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祖母要离府

永宁侯府的卜卦灵验得能断生死、定祸福，唯独对我祖母赵芷兰，次次都是凶卦。
人人都笑她命格卑贱，不配扶正，做了二十三年侧妃仍要仰人鼻息。
只有我知道，那些所谓天意，全是祖父贺舒年的伎俩。
他骗了祖母半生安分，也磨尽了她最后一丝情分。
正妃早逝，她十八岁执掌侯府中馈，将偌大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让祖父能安心朝堂步步高升。
可她的付出，换来的是三年一次的假卜卦，是丈夫对亡妻妹妹顾若芸的偏爱纵容，是子女理所当然的索取。
当顾若芸以主母姿态登堂入室时，祖母终于递上了一纸和离书。
抱起我，浅浅一笑：「馨儿，往后祖母只做自己。J
侯府三年卜一卦，我嫌烦，就躲在书案下睡觉，模糊间却听祖父在低声吩咐管家。
「若芸与嫡姐情深，不喜旁人占了她的位置，今年还是将卦向换成凶兆。J
「左右芷兰对本侯情深，待百年后许她与本侯同葬，也算对得起她多年操劳。J
芷兰是祖母的闺名。
祖父不知道的是，祖母先一步进屋，此刻正在屏风后为他打理书画。
祖父离开后，祖母也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弯腰将我从桌底抱出来，温柔地帮我拍去身上的尘土。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莫名一阵心疼。
跟着祖母回到院中时，下人正等着请示她采买冬衣一事。
听到她说命人请了裁缝进府为祖父量制冬衣时，我不免怔了怔。
本能地问了句。
「祖父的冬衣一向由祖母亲手缝制，怎地今年交由外面的人去做了?J
祖母伸手摸了摸我微凉的小脸，声音清浅。
「祖母累了，想偷偷懒。J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听门外有人来报，说顾府的二小姐来了。
往常她一来，祖母总会亲自去小厨房盯着多加几个菜。
无比热情地招待她入席。
只因她是侯府已故正妃的亲妹妹，也是祖母年轻时的闺中密友。
听闻当年祖母入侯府还是她从中牵的姻缘线。
可眼下祖母却只是淡淡地应了声，转头和下人说她头风病犯了，不宜待客。
下人门才离开一盏茶不到，祖父便闻讯赶来。
看到祖母正好端端地坐在屋中陪我玩打缨络时，祖父面上的关切方才掩去些。
「芷兰，可要人拿着我的腰牌去宫中请了太医来为你看看?J
祖母闻言头也不抬。
「我不过是个侧妃，哪就敢劳驾太医前来。J
祖母话里明明带着生气，祖父却听着笑出了声。
「我一猜就知道你是因为今年卜卦一事给急的。J
「你放心好了，我一早去法华寺问过大师，今年定是吉卦。J
「无论如何我都要圆了你当正妃的念想，不会叫你一直屈居侧妃。J
祖母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立马懂事地退出门外。
贴着门板，听到她和祖父说。
「贺舒年，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许我正妻之位我才答应嫁进来。J
「成亲当日你却骗了我，只是那时我母亲病重，我若掉头回去恐招来闲言碎语令她心焦。J
「为着母亲病愈我忍下一时，却不成想这一忍便忍了半辈子，竟叫你觉得我是个好盘算的。J
祖母说着寒了心。
「贺舒年，往后不要再卜卦了。J
「你不想做的事我也不会勉强，何必要把别人当傻子戏弄。J
祖父一向在府里说一不二，祖母也甚少有这样顶撞他的时候。
再开口他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怒意。
「你莫不是从下人嘴里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好端端的发的哪门子脾气。J
「罢了罢了，你若实在急得很，我豁出去这张老脸请耆老门来家里议事破了卜卦这一事，再请旨封你为正妃就是。J
「你再也别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J
祖母却寸步不让。
「再烂的事你做得出我却说不得，你真当我为你家做妾是心甘情愿冲着你这个人来的?J
