眼前硕大的招牌，眼中全是茫然。
半晌毅然决然地转身，单脚跳着蹦到我面前。
「凤小娘子，要不还是替我寻间宅子吧？」
我好奇地看着他：「你身上有银两吗？」
雍七郎一愣，摇了摇头。
我双手一摊，难为情地说：
「我也没有。」
眼下风雪正紧，站久了，人仿佛要快被冻透了，偏偏他还梗着脖子犯倔。
「凤小娘子你初到上京，定是让歹人给骗了，这哪是住人的地方……」
我可不惯着他，抬脚便走。
雍七郎拉住我的衣袖，咬着牙妥协：
「且慢！我住便是。」
随即仰天哀嚎一声：
「谁家小娘子住在南风馆啊！」
刚到上京那日，我途经春风巷，无意间救了一个被客人刁难的小倌。
那小倌是个实在人，给我介绍了个活计，在馆里当护卫，不仅包吃包住，每月还有三两银子俸禄。
拨给我的小屋虽简陋，但有床有桌有凳，比马棚好多了。
雍七郎过惯了好日子，这也嫌弃，那也嫌弃。
一会说屋里没炭火太冷，一会又对送来的吃食挑三拣四，总归没一处合他心意。
我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
「要不公子还是另寻去处吧，我这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雍七郎叫我说得一愣，总算躺下消停了一会。
没一会又龇牙咧嘴坐了起来，面色有些红：
「我想解手。」
我站起身来，打算扶他去茅房。
雍七郎瞪圆了眼，连连摆手：
「男女授受不亲，你帮我找个男的来。」
又是什么授受不亲，我自小随阿爹在军营，哪来那么多讲究。
拗不过他，我去了前院，请来了之前救过的小倌。
青莲公子一见雍七郎，眼睛亮得像夜里觅食的野狼。
他撩起衣袖，迫不及待扑向雍七郎，柔若无骨的身子使劲朝他蹭了蹭。
雍七郎浑身一颤，他捂着嘴，不住摇头：
「还是凤小娘子来帮我吧。」
这人好生奇怪，明明自己要找男人帮忙，人都来了，又改了主意。
我站着没动。
阿爹只说要我报恩，可没说让我伺候他。
四目相对，雍七郎率先败下阵来。
他说我若帮了他，作为答谢，他可以赠我些许财帛。
「多少？」我瞪大了眼。
他举起两根手指，气定神闲：
「两百文。」
「帮我洗脸，两百文；帮我换衣，三百文；帮我换药，五百文。」
雍七郎一笔一笔数着，我一笔一笔在脑中算账。
算来算去，没算清楚。
只知道一笔笔加起来，该是个大数目。
要知道阿爹杀一头猪，也才挣两百文，这合计下来，该杀多少头猪啊。
阿爹说了要报恩，可没说不能收钱啊。
我很是兴奋，急忙找来纸笔，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让他签字画押。
雍七郎盯着那张纸，笑容有些凝固：
「凤小娘子这是不信我？」
我摇头，解释道：
「在商言商，以后也好有个凭证，对大家都好。」
于是，不过半个时辰，我扶他上了三回茅房，洗了四回脸。
洗到第五回时，雍七郎忍无可忍拦住了我，说还是先换药吧。
拨开厚厚的纱布，雍七郎闷哼了一声，额上激出细汗。
五公主下手也是狠，这么好的腿，说打折就打折了。
我朝他伸手：「药呢？」
雍七郎神情一滞：「走得匆忙，忘带了。」
这可如何是好，眼下夜深，医馆也打烊了。
雍七郎思忖了片刻，从手上褪下一枚玉扳指，让我去南风馆后头寻他两个暗卫。
我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虚：
「我还以为追来的是五公主的人呢，早就甩了尾巴。」
雍七郎大为震惊：「那两个可是三姐特意给我寻来的武林高手！」
他不知道，我打小练武，除了刀耍得好，轻功更是了得。
雍七郎不死心，又朝窗外叫了几声。
沉默，是今晚的月色。
几只被惊起的鸟雀倏地从树上飞落。
他猛然想起什么，凤眼荡出一丝笑意：
「好在还有家中养的信鸽……」
我越发心虚，忍不住清咳了两声。
雍七郎的目光随我落在桌上，他有些困惑地看着我端起了那盘烧鸡。
皮脆肉嫩的烧鸡，不，烧鸽正散发着阵阵香气。
「方才你上茅房，这只鸽子在外头飞呢，又生得肥美……」
雍七郎瞠目结舌，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我掰下一条鸽腿，递到他嘴边：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雍七郎愣愣接过，嚼了两口，目光呆滞。
我很是过意不去，将另一条鸽腿也递到他嘴边。
良久，雍七郎看着我，长叹了一口气：
「如此也好，无人知晓我在这里，我早就怀疑族中有人勾结外人陷害于我。」
「凤小娘子，你再帮我办件事。」
我很是高兴。才来了上京几日，便帮雍七郎办完了一件事，眼下第二件，又来了。
