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级里的情书

班主任搜出了我的情书，为了惩罚我，她叫来我的家长，让我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朗读我的情书。
因为我深爱的女孩。
就是班主任啊！
我很想阻止这一切，但我爸站在我身边，他嫌丢人，使劲摁着我的肩膀。
我妈站在讲台上，害臊得浑身发抖。
班主任冷冷地说：「高三是你们最重要的时刻，但是有些同学心思根本就不在学习上，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她拿起我的情书，继续说：「这是早操时，我在你书桌里搜出来的，现在就让你妈来大声地，有感情地朗诵一下，亲爱的谁，谁是你亲爱的！」
她将情书递给了我妈。
而我妈不知所措地接过情书，小声说：「老师，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我们不能私下解决吗？」
「早恋是我们学校最不能接受的事，如果今天我不杀鸡儆猴，以后还怎么带这个班？」
「我儿子只是写了一封情书没交出去，他是想等毕业以后再上交啊！」
「他有这个心思就不对，家长今天要是不愿意读，那就带回去反省一星期吧。」
我妈顿时不说话了。
我爸忍不住开口了：「老师，那我们念就是了。高三回去反省一星期，课程不知道要落下多少。」
班主任点点头：「行，大声朗读，让全班同学都听清楚，他亲爱的谁！谁又是他亲爱的！」
我妈只好打开情书，读了起来：「我还记得你曾经温柔的模样，夕阳下头发散落在两肩，有淡淡的薰衣草香。不知道为何现在的你戴上了眼镜，扎起马尾，整天都是冰冷对人的样子。」
全班同学都惊讶地看着我。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甩了一下自己的马尾辫，她冷笑：「看来你喜欢的这个女孩还挺有自知之明，她知道高三是最重要的时候，要懂得藏起自己的美丽，把心思都用在正事上。而你呢？你满脑子都是一些龌龊之事！」
我痴痴地看着班主任。
我还记得她那么美丽的样子。
夕阳下，她头发散落，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温柔地亲吻我的额头。
她的嘴唇也带着甜丝丝的香味，柔软嫩滑。
那是荔枝味润唇膏的味道。
那天我嘴唇干裂，她取出自己的润唇膏，捧着我的脸，温柔地涂在我的嘴唇上。
而我妈正好读到了这里，她害臊地说：「我最念念不忘的，就是你当初帮我擦润唇膏的时候。我很害羞，偏偏我还有些男孩的倔强，我装出嫌弃，说那是你用过的，你却说我嘴唇都干裂出血了。我害羞地闭上眼，你噗嗤一笑，温柔地帮我涂抹。」
班主任狠狠一巴掌拍在了书桌上！
她冷冷地说：「我收回刚才的话，看来这位女同学也没什么自知之明，简直是不知检点！你们全都给我听清楚了，让我抓到我们班哪对男生女生敢共用一支润唇膏，我直接请家长！」
说完，她对我妈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读。
我妈小声说：「这件事情过了很多年，我都忘不掉。对你来说，我只是你生命里的过客，但对我而言，你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听说你的学习成绩很好，将来一定会考上重点大学，而我不一样，每个人都说我只会逃课，成绩差，将来肯定没出息。你就好像古代的大家闺秀，而我只是一个卑贱的贫农。」
班主任听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她说：「开始了，青春期男生的春秋笔法。全班女生，你们接下来都认真听，男孩子最喜欢讲这些伤春悲秋的恶心句子，把自己贬得很低，把女孩捧得很高，然后来个以退为进，企图得到女孩的同情心。」
全班女孩都认真点头，开始聚精会神倾听。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她继续念：「为了追寻你的踪迹，我再也不逃课了。我每天两点就起床给妈妈做饭、熬药……」
班主任听着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打断了我妈的话，她问：「等一下，什么做饭熬药？」