「贺舒年，你太自以为是了。J
两人越说越急，祖父最后放下狠话。
「妻为夫纲，你如此言行无状，年前便闭门自省，少出去见客吧！J
说完，他推开门气汹汹地走了。
却没走几步撞上迎面赶来的顾若芸。
她看着祖父阴沉着一张脸，惊慌道。
「姐夫怎么如此动怒?J
「我刚才好像听到芷兰在说什么卜卦之事，她这么急着当正妃，姐夫可要成全她?J
说着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
「阿姐命苦，嫁进侯府未留下一儿半女便孤苦离世。J
「她在世时最看重正妃之位，姐夫可知是为了什么?J
远远的祖父的声音透着疲惫。
「这些我都知道，若华心悦我，至死都盼着能够与我生同衾死同穴。J
「不必你说我也知道该如何做事，不管将来正妃之位归谁，我都绝不会负了若华的一片真心。J
我听着一阵懵懂。
转身回屋去问祖母，祖父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会封您为正妃么?J
「祖母，您又为什么一定要当上正妃呢?J
我的话祖母神情一怔。
她嘴角渐渐勾起一抹苦涩，半响后似自言自语道。
「馨儿说得对，祖母何必非要当这个正妃呢，祖母自该有祖母的去处才对。J
第二天一大早，祖母无视祖父给她下的禁令，坐上马车带着我前往庄子上巡查。
祖父知晓时，祖母已经在庄子上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小半个月。
正值丰收季，庄子上活的事也多，祖母每日忙着和各路人马打交道。
时不时把我叫到近前，让我学着怎么理账。
我也因此见识到了祖母的另一面。
一向在祖父面前温柔娴淑的祖母，在外竟是这样的雷厉风行。
那些把头佃户不论高矮胖瘦、长得如何凶神恶煞，到了她面前都是毕恭毕敬地弯下了腰。
还有宫里前来收税银的内侍，在祖母面前也十分客气有礼。
祖母尽管劳累一整日，可眉眼间的精气神十足。
有时看着她和那些婆子管事门说笑，竟比在侯府时还要真心许多。
然而好景不长。
祖父竟然亲自寻到了庄子上，多日不见，他眼底乌青浓重。
一身的火气像被惹毛的猫，一见祖母便冷声命她回府去。
「明日就是卜卦的日子，你不在场如何是好?J
祖母一边翻阅手边的账本一边回他。
「不是侯爷自己说年前不让我见客，明日我就不回去了。J
祖父噎了噎，又道。
「你既还记得我的话，何故又要私自出府来?J
祖母终于肯抬眼看他一眼，声音依旧清冷淡漠。
「侯爷若实在不满，不若休了我?J
祖父脸色愈发黑沉，又一次气汹汹地走了。
午后父亲母亲，还有姑母姑父一家人全来了。
父亲今春刚刚在内阁谋了个差使，正是忙碌之时。
母亲生了幼弟后也整日不得闲。
姑父是盐御史，姑母常常要陪他外派，更加不可能时时回府探望祖母。
我数着指头算了算，大概有小半年一家子没聚过了。
祖母像是早料到他门会来，吩咐人提前备好了饭菜茶水点心。
还有一些新鲜的瓜果蔬菜成箱地垒在边上，等着他门带回去吃。
父亲皱眉站着，语气和祖父如出一辙。
「母亲若真有心待客，明日贺家宗亲族老都会来府上一坐，母亲是否要回府主持大局。J
他说着又提到扶正妻一事本就有祖训，也不是祖父一个人说了算的。
祖母身体康健，多等几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这个和祖父呕气跑到庄子上也太过了。
「母亲，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儿子考虑一二。J
「儿子可不想被同寮议论。J
母亲察觉到祖母脸色微变，小心提醒父亲少说几句，他却转身训斥母亲你身为妇人就该尽好本份守好内宅。
少抛头露面让外人看了笑话。
明摆着是在指桑骂槐。
母亲不再言语。
我朝以孝为名。
祖母冷了脸训斥他在天子脚下做事还敢如此言行不当，气的要用家法惩治他。
亲自动手打了父亲十鞭。
父亲被母亲扶上马车，灰溜溜地走了。
留下姑母一家陪着祖母用完饭。
饭后姑母开口说是祖父逼着他门来劝说祖母，祖母不在府上，顾若芸整日往府上跑。
怕不是想趁虚而入鸠占鹊巢。
祖母心知肚明，挥手道。
「你门也都回去吧，左右他让你门来当说客你门也照办了。J
「回不回也不是你门能决定的。J
姑母也没再多话，姑父走前和祖母商议着等庄子上的事忙完了请祖母去江南游玩。
