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分

牧原背叛了我，从包厢，酒店，家里客房。
第二十三次，是我们的房间。
那天是我们的周年纪念日，他送给我的礼物，是在垃圾桶里用过的套。
监控里，女孩嗓音甜美，「你什么时候娶我？」
牧原沉默了会儿。
「我们断了吧。」
女孩很不解，抱着他哭诉，牧原只是在落地窗前静静抽完烟。
沙哑道：「十七岁的我，会高喊一辈子只爱她一个，即使有人比她更好，我也不能。」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七岁。
我很想知道，十七岁的牧原，如果遇到更好的宋知昼，也会只爱她一个吗？
我穿上红高跟，向他走去。
六周年纪念日，我向牧原提了离婚。
他崩溃不解。
明明在前一刻，他刚带着一束沾着露水的玫瑰花，轻柔地询问我。
「老婆，今年还是老样子吗？」
推去一切工作，在这天约好有氛围感的餐厅，吃完饭后难得放松散步。
最后完成一场温柔的情事。
我不由想到在监控里看到的他。
激情难耐，汗液从额角滴落，眉目间全是爽快的意气风发。
我竟下意识地反问自己。
是否真的是我老了？无趣了？不如年轻人明媚了？
才致使这样一个少时爱我如命的男人厌弃。
我也这样问出了声。
「牧原，真的有那么刺激吗？」
只有一句话，他就懂了我的意思。
牧原呆愣在原地。
我不知道他是愣住我发现了，还是奇异我会问出口。
在彼此的青春里，我一直是一个很拧巴的人，什么都不愿意提及。
最在乎体面。
他很快慌张起来。
急切地抓住我的手发誓。
「我只是喝醉了，真的！知知，我向你保证！」
我笑了，很轻的抽气声。
牧原吞了吞口水，眼睫在颤抖。
他的大脑在急速运转，从余光里瞥到一只新的包包。
指着它，「那天我看到有个男人送你回来，他还送了你一只新包。」
他的眼神恳求又犀利。
他在求我啊！
求我当作彼此抵消。
我不是也出轨了吗？那个包就是证明！
「那包，是我们老板的老婆送的，那天我们三个回来，她在车里。
「因为老板心疼，怕她吹风。」
牧原在哆嗦，他又想解释。
我有些倦怠。
年少时牧原刚出社会工作，他没钱买车，我们只能骑小电瓶。
秋季下雨我们就穿双人雨衣，头发衣角被冷风吹起淋湿。
冬天落雪路滑，他骑着小电瓶慢慢滑动，我们也会紧紧相拥，渡着寒风回家。
他在床上时，娇嫩带来的柔情灼热。
大概远远超过我们以前的寒冷。
我不紧不慢。
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从客房，沙发，落地窗，再到我们的房间，你是不是很得意？
「你一定在想，宋知昼蠢爆了，所以只要找个借口证明就好。
「牧原，昨天，就在我们周年纪念日的昨天。」
他的脸色一瞬间煞白，再也说不出话。
昨天，在我们的房间，是第二十三次。
垃圾桶里被纸巾掩盖的套。
明晃晃地在向我示威。
我丢下离婚协议，控制不住的恶心。
「把那东西留在我们的房间是为了刺激吗？牧原，你真低贱。」
牧原不肯离婚，他甚至向我下跪。
年少的牧原烈性，到了二十八岁事业有成，更是不需要卑躬屈膝。
他多高贵，向我下个跪其他人都可怜他，只是一时犯错。
男人嘛，心在你这不就好了？
我麻木地听着朋友有些犹豫的话。
「说真的知昼，他是出轨了，但像他这种条件好，又真的爱你的不多，他也和别人断了。
「牧原以前对你多好，钱交给你，房子也是你的名。
「说难听点，她们只是酒店客房，你才是家，他总会回来。」
她搅动杯里的咖啡。
「你二十八了，要不然……算了吧。」
二十八了，卡在中间的年龄段。
在发现他出轨前，我正在淡出社会交际，高强度的工作变成了底薪安稳又足够空闲。