约莫是我的眼神过于炽热，雍七郎背了脸去，幽幽说道：
「我在京中有个死对头，处处与我作对，这回五公主迁怒于我，必定是他从中挑拨。」
他让我跟踪这个死对头，任何蛛丝马迹都要回来告诉他。
我一口应承下来。
翌日，我预支了半个月俸禄，去医馆拿了药，替雍七郎换了药。
见我在黄纸上认真记下这一笔账目，雍七郎皮笑肉不笑：
「凤小娘子尽管去办就是，雍家亏待不了你。」
他说那人名唤云照，是威远侯府的公子，如今在宫中领着金吾卫中郎将的差事。
当晚我就出门跟踪云照。
转过一处偏僻胡同，我吐掉口中的野草根，正打算跟上去时，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
云照身手不凡，我一兴奋，气血翻涌，忍不住抽出怀中长刀迎战。
刀光在月色下闪动着冷厉寒光。
奈何我平日里不曾与这般高手交过手，不过几招已落了下风。
一个不察，竟让他挑开了我的帷帽。
一张脸，无遮无掩，露了出来。
云照怔怔地盯住我，视线在我脸上来回梭巡。
我拉过帷帽遮住脸，足尖一点，正打算翻上屋脊遁逃，却听他开口问道：
「小娘子很是面善，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我停住脚步，借着月色仔细打量他。
五官锋锐，剑眉星目，比之雍七郎，多了几分英朗。
他目光灼灼，隔着帷帽，似要在我脸上盯出花来：
「在下有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与小娘子长得很像。」
他这么一说，我心底的警惕淡了些，斟酌着应道：
「公子定是认错人了，我是外乡人，还是头一回来的京城。」
云照显然不相信，眉眼陡然凌厉起来：
「无缘无故，小娘子为何跟踪在下？」
我讪笑，将帷帽盖严实了些：
「我家猫跑出来了，我出来寻它，正好碰见了你，公子可千万别误会。」
要是他起了疑心，这事就不太好办了。
云照只眯着眼看我，看得我全身不自在，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左右今日前功尽弃，我不耐浪费工夫，翻身一跃，回去找雍七郎。
雍七郎听了这事，倒没说什么，只嘱咐我下回小心些。
他手里拿着那枚白玉佩，翻来覆去地看，良久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我记起了，你爹凤大山，在赤崖沟当兵头时，瘸了一条腿，好像是右腿。」
提起阿爹，我心里闷闷的，忍不住纠正他：
「公子记错了，是左腿。」
兵营里的老油子都喊他凤一瘸，凤一刀这名头，是阿爹自己封的。
当年他在赤崖沟捡到我时，自己也才二十岁出头，哪里懂得养孩子。
我饿得哇哇直哭，没办法，他托人买来一头母骆驼，小骆驼喝完，就抱着我悄悄去喝。
母骆驼护犊子，一脚就把我和阿爹踢飞了，阿爹为了救我，这才瘸了一条腿。
雍七郎却笑了，说阿爹人憨，养出来的闺女也憨。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晚上睡觉打地铺时，特意将火盆拿远些，冷得雍七郎半夜咳了好几声。
他唤我，我权当没听见，翻了个身，又睡了。
翌日一早，雍七郎顶着两个青黑眼圈看我，神情哀怨。
我顾不上跟他斗嘴，扒了几口早饭，便去前院当值。
在南风馆当了一天差，我发觉这份活计不好干啊。
在我们西陵，寻欢作乐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即便有了龃龉，也不过打一架的事。
在这里可就麻烦了，来的个个都是鼻孔朝天的大人物，轻易不可得罪。
他们暗里较劲，面上却一团和气，最后遭殃的都是小倌儿。
青莲公子又挨了打，我看不过眼，给他送了副雍七郎的跌打药。
他很是感激，见四下无人，悄悄凑近我耳朵提醒道：
「你这阵子同大勇换一下，不要再来枫林阁听差了。」
见我诧异，他说今日打他的贵人是五公主的表兄薛临，这几日挨了五公主的斥责，心情正糟糕着呢。
听闻那雍七郎在公主府被人掳走，至今下落不明，五公主大为震怒，命金吾卫全城搜捕。
眼下整个上京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百姓们都在悄悄说，是赤北河那头的叛军干的。
这伙叛军是当年镇北大将军林臻的旧部，林臻枉死后，他们就起兵造反。
如今势力越来越大，要是让他们过了赤北河，就要打到上京来了。
听闻他们打下城池后，并不苛待百姓，反倒分给他们良田，很得民心。