我妈擦着眼泪，小声说：「老师，他小时候我生过病，在床上躺了一年。他爸要赚钱养家，所以他每天都要逃课，早点回来给我做饭熬药，导致他学习成绩很差。后来他突然要认真读书，每天很早就爬起来做家务，都是为了照顾我。」
班主任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她紧张地抓了抓自己的刘海，说：「继续念吧，看不出来啊，还是个痴情种，从小就喜欢上了是吧？」
我妈继续念：「喜欢你很难，因为你走得很远很高。我为了遇见你，我加倍学习，我追寻着你考上省重点高中，结果我……」
班主任立即打断了话。
她说：「我们学校可不是省重点高中，结果就是因为你满脑子恋爱，导致你没考上省重点！同学们，这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他喜欢的那个姑娘能考省重点高中，而他却错过了自己喜欢的女孩，这说明什么？说明读书要是不努力，连爱情都会错过。」
我妈小声说：「老师，我儿子写的下一句话是，结果我没考上，却在这里遇见了你。」
班主任脸色一下变得不太好看。
她说：「看来那姑娘也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继续念吧。」
我看着班主任那有些尴尬的表情。
她当年考上了，我知道。
我曾以为自己追寻不到她的踪迹，可我没想到的是，当我来到这里，她会成为我的班主任。
命运安排了我们再次相遇。
我妈继续读：「你遇见我的时候，只是对我微笑点头，我想你一定不记得当年那个坐在地上哭泣的小男孩。」
刹那间，班主任很夸张地叫了起来。
「哎哟喂，哭泣的小男孩，尴尬得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这春秋笔法真是逗乐我了，你咋这么爱哭呢？」
全班女生也是赞同地点点头，更有女孩忍不住开始抓自己的胳膊，仿佛真的起了鸡皮疙瘩一样。
班主任对我冷笑：「你现在有没有尴尬地想哭呢？那个哭泣的小男孩？」
我看着她挤眉弄眼的样子，我只觉得她好可爱。
救命，为什么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充满小女孩的可爱姿态？
如果我的出糗，能让她从繁忙的工作里获得一些乐趣，那我心甘情愿。
我妈继续读：「那年那天，我妈做手术，医生说她有一半的几率醒不过来，我害怕自己将来会没有妈妈，我哭得那么无助。」
「等一下！」
班主任连忙打断了我妈的话，她死死看着我的眼睛：「你为这件事哭的？」
班主任转过身，认真地对我妈鞠躬：「我郑重地道歉，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哭，我真诚地和您说一句对不起。」
刚才跟着笑的那些女同学，一个个也是尴尬得不知所措，低下了头。
我妈也是擦起了眼泪，拿着情书继续读：「小时候我不确定这份感情，当你亲吻我额头的那一刻，我以为只是一个美好的画面停留在我心里。」
「可当我遇见你，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四周都仿佛安静了，只有我的心跳声，你的笑容变成了慢动作，印在我脑海里。」
「我意识到了，我真的很爱你，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确信我深深地爱着你。」
「我庆幸自己和省重点高中差了十分，让我能提前遇见你。」
班主任冷冷地说：「考糟糕了，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而不是庆幸，等一下……」
班主任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问我妈：「他当年距离省重点只差了十分吗？」
我爸主动开口了：「老师，这件事怪我，孩子差那十分，是在体育考试上丢掉的。就像孩子说的，我们家都是农民，我只是一个瓦匠。那天我出去帮人修屋顶，从屋顶摔下来了，我儿子体育中考前一天，还要背着我去找医生。」
班主任问：「十分可以买吧？」
「十分要几万块，我们家里穷，儿子舍不得。」
班主任陷入了沉默。
她背着手在讲台走来走去，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让我妈继续念下去。
全班也都有些尴尬地看着班主任。