我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准备孕育孩子上，身体被药物针剂折磨。
我失去了太多，牧原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们对视着沉默。
我有些艰难地出声。
「他第一次出轨我就发现了，这是二十三次，二十三次啊！」
我捂着脸，手心湿润。
我不是不会痛，我很想抓着牧原的领子质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我一次次的忍让，换来的是把人带到我们的房间。
但那样太狼狈了，我的自尊只允许我欺骗自己到二十三次。
「我说离婚，他竟然指着包说我出轨，他觉得我会因为一个包，和男人大半夜回家。」
我笑着流泪。
心里酸涩又讽刺。
「木木，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在深夜里反复看着监控。
「我不想夜夜抓着头发，问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是不是比不上别人？他才会背叛我。」
连我父母看他各种让利，送车送房。
将全部财产送给我。
都会低声劝我一句。
「只是一次犯错，他把所有东西都给了你，下次肯定不敢了。」
全世界都觉得他只是犯了一次错。
他们说着说着，就会列数我的不足。
是不是对他少了关心？是不是不够温柔？还是让他在家庭里压力大了？
他们责怪我总是拧巴，和牧原闹情绪。
我整夜失眠，数着离婚日期。
牧原一直在打电话，拖到去民政局那天。
他站在门外。
「知知，如果现在遇见十七岁的我，他一定会扇我一巴掌，问我为什么这样对你吧？」
我安静地看着他。
还是没有动摇。
可他又反悔了。
在签字那刻，丢下笔跑走了。
在夜里，我无数次想起那句话。
十七岁的牧原，他看见我们破裂的婚姻，会怎样？
他大概会指责牧原不珍惜，会烦躁地打他一巴掌？
前提是那时的他很爱我。
在他第二十三次出轨的监控里。
我看到牧原匿在阴影下，手中的猩红燃灭后。
很平静地说：「我们断了，钱会给你双倍。」
女孩抱住他的腰，哭着吻他。
他拥着人亲完后。
「十七岁的我，会高喊一辈子只爱宋知昼一个，即使现在有人比她更好，我也不会背叛他。」
牧原说他不会背叛。
他的身体不算。
我觉得恶心。
可还是翻了个身。
这句话像梦魇袭击着我，不断在耳边重复。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七岁。
一阵眩晕后，我看到一个少年。
是十七岁的牧原。
他正跟着一个女孩，脚步放得很轻，身后自行车经过时，他紧张地盯着车的轨迹。
距离女孩越近，他的呼吸越紧促。
确定与女孩擦肩而过，没有伤到她时，才悄然松了口气。
我有些不可置信。
那女孩，是十七岁的宋知昼。
我带着二十八岁的身体，回到了十年前。
我又想到那句话。
十七岁的牧原，敢高喊只爱宋知昼一个人，即使那时她不是最好的。
真的是这样吗？
卡里的钱还能用。
我在他们学校附近，开了一家花店。
有个小博主经过时，采访了我，美女花店的名声在网上火了一小阵。
学校很多人知道了我。
纷纷跑来买花，大多只是一小支玫瑰。
推门时风铃响起，几个少年的声音。
「你先去，我不敢……」
几下脚步声，男孩们推推嚷嚷，他们身后一个更显眼的人没参与。
牧原打量花店。
其中一人拿着支玫瑰，耳根微红。
问我：「姐姐，这花怎么卖？」
牌子上写着十元，我笑了笑。
男孩们的脸更红，漫不经意看向牧原，他捏着一只白玫瑰。
同行人打趣他。
