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峥的未婚妻打来求救电话，被我挂断。

江云峥知道后打了我一巴掌。
「就算我真的喜欢她又怎么了？」
「说到底她才是我的未婚妻。」
「温慈，声声为了你和我，付出的已经够多了，你就这么容不下她？」
我没想到江云峥会落下这一巴掌。
谢声声也没想到。
她慌忙奔向我，眼中满是心疼，想碰又不敢碰地捧着我的脸。
「阿慈，你没事吧，疼不疼？」
「江云峥，你干什么？你怎么可以真的对阿慈动手？」
江云峥冷着脸，把谢声声拉到自己身边。
「你别管她。」
「我先送你去医院。」
「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我被打偏了头，半天没有回过神。
耳畔嗡嗡作响。
整个脸都是麻的。
江云峥拉着谢声声往外走。
谢声声不停地回头看我，眼神很是复杂。
我想，大概有心疼，有庆幸，还有赢过我的开心。
前天晚上，谢声声喝醉了酒。
她同行的朋友给江云峥打来电话，让他过去接人。
江云峥正切着水果，偏着头用肩膀夹着手机。
听了对面的话，他冷下脸。
「谁让她喝酒的，不知道她胃不好吗？」
「等着，我马上过来。」
他把还没削好的苹果扔进了垃圾桶。
洗完手，拿上外套就往外走。
直到拉开大门，他才想起了还有一个我的存在。
「阿慈，我们一起去。」
「我不去。」
我已经换好了睡衣，手上还有工作要忙。
江云峥却一声不吭，快步走过来，猝不及防地合上我的电脑。
「这个图我画了两个小时，没有保存。」
「江云峥，你在干什么？」
江云峥却沉下脸，责备地看着我。
「声声喝醉了。」
「她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你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温慈，能不能别闹？」
我没来得及换衣服，只披了件外套，就被江云峥拉上了车。
一路疾驰，到达了目的地。
谢声声是被江云峥抱出来的。
小心翼翼地放到后座。
「阿慈，你到后面来，扶着点声声，别让她吐了。」
谢声声安静地靠在我肩上。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
舒缓的音乐放松着人的身心。
我和江云峥一句话也没说。
是谢声声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她说：「阿慈，我们打个赌吧，赌江云峥是维护你，还是站在我这边？」
我低头看着她。
眼神迷离，微微泛红。
「你醉了。」
她却吃吃地笑。
「阿慈，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
「为什么非得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的话说得含糊不清，我却听得明明白白。
「声声怎么了？难受了吗？」
「阿慈，你坐起来点，帮声声按按虎口。」
「马上就到了。」
最后一句话，江云峥说得极其温柔。
我抬起眼，和他的目光在后视镜对上。
那一瞬间，他在闪躲。
已经这么明显了。
为什么谢声声就笃定江云峥不喜欢她？
而江云峥也笃定，他喜欢的是我？
今天，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今天是我的生日。
也是谢声声的父母叫她带着江云峥一起回家吃饭的日子。
谢声声强装坚强：「我没事，一个人回去也行。阿慈的生日不能误了。」
江云峥装得云淡风轻。
「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亲自下厨给我煮了碗长寿面。
但明显心不在焉，不仅烫了手，还把面给煮坨了。
看着碗里卖相不佳的东西，江云峥无奈地「啧」了声。
「算了，别吃了，我再做一碗。」
说完他就端着面碗再次进了厨房。
谢声声给我打来电话。
「阿慈，生日快乐！」
十五分钟后，江云峥的电话响起，里面传来了谢声声的哭声。
「江云峥，我害怕。」
「江云峥，你能不能来接我？」
谢声声和人撞了车，那人孔武有力、毫不讲理，砸着玻璃要谢声声下车。
谢声声很害怕，给我打了求救电话，却被我挂断。
「我知道不应该找你，今天是阿慈的生日。」
「可是江云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云峥冷冷地看着我，摔门离开，「嘭」的一声巨响。
一个小时后，他带着轻微擦伤的谢声声上门，打了我一巴掌。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江云峥。」
「你还有什么……」
这一巴掌我落得结结实实，江云峥如我一般被打偏了头。
他面沉如水，死死地看着我。
谢声声再次惊叫出声。
「阿慈，你……」
我退后一步，面无表情。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我、江云峥、谢声声，关系有些复杂。