最后班主任说：「这些品德还是可以的，所以说既然你有一个好品德，又把握着高考的机会，你为什么要选择早恋，毁掉自己的前途呢？」
我妈连忙说：「我孩子满十八了，他当年为了照顾我留级过。」
班主任斩钉截铁地说：「满十八了，那也是在学校里！继续念吧。」
我妈只好继续念：「这几年是我最幸福的日子，我每天上课都期盼你，都看着你。」
班主任严肃地说：「上课你要看的应该是老师，是黑板，你的目光应该放在我身上。」
我的目光，一直都在她身上。
我妈念道：「我曾经想过和你诉说我的心意，可我一直犹豫不决，直到那天你来我家，坐在我的床上。你穿着漂亮的名牌衣服，和我穷酸的家格格不入，那一幕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刹那间，班主任勃然大怒。
她举起书本，狠狠砸向了我：「姑娘还去你家里了吗！还坐你床上吗！」
我没有躲开，正面直视她。
那天是她来家访。
我还记得我想给她倒一杯茶，但我家连个漂亮的玻璃杯也没有。
我只能拆了国庆节时我妈厂里送的一箱香飘飘奶茶，给她泡了一杯，我们家从来舍不得拆礼品，因为收到礼可以拿去送别的亲戚。
那天很冷，我爸妈只舍得在我的房间放暖气炉。
班主任捧着奶茶，坐在我的床上，咬着吸管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甜甜地笑了，和我说：「哎呀，好暖和呀。」
我坐在她的身边，时隔多年，第一次和她独处。
别人都害怕家访，可唯独只有我，期待那天的时间能久一点。
舍不得她离开。
可又不想让她看见我太多的穷酸。
我妈读着我的情书，已经是泪如雨下：「当你坐在我家里的那一刻，我很想告诉你，我找了你好多年，我追寻了你好多年。」
「我爱你如风走了千万里，我爱你如云飘了千万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个曾经出去捡纸箱补贴家用的小男孩，很认真地爱上了一个高攀不起的女孩，我曾经充满热血，觉得自己能出人头地。」
「可当你戴着香奈儿的围巾，打扮得像个美丽的洋娃娃，坐在我那破破的家里，我才明白你终究是一副不存在于我生活里的画。」
我妈拿着情书，软软地坐在了地上。
她擦着眼泪，对我放声大哭：「你为什么要这样写啊！你很好啊，拖累你的一直是我们，是爸爸妈妈没出息，你一直都是很好的孩子啊！」
班主任慌了，她连忙想扶起我妈，着急地说：「家长，你不要这样。」
「我儿子是哪里配不上人家啊……」我妈哭得嗓子沙哑，「他很小就帮忙做家务，照顾病床上的我。我每天给他五块钱，让他吃早餐让他坐公交车，可他每天早上就是捧着一个馒头，抱着英语书，早上五点就走路去学校。」
「我儿子是全天下最好的孩子，一直都是我们没出息，他为什么要这样写啊！他哪里配不上别人啊！」
我爸低下头，一言不发。
情书散落在地上。
班主任抓着我妈，一时间不知所措。
她小声说：「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的，不念了，我们都不念了。」
她掏出纸巾，帮我妈擦去泪水。
然后她有些焦急地和大家说：「同学们，这个思想跑题了，但我要和你们说清楚。人生莫欺少年穷，你们是正青春的时候，永远不要有这份妄自菲薄的心。」
一个同学忍不住说：「我去过他家，他家确实看着很穷啊，人姑娘如果戴香奈儿，那他家里是配不上啊，两边的爹妈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吧！」
班主任急了，连忙说：「人生前三十年，看父敬子！三十年后，看子敬父！这情书是不对的，你们还没开始实现自己的价值，人生有无限可能，不要和别人的父辈比价值！」
我站起身，走向了讲台。
我拿起情书，看着惊慌失措的她。
我妈情绪激动之下，不小心扯掉了她的发绳。
当那一头长发散落，黄昏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脸上。
那年那天，她也是这么美。
大人们以为我不懂，让我去公园玩，其实我什么都懂。
寒风凛冽，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公园里哭泣，她来到我的面前。
那时候的她，不像现在这么严肃。
她打扮得很青春，单肩挎包，嚼着泡泡糖。
当我抬起头，她吹了个泡泡，也给我递来一个泡泡糖。
她说：「小孩，哭什么？」