「想送给宋知昼吧？」
有人推挤了一下他，「那还用说吗？谁不知道牧原每天眼巴巴跟着她。」
牧原没说话。
精心挑选着最漂亮的那支。
付款时，那个男孩红着脸问我，「姐姐，可以问你要联系方式吗？」
我低头在卡片上写着什么。
柔软的卷发扫过，一小节白嫩后颈露出。
被花香包裹的小片空间里，青春期激素的味道涌动。
我将打包好的花递给他们。
笑道：「好好学习。」
风铃响动，他们推门出去，打开卡片。
每个上面都写着客套的祝福语。
他们闹着牧原也打开看看。
娟秀的字写着。
【一朵白玫瑰的花语是，我的心中只有你。】
几个人有些哄闹。
不满道：「为什么只有牧原不一样？诶，背后还有字……」
牧原一把抢回。
扫了一眼后面的字，塞进口袋。
几个男孩还在讨论我。
「真的好有气质好漂亮……
「不知道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以后再……」
牧原走在前面，打断他们。
「走吧，要上课了。」
花店门口，橘猫来讨猫条吃，我熟练地喂它。
角落有一张捏皱的卡片。
是我给牧原的那张。
背后是我的号码。
抱着橘猫进店，拿出更好的罐头，它对我逐渐亲昵撒娇。
我的手挠着它的下巴，它咕噜咕噜地叫。
前几天，角落可没有这张卡片。
是今天被丢在这儿的。
牧原拿着卡片的日子里，在犹豫什么？
今天下了大雨。
来买花的人很少。
我整理好花，在透明的窗前盯着潮湿的地面。
三，二，一。
一个人影从雨幕过来。
牧原额角的发被雨水打得更加浓黑。
他背着书包，校服下小小鼓起了一团在动。
从水坑踏出的雨水溅了几滴在我脚腕。
冰冷的，在灼热的体温下融化。
他跑到屋檐下躲雨。
抬头与我四目相对。
看着我沾了几滴水的脚腕，目光缩了会，移开视线。
他沉静了半晌。
「我在外面躲雨，很快就走，不会打扰你的生意。」
「要进来吗？」
他的脸霎时僵住，有些红。
唇角拉直，拒绝我。
「不用了。」
我摇了摇头。
指着他校服下的一团。
橘猫露出了点头，软糯地喵了一声。
「我问的是它。」
牧原顿时涨红了脸。
我抵住嘴唇的弧度，「你也可以和它一起进来，我的小顾客。」
牧原被我这番话弄得不上不下。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招招手，橘猫从它怀里跳出，蹭我的腿。
一步步跟我进来。
风铃声响动，我回头一看。
牧原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跟着橘猫踏入花店。
湿漉漉的衣领贴着凸起的喉结。
我递给牧原一件男士衬衣。
很新的款式。
他换上后，指着衣服。
「这是谁的？」
我摆弄花的手一顿。
声音有些模糊，开玩笑的语调。
「为你准备的。」
牧原的气压有些低。
我不可能会知道他今晚父母吵架，甚至互相动手闹出了很大动静。
他拦住父亲时，被打了一巴掌。
而他的妈妈却在一旁拉住他要反击的手劝他。
面对窒息的家庭，迎着雨水出逃，碰到经常喂养的橘猫。
可怜兮兮的，跟他一样在淋雨。
于是他抱着猫，一路走到了花店。
似乎理所当然。
牧原面色有些冷淡，黑漆漆的眼里透着别扭。
我观察他的表情。
介意这件买来的新款男士衣服，也许代表我正有着正在亲近的男士朋友。
我遮住眼底的动静。
正思索着下一步。
门店被打开，有人来买花。
是之前跟牧原同行，问我要联系方式的男孩。
我下意识向牧原的地方看去。
他人已经不见。
沙发前的桌子下，有一小片阴影。
牧原竟然躲了起来。
牧原蜷缩身体。
被阴影吞噬的眉眼有水光，湿漉漉的。
像被抛弃的狗。
男孩挑了一只红玫瑰。
结账后却没走，将手中漂亮的花递给我。
他低下头，小声道：「送给你，姐姐。」
