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百年

爷爷当年在战场上得了个二等功，他退伍后，乡里保障很充分。
但我爸却把爷爷赶出了家门，让他每天都去捡废品，蒙蔽政府人员。
爷爷饿了就翻垃圾桶，挣了钱都拿去打印寻人启事，找我那老年痴呆走丢的奶奶，无论刮风下雨，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就是我爸把他赶出去的原因，自从当年奶奶走丢后，爷爷每天打印五百张，还雇人去贴，恨不能把全城贴满。
后来他就被打了，当时他在复印店里想打印，我爸冲进来，抽了他几个耳光，把他压在地上。
而我妈也跪在旁边，使劲扇老人巴掌。
打他的原因，是他快把存款花光了。
我爸怒骂爷爷是个老不死的，把存款都花光了去找老太婆，偏偏不留给子孙。
他扬言如果老东西再不把遗产留给孩子，就别想有孩子养老。
爷爷被亲儿子压着，连儿媳妇的巴掌都打不回去。
最终他只能像个孩子抹着眼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战争没能要爷爷的命，生活却几乎打断了他的脊梁。
就是从那天起，爷爷的存款被划走，养老金的卡也被管着，只能通过捡废品寻找爱人。
但是我爸不知道，我也在偷偷帮爷爷找奶奶。
因为我永远记得奶奶痴呆的那天，她不认识我们了，她问爷爷：「你是哪个？」
爷爷牵着她的手，很认真地和她说：「我是你男人，我爱了你很长很长的时间，久到我都记不清爱了你多少岁月。你忘了我没关系，我依然爱着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爱你，至死不渝。」
我从没想过老年人能说出这么浪漫的话。
我想，这就是忠贞不渝的爱，我想替爷爷守住这份爱。
爷爷不敢留下手机，让我申请网络手机号，他怕有电话打到家里，让我爸知道了，他又要吃巴掌。
这个曾经一天在越南扛着枪能走三十里山路的男人老了，打不过亲儿子了，甚至恐惧他，害怕他。
有时候我也想劝爷爷别找了，奶奶失踪好几年，恐怕是活不成了。
可每当看着他眼中的苍茫，我又开不了口。
事情的转机，就源于有天我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有人问我：「你好，你是在找一个老太太吗？」
我楞了一下，连忙说是。
他说：「我看到你的寻人启事了，有个老太太死在我们村里，好像就是你要找的人。」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我没有通知老爷爷，因为爷爷早已经倒下了。
他浑身插满了管子，医生很早就说他该去世了，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很痛，痛到内脏里，骨子里。
但是我爸妈不同意，因为爷爷每个月退休金高，而且他的医保等级很高，除去医疗费，家里可以靠爷爷滋润很长一段时间。
爷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没有人记得他是英雄，只知道他苟延残喘活下去，可以给家里当摇钱树。
但他愿意这样活着，因为他还在等奶奶。
他好几天才能清醒一次，每次醒来，都喘着气，问我奶奶的下落。
我独自出发，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奶奶。
她就在城外的山村里，离家只有一小时车程。
村里人告诉我，奶奶是五年前被人拐到这的。他们村里一个老光棍去城里看病，看见了痴呆的奶奶。
那老光棍见她神志不清，问她姓名，地址，全都不知道。
正好老光棍想着自己也没几年活了，死前不如成个家，就把她骗到了自己村里。
来到村里后，奶奶不哭也不闹，唯独都要走到山顶的最高处，如果下雨了，就抱着把伞去，村里人不明白她这是做什么，但我知道一个故事。
当年爷爷上战场后，村里的路要重修，奶奶怕他记不得回来的路，每天都要站在山顶的大石头上看看路。
这样的话，爷爷在山下瞧见她了，就知道家在哪儿。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在山顶看一会儿，等丈夫回来。
下雨了也要带把伞，怕他回来的路上淋湿了。
