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南星

最「穷凶极饿」的那年，遇到了真少爷。
我饿得狠了，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听说你不想写作业，10 块钱一次，我帮你写。」
他嘴角挂着嗤笑：「你觉得我需要作业？」
但，10 块钱一次的作业我写了 3 年。
一直到高中毕业，少爷猩红着眼眶掐着我的下巴，凶狠的模样似是要将我揉碎进他的骨子里：
「夏晚星，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喜欢？」
我白了他一眼，嫌弃地擦了擦嘴角：「金钱关系，不必当真。」
后来，我带着策划书求到他面前。
顾北辰周身的荷尔蒙一步一步向我逼近，依旧掐着我的下巴，摩挲着我的唇：
「夏总，金钱关系，你给的还不够。」
「可惜了，学习好又有什么用？也不是个带把的。」
我正在收拾着我爸喝完的啤酒瓶和满地的瓜子皮，他猝不及防给我来上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我从小便听到大，一直到我妈死去，他都在责怪我妈没有给他生个儿子，让他夏家断了后。
就算我这次中考的时候，已经考到了全市的前十，但在他的心中，还是比不上那个把。
「爸，我马上要上高中了。」
我爸抬眸看了我一眼。
「这高中，你就别去了吧，女娃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这马上要结婚了，没钱，你要读书，就自己想办法。」
我爸一边往地上继续吐着瓜子壳，一边继续说着。
「高中不用交学费，而且我成绩好，学校也给我免了学杂费，我也能申请贫困补助。」
我爸听见我不听他的话，顿时就怒了起来，2 年没有询问过我消息的爸，此时又拿出了大家长的气势。
指着我的鼻子怒骂：「我是不是给你脸了？还申请贫困补助，你不就是在说老子不养你！和你那黑心肠的奶奶一样！老子不给你钱和老子没钱是两回事！一个赔钱货，读什么书？」
这不是我第一次不听我爸的话。
第一次的时候，他抄起一旁的啤酒瓶扣在了我的脑袋上。
鲜血直流下，被妇联找上了门，他被逼得没了办法，带我去缝了 7 针。
回家的时候还揪着我的耳朵一路骂街，说我浪费钱，是赔钱货，只是一个小伤口，还非要哭得人尽皆知，让他花钱丢人。
第二次的时候，他拿起一旁的棍子往我身上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抽。
我反抗不过，索性直接躺在了地上。
「你打吧，打死我好了，就像你打死我妈那样。」
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是这一次被打死了，也就能去找妈妈了，那时候是真的想死。
但我却没死成，因为我奶奶来了。
「你个挨千刀的哟！这可是你亲闺女！
「不是儿子怎么了！不是儿子你也不能打死啊！
「你不养我老婆子养！
「我老婆子是没有本事，是没有钱，但是让我孙女吃口饭的能力还是有的！
「夏淮生！你个没良心的！不赡养老人就算了，现在连你亲闺女都要往死里打！你别忘了！你也是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
「看不起女人！你迟早会遭报应！」
我爸气得连奶奶也想一起打，但奈何周围的邻居听着动静都围了上来，我爸顾及他那早就没了的面子，最后霸气地将啤酒瓶往地上一砸。
「老子教训闺女！你们看什么看！」
奶奶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我拉起来。
带我走出了生活了 13 年的家。
那年的我 15 岁，是被奶奶带走后，第一次重新回到这个家。
是要装作乖一点的，说不定还能拿到一些钱。
而一旦有了钱，奶奶就不用去辛苦地捡纸壳子了，也不用扛着重重的锄头去开荒种地了，而且也有钱买药了。
「赔钱货！你再敢用这种语气和你老子说一句试试！」
我爸因为生气，胸口的肥肉被带着上下颤抖，看上去有些油腻的恶心。
我深呼了一口气：「对不起，爸，以前是我不对。
「但我真的想去读高中，要是我能考上名校，到时候学校说不定还会给我钱。
「等阿姨生了儿子，以后我也会帮着养，算是报答爸的养育之恩。」
我平平淡淡地说出这么一番违心的话，却抵不过我爸被哄得浮现出笑意。
「算你这赔钱货懂事。
「只要你考上名校，学校会给你钱，这件事是真的？」
我面上丝毫不带慌张地点了点头：
「嗯，我是全市前十，能去最好的高中，只要我努力学习，考上名校后，就有奖学金，不光是奖学金，说不定一些企业为了拉拢人才，还会赞助我，到时候，弟弟也出生了，我把钱全部都给弟弟。」