我看向左侧底下的牧原。
结款台就在沙发的旁边，桌子下的空间很小。
他躬腰挪动，盯向我。
带着少年特有的直白和掩饰不住地在意。
我笑了声，写下一串号码递给男孩。
「要好好学习，有想买的花打电话，可以配送。」
他的目光发亮，紧紧捏着字条。
一步三回头，跳着离开。
我内心很平静。
牧原的眼神却越发起伏。
高挺的眉骨下，眼里带着零碎的火星。
我静静回望他。
刚发出一个音节，「你……」
他像只受到主人指令的狗，从桌下钻出，扑向我。
胸膛带有男人的压迫，更像柠檬般的青涩，在潮湿的雨里发酵。
十七岁男孩的手，指腹有层薄茧。
摩挲我手腕的皮肤。
微小的星火演变火焰，在燃烧。
又被克制住。
直到手机叮咚响起。
我掠过他压迫的眼神，同意好友。
那边的人忐忑地问我。
【姐姐，我可以问问你怎么看牧原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之前我和他在你刚开店时来过一次。
【后来他每天放学傍晚都略过我，经过那边，你们认识吗？】
我有些惊讶。
在他发出那句。
【姐姐，你会等一个人长大吗？】
手机被倏地抓住，往沙发上一丢。
牧原的脸很红。
但眼里更多的悸动，他抵住我的胸膛正在发出剧烈的心跳声。
他终于忍不住的般，低头向我靠近。
停在了微小的距离。
我没反抗，也没主动。
手机那边也许是没得到回应。
又发来消息。
【姐姐，你给牧原的话，可以给我一份吗？我会做得更好。】
牧原的防线被彻底击溃。
他凶烈地吻上来。
青涩的柠檬味由冷变烫。
燥热的手心控制我的后颈，我挣扎着后退。
牧原眉目冷得有些凶。
他停下，看着我。
又加深了力道。
推开他，却没有推动。
牧原像啃到骨头的狗，越来越起劲，喘的让人厌烦。
我用力抽出被制住的手。
打了他一巴掌。
面无表情擦去嘴唇花了的口红。
雪白的肌理被软色的红沾染，牧原指腹抹去，随后停在那。
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烫化。
我打落他的手。
二十八岁的牧原，就是这样没抵抗住诱惑？
如此简单的手段，在十七岁最爱宋知昼的年纪，他还是被勾住。
甚至比我想得更早。
牧原就是在放屁，什么十七岁的他会控诉二十八岁的他出轨。
全都是谎言。
我因为出过车祸，微调过面部，五官更加精致。
加上妆容打扮，与多年韵养的成熟。
几乎没人会把我和十七岁那个沉默拧巴的女孩联想在一起。
我对于现在的牧原，只是一个有过几面的陌生人。
可他还是轻而易举被引诱。
不管是谁都可以吗？
又扇了他一巴掌。
他却掐住了细弱的手。
将手指放入他的唇中。
手指因为刚刚用力，割出伤口的血丝，被他全部吸走。
牧原眸里的浓黑更加沉，他像条陌生人给骨头，就能跟着跑的狗。
永远不知餍足。
恶心，永远被情欲支配。
我无法忍受，为什么连十七岁的他也要背叛我。
我推开牧原。
他火烧似的表情，忍得难受微红的眼尾，让我感到无比下贱。
但出乎意料的。
隔日以后他再也没来过花店，连橘猫都不再投喂。
我低头思索。
牧原难道抗住诱惑了吗？
十七岁的他真的会有真心，只爱一个人？是我错怪他了吗？
花店来来往往，只是牧原再也没来过。
那天被我打了一巴掌后，牧原的手机来电。
是【宋知昼】。
他的情欲瞬时如潮水退去。
脸色有些白。
这简直和我提出离婚，发现他出轨后的表情一模一样。
原来牧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他的同学来了后。
他选择躲起来。
在穿越前，我心里还是下意识相信十七岁的牧原。
在我的整个青春记忆里，只有他是灼热的。
学习上成绩跌落时帮我，鼓励我。