我那时小，我指着医院，哭着说妈妈要离开我了。
她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摸着我的头，说我瞎想，有长得这么可爱的儿子，谁舍得离开呀。
我还是哭，而她蹲下身，把我抱进了怀里。
人在悲伤的时候，总是渴望一个温暖的拥抱。
我不敢在大人面前哭，我知道为了妈妈的病，爸爸到处奔波，每天都靠一根神经紧绷着。
那天，我在陌生姐姐的怀里，嚎啕大哭。
而她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只是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妈妈哄我一样。
我记得夕阳洒落在她身上的模样。
我记得她淡淡的薰衣草香。
我记得她怀抱的温度。
我记得那支润唇膏的味道。
我也永远记得当我哭够了，她亲吻我的额头，告诉我男孩子忍不住了就哭一场，哭完还是个男子汉。
我拿起情书，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有些惊慌地问：「你干什么？」
我说：「我写的，我爱的，我来读完它。」
她着急地说：「别读了，老师知道你品德优良了，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只要你这份情书别在毕业前交出去，老师就不怪你。」
我苦笑：「现在不读，以后就没机会了。」
既然藏不住了，我又何必藏下去，我不如坦坦荡荡，去面对自己的心。
在全班面前，我继续读起了情书：「当你看到这封情书的时候，我已经背上了行囊远去，请允许我任性地和你道别，没和你度过最后半年。」
「什么意思！」
班主任打断了我的话，她激动地说：「什么叫远去？你下半年不读了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继续读情书：「很抱歉，我无法走进大学的校园，我渴望像别人一样感受青春，但我耗不起宝贵的四年。」
班主任皱眉说：「你别讲这些话，谁说这是耗费青春了？如果你好好努力，考上和那个女孩一样的大学，你们不是可以一起度过四年吗？」
我轻声读下去：「尤其是四年后，你二十八岁。你身边的那些追求者，恐怕都已经成为社会的中流砥柱，而我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
全班，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呆呆地看着我，班主任也是睁大了眼睛。
她不敢置信地问我：「你说的那个女孩，她今年二十四岁，大你六岁？」
「她不是学生吗？」
「她是你，我深深爱着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
班主任已经有些晕头转向，她差点摔倒，连忙扶住了身后的讲桌。
她喘着气，呆呆地看着我。
我放下情书，笑着说：「两年前，你很开心又幸福地告诉我们，这是你第一次担任班主任，你一定会竭尽全力带好我们。」
「十年前，我也很开心又幸福地告诉自己，这是第一次有人拥抱我，让我感受到此生难忘的温度。」
「你可能不记得当年随手洒下的温柔，但我就是那个傻傻的痴情小子，命运安排我们相遇，也让我看清了彼此的距离。」
「我本来想过完这个学期，把每一天都当做我们最后的时光来珍惜，可事已至此，不如画上个圆满的句号。」
班主任吞了口唾沫，呆呆地看着我。
我扶起我妈，对着班主任深深鞠躬。
「我不会给你带来困扰，教育局不会找你谈话的，因为当你发现我情书的那一刻，我已经把退学申请交到了校长室。」
我露出笑容，轻声说：「我爱你，至死不渝。」
窗户并没有关。
微风吹进教室，带动书页翻动，也吹动了她的头发。
她惊慌地抬起手，捋了一下头发，不知所措地从我手中拿过情书。
班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震惊地看着我们。
此时此刻，所有人连一声议论都没有。
而她翻着情书，呆呆地说：「不可能，你骗我的……你就是故意耍我玩，不可能……」
她翻着我的情书，可当看见上面确实写着她的名字，脸颊终于通红。
以往出现表白的情况，班里同学最喜欢的就是起哄。
可今天这个情景，没有人起哄。
我牵起我妈的手往外走，班主任急了，她冲上来，抓住了我的手。