我爸也是吃了没有文化和懒的亏。
只要他勤快一点，出去打听一下，自然知道我说的是假的。
假得不能再假，但是他现在又不知道，只要我钱到手，他也拿我没办法了。
我需要钱，非常需要。
「我最多 3 年给你 3000 块钱，多的没有！」
我嘴角一边勾出了一抹冷笑，一边伸出了手掌。
「谢谢爸。」
能在我爸手中要到钱已经非常不错了。
3000 块，我能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其中 1200 块钱去给奶奶交特殊门诊一年的门诊费，再拿一个月 100 块钱的药，还能剩下 1700 块。
1000 块用于家里的应急开销，700 用在我的生活费上，下一个月的医药费，捡点纸壳子卖钱也能凑够。
再去当家教赚点生活费，还能帮奶奶减轻不少负担。
「囡囡啊，你哪里来的钱买药？」
奶奶躺在床上，虚弱地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去找你爸了？
「你爸没有打你吧？」
我自然是知道瞒不过奶奶的，而且我和奶奶之间也没有秘密。
「嗯，我给我爸说以后帮他养弟弟。」
奶奶有些生气，看向我的时候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
「奶奶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还要让囡囡再去受委屈，是奶奶没用。
「是奶奶没用啊……」
奶奶身体出问题的那天，刚好是我中考出成绩的那日。
好巧不巧，报喜的人直接来到了我家门口。
顺便看见了奶奶捂着心脏倒地的场景。
那日，小小的平房前第一次出现了很多人的身影。
那也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害怕，害怕失去奶奶。
「奶奶，我去读职高吧，我能一边兼职一边读书，这样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但是奶奶听了我的话后，十分生气，吵着闹着要出院。
「夏晚星，你给我听好了，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如果你不想和你妈一样，以后随随便便找一个不靠谱的男人嫁了，那你就给我去读书！
「你成绩好，读书是你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夏晚星，你不读书，老婆子我就算是病死了也不能闭眼！」
从那天之后，奶奶更加勤快了。
甚至还去打听了哪里需要人上门做饭。
我拦过她，但是她说她找到了一家很好的雇主，给钱大方，而且很喜欢她做的菜。
奶奶瘦弱的、带着一丝佝偻的身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中都带着喜悦，她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我知道自己拦不住奶奶的，我心疼奶奶，但是 15 岁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学习，快点长大。
这也是，目前唯一的，能改变生活现状最好的办法。
「别理她，她就是个只会读书的叫花子。」
「你看她身上穿的，什么年代了？连一件新衣服都买不起，皱皱巴巴的，看上去就砢碜。」
「听说她奶奶是捡垃圾的，看起来就很臭，离她远点，呕！我已经闻见臭味了！」
自打上了高中后，这样的话就时刻充斥在我的耳边。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总是把面子和羞耻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最乐衷于的就是比鞋，就好像不穿名牌鞋就会变成异类。
和他们比起来，我就是个异类。
毕竟，我连校服都差点买不起。
「夏晚星，你能不能换一下你身上那身脏兮兮的衣服！和你坐在一起都没有人和我玩了！」
同桌陆笙气呼呼地，看着我的时候，眼神中都充斥着愤怒。
我低头嗅了嗅今天早上奶奶刚给我收进来的白衬衫，还有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脏吗？这不挺香的？」
陆笙见我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索性背过了身子，将书放在我和他之间，堆得高高的，在我和他之间隔起来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其实之前的陆笙不是这样的。
我和他是幼儿园的同学，从小一直都在一个班级。