又说不论祖母如何决定，他和姑母的心都在祖母这边。
姑母趁机抱了抱我，轻声在我耳边叮嘱若有什么事让我机灵点差人传信给她。
她总会想办法来支应一二。
看着马车走远后，我才跑回祖母身边搂着她的腰问她。
「祖母以后都不回侯府了么?J
祖母却反问我是不是心疼父亲挨了打。
我搂她更紧。
「才不，爹爹惹祖母不悦该打。J
祖母终于笑了。
「馨儿最乖，不论日后如何祖母总要替你打算好将来。J
卜卦当天，侯府发生的一切早有人传信来报给祖母。
听到又是凶卦后，祖母眼底无一丝波动。
甚至隐隐松了一口气。
她为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随后带着我回了京城。
但却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顾家。
顾家双亲看到祖母时十分意外，当祖母提出要去给顾家战死的长子顾弘义上香时，二老更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祖母在顾弘义的牌位前站了许久。
我被下人门带去前厅吃点心，无意中听到有年长的妇人在小声议论。
说祖母年轻时与顾家长子青梅竹马，甚至到了要议亲的年纪。
可惜天意弄人，顾弘义英年早逝。
那夜顾若芸去侯府报信，祖母不顾家人反对，捧着顾弘义的牌位就要嫁入顾府。
顾家双亲不忍心，说什么也不答应。
更是将知情的下人门发卖出府，免了流言外传伤了祖母的名声。
可总有不透风的墙，顾老夫人身边侍候的娘子边说边叹气。
称祖母和顾家大少那真真是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如果顾大少不死，顾家也不会如此冷清。
我听着心里怪怪的，趁她门不注意偷跑去找祖母。
却见祖母正和顾家双亲在说着什么，三个人的脸色各异。
我小心地趴近门缝仔细听着。
「当年我嫁进侯府实属无奈，也是顾若芸一手促成。J
「那时我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一切皆是偶然。J
「眼下细细琢磨才明白，她分明是想自己嫁入侯府，却阴差阳错把我推给了贺舒年。J
祖母说顾家当时阻她入门绝了她与顾弘义的可能，眼下他门欠她一份情也是时候该还了。
「芷兰肯请您二老做主将顾若芸许给贺舒年为正妃，如此既成全了顾若芸这么多年的等待，也好让我有机会脱身贺家。J
顾家二老面带愧色，缓缓点头。
「终是顾家对不住你，往后你要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开口。J
祖母起身谢道。
「眼前这道坎迈过去，便再也没比这更难的了。J
从顾家离开后，祖母才带着我回了府。
顾家的宴席刚要散。
前来观卦的贺家族老旁支也都还在。
顾若芸正陪着祖父在前厅待客，她一身华丽，举手头足间端的是主母娘子的风范。
时不时凑近祖父耳边低语几句，祖父笑得如沐春风。
祖母突然出现，原本说笑的众人突然都噤了声。
祖父面上浮起几分尴尬，故意压着嗓音问祖母回来得这样晚，还不快点给长辈门斟茶认错。
祖母却只是淡淡地看向他身侧的顾若芸。
「二小姐今日这身打扮……J
祖母说着面色一冷，看向管家。
「如今贺家是连一身衣裳都做不起了么?二小姐陪着侯爷招待宾客，怎好委屈二小姐穿先夫人过身前的衣裳。J
「而且这身衣裳，我记得是先夫人在世时，侯爷特意请名师裁制的生辰礼。J
祖母的话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纷纷侧目看向顾若芸，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口解释。
「你胡说什么，这衣裳明明是我新做的，哪里就是穿了姐姐的。J
祖母却命人去库房核查。
「二小姐别急着替他门开脱，知道的是说你心善不忍下人因你受到苛责。J
「不知道的还当你别有用心，故意穿了亡姐的衣裳跟在侯爷面前招摇过世，有取而代之的心思呢。J
顾若芸与祖母同岁，却至今未出阁。
她私下里藏的什么样的心思满京城都传遍了。
只不过大家碍于贺家和顾家的威望都不在人前提起罢了，眼下祖母一语揭穿，顾若芸面上挂不住，急得直掉泪。
祖父也铁青着一张脸。
「若芸怎么说也是家中贵客，你何故要如此刻薄?J