我们都在走廊上，当我们不在班级里的时候，那班里终于发出了爆裂般的讨论声。
窗户被纷纷打开，许多同学忍不住把脑袋探出来，偷偷看我们。
我回头看她，而她低着头，死死抓着我的手。
还是没人敢起哄，但是已经有人偷偷违背校规，拿出手机对着我们拍照。
我轻声说：「松开吧，不然别人误会了。」
班主任连忙松开了手，她站在原地，脸已经红透了。
她带着些恳切地说：「我们能聊聊吗？」
「你想起我了吗？十年前，医院门口的公园。」
她看着我的脸，最终小声说：「想起来了，但我没想过你会一直记得。」
走廊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也许是害怕这么多人的眼光，班主任问我，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话说清楚。
我摇头说：「不能。」
我很明白，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下，她才是安全的。
如果我们私下聊，到时候谣言满天飞，教育局一定会让她干不下去。
我渴望和她独处，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害了她。
她已经有些呜呜哭腔。
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下，她终于卸下了平日里那严肃的样子，变回了那个手足无措的女孩。
她问：「你真的一直在找我吗？」
我嗯了一声。
她倔强地抬起了头，问我：「所以你真的不读了吗？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想要奋斗，可你大学都不读了，你对得起这十年吗？」
「奋斗不只是在校园里，人的一生都在奋斗。当我用尽一生去热爱一个行业，这也是我在努力的证明，不对吗？」
她不知道怎么反驳我，又着急地说：「读完好不好？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你继续当个好学生，老老实实把高考参加了！」
我说：「可是我爱你。」
她呆呆地问：「你高不高考，和爱不爱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说：「当我毕业，你身边出色的那一批人，已经到了甚至能成为公司高管的年纪。你知道吗？二十八岁的男人，也许能带着奥迪的钥匙走进 4S 店，让人给车做保养。而按部就班读大学的我，就是捧着合同，单膝跪在他身侧，为他介绍保养项目的实习生。」
她忍不住说：「你疯了，你跟一批大哥哥争什么尊严？」
「爱上你的那天起，我已经疯了。」
她带着哭腔说：「可我以为你会说让我等你四年之类的话。」
我疑惑地说：「我爱你，为什么要自私地让你等我，浪费你的大好年华？而且你就算同意了，说不定也只是缓兵之计，不是吗？」
她抓住我的胳膊，激动地说：「你这不也很自私吗！你如果不喜欢我，你就可以好好读大学，你冠以爱我的名义，说什么怕等不及，丢掉自己重要的四年，让我一生都陷入愧疚，这难道不是一种自私吗！」
她情急之下，竟然抬起手，想要扇我一耳光。
可最终，那耳光没有落下来。
她流着泪，哭着说：「你为什么要让自己的人生仓促？以后你要是失败了，那导致你人生失败的最大原因就是我！」
我一言不发。
她擦去眼泪，哭着说：「你递上了情书，难道你不想要一个答复吗？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好，只要你愿意读完高考，那我就做你女朋……」
她话没说完。
因为我伸出双手，抱住了她。
我紧紧地抱着她。
宛如十年前那一次。
同样的温度，同样的薰衣草香。
然而，我已经不是小男孩了。
我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用了，你的拒绝会让我伤心，你的答应会让我焦虑。我知道师生恋代表着什么，即使我毕业后来找你，也会让你失去前途。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许下一个约定。」
她被我抱在怀里，竟然忘了推开我。
我可以感受到她好快的心跳。
她结结巴巴地问：「什么约定？」
我说：「两年后，我来找你。」
她哭着说：「短短两年，你能混出什么前途？」
我笑了：「如果没混出前途，说明我还没有为你全力以赴。」