他在见到我被我爸打的时候，小小的他还会捏紧了拳头去找我爸理论。
虽然换来的是我爸更狠的毒打。
但那是我幼时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愿意保护我的人。
直到上了高中，周围的同学有了比较的眼光，在这个商讨哪双鞋最好看，哪个女生最漂亮，抑或是偷穿父亲的黑西装研究西装跪的年龄段，陆笙和我坐在一起，就像是给他新买的球鞋上沾了一块黑色的泥点子一样，是污渍。
在我主动换座位的那天，班里却意外来了个转校生。
他一进教室，便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我还是头一次明白了什么叫作眼前一亮。
三七分的碎盖头配上一身简约的潮牌，少年感十足，我只能听取周围倒吸冷气声一片。
当他循着大家的视线径直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上时，那些好奇的少男少女们却传来了一阵唏嘘的低语。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好看的嘴里却说出了扎人心窝子的话：「新同桌，看上去，你很不讨喜。」
我从嘴里溢出一声干巴巴的冷笑：「那你换个位置？我正好一个人学习很清静。」
一个人用两张桌子确实是一件很爽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这人这么不按照常规出牌。
「正好，我也想清静。
「新同桌，你好，我叫顾北辰，没事不用叫醒我。」
顾北辰撂下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就水灵灵地睡下了。
但是当天，我终于知道了顾北辰口中说的想清净是什么意思了。
第一节下课后，便开始有人来找顾云辰了。
最开始的时候是无意中的路过，将我的书「不小心」推倒在地，随后站在顾北辰的座位旁慢慢悠悠地「好心」帮我捡起来。
到后来变成了直接坐在我的位置上，打着学习的名义，借我的笔记看。
诸如此类的事情，在顾北辰转学来的第一天，发生了无数次。
我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作为帅哥的烦恼吗？
还是继续换个座位吧。
坐在这里，比之前被排挤还要可怕。
女人的嫉妒心，一旦升了起来，说不定我还会被霸凌。
我倒是不害怕，主要是，我怕影响学习。
「喂，把书捡起来，动作快点。」
顾北辰有些不耐烦地从桌子上撑了起来。
也不怪班上的女同学们凑过来。
他这一张脸，就算是木头来了，也会多看几眼吧。
「说的就是你，扎双马尾的那个。」
顾北辰神色有些不耐烦，双手抱着胸。
被点到名字的女生，面上突然被羞得红了一瞬。
「顾、顾同学不好意思。」
顾北辰冷冷一瞥：「你撞倒的是我的书吗？
「道歉的人都找不对，怪不得戴个黑框眼镜，原来是眼瞎。」
我被哽住了，这人……嘴好毒。
自顾北辰怼过人之后，座位周围一下子就清净了。
突然发现和顾北辰做同桌，好像也不错……至少真的清净。
之前和陆笙做同桌的时候，我的座位上经常会被其他男生霸占，商讨着西装跪如何才能跪出霸总风范涨粉。
而和顾北辰做同桌之后，座位上是真的清净了很多。
因为自那天他怼过人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在座位前晃悠的，也主要是因为顾北辰每天上课睡觉下课尿尿。
清醒的时候就冷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我严重怀疑他那日见我第一面露出的笑容只是害怕我跑。
和他做同桌的一个月里，是我过得最顺心的一个月。
可能是因为顾北辰整日冷着脸的原因，所以来烦我的人很少很少。
每次到了放学的时间，我跑回家的速度也很快。
要在奶奶回来之前，将今晚和明天的饭做好。
这样在奶奶回家的第一时间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了。
匆匆扒拉了两口饭后，就要去隔壁给周粥辅导作业了。
因为我成绩好，对付起初中生作业，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小姑娘每次都会给我一根棒棒糖，说这是她给我的报酬。
「阿姨已经给我付过报酬了。
「不用啦。」
但是周粥每次都会撅着一张小脸装作不高兴：「妈妈给你的报酬那是妈妈给你的，这可是我专门给姐姐准备的零食报酬！」
小姑娘每次一生气我就没了法子。
「好，谢谢周粥，咱们赶紧做作业吧。」
日子虽说是过得忙碌了一些，但这么下来，我每个月还能攒下一点钱，用作大学的学费。
只是我和奶奶每天见面的时间就只有晚上了。