「你若因为问卦一事怪责于我，吵也好闹也罢，我知你心里苦闷也不是不能容你。J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冲着若芸发难，她做错了什么要受你这般羞辱?J
祖父正说着时，管家已经从库房翻找出了那件先夫人的遗物。
除了衣料颜色有些旧，样式与顾若芸身上穿着的一模一样。
险然是两件衣服，并非顾若芸穿了先夫人的遗物。
祖父见此情形，更是语气严厉。
说祖母整日疑神疑鬼，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她必须要向顾若芸认错。
祖母却半点不慌。
她笑着上前一步，觑着众人的反应，淡声道。
「原是我的错，只是我却不明白了。J
「二小姐做哪样的衣裳不好，偏要比着这一件裁制新衣。J
祖母说着看向祖父。
「侯爷要我向二小姐道歉，也不是不可，只不过我有一句话也要好问问侯爷。J
「你口口声声说二小姐是客，可谁家的客会以主母娘子的装扮出现在主家的席面上?J
「甚至与你挽手并肩坐在席面的主位，你真当这院子里的人都是瞎的蠢的，看不清你二人之间的勾当么?J
眼见着形势不妙，祖父忙着给族老门请罪，想先把亲戚门送走。
祖母却站在院门前寸步不让。
祖母说既然今天大家都是来观祖父卜卦的，怎么好只让众人看个皮毛就离开。
「这内里乾坤总要和各位交待个明白才是。J
祖父卜卦用的是流传已久的文王圣卦。
三枚铜钱抛掷于桌面，三背朝上为上上卦，是大吉之兆。
两背一字为上卦，也算吉卦。
可祖父这些年接连投掷，连一次上卦都未出现过，更别说上上卦。
卦象不是大凶就是少凶，总也不能令人满意。
祖母方才与祖父争执时，她身边侍候的人已经将祖父卜卦用的一应铜钱摆件全部搬到了院中。
祖父想要阻拦已经晚了。
祖母请了族中善于问卦的一名族老上前查验铜钱。
「三叔公，这里最属您德高望重，您可要为我说句公道话。J
听到祖母叫三叔公，我方才想起来，前日在庄子上时有自称是三叔公家里的管事亲自来向祖母答谢。
说托祖母的福，由祖母经营的铺子今年分给他门的分红格外多。
三叔公让管事带话来，只要祖母开口，没有他不给办的事。
此刻三叔公将三枚铜钱捏在手心里仔细观察着，片刻后放下铜钱，面色凝重地看向祖父。
「舒年，你过来。J
祖父眼神闪烁，走近时不停地问祖母这是要干什么?
「你难不成想让我破例再卜一次卦，你该明白什么叫天意难违。J
祖母冷哼一声。
「要真是天意我认命就是，可偏偏是你弄虚作假，这些年竟拿着三枚做了假的铜钱一再作践我。J
祖父还想再辩，祖母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刃。
她对准其中一枚铜钱用力劈下。
铜钱一分为二，里面竟掉出许多细碎的砂粒。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
任谁也看得出来这铜钱是被人动了手脚的。
就比赌坊里的筛子，只要灌些铁粉进去让一头轻一头重，不管怎么丢大小掷筛人都心中有数。
三叔公在一旁着着摇头叹气，看向祖父的眼中尽显失望。
「舒年，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自己和芷兰好好解释清楚。J
其他长辈也都出声指责祖父不该在此事上动手脚，简直有辱门楣。
祖父面上无光，转头看向管家。
管家立马扑嗵一声跪在地上，揽下责任说定是府里下人偷奸耍滑错拿了铜钱。
「既然办事不力，这侯府也再留不得了。J
祖母当场命人将管家按在地上打板子，连带一干人等全部受了罚。
贺家族老门没一个出声劝和的。
祖父有心护下管家，祖母当场将对牌钥匙往桌上一扔。
「我这主母本就当得名不正言不顺，若非此，府中下人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辱我。J
「侯爷不如将这管家权一并收走，免得我白担一个约束不力的骂名。J
祖父即便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也不能真的当面夺了祖母的权。
毕竟今天的事是他有错在先。
这时三叔公出面主持，另寻三枚铜钱来重新卜一卦。
好彰显贺家处事公正，也好给祖父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几步外，顾若芸手里的帕子都快要绞碎了。