爷爷回来那天，真的下了雨，奶奶见到了山路上的男人，抱着雨伞飞奔下山，农村人保守，她却克制不住思念，狠狠扑进了他的怀里。
爷爷曾经告诉我，那是他这辈子最美的一瞬间。
奶奶忘记了名字和住址，却永远记得这个承诺。
我坐在奶奶生前每天去的山头，哭成了傻逼。
因为这里可以看见山路。
多少次我们一家出去自驾游，让爷爷放松心情的时候，她就这山头，看着我们的车离开。
多少次朝思暮想，最终却是擦肩而过。
她老年痴呆了，她只记得几十年前的那个男人，却不知道那男人已经老了，那个男人坐在车里，一次次从她的眼前经过。
村里人都知道老光棍拐了个人回来，也一直都有看到寻人启事。
但村民们寻思他打一辈子光棍挺可怜的，又是本家人，大家都很心疼他，都没人去告发他，想让他人生最后几年有媳妇。
直到老光棍病情恶化了，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因为怕死后孤独，他做了顿饭，往汤里加老鼠药，骗奶奶陪自己喝下去，这样死后也有个人陪着。
奶奶一辈子忠贞不渝，最后却与别人殉情，死在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而她真正的男人，每分每秒都与病痛抗争，只希望能再拥抱她一次。
在他们死后，村里人觉得这下不得罪本家人了，才终于有人打通我的电话。
老光棍临死前，用积蓄给自己修了一座夫妻坟。
就连墓碑上的合照，都是他和我奶奶。
我拿了把锤子，痛哭着砸烂了墓碑，墓地。
我把那老光棍的尸体拖出来，暴晒天日。
没有村民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和我起冲突，他们只是小声嘀咕，说我不尊重死者，以后会遭报应。
我把墓地彻底砸烂后，坐在地上，想着爷爷该怎么办。
他时日不多了，我没有办法把这个噩耗带给他，我不想让他的人生以这种方式画上句号。
其实我们都很清楚，爷爷全是为了找到奶奶，才吊着那一口气。
见到奶奶之日，就是他安息之时。
我想给爷爷一场美梦，让他的人生没有遗憾。
我在网上搜索化妆博主，找出那些化妆最厉害的人，给他们说了我爷爷奶奶的故事，没有人搭理我。
于是我一个一个发红包，总算有博主接了我的活。
一个叫娜娜的博主听了爷爷奶奶的故事后，也觉得很唏嘘，承诺一定帮我办好，特意跑来帮我。
她会问我有关于奶奶的事情，担心自己暴露。我告诉她没关系的，我奶奶已经老年痴呆了，我只求她严格保密，送我爷爷最后一程，她满口答应。
这些化妆达人很厉害，娜娜真把自己化成了奶奶的样子。
当她站在我旁边，我还以为奶奶复活了。
这让我松了口气，我只希望她能出现在爷爷面前，让他最后一次见到奶奶。
可事情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如愿。
我们的车子刚到住院部楼下，忽然就有人扯开车门，一把抓住娜娜的头发，把她扯了下去！
娜娜摔在地上，胳膊都磕破了，她痛苦地惨叫，我爸却摁着她，对她大吼：「你给我滚！」
因为我爸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情，平时爷爷都是护工照顾，他应该在上班，为什么他会赶来医院阻止我们？
这时，我妈也哭着扑上来，拿着手机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这才知道，娜娜骗了我，她根本没保密。
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梗，可以给她带去热度，所以她发了作品，甚至还给自己买了流量包，果然引起了一些热度，还特意设置仅我不可见。
但她是本地博主，肯定优先在本地推广，所以很快就有亲戚好友刷到了视频，转发给我爸。
我妈情绪激动，她哭着说：「你知不知道你爷爷是靠什么吊着一口气的？」
我别过头，小声说知道。
她说：「你不要闹了，回家去吧，老头子在床上躺一年，除去医药费，家里能拿十几万啊！你要是满足他心愿，他放弃治疗，那我们家就完了！」
我说：「可是爷爷吃了很多苦，我心疼。」
我妈愣了，随后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
她哭着问：「我们就不苦吗！要帮你买房，还要帮你结婚，我们就不值得你心疼吗？」