可那么大一支军队所需庞大，钱从哪来，他们就盯上了京城的世家大族，时不时绑上一只大肥羊，要够了赎金，就放回来。
「雍七郎可是五公主心尖尖上的人，身价可不低，恐怕没这个数，是回不来了。」
青莲公子伸出两根手指，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诧异：「两百两？」
青莲公子瞪圆了眼：「当然是两万两！」
我差点没被吓出个好歹，再回去看雍七郎，就像看个闪闪发光的金元宝。
雍七郎正躺在榻上看书呢，一抬眼见了我，手抖了抖。
我殷勤递上一盏茶，看他姿态闲适地抿了一口。
可听完我的周全计划，雍七郎嘴里那口茶全喷了出来：
「你说你要假装在叛军手上救了我，把我送回公主府，讹五公主一笔钱，再去救我出来？」
我拍着胸脯保证：「我能救你一回，便能救你第二回，只要你配合，钱咱俩五五分，如何？」
雍七郎一张好看的脸变得好难看。
「那是钱的事吗？！你以为五公主跟你一样脑子都是草？那日不过是你运气好，五公主碰巧不在，你才能侥幸救了我。」
「她向来睚眦必报，骗了她，岂能有好下场，只怕我们到时不是在公主府相聚，而是在……」
我不解：「在哪？」
雍七郎施施然换了个姿势，瞥了我一眼：
好可惜啊，这计策我想了好半天呢。
白花花的两万两在我眼前飞走了。
西陵那群退下来的老兵伤兵，朝廷的津贴断了许久，这两万两够他们多少年的嚼用了。
心下有气，晚饭我特意多吃了两碗，一个肉包子都没给雍七郎留。
雍七郎倒是没记仇，招呼我去看窗外。
一只白羽红喙的雀儿正埋头叼着树上的翠果。
我越看越眼熟。
雍七郎悠然喝着茶，问我：
「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心虚摇头。
雍七郎扫我一眼，皮笑肉不笑：
「那日你吃了它兄弟，它大概是来寻仇的。」
我头皮直发麻，没想到一只雀儿也会记仇。
见我怂了，雍七郎就乐了，他教我用粟米喂它，用哨声唤它：
「这雀儿有灵性，谁喂养了它，它就认谁为主，相隔百里也能凭你身上的气味寻到你。」
看来还是只好雀儿，同阿爹兵营里驯养的海东青一样聪明。
这么一想，我更愧疚了。
于是，我不但多养了一个人，还多养了一只雀。
就这般，我白天在南风馆当差，晚上去跟踪云照，一个人干着两份活计。
官兵全城搜了好几趟，终于消停了。
听说叛军那边又攻下一座要镇，京中不得已又抽调了兵力增援。
大敌当前，圣上却忙着寻仙问道、占卜问卦，五公主不敢打扰，这才作了罢。
这桩风流韵事，很快消弭在京城日益肃穆的气氛中。
我跟了云照半个多月，发现他当真无趣得很。
白日里去宫中当值，晚上下了值，也不去跟同僚喝酒玩乐，只是回家睡觉。
最大的消遣，也不过是去夜市吃上一碗清汤馄饨。
这夜又碰上他去吃馄饨，我悄然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有人托我给你的。」
云照迟疑地接过信，一目十行看完，再抬眼看我的表情就柔和了些。
也不知道雍七郎在信中写了什么，显然，云照信了。
馄饨摊香气袅袅，直直往我鼻腔里钻，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云照约莫听见了，他低声笑了，转头吩咐店家再做一碗。
馄饨皮薄馅厚，一碗下去，四肢百骸火旺旺烧了起来。
吃了人家的馄饨，我便不好再端架子，问起那日比武落败的事。
说得兴起，索性拉他一块切磋。
云照武功极好，我许久没遇上这样的对手，打得相当过瘾。
他看着我，似又想起什么，一个走神，竟叫我抓住一个破绽，险些败给了我。
我十分得意，抬起下巴睨他。
他没介意，只笑了笑：
「方才又想起了那位故人，小娘子真的与她生得很像。」
我想，能叫他这般惦记的，该是多好的小娘子啊。
回去时，我没忘了给雍七郎也带了一份馄饨，又同他说起今天与云照切磋的事。
雍七郎吃着吃着，莫名发了脾气：
「你何时同他这般熟稔了？」
我正要解释，他气呼呼扔了汤勺，拖着那条伤腿走到窗边，背影萧索。
外头乌漆嘛黑，连个月牙都无，他梗着脖子也不知道在看啥。
我没惯着他，喂完雀儿，把剩下的馄饨都填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雍七郎人娇气，嫌馆里的吃食粗鄙，日日要小厨房额外整治菜色，我预支的那点俸禄早花得精光。
他还好意思发起脾气来。
我拿来这些时日的账本，一笔一笔指给他看：
「你瞧，如今累积下来，你欠我，已有一百二十三两银子了。」
雍七郎看了又看，嘴角抽搐：
「那么大一个雍府跑不了，再不济，还有我那些个姐姐姐夫，少不了你的钱。」
我收回账本，认真道：