曾经，我和江云峥是一对。
谢声声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和江云峥是发小。
现在，我和江云峥依旧是一对。
谢声声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只是她和江云峥的关系，已经从发小变成了未婚夫妻。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大学报道那一年，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我的头发挂在了江云峥的拉链上。
我疼得龇牙咧嘴。
他提着我避到一边，轻声说：「你别着急，我来！」
最青葱的那一年，他追我追得人尽皆知。
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他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肯定是不会放弃的。
可我们差距太大。
他们家富甲一方，我却是要申请助学贷款的。
「家里不可能同意你们在一起。」
他妈说得很平淡，但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江云峥说没关系，他会解决。
我们是男女朋友，我们是未婚夫妇，差一点我们就领了证。
可那几年太难了。
没有家里的支持，江云峥步步维艰。
因为疲惫，车祸进了医院。
他妈温柔地喂他喝粥。
「只要你同意联姻，家里的一切还是你的。」
「至于外面如何，没人在意。」
谢声声说：「我们联姻吧。等你站稳了脚跟我们就解除婚约。」
「阿慈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又是我的发小，我总不能看着你们无路可走。」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辈子都不能辜负阿慈。」
江云峥沉默了很久。
最后抚着脸，轻声说：「谢谢！」
这一夜，江云峥没有回来。
地上掉落的是谢声声送我的生日礼物。
即使出了车祸，即使受了伤，即使被我挂断电话，她还是觉得抱歉。
非要先过来把生日礼物送给我。
她卑微地一次次把礼物往我手里塞。
我沉默着挥开她。
礼物掉落在地。
江云峥忍无可忍，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直到现在，我依旧能感觉到脸颊上的疼痛。
跨过礼盒，无视餐桌上冷掉的长寿面。
我用四十分钟收拾完自己全部的东西。
提上电脑，去酒店开了间房。
一夜的时间，我完成了全部施工图的绘制。
伸了个懒腰，下楼吃了个早餐。
回来后给老板发了条请假的消息。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
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只一闭眼一睁眼的工夫，天就黑了。
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缓了半晌，点了接通。
江云峥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在哪儿？」
「总闹失踪有意思吗？」
「温慈，你知不知道，声声已经急哭了。她本来就受了惊吓，做了一晚上的噩梦，现在又联系不上你。」
「你究竟要闹到什么程度才满意？」
「温慈，说话！」
他低声吼着，连气息都有些紊乱。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江云峥，什么时候有空，把那张农行的银行卡还给我吧。」
「什么银行……」
江云峥猛地顿住。
电话那头一片静谧。
一时间我都怀疑通话中断了。
「江云峥？」
「或者你说个时间，我去拿。」
「温慈！」江云峥打断我，咬牙切齿：「你想干什么？」
其实我还没有想好具体要干什么。
但事情总是一件件做的。
首先，我要拿回我的卡。
里面到现在应该有接近 100 万。
是我一点点存进去，想要买房付首付，和江云峥结婚。
一开始攒钱很难。
有一千我就会存 500 进去，有一万我就会存 8000 进去。
江云峥总是搂着我，笑我是个财迷。
我抱着银行卡，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打滚。
「江云峥，已经存到十万了，再存十万我们就去看房，好不好？」
「二十万可不够买房。」
「先看，看了我更有动力。江云峥，这张卡给你！」
「为什么？」
「怕你跑了，我赚的钱都给你。」
江云峥哭笑不得。
但他总是喜欢拿着那张卡向他的朋友炫耀。
「我们家阿慈会上交工资。」
「我们家阿慈养我。」
朋友笑他：「够你打场牌吗？」
江云峥摇头。
「你们不懂，这是钱吗？这是爱！」
「我们家阿慈对我满满的爱。」
后来我终于攒够了二十万。