我说我不要了。
这一刻，爸妈都呆呆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忍住哭了。
我说：「就算帮我买了房子，只要我住在房子里，我会想起屋里的每一块转头，都是爷爷躺在病床上生不如死换来的。这样的房子，我住不下去！」
爷爷不能吃东西了，他都要靠流食，有时候昏迷过去几天，要注射营养液。
爷爷不能走路了，就算有护工照顾，他也满身烂疮。
他全靠各种管子和仪器活着，喉咙里吊着一口痰，始终咳不出来，他知道那是自己的一口气。
而他这样痛苦地活着，从来不是为了给我们留下更多的财产。
他只想再见自己的女孩一眼。
哪怕她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那也是爷爷此生至死不渝的人。
我爸愤怒了，走过来要教训我。
这是我第一次顶撞爸爸，我狠狠推开了他，我年轻力壮，把他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就好像爷爷当初躺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爸爸打他一样。
这一刻，爸爸也是惊恐地看着我。
每个男人都会老去，都会从凶儿子变成怕儿子。
他眼里的恐惧，和那时的爷爷一模一样。
我拖着娜娜走向医院，冷冷地说：「你应该信守承诺。」
娜娜捂着胳膊，激动地说：「你家里人是疯子吧！你得给我加钱，不然我去警察局告你们！」
我瞥了一眼她那狰狞丑陋的脸。
她化妆成了奶奶，可我奶奶从来不是她这样的人。
要不是为了爷爷，我不会和这种人有交集。
我们进了住院部，随着电梯门打开，这时候我爸被扶了起来，他激动地冲过来，电梯小姐正想等人，我却飞快地按电梯关闭。
电梯小姐急了，一把按住电梯门，愤怒地和我说：「谁让你碰电梯的？而且你没看见别人也要用电梯吗？」
她话刚说完，就吓呆了。
因为我爸趁着她按住按电梯门的机会冲进来，狠狠一拳砸在了我的脸上，对我怒吼：「老子打死你个不孝子！」
我来不及管自己，我只能护住娜娜，任凭我爸的一拳又一拳砸我。
他一边打一边大骂：「你敢打老子，你造反了，你要遭雷劈！」
我崩溃地说：「那你打爷爷的时候呢！」
突然，我爸说话哽咽了。
我才发现，他竟然哭了。
他一边打我，一边哭着吼：「我都是为了你啊！我为了你这儿子，我才会动手打我老子，可我养出了一个白眼狼！都是报应，我现在打死你，我也不活了！」
我知道爸爸不是说气话，他是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想打死我一了百了。
他的拳头会很重，打得我头昏眼花，鼻血也不停流下，我甚至怀疑他已经打断了我的鼻骨。
气氛一下崩盘了，电梯小姐吓得拔腿就跑，我妈也是冲过来大哭大叫：「你能不能别再发疯了，这个家都快被你拆散了！」
我忍着我爸的拳头，并没有推开他，而是用力一扯，把我爸也扯了进来。
电梯门随之要关上，我妈赶紧想去阻拦，我却一把将她也抓住了。
这一刻，电梯终于在上楼了。
我喘着气，对娜娜说：「我爷爷的病房，在 1508。我来拦着他们，你快去。」
我满脸是血，却也只能一手抓着我爸，一手抓着我妈。
娜娜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她哭着说：「我错了，我不该发作品，我不知道事情会变这么严重，我错了，你们别打了……」
眼看着电梯不断上升，我妈急了，她问我：「儿啊，到底谁是你爸妈啊？你是我们带大的，你不是你爷爷带大的啊！」
我喘着气，没力气说话。
我妈继续哭着说：「以后你娶媳妇彩礼要二十万，买房子首付要三十万，这些还不算以后的房贷和车贷，你今天满足你爷爷了，你心里是痛快了，可我们呢？你当好人，我们当坏人，你考虑过我们都是为了你吗？」
我爸怒吼：「和他说再多也没用，他就是个白眼狼、不孝子！」
他骂完后，突然狠狠用头撞我的脸！
我忍着痛，死死抓着他，而我爸已经有些接近疯狂了，他狠狠撞我的同时，还对我哭吼：「我白养你了！你这个畜生！」
我往旁边吐了口血，喘着气说：「你们不用帮我买房，不用帮我结婚。」
我想告诉他们。
见过爷爷的爱情后，我也想找一个这样的女孩。
但我知道他们在气头上，他们不会理解我的想法。
电梯中间开了几次，毕竟这里是医院，来这的人太多了。