「是就最好，省得以后我去雍府要钱，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雍七郎冷笑了一声，蓦地褪下手上的玉扳指，塞到我手里：
「这枚扳指价值几十金，你先拿着，我若没还你钱，你便拿去当铺抵债。」
我看着手里的玉扳指，不知怎的，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夜里睡得昏昏沉沉，听见雍七郎唤我。
眼皮像有千斤重，死活睁不开。
意识消失前，好像有人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给我喂了水。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发现自己正睡在榻上。
烛光摇曳，雍七郎正低头绣着一件袍子，莹润暖光照着他半张隽秀侧脸。
竟是我的袍子！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看错了。
听见动静，雍七郎抬眸望来，火光映在他眸中，光华氤氲。
他轻声一笑：「烧糊涂了？」
原来这两日我是病倒了。
床榻上全是他身上的水沉香，清爽好闻，我莫名有些脸热。
雍七郎咬断线头，收了针线，把袍子给我披上。
我摸着那细密的针脚，一时看呆了。
怔愣间，雍七郎脱了外衫，也上了榻。
我瞪大了眼，想起身却被他按住了：
「你病了，总不好再让你睡地上。」
我不解：「可你不是总说什么授受不亲……」
雍七郎不说话了，留给我一个倔强的背影。
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默默往床里头挪，想给他多留出些地方。
雍七郎又生气了。
我一挪，他就追上来，到最后，变成他把我困在床角了。
他看着我，即便蹙眉都是极好看的：
「凤小葵，你躲什么？！」
清润的眸子，映出烛火的弧光。
还有一个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跳得飞快。
彼此离得极近，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大概真是烧糊涂了，我竟从他愠怒的眸中看出一丝笑意。
他看了我许久，最后只点了点我的鼻尖，让我快睡觉。
我咽了咽口水，闭上眼睛，只觉身旁的人越来越烫。
忍不住睁眼，推了推雍七郎：「难不成你也发烧了？」
雍七郎没应，却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无亲无故，你为何要帮那青莲公子？」
我认真想了想，叹了一口气：
「他让我想起我那些乡亲们。」
林臻将军去后，朝廷派去镇守西北的将军一个比一个草包，朝廷拨来的粮草辎重以次充好，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羌人越发猖獗，趁着内乱，多番进犯。
连年战祸，民不聊生。
为了活下去，只能弃了尊严，卖了骨气，讨口饭吃。
我从西陵过来，一路见了许多。
这世道，百姓们过得好苦。
「阿爹虽没念过书，却懂得许多道理，他自小教导我，大丈夫应当顶天立地、行侠仗义。」
「我见阿爹帮助过许多人，他一生光明磊落，我不过是按他教我做的罢了。」
「你放心，日后你若有难，我也会一样帮你的。」
雍七郎摸了摸我的发顶，轻声说道：
「小葵，你阿爹真的把你养得很好。」
他目光灼灼，闪动着复杂的情绪，我没看懂。
「小葵，倘若我不像你阿爹那般光明磊落，你还会帮我吗？」
可不待我回答，他又像怕看到我的眼睛，背了身去，语气幽深：
「我开玩笑的，快睡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为了让他安心，我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
「当然了，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我自然帮你。」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
雍七郎身形一僵，却久久没说出话来。
雍七郎的腿终于好了，我替他给云照送过几回信，也见过暗卫来找他议事。
我想他大概已想出应对五公主的法子了。
这日轮到我去枫林阁当差，运气不好，竟碰见了五公主。
五公主长得很美，脾气却很差，拿一根马鞭，将薛临打得遍体鳞伤：