江云峥却没有时间陪我去看房。
我攒够了三十万。
江云峥买了房，他说我们结婚吧。
我攒够了五十万。
江云峥和谢声声举办了盛大的订婚仪式。
我更拼命地往里面存钱，好像这样做就能挽回什么。
固执己见，一头一头地往南墙上撞。
我和江云峥约在了他公司。
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我转身就想走。
因为谢声声也在。
可她动作比我快。
抢先一步拉住了我。
样子憔悴，声音里带着祈求。
「阿慈，我们谈一谈，好吗？」
她说她错了，她昏了头才会那样做。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是我想岔了。」
「阿慈，你原谅我好不好？」
「三个月，等到我们手上的这个项目结束，我和江云峥就会取消婚约。」
「我会把他好好地还给你。」
「阿慈，对不起！」
谢声声看着我，我看着江云峥。
江云峥满脸的挣扎和心疼，看着谢声声。
移开目光，我轻声问：
「我的卡呢？」
一下子，谢声声哽咽出声。
江云峥皱紧了眉头。
「还要怎样你才满意？」
「我和声声马上解除婚约，跟你结婚？」
「温慈，你能不能成熟点？」
我默默地垂下眼眸。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是第无数次，他们听不见我说话。
明明我就站在这儿，明明我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可他们就好像听不见。
自说自话，自导自演。
终于，我失去了耐心。
抬手挥倒桌上的花瓶。
捡起一块碎片，不带任何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鲜红的血液汩汩地流了出来。
在谢声声和江云峥惊恐的目光下，我再次开口：「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退出这段关系？」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我必须得死才行吗？」
谢声声和江云峥订婚了。
这大概是一个对所有人来说都很完美的解决方式。
江云峥和谢声声之间没有男女之情。
他们虽然是发小，父母之间也相互认识，但两个人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
至多是见面的时候点点头，打个招呼。
是我和谢声声成为了朋友，是我和江云峥在一起后，他们才走得近了些。
谢声声是为了帮我。
人前，她和江云峥会有亲密举动。
人后，立刻划清界限，还会跟我报备，跟我解释。
她会挡掉一些应酬，让江云峥早点回家陪我。
「我一个人应付得来，你好久没有陪阿慈了。」
「你不用陪我去，免得阿慈误会。」
「少喝点酒，醉了阿慈要担心。」
「离那些女人远点儿，我会替阿慈看着你。」
那时候为了不让我担心，为了给我足够的安全感。
只要我有空，江云峥去哪儿都会带着我。
我等在车里，等在包厢里，等在空荡的房间里。
江云峥会趁着休息的时候跑来看我，又急匆匆地被谢声声喊走。
谢声声总是俏皮地对我眨眼，跟我比一个 OK 的手势，告诉我，一切尽在掌握。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呢？
我自己都说不上来。
也许是那一次，我们三个人约好了去吃饭，起初我们聊得很开心，我们谈到了一个人，由那个人谈到了另一个人、另一件事。
很快我就跟不上他们了。
他们忍俊不禁、捧腹大笑。
我却僵立在一旁，感到了尴尬。
也许是另一次，我拿着江云峥的大衣站在门口等他。谢声声的朋友陪着她下来，看到我的第一眼，她嗤了声。
「这就是江云峥养在外面的情人？不过如此。」
或者还有一次，江云峥陪着我去商超，我们买了很多日用品，牵着手往回走。
可当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叫他江总的时候，他却突然松开了我。
谢声声于江云峥而言是什么呢？
一开始是朋友。
后来是合作伙伴。
再后来，他说：「谢声声可真有一套，嘴皮子利的，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谢声声太牛了，骂人不带脏字，我差点没忍住笑。」
「谢声声这酒量，天生的吧，喝不过，喝不过。」
「声声很聪明，有她在，我轻松很多。」
「声声穿得少，外套给她了。」
「声声是让我回去陪你，可我怎么能留她一个人？」
「声声喝醉了，我送她回家。」
「声声她，很好。」
谢声声哭了。
她捧着我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大概也许是她发现，我的手腕上不止有一条划痕。
「阿慈，为什么啊，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相知相识这么多年，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难过。