因为从这一个月开始，原本奶奶只需要每日中午做一顿饭的，现在却变成了中午和晚上都要做饭。
奶奶也变得忙碌了起来，终归是不用再每日扛着锄头去开荒种菜了。
日子忙碌归忙碌，但终归是有盼头。
直到这一切的平静都被医院的一通电话打破。
「请问是夏晚星吗？我这里是医院，你奶奶突发心脏病，现在在急救。」
当老师将医院电话拿给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仿佛都静止了。
空荡荡的世界，听不见任何的声音，身体机会是下意识地就开始往医院跑去。
路上因为着急，还撞到了一个人。
「你……你怎么哭了？」
要不是和顾北辰相撞，我跌倒了地上，我还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泪水已经爬满了整张脸。
顾不得和顾北辰解释，我爬起来便继续往学校外跑。
顾北辰抓住了我的手：「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你觉得靠你的双腿快，还是我 4 个轮子快？」
「医院，麻烦你了。」
坐上顾北辰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上的时候，我思绪还是有些飘荡。
我知道顾北辰看上去很有钱，但没有想到这是真少爷。
就连司机，都是一天 24 小时随时待命的。
只要是顾北辰想逃课，走出校门，司机就来了。
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嘴里快速给顾北辰道了个谢，便拉开了车门往医院里冲。
在面对高昂的手术费的时候我有些傻了眼。
正在这个时候，爸一边玩着手机，一边来了。
看见我爸的一瞬间，我竟然有些天真地将我爸当成了救命稻草。
「爸，奶奶手术需要钱，要先付 1 万块，你能不能……」
可是我话还来得及说完的时候，我爸直接不耐烦地伸手将我挥开。
神色中满是不耐烦。
「赔钱货！离我远点，老子还以为医院通知老子来收尸的，没想到是来交钱的。
「既然你在我就走了，奶奶个娘的，大老远让老子来交钱。」
眼看着我爸要走，我立马伸手将我爸拉住。
「爸！那可是你妈啊！」
我爸不耐烦地一把推开我。
他的力气很大，重重地将我推到地上。
「滚滚滚，什么妈，你和那个老不死的都是一样！就是想让老子拿钱！
「要真想要钱，你自己去卖，那个来钱快。
「不行就埋了算了，老不死的，真他奶奶的晦气。
「不要再找老子了。
「终归不要再找老子了。」
他走的时候，还朝着我身上啐了一口。
「真是晦气。」
而顾北辰追过来的时候，听到的便是我爸让我出去卖。
医院走廊的冷气很足，明明是 39°的高温天，我却感到异常的冷。
冷到，身体都止不住地发抖。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人在极端害怕的情况下，是会产生生理性呕吐的。
而我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喉咙处传来了一股浓浓的窒息感。
「振作一点！
「医生！这里有人晕倒了！」
在我快要濒临晕厥之前，是顾北辰将我拉了回来。
奶奶还在手术室，我要是现在晕过去了，奶奶该怎么办。
我按住了顾北辰疯狂摇晃我的手。
「别摇了，再摇真的晕了。」
那是我头一次看见一个还未曾熟识的人为我红了眼眶。
「你怎么还没去缴费？」
护士的话，让我立马清醒了过来。
是了，奶奶还在手术室等我，我得，我得快点去缴费。
身上凑完了钱，也只能凑到 1500 块钱，这还是之前我爸给的。
顾云辰看了我手中皱巴巴的钱一眼。
「别缴了，这医院有我妈认识的人。
「已经处理好了。」
我脚下像是灌了铅似的，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年少时期的自卑和羞愧瞬间击溃了我的大脑。
立了半晌，才缓缓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后来的很多年，我都能记得，冰冷的走廊内，那个充满了善意的、温暖的怀中。
以及，他皱着鼻子给我清理地上的呕吐物……
我何德何能，让少爷伺候我……
医生宣布手术顺利的时候，高度紧张的神经瞬间破碎，我晕了过去。
而当我醒来的时候，对上的便是奶奶委委屈屈的眼神。
「囡囡啊，你终于醒了。」
小老太太看上去害怕极了，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
我真想敲死自己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
怎么就这么晕过去了……