「宋知昼，不要总是皱眉，谁能保证成绩一直向上？来，我和你一起复习。」
会在他被表扬，而我被忽略时，对着老师说一句。
「宋知昼也很棒啊，我们这次都做对了，老师也夸夸她呗！」
在我不知所措，不会和同学相处，被其他人排挤时，替我撑腰。
「她就是不会说话而已，又不是故意不理你，这样过分了啊？」
甚至结婚后我一直不知道他在床上有那样凶。
也不知道十七岁的他。
脸上会露出嫉妒，凶狠，快意。
他一直是温暖，善意的。
即使偶尔有比我重要的事，我们因此吵架，最后他还是会率先低头。
那时的我，有因熬夜学习，发黄的皮肤。
因为成绩焦虑，枯燥的头发。
不完美的我，牧原还是爱了。
可我又不敢确定。
这就像一个玩过无数次的机关，通关后的记忆告诉我，正确的方式就是那样。
年少的记忆告诉我，牧原以前是真的爱我。
可那晚他的行为又算什么。
被家庭矛盾刺激下的发泄吗？
为什么他永远不安分？
我有些烦躁。
我不明白在这段感情里，是否我有做错的部分，才导致他的背叛。
我不是在感情经历上丰富的人。
牧原是我的初恋，发现他出轨时，我第一瞬间是怀疑他被下套。
可出轨次数增加。
一次次打了我的脸。
网络上人人都能在一瞬间肯定地说，「男人的天性就是花心啊！这不就是渣男吗？」
谁都知道爱难长久。
可真的面对出轨时。
我看着眼前出轨的他和年少的他交替。
过往相爱的记忆就像枷锁，牢牢地禁锢住我挣扎的理智。
化作了一句话—
「明明他以前对我那么好。」
教师节快来了，花店只有我一个人，来不及包装。
我只能选择配送。
做好登记后，我进入校园。
捧着花，经过一条小路。
在凉亭后等了会。
看见一个女孩沉默着向前走，牧原在后面拉她。
两人在闹矛盾。
牧原拉住她的衣服。
「你平时不是都不在意这些吗？」
牧原很不理解地皱眉。
「你为什么总是不告诉我心里话。
「宋知昼，我总是要猜你的心思，明明是你自己说不在乎。
「为什么生气？」
女孩动了动嘴。
扯开他的手。
「我没生气。」
她抬脚拉远了距离。
「牧原，快考试了，周末的补习算了，来往挺费时间的。」
牧原站在树下。
浑身都是烦躁。
但到底没说一句重话。
只是盯着她的背影。
从提出离婚后，我一直回想从前。
十七岁的我，家里有个弟弟。
没有夸张的重男轻女，但二胎家庭的爱总是没有天平称。
总是被选择性忽略的我，很拧巴。
不愿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
情绪憋在心里，只把做好的决定，以通知的方式告诉牧原。
牧原因为和朋友外出打游戏，发信息告诉我，周末补习换到下周。
而我那时，默默拉开距离。
不再和他讨论问题。
我也只说，「周末补习而已，怎么可能因为这事生气？」
我确实没生气。
一次，二次，我都安静地消化掉。
那是他第十次为了朋友毁约。
我开始介意，他为了朋友放弃我。
可我说不出口。
我知道他也需要有自己的空间，即使是我的父母，他们也不会将全部的爱给我。
我想了很久。
没有人会永远围着一个人打转。
所以到我们结婚后，他时有时无，将我放在第二位。
我从极度的小心眼，变为成熟的大人。
不再与他计较微末的情绪。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纯爱。
我体谅他为了升职，不能在我发烧时陪在我身边。
但升职后全部的工资都交给我。
理解他加班通宵项目，一个月几乎都不在家。
只是为了攒钱给我买珠宝，在周年纪念给我惊喜。
你看，他最终的目的永远是为了我，对我好。
所有人都说。
「知昼，你要学会知足。」
「知昼，牧原出轨总不会全是他的问题，这些年他对你我们是看在眼里的。」
我没资格去埋怨他。