「废物！这都多少时日了，怎么还没找到雍鸣那个混蛋！」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枫林阁。
我站在门外，竖耳听着房里的动静。
五公主打累了，突然一甩马鞭，指了我，让我替她接着打。
我拿着马鞭，有些下不去手。
五公主身边伺候的婆子目光炯炯，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擒住了我的手腕。
我心下一跳，过了几招，便知道这是遇见顶尖高手了。
拉扯间，怀中的玉扳指掉落在地，滚到五公主脚旁。
一见那玉扳指，五公主眼都红了：
「这是雍鸣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你到底是谁，跟他是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说得又凶又急。
那婆子不知练的是什么邪门工夫，我被她按住穴道，一身力气竟挣脱不了，只好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五公主气坏了，命人将我绑起来。
这回不是去公主府了，去皇宫。
朝廷军节节败退，外头已经不够安全了。
唯有皇宫固若金汤，插翅难飞。
我被关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里，也不知那婆子给我喂了什么药，我虚弱得连身上的铁锁都砸不开。
五公主时不时来上一趟，逼问我到底是不是雍七郎的相好。
我说不是，她又不信。
那根马鞭打得我好疼啊，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都溢着痛。
我一日日数着日子，再逃不出去，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直到第七日，外头纷乱的喊杀声和兵器相击的锵然声，响彻了一整夜。
我直觉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天刚蒙蒙亮，我似乎听见一声清脆的鸟啼。
一只白羽红喙的雀儿飞来，停在我手臂。
逆着光，有人朝我伸出手来，声音轻柔：
日光刺得眼睛生疼，我看着他熟悉的面容，突然有些想哭。
不知睡了多久，我恢复了知觉，只是身上实在疼得厉害，起不了身。
隔着一道花窗，我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压着怒意，是云照：
「一开始利用她躲开五公主，接着又利用她与我暗中通信，后来又设计让五公主捉她入宫，这一桩桩一件件，说到底，不过是仗着她信任你，一心想要报恩。」
「小葵性子单纯，我劝过你，不要将她牵扯进来，害她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听到我的名字，我心弦一颤。
雍七郎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你我心知肚明，这事除了小葵，无人能办成。」
云照有些不忍：
「可即便如此，她一个弱女子，本就不该为我们男子的野心承受这些。」
雍七郎冷声打断他：
「她受的委屈我再清楚不过，日后我自当一件件弥补……」
后面的话，随着他们的离去，我已听不清了。
只有绵密的痛意从心尖迸出，融进四肢百骸，哪里都是冷的。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欺瞒和利用吗？
我有些分不清，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来京城前，秦伯伯就千叮万嘱，说京城人心诡诈，万万不可轻易托付真心，凡事要多留心眼。
我以为我做得足够好了，可惜……
铺天盖地的黑暗又一次将我吞没。
再醒来时，入眼所见，是雍七郎担忧焦灼的眼神。
他眉眼间漫上的欣喜，在我开口后，迅速枯萎：
「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雍七郎身子一僵，神情错愕震惊。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有些愧疚：
「小葵，对不起，可我是有苦衷的。」
他说狗皇帝胆小多疑，狡兔三窟，只信任五公主一人，一有风吹草动，就带着她躲入密室。
五公主对他情根深种，骤然见了我，误会了他和我的关系，定会将我带走，亲自审问。