而我惊讶的是，顾北辰竟然还没回家，就这么坐在了我奶奶病床旁边，手上还削着水果。
「萧奶奶，诺，这个苹果可甜可甜了。
「医生说你可以吃点水果的。」
顾北辰说完后，又抬眼看了我一下：「呼吸性碱中毒，以后遇事别那么急了。」
正当我脑海中一团糨糊的时候，门外却进来了一位 30 岁上下的美妇人，手中提着一个保温盒走了进来。
顾北辰面不改色地叫了一句：「妈。」
而那贵妇人根本都不带理顾北辰的。
径直走到了奶奶床边：
「萧奶奶，还好你没事，不然真的要吓死我了。」
「囡囡啊，你快来，这位就是我给你提过的，咱们家的雇主。」
我深呼吸了一口，脆生生地叫了一句：「阿姨好。」
顾北辰的妈妈和他一样，长得好看极了，要不是顾北辰嘴里叫着的妈，我还以为是他的姐姐。
「你就是夏南星吧，我家那臭小子和我提过你，听说你学习成绩特别好。
「咱们也是有缘分，萧奶奶做的饭可对我胃口了，我家那臭小子也特别爱吃。」
几句话之间，我便理清楚了面前的关系。
原来……这世界，还真就这么小。
顾北辰和他妈妈走后，奶奶拉着我的手，红了眼眶。
「囡囡，是奶奶没用，奶奶贪心了，看见路边没有人要的废木料，想拉去卖点钱，囡囡，对不起……」
「奶奶，钱的事情你不要操心了，我在做家教兼职，也能去捡纸壳子卖，你交给我好不好？」
奶奶嗫嚅了一下唇，浑浊的眼眶中充满了泪水。
我知道奶奶知道，她是心疼我，而我，也会心疼奶奶啊。
她啊，一股脑地，只想让我去读大学。
仿佛只要读了大学，一切的烦恼都可以解决了。
看着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要不是因为我。
奶奶也不用过得这么辛苦，那时候，我动摇了自己坚定读书的决心。
想着就这么去打工也好，或者直接进厂，还能省去不少的事情。
或者，就和我爸说的一样，去卖了算了，至少还能留给奶奶一笔钱。
要是奶奶就这么去了，那这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
没有奶奶的生活，那就是一潭死水啊……
隔天我去学校的时候。
看向顾北辰的时候，带着一丝不自在。
但顾北辰依旧是冷着一张脸，和昨天红了眼眶的模样差距很大。
「顾北辰，我奶奶的医药费……」
昨日顾北辰给奶奶垫付了医药费时，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顾北辰面前自卑了。
让他看见了，我那么破碎的家庭。
顾北辰抬眼看了我一眼：
「别想那么多，我妈喜欢萧奶奶的手艺，正好我也喜欢，要是萧奶奶出了什么事，我妈吃不下饭会绝食的。
「而且，医院有我妈认识的人，你奶奶的病情正好对上了他的研究课题，没花多少钱的，也就几千块，这么点钱，还不够我妈的一件衣服，别放在心上。」
我又不是我爸，怎么可能真的信了这么蹩脚的借口。
但没想到，顾北辰直接递给了我一份课题研究资料。
「自己看吧，夏大学霸。
「还有，我没那么无聊，天天把别人家的事情挂在嘴边。」
顾北辰说完就继续睡了过去。
我看着手中的资料，心里一个咯噔，还……真的是……课题组招募自愿参加研究的病人。
而我奶奶的病情刚好合适。
但这钱，还是要还的。
「顾北辰，说你多少次了，怎么次次都不交作业？」
班主任老周的声音带着穿透力，直接将趴在桌上睡觉的顾北辰叫醒了。
其实这么一个月来，其他的老师已经习惯了顾北辰不交作业，上课睡觉的德行。
毕竟，他每天表现出的样子也不是想学习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能进到这个学校。
我所在的班级是实验班，成绩不达标的话，每个月都会被踢出去。
但是顾北辰，来了这里后，却每天睡大觉。
「顾北辰！说你呢！
「你再不交作业就得叫家长了。」
顾北辰十分欠揍地打了个哈欠。
最后的结果就是被老周赶出了教室。
不过，作业……倒是一个好的方法。
毕竟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是学习了。
脑海中纠结了很久要怎么开口。
明明自己也不是一个面子比天大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就是对顾北辰开不了口。
一直等到了下午，班长发作业的时候，我才拉了拉顾北辰的袖子。
「听说你不想写作业，10 块钱一次，我帮你写。」
顾北辰嘴角挂着嗤笑，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事情：「你觉得我需要作业？」
是了，他是真少爷，就算是不写作业也不会怎么样。
但这 10 块钱一次的作业，顾北辰却让我写了三年。
我到现在仍然记得，那天的顾北辰将作业往我面前一丢。
「记得变个字迹。」
说话间，模样很拽，但我清晰地看见了，他耳根子红了一片。