「你喜欢江云峥。」
我肯定的话语让谢声声的手仿佛痉挛一般抽搐了一下。
「江云峥也喜欢你。」
这下她连睫毛也开始颤了。
「所以，我为什么不能退出？」
谢声声连连摇头，泪水糊满了脸。
「不是这样的。」
「阿慈，你不懂。」
「我们背负着未婚夫妻的关系，我们必须在人前表现出亲密。」
「我承认，我们会有一时的意乱，但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对的。」
「我们从来没有越线，更不会假戏真做。」
江云峥拿着药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握紧了拳头，把半蹲着的谢声声拉起来。
「好了，你别这样。」
「今天你也累了，我先送你回去。」
「温慈这边有我，我会照顾好她。」
「你放开我！」谢声声猛地挣脱开江云峥。
「江云峥，你离我远点，不要再做让阿慈误会的事了。」
「也不要再等三个月，明天，就明天，我们解除婚约。」
江云峥的拳头紧握到颤抖。
看着谢声声的无助和狼狈，他只感觉呼吸都是疼的。
回过头，他看向病床上，想要对我说什么。
却发现，我已经闭上眼，翻了个身，被子拉过头，躺了下去。
病房里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很快，连谢声声的哭泣声也停了。
有凌乱的脚步声跑出去。
有「嗒嗒」的、迟缓的，皮鞋擦过地面的声音。
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还有那一束不容忽视、凝视我后背的目光。
我闭着眼，忽视着周围的一切。
很快，我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病房里只剩了我一个人。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刺眼的冷光亮起。
有缕缕烟味飘来。
江云峥声音低沉：「醒了怎么不开灯？」
「周姨送了汤过来，喝一点吗？」
「江云峥。」
「我的银行卡，什么时候给我？」
江云峥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们不闹了。」
「都听你的。」
「我们结婚。」
我胸闷得厉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是因为不想背负不好的名声？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江云峥，我以前不愿意承认你喜欢上了谢声声。」
「却原来连你自己也不愿意承认。」
「我没有！」江云峥低吼。
我看着他，淡淡地扯了扯嘴角，再次闭上眼睛。
在江云峥和谢声声订婚后，我向江云峥提过三次分手。
第一次是在江云峥携谢声声出国的时候。
那个说我是小三的女人，拿着江云峥和谢声声接吻的照片找到我。
「他们早就互生了情愫，只是不忍心伤害你。你也就真的没脸没皮，挡在他们中间？」
「我要是你，早卷铺盖滚蛋了。非得别人赶？」
「说到底他们才是过了明路的。」
「你？见不得光的情人罢了！」
我给江云峥发消息，说：【我们分手吧。】
我搬走，关机，企图跟所有人断了联系。
三天后，憔悴的谢声声找到我。
说江云峥收到我的消息后联系不上我，就发了疯要赶回来。
他错过了会面，搞砸了项目，挨了他爷爷一顿藤条，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阿慈，不管怎么样，你先去看看他，好吗？」
我愣愣地去了医院，江云峥挣扎着要抱住我。
他妈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照片是假的。
江云峥只是扶了谢声声一把。
他们无奈叹气。
「阿慈，你连我们都不信吗？」
我难受极了，冲进卫生间吐了出来。
很荒唐的感觉。
就好像我的一场任性，搞砸了一切。
第二次就很普通了。
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谢声声坐在副驾驶，和江云峥聊着下一阶段的安排。
他们说着笑着。
江云峥只是抬了下手，谢声声就拧开矿泉水瓶递给了他。
我抬眼，看见了一家小店。
「我想吃那家的包子。」
「江云峥，停下车，我去买个包子。」
「江云峥，停车！」
江云峥脸上带着未减的笑意。
谢声声回头。
「嗯？阿慈，你说什么？」
那一刻，呼吸都是艰难的。
我摇摇头，什么都没再说。
一整夜，我躺在床上，保持着一个姿势，睁着眼睛到天明。
江云峥起床，问：「声声上次给我买的那条领带放哪儿了？」
我坐起身，看着江云峥。
「江云峥，我们可以分手吗？」
江云峥发了好大的火，砸了卧室所有的东西。
他拿着那条领带。
「就因为这个？」
「温慈，你讲讲道理，你有多久没给我置办过这些东西了？」
「声声说你忙，说你压力大，让我不要跟你计较。」
「可是温慈，难道我就不累吗？」
「你有没有替我考虑过？」