牧原在理科重点班。
我出现在门口时。
学生放下笔尖，抬头有些哄闹。
他们排队来领花。
牧原坐在座位上没动。
同桌推了下他。
「你怎么不去？」
他的目光始终放在习题上。
连抬头回话的弧度，都偏开了我这边。
「你帮我领吧，还有一道题没写完。」
楼道里来了一个人。
男人熟练地提起盒子。
从我头上摘下彩带。
「宋小姐，怎么不来找我帮忙，这么多花很重吧？」
嘴角梨涡天然的甜蜜。
「谢先生怎么不早说？故意等我辛苦完？」
谢亭是这所学校的短期助教。
我们认识得很偶然。
他拉着我去了休息室，语气熟稔。
「我最近在操心……」
窗户透明玻璃外。
我瞥见上课铃响起，所有人低下头去看习题。
而牧原掀开眼皮。
无波无澜地盯着我们并排走的影子。
桌子上的花，被指骨捏出了红汁。
他捻着那点红色。
像那晚湿润的夜，嫩红色也是被他掌控着。眼神赤裸地攻击。
他喉结滚动。
恶心到皱眉。
野狗看到有人想和他抢骨头，又蠢蠢欲动了。
我突然在想。
我为什么会执拗地想找他出轨的原因？
谢亭告诉我，他们艺术班有演奏会。
只是负责钢琴部分的学生出事，不能到场。
他正烦着去哪找这个替补。
门外有道影子。
宋知昼在端着十几本作业，有些愣住。
我默不作声，看着她将东西放到桌子上。
脚步放得很缓。
她看我时眼睛有些微微下落。
女孩有些驼背，躬身垂头，总是有股畏缩感。
老师适时提了一嘴。
「诶，我记得知昼也会钢琴吧？她之前还参加过省赛？」
老师热切地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她只是小小地笑了一下，连忙摆手拒绝。
「没有的老师，小比赛，表演我不行的。」
我观察着年少时的一举一动。
突然想通了某些事。
这时候的我拧巴，其实本质是自卑的。
羞于表达自己的长处和想要的欲望。
少年期的女孩们总是因为一个带着疑问凝迫的眼神，一个皱眉。
收敛起自己，害怕被剥丝抽茧。
难道牧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敢出轨吗？
因为我在乎体面，从来不会主动挑明。
因为我自卑？
十七岁我困于外貌家庭性格自卑。
二十八岁，面对他在家庭中付出占比更大的收入，我还是自卑。
在寂静的夜里，我反复观看他和别的女人时的表情。
那时我在分析。
为什么会遭到背叛？
因为我无法给他带来情绪，身体，价值。
我害怕自己不够好，才被抛弃。
足足忍到了第二十三次。
这和牧原年少时数次为了朋友毁了和我的约定一样。
他不会坚定的原因。
不是我不好。
他才敢越发过分，把人带到家里。
他知道我会退让，才放弃我，选择了朋友。
感觉身体在轻盈。
那道十七岁的身影在听到我的笑声后，倏然绷直身体。
她紧张，忐忑地回头。
看到的是我赞赏的眼神。
我摸了摸她的头。
「为什么不说你在全省钢琴比赛里，得到了冠军呢？」
从我六岁小学开始，到十七岁拿到过大大小小的奖项。
然而父母总是担心着年幼的弟弟。
老师们总是更在乎成绩顶尖的学生。
同学们更喜欢漂亮的外貌，和开朗圆润的性格带来的欢乐。
夸赞，关注，被表扬，对我来说几乎吝啬。
牧原只是发现了我的好。
在十七岁看到了我能吸引他的地方。
我却对他感激。
将他看成了我唯一的温暖救赎。
牧原他就是条养不熟的狗，不管诱惑的骨头是哪块。
只有更有香的。
他还是会闻着味道跑走。
我鼓励推荐了宋知昼参加演奏会。
过了半月，到了演出时间，我被谢亭邀请去观看。
在等待的空隙。
一只手将我拉入黑暗。
牧原捂住了我的嘴。
「你们关系很好？」
他在幽暗的私密里，质问我：「那件衣服是给他买的吗？」
平静的脸，眼里却像装了恶鬼，嫉妒着。
牧原像被背叛的人。