可是每当有人看见电梯里在打架，都不敢进来。
终于，我们到了十五楼。
娜娜赶紧逃出了电梯，我爸妈一起朝她追了过去，我一个人的力气怎么可能比两个人大，我也跟着被拖了出来。
住院部的电梯厅后面，就是护士台和玻璃门。
穿过这玻璃门，就是长长的走廊，通往各个病房。
白天玻璃门是开着的，到了晚上才会关闭。
眼看着娜娜要被追上，我松开了爸妈，他们本来正在和我较劲，在我松开的时候，他们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而我抓住机会，马上要跑到玻璃门，伸开双手拦住了他们。
我爸彻底愤怒了。
他冷冷地问：「你到底让不让我们过去？」
我摇头：「不让。」
护士们都看傻了，一个护士忍不住问：「你们这是干嘛啊？」
我喘着气，问她：「我爷爷今天醒了吗？」
护士下意识说：「今天醒着，一醒来就问你在不在。」
我问：「他人呢？」
「病床上呢，还和以往一样，看着老太太的照片发呆……」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护士看清了娜娜的脸，都愣住了。
那护士激动地说：「老太太回来了吗？」
看见她们都认错人，我心里忽然有些欣慰。
她们是年轻人，就连她们都能认错，爷爷现在状态很差，估计认不出娜娜是化妆的。
我打开玻璃门，让娜娜赶紧进去。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妈为了你有多辛苦！」
我说：「我知道，但我也知道爷爷有多辛苦。」
我知道爷爷有多少次从睡梦中哭醒。
我知道爷爷有多少次被病痛折磨得痛苦哀嚎。
我知道他不想活了。
可他在等他的女孩回来。
这样的日子，我再也不想让爷爷度过了。
如果死亡是一种解脱，如果他的女孩已经上路了。
我想用最温柔的方式，让他们在路上相遇。
愤怒冲昏了我爸的头脑。
他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朝我冲来。
我本能想阻拦他。
可他的目标不是推开我。
他把我的胳膊狠狠撞在了玻璃门旁边的消防箱上，怒吼：「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我没想到，他会下这么狠的手。
我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了。
剧烈的痛苦，让我痛得眼前一黑，差点昏了过去。
他亲眼看着我的胳膊被折断了，他在哭，可他抓着我的头发，一次又一次扇我耳光。
他哭着吼：「打死你这不孝子！我也不活了，我们今天父子俩都去死！」
原本还帮着我爸的妈妈，在这一刻傻眼了。
她呆呆看着我的胳膊，突然发狂了。
我妈哭得撕心裂肺，她终于不抓我了，而是一把抓住了我爸，哭着说：「他哪里不孝了！你把儿子打成这样，他一下都舍不得还手啊！他一直把你当老子啊！」
妈妈使劲抓着爸爸，疯狂地打他，用指甲掐他。
我爸的脸上、脖子上都是血迹，他使劲砸着自己的胸口痛哭：「都别活了！全都别活了！」
趁着他被我妈控制住，我躲进了玻璃门，用一只手把门给锁上了。
娜娜见我进来了，她总算松了口气，赶紧对我招手。
我走向病房，路过清扫间，随手拿起两块麻布，擦去脸上的血迹，努力让自己看着干净一些。
来到病房门口，娜娜有些紧张地看了看我，而我推开门，捂着断掉的胳膊，进了病房。
爷爷就躺在病床上。
他瘦骨嶙峋，戴着呼吸面罩，看着贴在墙面上的照片。
曾经他喜欢捧着相册看奶奶的照片。
可不知不觉，他连相册都拿不动了，只能请我帮忙，把奶奶的照片贴在墙壁上，这样他一睁眼就能看到。
我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
他想每次睁开眼睛，都提醒自己不要死，还有人在等着他寻找。
爷爷见到我，他虚弱地对我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捂着胳膊，跌跌撞撞来到他面前。
他艰难地摘下呼吸面罩，我想，他要聊奶奶的事情了。
果然，他虚弱地问：「有消息吗？」
我看着他病态苍老的脸，小声说：「爷爷，我找到奶奶了。」
爷爷那无神的双眼，忽然开始有了神采。
他呼吸变得急促，他心跳变得强烈。
心电监护的机器开始快速波动。
就如同我们猜想的那样。