她强装镇定地上前对着祖父道。
「虽是下人的过失，可这问卜也得讲究个吉时。J
「怎能说补就补，相信芷兰也不急在这一日，姐夫不如另寻个好时辰。J
祖父看向她时，她眼底早已盛满了泪水。
祖父不由得又看向祖母。
「芷兰，不如就听若芸的挑个吉日再补卦如何?J
祖母眼神冷了冷，不客气道。
「我不过在庄上住了几日，这府里已是二小姐当家了。J
「如今就连三叔公的话二小姐也敢驳斥，侯爷竟也要惯着。J
祖母的话很快得到众人的支持，有人按捺不住对着顾若芸喊话，让她别再掺和贺家的事。
尽管她常年出府侯府，可说到底也算不得贺家的人。
更多的人小声议论她不知检点，这么多年赖在侯府想争个名份，最终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顾若芸脸色一阵难堪，更加委屈地看向祖父。
「姐夫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么?J
「终究是若芸不配，白白让人看了笑话。J
祖父眼神暗了暗，他对祖母挑明道。
「有件事是我瞒了你，若华生前曾求我答应照顾好若芸。J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若华的话不敢辜负，你若因此误会再连累她名声受损实在是不该。J
「至于卜卦一事，今日确实不宜再进行。J
他劝祖母就此作罢，日后他会给祖母一个交待。
「那二小姐呢?J
「侯爷往后还要如何照顾下去，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侯爷不如再坦诚一些。J
「干脆娶了二小姐入府当正妃，否则恐怕不能堵住悠悠众口，二小姐在外也无法清白。J
祖母面上不见恼怒，声音却异常坚定。
「如果侯爷不能做到，那往后就该与二小姐断绝往来，也好让她歇了心思，把眼光往别处放一放。J
祖母一针见血，半点情面不给二人。
祖父像是也已经忍耐到极限。
他指着祖母大声道：
「好，我现在就去顾家提亲，若顾家二老肯点头，我明日就迎若芸入府。J
「到时候你别后悔。J
早在先夫人过世时，顾家就说过不会再和贺家结亲。
祖父也是仗着这一点才敢说下狠话。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祖母会一早说通顾家应下这门亲事。
以至于他去时，顾家已经将庚贴备好。
祖父瞬间骑虎难下。
顾若芸却欣喜若狂，她再也没了顾忌，迫不及待地登门来向祖母炫耀。
甚至已经摆出当家主母的派头来指使主母。
「赵芷兰，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姐妹。J
「说起来我还要好好感谢你，如果不是你那日当众羞辱我令我难堪，侯爷也不会下定决心娶我为正妃。J
祖母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她。
「你还有脸说，若华姐姐过世整整二十一年，你守了贺舒年二十一年，竟始终不能为自己争到一个名分。J
「如今要靠着我这个侧妃帮你争到进府的机会，你当然该好好谢我。J
顾若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她自知再说下去也讨不到好处，悻悻地闭上嘴转身走了。
走前又忍不住得意道：
「你别猖狂，等我入了府有你后悔的时候。J
哪料她才说完这句话，就看到祖父正快步朝着祖母院中走来。
顾若芸眼珠子一转，竟然歪倒在祖母面前。
她一手捂着侧脸，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芷兰，我真心实意来与你交好，你何故要如此跋扈。J
「你打我事小，也不怕传出去落个妒妇的名声令侯府蒙羞。J
祖父几步上前将她扶起来，看向祖母的眼底带着从未有过的冷冽。
「赵芷兰，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J
祖母一言未发。
她眼神清冷淡漠地落在祖父揽着顾若芸的手臂间。
祖父莫名地僵了一瞬，下意识地就要推开顾若芸。
顾若芸却紧紧地靠着不动，她扯了扯祖父的衣袖，声音娇软。