「你真的爱我吗？」
谢声声来劝我。
她推着江云峥离开。
握着我的手。
「阿慈，我和江云峥现在所做的都是为了你们的将来。他真的很辛苦，你体谅体谅他，好不好？」
我呆呆地点点头，只当自己发了一场癔症。
第三次就在上个月。
谢江两家开始商量婚期。
谢声声无奈地笑着。
「你也不搭腔，就那么听着他们说，我都快尴尬死了。」
江云峥挑挑眉。
「我说什么？说咱俩骗他们的？」
「我爷爷能打死我。」
谢声声捂着嘴，眉眼都弯了。
「原来还有你怕的，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哪能啊，我不是也怕你吗？」
江云峥说得懒洋洋的。
但说完却顿住了。
谢声声也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包厢里的氛围一时间暧昧了起来。
我站在门外，擦着手上的水珠。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这个城市很大，但大街小巷我都已经熟悉。
可为什么还是让我感觉那样陌生？
我实在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座城市，像个孤魂野鬼。
谢声声出现在街对面，着急地叫着我，拔腿就要往这边跑。
急促的鸣笛声响起。
江云峥慌忙将谢声声扯回去。
「你疯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看向我的目光更是冰冷至极。
谢声声拨通了我的电话。
说：「你们结婚吧，我退出。」
谢声声昏了过去。
她胃疼、发烧，但还是强撑着陪我吃饭，就是怕我多想。
她连睡梦中都不安稳地叫着我。
江云峥问我：「你就没有一丝一毫觉得对不起声声吗？」
「她为你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所有人都在为我付出。
作为既得利益者，我甚至连站着的权利都没有。
从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到践行，只用了三天。
我重新补了一张卡。
向老板提了离职。
那会儿他看我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他甚至问我：「你是不是没有脑子？」
「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
「温慈，你还记得你自己当初是什么样子吗？」
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回答他。
我也未能幸免。
当初留在这座城市，我是想扎自己的根，给自己一个家。
现在离开这座城市，其实目的也没有变。
「我只是不想继续纠缠在这混乱的关系里。」
「也许只有我离开，才能结束一切。」
「如果是我，我会让他们离开。」
「但是学长，我累了。」
一辈子很长，但也许也很短。
我身心俱疲，就想安安静静地躲起来，慢慢活。
我把目的地定在了一个南方的小城市。
那里我去过一次。
在我妈还没有去世的时候，她带我去看了她的大学。
带着我走过她上学时走的路，带着我去吃她上学时吃过的东西。
她说那里就像她的第二个故乡，她时常想念。
唯一不幸的，是在那里认识了我爸。
一个好吃懒做、赌博家暴，最后把自己送进了监狱的男人。
他走后，我们母女俩过了一段艰辛却安稳的日子，直到我妈因病去世。
我不太想回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但却很想去我妈的第二故乡。
我在大学城附近买了套一居室的小房子。
休整半个月，开了家集休闲、娱乐于一体的猫咖。
很多大学生过来找兼职。
我选了个腿最长、最帅的。
他往门口一站，抱着我们家大爷，那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二楼也被我租了下来，玻璃房、落地窗，准备招个甜点师卖甜点。
其实我也会做，但我比较懒。
困困是所有猫里面最乖的。
我时常抱着它，一边给它顺毛一边晒太阳。
李格很勤快，忙里忙外，既要揽客还要伺候猫主子。
很快，他就暴躁了起来。
对二楼的进展缓慢表示不满。
对我的不思进取进行谴责。
果然，上班哪有不疯的。
李格一个人明显不够，他上课去了总要有其他人顶上。
我就让他写了个招聘信息。
「有什么要求？」
「帅的，美的，好看的。」
「我也是因为这个才面试上的？」
「那不然呢？是因为你的能力吗？」
李格闭上了嘴，冷笑一声下了楼。
「别占着困困了，让它下来接客。」
我叹了口气，推了推困困的屁股。
「宝儿，去给妈妈赚钱吧！」
韩璟是第一个过来看我的。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江云峥和谢声声要结婚了。」
这是我离开的第三个月。
我换了手机号，变更了所有的社交账号。
也算是跟过去划清了界限。