他垂死挣扎，都是在等待着这个消息。
奶奶的出现，足以用掉他最后的精气神。
爷爷颤颤巍巍坐了起来，我都不敢想他还有力气坐起来。
他发抖着问：「人呢？」
我说：「我带来了，就在门口。」
我扭过头，对着病房外喊：「进来吧。」
病房的门，被缓缓推开。
化妆成奶奶的娜娜就站在门口。
心电监护在记录着爷爷的感受。
他的心跳突然停了。
可紧接着，又开始剧烈跳动。
我想，他是心脏都被狠狠紧了一下。
娜娜一步一步走进来。
随着她的靠近。
爷爷呼吸急促，心跳越来越快。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想要牵住娜娜。
然而，娜娜没有忘了我们的剧本。
爷爷的手终究是悬空着，因为娜娜没有回应他。
我说：「爷爷你忘了吗？奶奶不记得你是谁了。」
爷爷变得神色紧张。
他问娜娜：「你……过得好吗？」
娜娜一言不发。
我继续说：「奶奶老年痴呆严重了，已经不会说话了，所以一直难找回来。」
爷爷痴痴地看着娜娜，他忽然爬起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直卧病在床，连呼吸都要借助机器的那个男人，他再一次站了起来。
他努力牵住了娜娜的手，用很温柔的语气问：「你还是不记得我吗？」
娜娜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爷爷。
而爷爷喘着气，继续说：「我是你男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想着等你，找你，因为你当初等了我三年，我就想着……我要十倍还你，我要找你三十年。可我不争气，我老了，我不是以前那个小伙了。」
从来都是无神论者的爷爷，忽然双手合十。
他说话带着呜咽：「我从来是无神论者，可只有你，我每天求菩萨，求佛让我们再见一面。我要谢谢菩萨，让我在闭上眼睛之前，再见到你一次。」
他转过身，艰难地跪在地上，和我说：「帮我给菩萨还愿。」
爷爷郑重其事，拜了三拜。
他是那么严肃，那么认真。
仿佛天地之间听见了他的呼应，仿佛这份爱意冲破云霄，传到了漫天神佛的耳朵。
只是爷爷不知道，奶奶的尸体已经被我联系医院送到了太平间。
只有在他真正闭眼的那一刻，他才能拥抱自己的女孩。
曾经多少次，他们在山路擦肩而过。
而这一次，奶奶在楼下，他在楼上。
相爱的人，却注定不能真正见上一面。
等爷爷还愿了，我用一只手扶起他。
娜娜也想哭，但却艰难地忍着。
我看着爷爷那认真的样子，我的心也被撕裂得好痛啊……
娜娜还是坚持用迷茫的眼神看着爷爷，而爷爷起来之后，似乎是有些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
我连忙想扶爷爷坐下，他却不肯，而是靠在墙边，打开了床头柜。
他喘着气说：「老子当年……扛着多少东西在山里走，都没有倒下，只想再见你一次……今天你来了，我还会站在这儿。」
床头柜里，有一个日记本。
上面写着爷爷这么多年的花销，是他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
买米，买油，买鸡蛋，他都一笔一笔记下来。
而这一次，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我知道，爷爷快仙逝了。
我看见他已经在翻眼白，他的心跳很不稳定。
可他捧着日记，很认真地和奶奶说：「我当年想你，给你写了情书……可我这些年怕羞，一直不好意思念给你。人越老越不要脸，丫头，我要走了，在我走之前，我想念给你听。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我最后一次，如果我们有下辈子，我每一天，每一次，我都要念给你。」
娜娜别过头，身体微微颤抖。
我站在爷爷身后，已经泪流满面。
撕裂的心痛让我喘不过气。
我不后悔亲自送走爷爷。
因为他再也不能吊着那口气，他是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他应该用最爷们的方式离开人世。
爷爷捧着日记本，他正要念，病房的门却忽然被撞开了。
爸妈站在门口。
我爸气喘如牛，他眼睛布满血丝，满眼通红，对爷爷说：「她不是我妈，你也别念给她听！」
刹那间，爷爷愣住了。