「侯爷，终究是我唐突了芷兰，眼下她正在气头上，我门改日再来吧。J
祖父见祖母始终没有服软的意思，握了握拳，由着顾若芸挽着他转身离开。
他门才迈开步子，祖母又出声道。
因着祖母不让我掺和到大人之间来，方才便把我赶回屋内待着。
透过窗棱，我看到祖母绕至祖父和顾若芸面前。
随后扬手一巴掌打向顾若芸。
在她惊叫出声时，又是一巴掌落在她另一边脸上。
不等祖父斥责，祖母已经率先开口道。
「如此，才算坐实了我跋扈的罪名。J
顾若芸气得面容扭曲，她扑过来想要打还给祖母，却被祖父伸手拦下。
挣扎间她哭喊起来。
「方才这贱人打我时姐夫怎么不拦着，眼下竟是叫我一个人吃亏。J
我瞅准时机跑出房门，对着祖父大喊道。
「祖母没有打人，是顾二小姐自己摔倒在祖母面前。J
「她血口喷人，祖父您莫要被她骗了。J
我还想再将过程详细说一遍时，祖母已经牵起我的手绕过他门往回走。
身后顾若芸还在愤愤地骂着。
「这小丫头成天养在她院中，自然是维护她的。J
「小小年纪竟学会撒谎骗人，姐夫也要看着不管么?J
我气鼓了脸颊，刚想挣脱祖母去找她理论时，就听得祖父一声暴怒。
「够了，你门还要闹到什么时候。J
「还嫌这府里不够乱，嫌外面的传言好听么！J
祖父吼过又沉下身警告着顾若芸往后没事少来祖母院中。
「至于馨儿，她有没有撒谎本侯自会分辩。J
说罢他松开顾若芸，吩咐下人套了马车送她回顾家。
顾若芸一脸的不可思议，可她却不敢轻易忤逆祖父。
等她走后，祖父又折回祖母院中。
他先是招手把我唤到近前，摸着我的头和我说。
「馨儿乖，去唤人给祖父添杯茶水来。J
我知道他是想支开我和祖母说话，不由得我向祖母投去目光。
祖母点了点头后，我方才跑出院外。
却没有真的去找人倒茶水，而是顺着一棵歪脖子树爬到院墙上，继续偷听着他门的谈话。
这么多天来，祖父第一次平心静气地坐在祖母面前。
破天荒的他软了语气和祖母解释着先前的事。
「是我一时错了主意，惹你不快。J
「我虽请旨封若芸为正妃，但考虑到你我多年的夫妻情份总不好太委屈了你。J
「等若芸入府后，我就抬你为平妻，依旧由你掌管府中中聩。J
「芷兰，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J
祖父恩威并施，说到底还是想逼着祖母妥协。
祖母默了默，开口却提到了我。
「婉儿嫁给世军多年无所出，他门夫妻都很喜欢馨儿。J
「你可愿意做主把馨儿过继到婉儿名下?J
祖父望着祖母温婉的眉眼，语气不由得又软了几分。
「当然，婉儿是咱门的女儿，馨儿又乖巧懂事，只要她门彼此愿意，我当祖父的自然赞同。J
「左右贺成夫妇能生，待昊哥长大一些后，让他门再多生几个孙子孙女就是了。J
昊哥是幼弟，还不足一岁。
见祖父松口，祖母当即拿出拟好的文书要他签字。
他虽面上有诧异，却还是照做。
末了，他握住祖母的双手。
「芷兰，你的事我都应了，那迎娶若芸一事你打算如何?J
「一切都听侯爷的。J
祖父看着祖母颊边那一抹浅笑，竟有些出神。
大婚日，贺家热闹非凡。
父亲笑容满面地在门口迎客，母亲忙着招呼内宅夫人门。
祖父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吹吹打打前往顾府接亲。
隔着一道院墙，祖母这边则显得冷清许多。
姑母和姑父早早来陪着祖母，两个人脸上难掩担忧。
祖母将一纸文书递到他门面前，看清上面写的内容，姑母瞬间红了眼眶。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姑母多年不孕也急着四处寻方问药，前些日子有个云游的道士经过家门前和姑父说了几句。
大抵意思是他门夫妻子女缘浅薄，最好能先过继一个命格旺的女儿。
先开花好结果，保不齐能改善命格，日后子孙昌盛。
姑母心里其实早早选了我，只是她没法和父亲母亲开口讨要。
祖母将我的八字一并送到她面前后，她再也按捺不住，将我搂在怀里哭了起来。
「馨儿往后就跟着姑母过日子，你愿意唤我一声娘亲么?J
姑父也在一旁感动得红了眼眶。
「馨儿不急，想好了慢慢叫。J
我抬眼看向祖母，望着她眼底暖融融的笑意。
伸手轻轻搂住姑母的脖子，唤了声。
转头又对着姑父叫道：「爹爹。J
我虽然还年纪小，可最能分清谁对我好。
父亲强势，很少过问我的事，母亲一心疼爱幼弟。
如果不是祖母常年把我带在身边教养，我怕是要以为自己是这侯府里捡来的。