「你到底勾引了几个男人？给他买衣服，晚上就和我亲在一起？
「既然想钓我，为什么不继续？」
牧原不甘心，他还没得到的，怎么能被别人先尝到。
尽管他已经打算远离我，还是因为劣根性，对我有占有欲。
他主动加了我的微信后，又拉黑。
在做样子给谁看？
我现在实在对他恨不起来。
我只觉得可笑。
牧原嘴里明明在质问，身体却忍不住往我这靠。
「牧原，那么多人里，你是我遇到最会伪装自己的那个。」
我都这么说了。
他的视线还是落在我的唇上。
就在他低头时，我抬手抵挡。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舞台上的琴声在飘扬。
宋知昼穿上小礼服，化了妆容，青涩瘦弱的身体像朵清纯柔美的白玉兰。
似乎所有人都没想到。
沉默别扭，成绩不算顶尖的女孩，也有这么闪耀的优点。
牧原偏头，从缝隙看去。
舞台的光落到他眼里。
连那个问我要联系方式的男孩，也停下了寻找我的视线，只专注台上。
谢亭没找到我。
在外面喊：「宋小姐？」
牧原听不见了。
他为舞台上更耀眼的白玉兰着迷。
牧原没有了嫉妒的神色。
也松开了钳制我的手，转身离开。
他又被更好的东西吸引。
是我不够好吗？
只是有更好的，他会毫不犹豫抛弃而已。
不管是十七岁还是二十八岁，他永远是他。
宋知昼身边有很多人围着。
面对更多优秀的人，牧原原本的从容变得焦虑。
他不再为了和朋友打游戏，鸽了约定。
也会耐心地询问，从女孩的表情里，知道她的态度。
买了奶茶蛋糕，向那天道歉。
「我知道我不该随意毁约的，那天强子他们拉我去打游戏，战队等了很久，我才去的。
「知知，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宋知昼站在那。
风吹动她的尾发。
她问：「原来你知道我会在乎，介意。」
她冷静地开始分析。
「可你当初烦躁地说，总是要去猜我的心思很累。
「你说，我不主动告诉你，你又不知道。
「你觉得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别扭拧巴。
「但其实你能感受到，对吗？」
我和牧原五年的婚姻里。
他一开始还会像年少时那样，忍着急躁，哄我两句。
到后来事业繁忙。
他更不愿意去「猜」了。
外面有更多知心的人会陪他。
牧原出轨的女孩很温柔，总是能体谅他。
「明明你把钱全给她了，每周还抽空陪她去照顾小猫，她到底哪里不满足？」
她发烧了，也只会软软地发微信关心。
【阿原，天气冷了，记得保暖奥。】
随后换上漂亮的衣服，安静乖顺地等他下一次「临幸」。
在她那里，牧原是掌握大权，任意生杀的主人。
而我担心冷，为他加的毛衣，他会嫌臃肿麻烦。
放在他包里的围巾。
他忍着脾气，却还是苛责我。
「下次不要动我的包，文件会容易弄乱。」
反思自己不该随便动他东西，会耽误他的工作。
细心地为他准备姜茶。
在病毒流感肆虐的冬天，公司里只有他没中招。
我欣喜自己保护他的成果。
他只是淡漠地关上门，忽略我的邀功。
「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反正钱在你那，包包首饰你自己选。
「知知，猜你的心思真的很累。」
我嘴角的笑变平。
他才施舍地问一句。
「知知，你又怎么了？」
后来我才知道。
那工作包里有他准备的两副项链，一模一样。
他怕被发现。
他知道我关心他，却被责怪会难受。
会介意努力被忽略，得不到一句温柔的宽慰。
其实他没有嘴里中那么难懂我的心思和情绪。
只是年少的爱渐渐变淡，他也泯然众人，变成了将我忽略的角色。
和记忆里那个与众不同，在乎我的少年，成了两个人。