他呆呆看着我爸，我心急如焚，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一步，我爸想干什么？
我爸拿着湿抹布，走到娜娜面前，忽然把湿抹布用力一抹。
娜娜的妆容顿时花了。
捧着日记本的爷爷身体微微颤抖。
仿佛那曾经传递到天上的爱意，戛然而止。
爷爷失去了所有力气，踉跄地往后倒去。
我连忙扶住他。
他虚弱地问：「我丫头呢？」
我爸咬咬牙，对爷爷说：「妈走了，在太平间，我带你去。」
我想，爷爷要崩溃了。
他只是平静地收起日记本，犹如宝贝般抱在怀里，说：「好。」
我们扶着爷爷，一起往下走。
我这才明白，其实不需要在爷爷面前逃避奶奶离世的消息。
因为对他来说，早已经见惯了生死。
我也本来以为，比起我爸，爷爷更会牵我的手。
可是他没有。
他在临终之前的最后一段路，没有牵我的手，而是倚靠在我爸身上，让他搀扶着走路。
爷爷喘着气，轻声说：「我要走了。」
我看见我爸在抹眼泪。
他擦着泪说：「妈走了以后，我们也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你这老东西你不珍惜，你看也不看我一眼。好好的一个家，你不能安心过日子吗？我起初赶你，我想你过两天就服软了，你老头子还这么倔，真就在外面不回来了。」
爷爷没有回应我爸的话。
他似乎没有力气说太多话，他只是轻声说：「小时候打你太多了，对不起。」
「我打回来了，你以前打我的，我打那几巴掌就算了……」爸爸说话有些呜咽，他咳嗽一声，努力让声音清晰，「你都要走了，你别跟我说这个。你不是和我说过吗，你一定要活下去见到妈，让我不管你熬不熬得住，都让医生继续治，你马上见到她了。」
我走在他们身后，捂着胳膊，心如刀绞。
原来是爷爷和我爸吩咐过，一定要坚持治下去。
我曾以为我是局内人。
这一刻我在知道，原来我在局外。
父与子的矛盾，从来轮不到孙字辈来插手。
小时候，父亲是严父。
长大后，父亲是仇人。
可等他老了，躺在病床上打不动了，才真正变成了父子。
我忽然想，等未来我爸老了躺在病床上，会不会也像爷爷一样对我说：「以前总打你，对不起。」
我不想那天的到来，看着爷爷现在的模样，也许只有我亲临那天，我才知道我爸面对着什么。
我们来到了太平间。
爷爷终于见到了奶奶的尸体。
她躺在那儿，闭着眼睛，一脸慈祥。
哪怕是服毒离世的。
她的脸上也写满了温柔。
爷爷在我爸的搀扶下，走到了奶奶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奶奶的脸。
过了很久，爷爷才说：「丫头，你老了，我也老了。」
爷爷低下头，深情地吻住了奶奶的额头。
我揉揉眼睛。
因为我好像看花眼了。
我仿佛看到当年那个强壮的男人，站在年轻的女孩身边，亲吻她的额头，抚摸她的秀发。
人会苍老，爱会消失。
曾有人觉得爱意永不消退，可我知道爱是会烟消云散的。
永恒的那一刻。
怦然心动的那一刻，触及灵魂的那一刻。
一个又一个的瞬间，组成了永恒的记忆。
即使爱意消退，永恒永不磨灭。
对于爷爷来说，就是这些永恒的瞬间，让他支撑着找到了奶奶。
爷爷躺下了，他抱住了奶奶，在她的耳边轻声低语。
仿佛她还是那个女孩。
在她的耳边轻轻诉说爱意。
温柔一些，怕吵着了她。
轻声一些，怕惊扰了她。
把此生此世的爱意，用满满的深情去倾诉。
「丫头，我曾经以为自己回不来了，我曾经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我写了首诗给你，我念给你听。」
「如果我死了，我才不会在墓地里呀。」
「我会化为天上的星星，陪你入眠到天亮。
我会化为一股清爽的风，吹拂过你的脸庞。
我会化为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淋湿在你身上。
生与死不能把我们隔开……
你一定会感受到我的存在。」
爷爷抱紧了奶奶，在她的怀里闭上眼。
他仿佛累了很久很久。
那一口气，总算可以咽下去了。
我本以为爷爷会对我们说什么遗言。
可是他没有。
无论是我，是爸爸，是妈妈，是这里的任何一人。
他只是对着离世的奶奶，温柔轻声地说：「我好想你，我的女孩。」
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句话。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爸爸和爷爷会变成仇人了。