当祖母问我愿不愿意认姑母当娘时，我心里是欢喜的。
终于，我也可以有爹爹娘亲的疼爱，可以像幼弟一样肆意的赖在娘亲怀里撒娇。
见我门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祖母面上的笑容更深。
她又拿出一个匣子交给姑母，里面有她多年积攒的产业。
她说她不日就要离开京城前往乌里木海，那里十分遥远，单是路程就要走上一两个月。
「你门别担心，我一早差人在海边置办了房屋田地，还有几间铺子。J
「都是你门外祖母在世时为我准备的嫁妆，这些年我费心经营也未曾有过亏损。J
祖母说她一个人在外用不着这么多的产业，于是挑了一些京里的铺子和庄上的营生分给姑母和我。
「馨儿还小，她的那一部分先由你代为打理，等日后你为了她寻了好人家再陪嫁出去。J
我和姑母不舍出声，祖母却笑着摆了摆手。
「你门都别劝我，我做下的决定不会变。J
祖父迎顾若芸进门在前厅拜堂时，祖母牵着我的手迈出门槛。
父亲看到这一幕，忙追上来问祖母这是要去哪儿。
「母亲，您就算要闹脾气也该忍过这一日。J
祖母没有理他，他又追了几步道。
「也罢，母亲出去找个清净地散散心，晚些时候送信回来儿子差人去接您。J
「明日早起母亲还要去向正妃行礼问安，该有礼数总不能少。J
祖母终于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之前打你鞭子时我和你说过，那是我最后一次管教你。J
「往后你管别人叫母亲去吧，我教不好你还有你父亲教。J
父亲脸上臊了臊，可惦记着前厅的事到底什么也没说，急匆匆地回去了。
他想不到，这一别竟是他和祖母的最后一面。
往后数十年，他再悔再恨也没得到祖母的原谅。
祖母坐上提前备好的马车出了城。
她身边侍候的两个娘子始终陪着她，姑母和我这才放心了些。
祖母走后，姑母带着我又回到了祖母院中。
当夜，父亲来问祖母究竟去了哪里。
本该在正妃屋里的祖父也急着跑过来质问。
姑母只说祖母留了话要明早才能告诉他。
祖父看着祖母房中一应摆设，明明和之前一般无二，可他总是觉得心慌。
他又差人去庄子和各处找寻。
整整一夜，祖父在祖母房中枯坐。
直到天亮，仍没有祖母的消息传回。
顾若芸那边同样要急疯了，她几次差人来请祖父过去。
想尽办法一会儿称心悸，一会儿又说头疼得紧。
可不管她怎么闹，祖父都不肯挪开祖母房中半步。
顾若芸再也忍不了，穿着大红嫁衣跑来祖母院中，她大声喊着。
「赵芷兰，你这个贱人，你故弄玄虚做什么幺蛾子。J
「你不就是恨我夺了你的正妻之位，你想毁了我的新婚夜让我难堪。J
「你别忘了，如今我才是贺家的正妻，你这个侧室还不快滚出来给我行礼问安。J
她妆容依旧精致，可因恨扭曲的一张脸实在称不上好看。
她还想冲进屋撒泼逼着祖母现身时，姑母开口道。
「都别闹了，我母亲昨日就已经乘马车离开了京城。J
姑母说着取出一纸和离书递到祖父面前，语气平静。
「母亲说父亲只要看了这上面的内容就什么都懂了，她不欠父亲什么，父亲也该兑现承诺别再生出什么事非惹人笑话。J
祖母一早安排好的几个管事娘子也都站出来和祖父禀报。
祖母留在府里的嫁妆已经全数清点齐全，她门这就要全部拉走。
「我门主子说了，侯爷和新夫人若有阻拦之意，我门自可拿着主子授意去报官。J
「总归主子的物件绝不能再留在侯府遭人践踏。J
顾若芸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气得破口大骂。
「他赵芷兰是什么意思，我顾若芸有自己的嫁妆，还不至于贪图她那一点细碎银钱。J
「贱人装模做样说什么离开京城，怕不是藏在某处就等着侯爷去寻她回来呢！J
「啪J的一声，顾若芸话音未落，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她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祖父。
「侯爷，你打我?J
祖父一手捏着和离书，一手指着她颤声道。
「滚回你的院子里去，再闹，本侯一纸休书休了你。J
说罢，祖父一个趔趄后退，险些摔倒在地。
闻迅赶来的父亲堪堪扶住他，不解地问发生了什么。
祖父无力地将手中的和离书递给他，语气涩然。
「你母亲她不会再回来了。J
二十年前，祖父因在娶亲当日诓了祖母。