可仔细想想，他本来也没什么不同。
我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那不是一场梦。
牧原在我回来的当晚给我打了电话。
声线很抖，嗓音涩然。
「知知，我们是不是真的没可能了？」
我淡然又厌烦。
「牧原，现在你还能说出，十七岁的你最爱我吗？
「你当初说那句话，是不是想说，至少你以前真的很爱我，你就证明你的真心？
「牧原，别为自己找借口了，你就是下贱，就算是十七岁最纯爱的年纪，你摇摆不定，只要有更好的出现，你永远会被吸引。
「你不是非我不可，只是在十七岁你能接触到最好的人只有我。」
牧原那边一直很安静。
他说不出来。
他记得改变后的十七岁。
也许是他自己也无法忍受自己的不忠诚。
毕竟他的父亲就出过轨。
被他妈妈指责时，还会动手，为了可笑的羞耻心。
有其父必有其子。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对他抱有期待。
「牧原，我好像没告诉你吧，从你第一次出轨我就发现了。
「我忍到二十三次, 找你出轨的原因, 原来我是在痛苦我不够爱自己, 把你放在了第一位。
「只有这样, 我才说服自己放下感情。
「你这种下贱的人, 只会变本加厉。」
那个女孩来找我了。
她向我道歉。
「对不起。」
我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的愧疚。
人就是这样, 明明知道什么不该做，什么该做，但还是管不住自己。
我没有多恨她。
「没有你, 也会是别人。」
我翻了翻她的资料。
穷困家庭, 年轻缺爱, 没谈过恋爱, 第一任就是牧原。
她一定想不到，在牧原留意收集的女孩里，选择她只是因为更懂事年轻。
最大的优点是缺爱好哄。
⼤概牧原年轻时⼼⾥也是这样评价我的。
我嗤笑，把从他电脑里搜到的资料扔开。
我问她：「牧原找你时, 告诉过你他有家庭吗？」
她神色羞愧。
⼀种自己都厌恶的语气。
「一开始不知道……但后来我发现了，我以为……他是爱我的，你们是没有感情的婚姻。」
「为什么觉得他爱你？」
「他记得我的生理期，每个⽉那时候都不来，但给我买⽤品, 给我熬红糖⽔。」
泪⽔顺着脸颊流下。
「他的怀抱很暖, 我第⼀次知道，拥抱很舒服，有钱可以解决⼤部分困难。」
就因为这样，她选择了当小三。
她哭得很可怜。
「我不会同情你，不管你有任何前因, 你都做了，违反了道德。
「⾄于你说的钱。
「我们离婚，他全部的财产都给了我, 公司也辞退了他，他出轨的事在中流资层传开了。
「任何高薪聘用都会顾虑他的前科形象造成的影响。」
我说这些, 只是出于客观陈述事实。
⾄于这个⼥孩以后会怎么选择, 也跟我无关了。
我拥有了财产, 房子, 车。
除了随时不可靠, 被风吹就倒的感情，我可太富有了。
我闲了就去旅游，⻅识更多的美景。
⾦钱的累积让我无须顾虑⽣存，我也可以在玩得尽兴时, 拥有一个男朋友。
合适就继续，供养情绪价值。
不合适就分开, 永远有更好的等我。
而男⼈却会半夜找上门，痛苦又可怜地问我：
「为什么抛弃我？」
他的人生拥有的很少, 我占据了⼤部分的⾯积, 连吃饭喝⽔都能想到我。
他纠缠了我很久。
让我想到了以前忍着背叛，不断痛苦地分析被抛弃的原因。
人拥有的物质太少了。
就只能在精神上渴求获得更多。
现在我什么都有, 最不缺的就是追捧我，愿意为我花心思的年轻营养品。
先爱自己，再去谈别的。
备案号:YXXBYEGvgQ5ommHvzRa66C64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