原来他终其一生，眼里只容下一人。
无论爸爸为他做了多少，他都不会回头看爸爸一眼。
我看着爷爷没有了呼吸，忍不住落泪了。
但我爸没哭，只是走到他们的身边，轻轻抚摸着二老的头发。
他转过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父子对视着，可最终沉默了许久，他也只是问我一句：「胳膊还疼不疼？」
我想当然疼，胳膊都被你拧断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说了句不疼。
我仿佛很不愿意在父亲面前展示我的柔弱，否则我就好像输了。
我妈带我去看了骨科，让医生帮我打上石膏。
包扎好后，娜娜坐在我的身边，她很认真地说：「我把原来的视频删了，我不想蹭这个热度了，因为我自己也拿捏不准很多事情。」
我问：「什么事情？」
她说：「你爸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每天一醒来，走丢的妈妈，花存款的爸爸，还有一个待婚年龄的儿子。睁眼是房贷，闭眼是车贷，一家四口的吃喝拉撒，等你结婚生子头十年，又是一家六口要吃饭。也许对你爷爷来说，他能在临死前为后代帮上忙，也是一种好事。」
我说：「我也说不清，现在的我会说人这一辈子是自己的，凭什么要牺牲自己成全后代。可现在的我没有子女，我感受不到那股心情，所以我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娜娜说：「公交车相撞的时候，父亲把孩子捧出窗外，自己被撞扁脑袋。地震的时候，夫妻俩跪姿死在一起，捧着家里的孩子，让孩子获得新生。那到底是怎么的一种爱，我也说不清楚，因为我也没孩子，可是我估计你爷爷有个事儿，是你不知道的。」
「什么事儿？」
「也许他真的是一个倔强的小老头, 从来不肯对儿子说一句我爱你, 他躺在那病床上, 想着的也许不止是你奶奶。只是他的性格不会承认, 否则那就不是他了。这是他们父与子的默契, 父子不会亲口说我爱你。」
我一言不发。
我也不知道，这些都只是我们的推测。
爷爷奶奶走了, 家里只有我爸没哭。
他一手操办了葬礼，我偶尔会想起娜娜的话，就偷偷观察我爸, 却发现他一直没哭过, 在葬礼上只会笑嘻嘻地接待客人。
每个人过来, 都会对他恭祝：「喜丧啊, 喜丧！」
在我们这里，对喜丧很看重。
爷爷奶奶的年纪，其实都在八十岁以下，他们不能算喜丧。
但大家都知道奶奶曾经走丢了, 如今能和爷爷合葬在一起，所以称之为喜丧。
我爸只是安排客⼈⼊座，给客⼈发烟，全程都笑嘻嘻的说二老团聚了。
哪怕在祭拜爷爷奶奶的时候，我们族里的⼀个小辈不会磕头, 在葬礼上磕头打了个滚, 他也乐得哈哈笑。
他不像很悲伤的样子。
直到葬礼结束了，我没看见我爸的身影，⼀打听才知道，单位只给了他半天假。
他上午处理完爷爷的丧事，中午就要赶回去上班。
我想了很久, 最终还是来到了我爸的单位，等他下班。
直到傍晚，我爸从单位⾥出来了, 还是笑呵呵地跟同事们打着招呼。
他⻅到我来了，问我为什么会来。
我撒了谎, 我说正好路过, 就想着⼀起回家。
他哦了⼀声, 带我坐上了他的⻋。
我爸开的是 2013 年的丰田卡罗拉, 这⻋十年多了, 修修补补，陪了他很久。
我有点不习惯这个味道，因为我的车是新能源，有空气净化, 只是我断了⼿没法开。
我忽然想到，我的⻋是我爸帮我买的。
我爸启动车子后, 从口袋里掏出了半包中华香烟递给我，说是葬礼上剩下的, 给我抽。
我点了根中华, 却发现我爸从⻋⼦储物箱里拿了⼀包红塔山。
他咬住红塔山点燃，缓缓吐出⼀口烟雾, 开着车。
我不再观察他了。
我的很多疑惑。
我的很多不解。
在看着这个咬着红塔山，开着十年丰田卡罗拉男人的那⼀刻。
似乎都已经有了答案。
我随口说：「爸。」
他嗯了⼀声。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说：「没事。」
他真是爷爷的⼉子。
我也真是他的儿子。
备进号:YXXBna8aP5ZmrNikQNbvvCZ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