事实证明也是如此，他在宫里的线人不过放了把火，狗皇帝便自乱阵脚，拉着五公主入了密室，而他教我驯养的那只雀儿，正好循着我的气味找到狗皇帝。
「狗皇帝昏庸暴虐，鱼肉百姓，天下苦矣，我阿兄领军征战十数载，吃尽苦头，就等着狗皇帝一纸禅位诏书，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名正言顺登基为帝。」
「这些年我替他在京中筹谋，不知在宫中折了多少人手，连狗皇帝都对我起了疑心，处处受人掣肘，机缘巧合，我遇见了你，得了这么一条捷径，我不得已只能利用了你。」
他的解释诚恳万分，他的苦衷有理有据。
家国大义当前，儿女私情自当放到一旁。
心中的愤怒如同挥像空中的拳头一样无力。
「雍七郎，若一开始，你便直接告诉我背后的原因，我凤小葵心甘情愿被你利用。」
「只是，我脑子虽不灵光，可也不想被人当成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救你出公主府，为你跟踪云照，再加上帮你找到皇帝，一共三件事，我都做了。这份恩情，我已经报完了。」
迎着他错愕震惊的眼神，我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
「往后，我凤小葵与你雍七郎，再无相欠。」
我病了很长一段时间。
新朝甫立，雍七郎很忙很忙。
即便如此，他每日总要抽出许多时间来陪我。
我被照顾得很好，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没受半点委屈。
可他的关切和心意，我一点也不想回应。
只想等身体好起来，尽快回乡。
云照来看我，给我带来一碗清汤馄饨。
他说起林臻将军枉死一案。
当年西羌纠结十万大军进犯，大战前夕，狗皇帝监军，听信术师之言，说林臻八字不好，临时换将，导致大军溃退。
后又以其渎职之罪，将林家满门抄斩。
林臻有两子一女，当时长子长女领军去了北胡，只剩一个不足八岁的幼子林颂。
得知噩耗，长子长女集结旧部，一路南下，起兵造反。
抄家那日，林臻挚友之子恰好也在，被错认为林颂，当场处死。
于是雍家将错就错，将林颂带回京中抚养。
我大为震惊：「所以他根本不是雍七郎？！」
云照点头，叹息道：
「小葵，他自小背负血海深仇，做的又是随时掉脑袋的事，不得不处处谨慎小心，对人对事，无不防备三分。」
「你不在他这个处境，自然不知他的难处，骗了你，他心里何尝好受。我不要叫你一定要原谅他，只是让你多想想他的不容易。」
我心里乱糟糟的，这种被人欺瞒的滋味真不好受。
可左思右想后，我还是收拾了包袱。
准备离京这天，雍七郎如遭雷击：
「小葵，你我本有婚约……」
我手下动作未停，连头都没抬：
「你不是雍七郎，与我的婚约本就不算数。」
雍七郎死死攥住我的手，用力到指骨泛了白。
他看着我，褪去纨绔那张皮，神情无比认真：
「我既顶替了雍鸣的身份，便该替他好好活着，你我的婚约，自当履行。」
我只觉好笑：「我都报完恩了，哪来什么婚约？」
雍七郎却寸步不让，眸底蕴着浓厚的情愫：
「从前全是我的不对，日后我绝不会再犯了。」
「小葵，我心悦于你，你愿意嫁给我吗？往后余生我发誓一定尽力弥补，一心一意对你好。」
有陌生的情绪涌了上来，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红了眼眶。
我默默推开他的手。
雍七郎踉跄半步，竟呕出一口血。
我大惊，这才发现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见我担忧，雍七郎勉力一笑，解释道：
「无妨，不过是那日为了救你，挨了五公主身边的婆子一掌罢了，眼下已好了许多。」
那婆子武功深不可测，挨她一掌，不死也要废掉半条命。
雍七郎捂着伤口，朝我虚弱一笑：
「小葵，再信我一回，好吗？」
我心一软，鬼使神差点了头。
雍家六个姐姐来提亲，说正月初三是个好日子，最宜嫁娶。
我翻着老黄历，有些傻眼：「那不就是明日？」
直到上了花轿，我还在发蒙。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眼皮直跳，心也直跳。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果不其然，走到半路，有人纵马匆匆而来，拦下花轿。
「好你个雍七郎，原来不止骗了小葵，还骗了我！」
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议论起来。