但再次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还是让我心里发堵。
我看向窗外，点点头。
「挺好的。」
韩璟「嗯」了声。
「店开得不错。」
「我记得大学时你也开过一家店。」
韩璟大我两届。
按道理我们不应该认识。
但我那会儿沉迷于赚钱，曾去男生宿舍卖过烟。
韩璟是我的常客。
因为他懒，我时常帮他跑腿，给他买过很多东西。
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后来我赚了钱，就租了个门面，卖饰品、配饰、礼品。
我面带微笑、巧舌如簧、迎来送往。
韩璟曾路过一次，看了我一眼。
说：「你可真是，年纪轻轻就老了。」
「什么意思？」
「看看你的嘴脸，和三四十的老商户，一模一样。」
我爱钱，喜欢赚钱。
我认为人生百分之八十的事情都能靠钱解决。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如果钱解决不了，那没钱就更不行了。
「那几年你的眼睛是亮的。」
「现在，我好像又能看见当年的亮光了。」
「肉麻了！」
韩璟翻了个白眼。
我们喝着茶、吃着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学长，你不会是专门来看我的吧？」
「多大的脸？」他说：「过来开个会。」
「你不准备再干回老本行了？」
其实自己也不确定。
这两年，我感觉脑子是锈的。
工作就像搬砖，很疲很倦。
但是前几天，一个学生抱着笔记本在店里画图的时候，我随手帮她修改了下，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眸子，我又觉得挺有意思。
大学是个好地方。
我经常拿着李格的借书卡去图书馆里混书看。
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坐一下午，总能让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就好像把一颗拔出来的树重新栽进了土里。
那样的踏实和满足，是能让人喟叹出声的。
我又开始画图了。
往软件上丢了两三个，浏览量出奇的高，还有人私信我，问我卖不卖。
韩璟点点头。
「你确实可以接点私活儿。」
「有几个客户，现在买了第二套房，还想找你。」
「接不接？」
「不过事先说清楚，我会抽成。」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韩璟来了一趟，我又成了他的编外人员。
江云峥和谢声声的婚礼定在国庆。
我本来是不应该知道的。
但谢声声突然出现。
那会儿我们正在找咕噜，一个貌美但脾气实在不好的金渐层。
李格无能狂怒。
「让开点儿，不帮忙，尽添乱。」
我抱着我的笔记本，挪到一边，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
「找不到我闺女，扣你的工资。」
李格瞪了我一眼。
看到玻璃窗外的人，冲我努努嘴。
「找你的？」
我转过头就看到了脸色惨白的谢声声。
那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仿佛遭受了晴天霹雳。
「别误会，我说的闺女，是猫。」
谢声声接过我递上去的咖啡，点点头，笑得有些无力。
「猜到了，是我反应过度。」
其实我不知道能和她说什么。
曾经我们无话不谈。
躺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叽叽咕咕能说一夜。
现在终究物是人非。
她也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说：「我和江云峥要结婚了。」
谢声声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下。
抬眼，眼眶已经微红。
「阿慈，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这话让我很是意外。
我扯扯嘴角。
「我以为你会说结婚只是权宜之计，是两家的决定，是你们的无可奈何。」
谢声声狼狈地错开我的目光。
她艰涩地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虚伪？」
曾经在那个怪圈里，他们高尚我卑劣，他们伟大我渺小。
甚至我会时常责备我自己，为什么我如此善妒、狭隘且庸俗。
现在，跳出这个怪圈。
我回答她：「是的。」
「你，江云峥，你们都很虚伪。」
谢声声这下连肩膀都在颤抖了。
「阿慈，我……」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如果没有其他的事……」
谢声声再次看向我。
「对不起，喜欢上江云峥。」
「对不起，和他假戏真做。」
「还有你离开，是我抹去了你所有的行踪，对不起。」