我松开了她，最后一次欣赏她可爱的姿态。
最终，我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两年后，我来找你。」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眼看着学生离开。
我捂住胸口，痛得连呼吸都好困难。
他以为我忘了。
可我一直都记得，那个哭泣的小男孩。
十年前，我还在校园的时候，就有人告诉我，最近有人在偷偷询问我。
我寻思有点莫名其妙了，因为读过书的都知道，在学校里一旦被陌生人询问，那只有两种可能。
一，要被奇奇怪怪的人追求。
二，放学后要被人打一顿。
我把这件事告诉闺蜜，闺蜜也气疯了，我俩鼓起勇气，想去看看是谁在打听我。
最终，当我们看见一个小男孩，拘束地拉住一个男同学，说大哥哥我问你点事的时候，我俩都笑喷了。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闺蜜，她一阵感慨：「造孽啊，人家还这么小。」
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小孩子说不定只是想跟我说谢谢呢。」
但从那以后，事情有点不对劲。
都怪闺蜜好奇，当小男孩打听我的时候，她也开始了反侦察。
恰好，闺蜜的妹妹和那小男孩一个学校。
最后她兴致勃勃地告诉了我，弟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我很早就知道，他为了照顾病重的母亲，每天逃课回家做饭熬药。
我也知道他打听了我的分数，从那天起没有再逃过课。
我都没放心上。
谁会把小孩当真呢？
闺蜜却喜欢吃这个瓜，总是激动地告诉我弟弟学习进步了几百名，弟弟考试是全校前十，弟弟声称要考上我读过的高中。
我不嫌烦，因为我喜欢看到一个人努力上进，起初我只是当一个八卦在听，哪怕这件事的女主角是我。
直到我回家担任老师，直到他走进了我的教室。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他，我记得你。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真诚，热情，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闺蜜知道这件事后，激动地一直拍我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把我拍骨折。
我让她千万别乱想，不可能的。
但她却咬着奶茶吸管，激动地说：「姐们，你怕不是在逗我吧，这么好的男孩，你确定不下手？」
我无奈地说不可能的，我是他老师。
闺蜜嘟哝着说：「那辞职呗，反正你也是被家里强迫的按部就班，你从来都不想成为老师。」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对弟弟有一股欣赏，但没有那种心思。
我想，他这么奋斗的男孩，任何女孩都会欣赏他。
直到课间检查，我翻出了他的情书。
当我看到他想辍学的决定，我急疯了。
我找上闺蜜商量，她听了以后也很震惊，呆呆地和我说：「你真是造孽啊！」
我都快崩溃了。
我没心思听她开玩笑。
想到这个值得欣赏的弟弟，要为了我放弃学业，我真的罪孽深重！
最终，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我要让他讨厌我！
我请闺蜜帮我想办法，她却一直摇头，她说：「你可能低估了这个弟弟的决心。」
我咬牙切齿：「无论他这个决心有多强，我都要掐死在摇篮之中。」
我没收情书，特意请来家长，我要他家长在班里大声朗读。
期间我不断出言讽刺，我都想好了，等读得差不多了，我就把情书收起来撕掉，没必要读完。
这个年纪的男孩都要面子，谁能忍受这样的屈辱？
我要成为他最讨厌的人！让他放弃我，安安稳稳去把大学读完！
可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他没有退缩。
他甚至走上讲台，主动朗诵起了情书，不管那世间多少人戳他脊梁骨。
他很认真，读完了这一封情书。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是个按部就班的人，可他不是。
万万没想到，就如闺蜜所说，我低估了他的决心。