后来的后来，月考成绩每一次发放下来的时候，顾北辰都是第一名。
而这位置，原本是我的……
我一度怀疑他是塞钱了。
但直到某一天，我捏着笔，解不出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
顾北辰刚好睡醒，抬了抬眼。
「你在那个左边那个三角形上画个辅助线就行了，这都不会，笨。」
他不是塞钱了，他是真会啊！
只要勤快点，其实我也挺能赚钱的。
一个学期不到的时间，我靠着兼职家教，帮顾北辰写作业，以及卖纸壳子的钱，终于凑够了 6000 块钱。
其间还靠着走读生的身份，给住校的同学带早餐，5 毛一次的跑腿费能赚很大一笔，订购满 5 天还能免 1 天的跑腿费。
最开始的时候，同学都嫌弃我，觉得我穷，买的早餐有味道。
但也只有我，能在寒风刺骨的早晨，可以将豆浆拎回学校，不洒出来一滴。也只有我，将包子送到他们手上的时候还是热的。
当然，最主要的是，其他的走读生都觉得冬季的早晨太冷，起不来，更别说是在拎着两胳膊的早餐踏着黑夜给人送进去。
别人嫌苦的事情，是我给奶奶凑的医药费。
在一切好像又好起来的时候，我爸登门了。
此时，我正在数着今年给奶奶买药的钱。
我爸冲进来的时候，我手中的钱还没藏好。
他喝得醉醺醺的，但是在看见我手上的红色钞票时，眼神却充满了狠劲儿。
「你个小贱人！骗老子没钱！
「这是什么！
「之前你奶奶手术的钱还是老子垫付的！
「现在你弟弟出生了！拿着这钱去孝敬你弟弟去！」
我爸一边说着，一边冲上来，想抢我手中的钱。
但这钱我怎么可能给他呢。
我爸长得胖，力气也大，狂风暴雨般的巴掌往我身上落。
「这是给奶奶治病的钱！你不能拿！」
我根本顾不得护住我自己，而是将怀中的钱捏得紧紧的。
「小贱人！老子是你爹！老子给你吃！给你穿！现在让你拿点钱而已！
「那老不死的，有什么值得去治的！还不赶紧把钱给你老子！说不定等你以后嫁人了，你那该死的老公打你的时候，还能给你打回去！」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拳头一拳拳，全部都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想，妈妈之前是不是也是这样，受不了，最后跳河去世的。
绝望之际，我好像看见了顾北辰。
他嘴里带着嘶吼和我爸扭打了在一起。
「夏晚星！」
顾北辰看着瘦，但没想到劲儿那么大，将我爸压在了地上，哐哐地往他脸上揍。
要不是害怕顾北辰担上责任，我还真的想夏淮生就这么死了算了。
「顾北辰，别打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带着虚弱。
他眼角泛起了一抹薄红，后槽牙被他咬得紧紧的。
那日我记得耳边的风吹得很大，顾北辰抱着我穿过了大街小巷，到了医院时，他浑身上下都沾满我的血。
看上去，可怖极了。
「夏南星，你要是就这么死了，我绝对……」
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也没打算去问。
我只记得，那日的少年，拳头握得紧紧的，看向我的时候，眼神中满是关切。
那日后，刚刚还上顾北辰不久的医药费，又重新欠债了。
我只好继续帮着顾北辰写作业，只是这一次，不收钱了。
要不是顾北辰，我很以后可能真的就死在了那日。
自那日之后，顾北辰便格外地关照我。
从一开始的小零食，到顺路载我回家，美其名曰想吃奶奶包的饺子。
「萧奶奶包的饺子，每次都被我妈霸占，我就没有一次性吃爽过！
「萧奶奶，你行行好，就让我吃一吃独食吧。」
奶奶是十分喜欢顾北辰的。
因为他人长得帅，还没什么坏心思。
更重要的是，顾北辰非常喜欢她做的饭。
只是，我看着长腿长腿的顾北辰蜷缩在小小的凳子上，时不时还露出一个傻笑，只为了等一口饺子吃的时候。
我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第一天见到顾北辰冷着脸怼人的时候。
在他又一次提出跟着我回家吃奶奶包的饺子的时候。
我停下了步子。
「顾北辰，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北辰单肩背着书包，听着我的话，也停下了步伐。
静静地站在原地，不自觉地就红了耳根子。
「夏南星，我……」
不等顾北辰说话，我立马打断了他脑海中的幻想。
「你不喜欢我就好，我只想清净地学习。」
那日，顾北辰没有跟我回家。
但还是强硬地将我送到了家门口。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城中村，狭窄的单边道，一旦遇到错车的时候，就显得格外拥挤。
奶奶和我住的小平房前，甚至连汽车都开不进去。