「但是阿慈，不管是为了谢江两家，还是为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我都没办法对江云峥放手。」
「阿慈，江云峥开始找你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到我面前。
「阿慈，我能不能求你，不要再出现在江云峥面前。」
我拿起桌上的卡。
「贿赂我？」
「阿慈……」
「我答应你了。」
当初走的时候，我走得很坦然很从容。
我也从来没有担心过江云峥会找到我。
只是我以为，抹去我行踪的会是江云峥的妈妈。
却没想到是谢声声。
李格问我那人是来干嘛的。
「感觉来者不善。」
「送装备的。」
「找几个工人，明天开始装修二楼。」
李格瞪圆了眼睛。
暗戳戳地问我：「十八岁的民工可以吗？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就是饭量有点大。」
我扬扬眉一挥手。
大学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五天过去就是周末，四周过去就到了下个月。
再一转眼，天冷了，寒假了，要过年了。
文静的小晨问我能不能留在店里，她不要工资，还帮我看店照顾猫。
她家境不好，和曾经的我一样，申请了助学贷款。
我点点头，让她留了下来，但工资照发，节假日翻倍。
过年的那一天我收到了很多消息。
大多都是那一帮小孩子的。
一句祝福换一个红包。
他们领得开心，我也发得嘴角上扬。
「温姐，吃饺子了，我包了酸菜馅儿的还有白菜猪肉的，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
困困趴在我脚上。
大爷怕冷，找了个最暖和的角落。
咕噜高傲地一甩头，脚步轻盈地走到小晨身边，蹭着她的腿，喵了声。
「咕噜，你也要吃吗？」
「那我给你包个猫条的。」
我翻了个白眼，想说惯得它。
咕噜却心有所感一般，回过头，冲我龇了个牙。
我能被它吓着？
拿起猫罐头就倒进了皮皮的碗里。
咕噜炸了毛，飞奔而来。
皮皮可不是好惹的，抬起后腿就给了它一脸。
就这样小公主和黄毛扭打在了一起。
我抱起困困，深藏功与名。
外面寒风阵阵。
屋子里暖意融融。
我吃了口酸菜饺子，立马冲小晨竖起大拇指。
「这真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小晨羞涩地笑着。
「这也是我过过最好的年！」
我情不自禁扬起嘴角。
也许未来会有更好的。
但当下，就是最好的！
江云峥和谢声声的婚礼如期举行。
江云峥想过，如果他能和谢声声结婚，那该是怎样盛大又令人心潮澎湃的胜景。
喜欢上谢声声，是一件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
她自信从容、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不管遇到怎样的事情，她总能坚定、淡定地去处理。
她是自己的合作伙伴，他们配合默契，彼此信任，相互扶持。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让人忍不住想：如果能和她在一起，该是怎样的完美！
可那终究是只能深埋于心、不能宣之于众的卑劣幻想。
她是温慈的好友。
他不能对不起温慈，更不能以和谢声声在一起的方式。
所以，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温慈不在了，该有多好！
一个恶念的产生，需要用很多的行为去掩盖。
可恶念已经存在了，再怎么掩盖都终究会冒头。
温慈一次次提分手，江云峥是烦躁憋闷的，却又忍不住每次看向谢声声。
可他知道，他们都不敢。
三个人复杂的关系，曾经的承诺，尤其是对温慈的责任。
他们只能压抑着情感，以一种圣人般的高姿态，裹挟着温慈、逼迫着温慈。
温慈第一次割腕，江云峥知道。
那时候他有些昏了头，总是忍不住提起谢声声。
那是毛头小子提起心爱之人的情不自禁。
温慈听着，静静地看着他。
那神情、那状态，一次次被江云峥忽视。
直到半夜温慈从床上坐起，拿起刀划了自己的手腕。
一瞬间，江云峥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冷彻心扉。
他假装自己没发现，假装自己不知道。
仿佛只要这样，他便依旧是高尚的。
假装着假装着，他就当了真。
胡闹的是温慈，蛮不讲理的是温慈，狭隘善妒的是温慈。
他和谢声声，什么也没做。
后来，温慈走了。
走得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发现的那一刻，江云峥的脑子仿佛炸了一般。
他夺门而出，脚步却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车旁。
温慈走了，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重重地、不受控制地，他松了口气。
他和谢声声默契地没有再提温慈。