为了让他读完高考，我甚至想用个缓兵之计，骗他可以做他女朋友，等高考结束再反悔。
可弟弟却拒绝了我。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忽然有些痛。
不是说很爱我吗？
我都同意做女朋友了，哪怕我是缓兵之计，就当为了我，考上大学不好吗？
他突然闯进我的生活，又突然离开。
我不想在很多人面前落泪，我忍着难过，叫闺蜜下班来接我。
她这次不是抱着听八卦的心，而是听我说完以后，很认真地说：「你那是骗他的吗？等他真高考完，再拒绝他的感情。」
我想不明白。
闺蜜继续说：「姐弟恋有什么可奇怪的，他一开始只是个弟弟，是你把事情搞复杂了，你被父母强迫当老师才三四年，可他却找寻了你十年，不是吗？」
我说：「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想辞职。」
「嗯？哪个瞬间？」
「他转身走的时候。」
「我帮你查过了，这么说也许会让你心情好过点，弟弟可能不值得珍惜，他跟一个老板学理发去了。」
我听得微微蹙眉。
说什么两年，嘴上讲得天花乱坠，到头来是去学理发吗？就算他天赋异禀，最少也要五年才能踏入一流行列吧？
可我总觉得不对。
一个能持之以恒十年的男人，我总不太相信他会做这么随便的决定。
教育局果然找我谈话了。
他们希望我注意影响，以后和学生保持距离。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孽缘很多年前就开始了。
三个月后，闺蜜又联系上了我。
她一见到我，就神神秘秘地说：「事情不对劲哦。」
我问：「怎么呢？」
她说：「我妹妹说，弟弟不是给人理发，是给猫和狗理发，一次 128 块钱，我记得你最喜欢小猫了，但你不敢养，怕你爸妈生气。」
我听得有些诧异，不敢置信地说：「我确实很喜欢小猫啦，但我理发才 35 块钱，你跟我说小猫小狗理发要 128？」
「这不是重点吧？」
「他在哪家店工作？」
「多了，白天在店里工作，晚上去江边摆摊工作，休假日的时候还提供上门工作，同时还做了个号，我怀疑是想积累粉丝自己开店。」
我呆呆地问：「他不需要休息的吗？」
「不知道啊，先观望一下吧。就他这高强度的工作，我觉得撑不过半年。」
我仅仅只是出于好奇，搜索了一下弟弟的号。
主页里都是他的视频，他戴着口罩，聚精会神地给一条小狗做美容，温柔的言语加上轻快的姿态。
他手上还带着几道被宠物抓伤的疤。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有点帅。
我使劲摇头，让自己别乱想。
一年后，闺蜜又有些激动地告诉我，低估人家弟弟了，他现在自己开店了。
我对此并不意外。
就他那个不要命的工作强度，估计吃住也都是蹭店里的，一年存到开个小店的钱，对他而言不难。
我明明不意外，可我还是忍不住看了看他的号。
果然是个小店，目前主做预约，但因为是新店开业很优惠，购买的人很多。
关键我一看预约，整个月都排满了。
我想，他不休假吗？身体不会累坏吗？
我看他好像太忙了，还发了个视频想招助理，好多喜欢宠物的女孩子应聘。
但是弟弟很客气地置顶回复，说希望助理是男性。
闺蜜认真地问我：「你真要遵守那个约定吗？」
我问：「什么？」
「你真的要让他等满两年吗？你本来就不想做这份工作，他追寻你十一年，如果你当时也心痛过，现在是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为了你，一直在给自己的任性买单，你为什么不任性一次呢？」
「可是我爸妈今天给我安排了相亲，对方条件挺好的，我在想，就这么按部就班和同龄人结婚，会不会比较好……」
「姐们你脑袋给驴踢了吧。」
我看着闺蜜的消息，不知道如何回答。
任性一次，说得好听，我要是任性了，我们余生都要活在舆论风波里。
我还是决定去相亲，对方条件确实挺好的。
我画了个美美的妆，考虑到相亲对象的收入，我穿了个小心机的衣服，七分纯三分欲，就那种看着又纯又欲的感觉。
等我化好妆，闺蜜见我一直不回复，她忍不住发了个语音骂我：「你能不能勇敢一次！做你真正喜欢的工作，面对真正喜欢你的人！」
我没理闺蜜，急匆匆出了门。
我想，怎么任性？
相亲对象年收入五十万，弟弟的店目前开业优惠才火，谁知道将来能火多久？
相亲对象父母都是体制内的，弟弟却要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才能开一家自己的店。