我手一抖，掀开盖头往外看。
只见雍七郎一身红袍，出尘逸朗，脸上不见半分慌张。
他捏了捏我的手心，凑到我耳旁安抚道：
「小葵，别听他胡诌。」
云照怒火更盛，从怀中掏出一枚白玉佩：
「我是不是胡诌，自有信物作证！」
定睛一看，那白玉佩竟与阿爹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呼吸一滞，对上云照悲愤的目光。
脑中嗡嗡作响，思绪一片空白。
云照将那白玉佩甩到雍七郎跟前，气愤不已：
「与小葵有婚约的，明明是我云七郎，不是你雍七郎！」
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云照那张脸，慢慢与儿时一起玩耍的小胖子重叠。
天杀的，我这才想起，阿爹是西北人，雍云不分啊。
雍七郎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他拼命摆手，死命摇头：
「小葵，这当中有许多误会，我迟些再一一同你解释。」
「眼下成婚要紧，我们快走吧，不要误了吉时。」
云照一听，急忙伸手拦住花轿：
「小葵，你可别听他这个黑心肝的。」
「这事他早就发现了，连我都瞒了过去。」
「接到你爹的信，我马上就派人去西陵接你，没想到你自己来了上京。是雍七郎故意派人支开我的人，故意隐瞒你的下落，就是怕我拆穿他！」
雍七郎挡在我身前，挡住云照的视线：
「是又如何？！与小葵两情相悦的人，是我，她愿意嫁的人，也是我！与你何干？！」
云照被雍七郎的无耻气得抓狂，他一把掀开轿帘，握住我的手：
「小葵，跟我走！」
雍七郎也攥住我的手，毫不退让：
「小葵，跟我走！」
我忍无可忍，一边一掌将他俩拍飞。
雍七郎跌坐在地，怔怔地看着我，嘴角沁出血痕，还在狡辩：
「小葵，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我太爱你，我不想将你拱手让人……」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决绝：
「雍七郎，不管你是出于真心也好，是为我好也罢，你一而再再而三骗我，是事实。」
「就连婚姻大事，你也要骗我。明明从一开始，你就有无数次机会向我坦白，可你没有。」
「在你心中，因为我凤小葵傻, 所以就该由你来替我做决定, 是吗？可惜, 这一次, 你做不了我的主。」
「我凤小葵, 不嫁了！」
雍七郎脸上血色尽褪，他张了张口, 无力反驳。
我看向云照，他一脸期盼地看着我。
「你们云家如今官运亨通，也有我一份功劳, 就当还了你家的恩情。」
「你我的婚约, 自然作罢！」
云照的脸也暗了下去。
这两人, 我谁都不要。
我回了西陵, 重新干起杀猪的行当。
寒冬的天飘着雪，院子里的大锅蒸蒸冒着热气，我手起刀落砍下一只猪腿。
秦伯伯靠着火塘吃着卤猪头，美滋滋咂了一口酒, 朝我挤眉弄眼：
「那小子又来了，每日里都来买半扇猪肉，一出手便是十两银子，真够大⽅的，他家几口⼈啊, 这么能吃？」
我慢条斯理剔着⻣头, 只笑了笑：
「他愿意买，咱就卖，犯不着跟钱过不去。」
秦伯伯显然察觉出几分异常，一脸好奇：
「我看这小⼦啊，是喜欢你。」
我放下杀猪刀, 拉开半掩的院门。
看着每日必来的雍七郎，实在没了好脾气：
「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雍七郎眉眼荡着苦笑，有些无奈：
「你何时原谅我, 我便何时回去。」
我拿过巾布擦了擦⼿上的猪⾎，只觉好笑：
「那你便在这吧, 麻烦让开, 别耽误我去⾁铺。」
雍七郎让出路来, 刚抬头便与赶来的云照打了个照⾯。
两⼈视线相接, 几乎都咬碎了后糟⽛。
我权当没看见。
送完半扇猪⾁, 这几头年猪就都杀完了，我开始收拾包袱。
雍七郎将欠我的银钱还了我，还因着愧疚，额外给了不少。
眼下西陵的伤兵老兵都得到妥善安置, 我便可放⼼去凉州兵营了。
听闻⻓公主在那边建了一支娘子军，正招募新兵呢。
以后女⼦亦可跟男⼦一样, 上阵杀敌，报效朝廷。
夜⾊茫茫, 我纵马驰骋, 心中快意⽆比。
除了后头两人实在聒噪。
「小葵，等等我……」
「小葵, 也等等我……」
雍七郎和云照简直阴魂不散。
好在东⽅破晓，凉州兵营遥遥在望。
我⼀夹⻢腹，一甩马鞭。
奔向我的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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