好像从来没有这个人，好像也不存在曾经的合作。
他们牵手、拥抱，情难自已地亲吻在一起。
他们成了真正的未婚夫妻。
那是他们度过的最幸福的三个月。
直到有一次出去吃饭，江云峥脱口而出：「要是温慈在……」
那一下子，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声声苍白着脸夺门而出。
江云峥垂下眼眸，一动没动，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后来他先低了头，去找谢声声。
可还没等他开口，谢声声就按捺不住地问：「你是不是还忘不了阿慈？」
江云峥烦躁地蹙眉，第一次觉得谢声声如此的不可理喻。
「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
温慈已经走了。
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如果要把事情说清楚……
这事情本来就说不清楚。
他们本来就是阳奉阴违。
一边对着温慈含情脉脉一边对着彼此互生情愫。
这要怎么说？
而温慈这个名字，一经出现，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泻千里，再也拦不住。
江云峥开始频繁地想起温慈。
想起那个坚韧如野草的女孩儿。
她也曾是一个高昂着下巴，不服输、不低头的女孩儿。
可是母亲说：「她那样的家世，一般人都不会要, 更何况是我们家。」
他和温慈, 谈恋爱可以。
结婚, 不行。
他们一直在努力。
直至温慈离开前, 江云峥都觉得他是会和温慈结婚的。
只是温慈走了。
是她不要了, 不是自己不给。
江云峥尝试去说服自己。
当初那么容易，现在却越来越难。
他睡不着, 站在阳台抽烟。
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他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帮我一个忙，帮我找温慈。」
找到温慈, 不应该是一件很难的事。
可是江云峥却找了很久, 一无所获。
他便知道, 是有人干涉了。
他去找到他的母亲。
母亲很淡定。
问：「你找温慈的事, 声声知道吗？」
「云峥，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他和谢声声的婚期马上就要到了。
他找到温慈，又能如何。
那一刻，江云峥是挫败的。
温慈在时, 怎么做都不对。
温慈走了，依旧如此。
他和谢声声如期举行了婚礼。
他们门当户对、感情甚笃，是别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之间永远埋着一颗雷。
一颗一碰就会炸的雷。
谢声声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即使她跟温慈说了对不起，她也不觉得⾃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感情上的事, 论不了对错。
那是情难⾃禁, 那是⽔到渠成。
即使没有她，温慈和江云峥也没有办法修成正果。
她和江云峥才是天生一对。
她笃定，她坚定。
直到，江云峥出轨了。
那是她怀孕第十周的时候，她发现江云峥在外⾯养了个女孩儿。
贫穷、纤弱、倔强, 一举手⼀投⾜，像极了温慈。
谢声声⼼底发冷，整个⼈都在颤抖。
她闹得天翻地覆, 江云峥却护在⼥孩⼉身前，不耐烦地冲她吼。
「我只是给她⼀个住的地方, 帮她一把。」
「她像极了阿慈。」
第二次, 谢声声去了温慈所在的城市。
温慈恋爱了, 和⼀个⼤学教授。
她明媚地笑着。
曾经快要枯死的朽木, 现在好似长满了嫩芽。
就像大学的时候, 小跑着往前，回头冲谢声声开怀⼤笑的温慈。
谢声声在外⾯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准备离开的时候，温慈走了出来。
很稀疏平常的⼀句, 谢声声却差点落泪。
温慈给她烤了份小饼干，又给她榨了杯果汁。
谢声声慢慢吃完喝完, ⽬光一直落在窗边撸猫的温慈身上。
离开时，她说：「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还有, 我要离婚了！」
温慈抬起头, 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
她眯着眼，笑着说：「离婚快乐！」
谢声声擦掉眼角的泪水, 转⾝离开。
她要离婚了。
她有钱有权，不会将就。
但她也不会像温慈那样默默地离开。
她会砍掉⼀半的江云峥。
那是她孩⼦的。
属于她孩子的东西，她一分一毫也不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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