差距太大了。
如果我按部就班，我可以过得很好。有一个厉害的老公，双方家庭条件都很优秀，自己的工作也有面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开着自己的五菱宏光小 mini，开往的方向是宠物美容店。
相亲对象给我发来消息，问我今晚在哪见，我给他发了个对不起。
我把车停在美容店外面的街道。
我看着弟弟在里面忙碌。
从六点到八点。
从八点到十点。
直到深夜十二点，客人才空了，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他不像以前稚气。
他学会了打发蜡，穿着法式工装，戴了个口罩，竟然有点渣苏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车里坐那么久。
按部就班的我，从来没做过这么任性的事。
要不我走吧。
我想，他或许早就后悔了。
忽然，他摘下了口罩。
天冷干燥，他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支荔枝味的润唇膏。
我看着那熟悉的包装和牌子，不知为何，我呆呆地走下了车。
我推开门，铃铛一响。
他连忙回头说：「欢迎光临。」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手中的唇膏贴在嘴角。
十一年, 是他迈出的脚步。
明明我可以坐享其成, 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等他迈出第十二年, 观察他的经济情况, 那明明是我的最优解。
可我脑海里，总是回想起闺蜜说的那句话。
现在, 是他最需要帮助的一年。
我有些尴尬地看着地上小猫毛发，不敢与他对视，小声说：「老师的工作……我好像不太喜欢……我看你在招聘……打听一下工资。」
他收起唇膏, 站起身, 来到我的身前。
我才发现他比我高了个头, 以前或许是因为我俩身份的缘故, 我没关注过身高差。
他说：「营业额。」
「我是说我的工资多少……」
他看着我的眼睛，再次一字一顿地说。
「营业额。」
我有些晕头转向，而他拉下了店里的卷拉门。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觉得，要是真等你两年发财了, 到时候会不会显得我很势利眼，你别误会，我没有很在乎你的意思，我就是考虑⼀下⾃己的名声……」
他忽然捧住了我的脸。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睛，不会是要亲我吧？
我⼀下很紧张。
可他却只是抬起手, 将唇膏抹在了我的嘴唇上。
他说：「你嘴唇干裂了。」
气氛有些尴尬。
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终于, 我⼩声说：「那香奈儿围巾是 A 货，笨蛋。」
他听见我的回答，忽然伸出手，牵住了我的⼿。
我连忙躲到⼀边：「不⾏。」
他的⼿停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我结结巴巴地说：「等我离职流程⾛完……才可以牵我⼿。」
「好, 十一年了，不缺这几天。」
「嗯……我还要你答应我⼀件事！」
「我不要你为我做出仓促的决定，以后晚上你不许营业, 我帮你补习，你一定要考一次！如果你为了我不⾼考, 我⼀辈子都不甘心！」
他犹豫片刻, 最后露出笑容：「好。」
今晚回家, 我爸妈应该要骂我了。
从那以后, 我⽩天帮弟弟工作, 晚上帮他补习。
时不时的，我要被我妈骂⼀顿，她以前是不骂女⼉的。
我和弟弟虽然把店运营得不错，但是为了省钱, 我们的婚礼和他的浙大升学宴，放在同一天办。
酒店的化妆室⾥。
我穿着婚纱, 他穿着西装。
我对他嘱咐：「到了大学好好学管理，我们的店已经小有名气了, 等你学成归来, 要靠你做成连锁品牌。」
他点头：「嗯。」
「我妈现在不骂我了，她夸你很有出息, 到处说自己⼥婿考上浙⼤了。」
「你干嘛⽼嗯嗯嗯，你在想什么呢？」
「我想叫你老婆。」
「叫吧叫吧，我已经是你老婆了！」
备进号:YXXBA6MA3rBvd3HdKMP66tAY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