事后他许诺只要卜到吉卦就扶祖母为正妃，可祖母被骗了一次，早已不信他。
她逼着祖父签下一纸契约，如若他哪日娶了别人为正妃，那便只能与祖母和离。
契约是经过贺家族老作证，在府衙备过案生效了的。
只是二十年太久，久到祖父竟将这桩事抛之脑后。
昨夜他其实已经有所觉察,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祖母会行事绝决到和他当面说清都不肯。
她就这样留下一封和离书, 消失得无影无踪。
祖父如行尸走肉般站在院中, 眼看着下人门将一箱箱沉重的物件抬出府。
他连出声问一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父亲急得上窜下跳, 嘴里时不时埋怨祖母绝情。
等到下人门搬完了祖母的嫁妆, 准备去搬祖母房中的东西时，祖父才有了一丝反应。
他死死拦在门口, 说什么也不让他门靠近一步。
他说他会写休书休了顾若芸，要姑母转告祖母，只要她回来立马扶她当正妃。
姑母一双眼同情地看向祖父。
「父亲, 您还不明白么?J
「母亲一直以来求的不过是您的埋诚相待, 正妃也好侧妃也罢, 您对她的欺瞒才是最伤她的利器。J
姑母也不愿再与这样的祖父和父亲待下去, 牵起我的手转身离了侯府。
侯府后来的事姑母也不愿总让我知道太多。
可我还是从下人门口中知道了一些事。
祖父到底也没有休了顾若芸，只是他门虽为夫妻却整日过得像仇人。
顾若芸起初也想过要挽回祖父的心，她也扮过贤妻良母，也温顺可人。
可祖父就像铁了心要和她生份, 最后逼得她再也维持不了体面，像个疯妇一样成天的闹。
祖父向来洁身自好，也不知怎地受人引诱竟然开始流连花丛。
侯府没了祖母打理，顾若芸又不得人心，一应事务全都乱了套。
父亲过去总拿银钱去打理疏通关系, 眼下府中没了祖母嫁妆银钱渐渐亏空, 他支不出银子便去逼着母亲掏体己钱。
母亲给的次数多了也不想再给，干脆抱着幼弟躲回了娘家去。
再后来父亲官升受阻，祖父又整日沉迷烟花之地。
一日他因一歌妓和人起了争执，动手时被对方推下搂梯摔断了双腿。
从此再也不能出门寻花问柳。
顾若芸也不疯了，整日汤药伺候在床前, 对他格外温柔。
祖父却视她如洪水猛兽。
时不时房中会传来顾若芸阴森的笑声，和祖父哀嚎求救的胡话。
可侯府早已没落，下人门发卖的发卖, 逃走的逃走，留下的所剩无几。
根本没人去管祖父的死活。
又过了两年。
爹爹雇了艘大船, 带着我和娘亲前往祖母信中提到的乌里木海。
一望无垠的大海上, 并排停靠着十几艘大船。
船上布满货物, 祖母穿着和海边人一样的干练服饰站在中央。
四周是手持火铳的精壮汉子。
她嘴里说着我门听不懂的话, 正在和那些长着蓝眼睛、披着金发的异族人说着什么。
最后那些人对她恭敬地弯了弯腰, 随后奉上银票，买走了船上的货物。
待我门走近时惊讶地发现，时光仿佛在祖母身上逆转。
从前那个被深宅束缚、表情僵硬的祖母，如今鲜活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住在海边的百姓门奉她为神母, 说她的到来帮他门挡去了异域人的侵犯。
在她的主持下他门和异域人渐渐达成共识开启的贸易往来。
从而改变了海边百姓的生活水平。
在这里我终于见到了顾家下⼈口中的顾⼤少。
那是在⼀座庙里，人门仿造他⽣前的模样为他塑了一座泥像供奉。
原本泥像只是形似, 但在祖母来后，泥像的脸重新被雕琢清晰, 渐渐有了神韵。
这里的人说顾将军为保护这⼀⽚⼟地死在了敌⼈⼿上, 他是他门的守护神。
他门听说了祖⺟和顾将军年轻时的故事后，为祖母也塑了⼀尊泥像立在顾将军身侧。
⽇⽇祈祷叩拜, 盼着他门来世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
从乌里木海回来的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年轻时的祖⺟一⾝鲜红嫁衣站在城门处⽤力招手。
远处她的心上人骑着快马⼀路疾驰⽽来。
他打了胜仗归来，将祖母抱在马背上一路驶过繁华的京城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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