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我和顾北辰隔绝了开来。
周围的环境无不在告诉着我。
别去幻想，你目前只有高考这一件事。
那日之后，顾北辰不再像之前那样格外关照我了。
但作业还是继续让我代写，久而久之，他的字迹，我也能模仿个七七八八。
一直到高考后，事情的发展都特别顺利。
考完试的那晚，我接到了顾北辰的电话。
「出来，我在你家门口。」
我看了眼熟睡的奶奶，叹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2 年的时间，小老太太更加瘦了，其间夏淮生无数次来找茬。
他是生了儿子，但是他染上了赌。
他娶的新老婆受不了他喝酒抽烟又不洗澡。
在最后一次赌完了家里的钱后，干脆带着儿子自己跑了。
儿子和新老婆没了之后，他便染上了赌。
总归，到他这一代传宗接代的任务已经完成。
他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没人能束缚住。
只是可怜了奶奶，虽说是早就知道了夏淮生的德行，但当他一次次跪着求到奶奶面前的时候。
她终归，还是心软了。
奶奶也的确是心软的，如果不心软，我说不定早就死在了夏淮生的拳头下。
月光下的顾北辰比 2 年前更高了，身材也更加壮硕了。
看向我的时候，眼神中带着侵略。
「考得怎么样？」
「和估计的差不多吧，到时候就看哪个学校开出的条件更好了。」
我和顾北辰一前一后沿着那单边道走着。
月光下，将我和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突然，我看见顾北辰的影子伸出了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了我的手腕。
「夏南星，考也考完了，该考虑考虑其他的事了吧。」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顾北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听着我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狂跳。
尽管在接到顾北辰电话的时候，我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当我亲耳听见顾北辰声音的时候，我的心跳还是出卖了自己。
我抽了抽被顾北辰紧紧攥在掌中的手腕。
没抽出来，顾北辰攥得很紧。
「顾北辰，我没心思去考虑其他的。」
有些人活下来，便已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
「夏南星，你有没有心？
「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点的喜欢。」
我垂着眸子，根本不敢看顾北辰的眼神。
「夏南星，说话。」
我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子，又看了看顾北辰今日穿的最新款球鞋。
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不喜欢的。
「顾北辰，我从来就没有喜……」
还不等我说完，顾北辰便强硬地将我抵在了树上，扑面而来的是少年带着青涩又拙劣的吻。
和他的感情一样，热烈而真挚。
唇齿相撞间，我狠狠咬上了顾北辰的唇。
他掐我腰的力道像是带着怨气，凶狠极了，似是要将我揉碎在他骨子里。
推开他的一瞬间，顾北辰红着的双眼快要碎了。
声音中带着委屈：
「夏南星，承认喜欢我就那么难？
「我不懂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你喜欢钱，我有，你喜欢脸，我有，你喜欢什么，只要我能给你的，只要你说，不，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尽我的可能去给你。
「夏南星，一个人的眼神从来都不会说谎，你看我的眼神分明跟别人不一样！
「夏南星，明明你也很喜欢我的，为什么不敢承认？」
我用力地擦了擦嘴角，看向顾北辰的时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承认什么？
「做了 3 年同桌你不了解我吗？
「我最需要的就是钱了，爱情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但你有钱吗？」
「我有……」顾北辰嘴角耷拉得厉害，就算是这样，仍还想伸出手来钩着我的衣袖。
「你一个私生子能有多少钱？
「不努力，不会被你爸的其他孩子打压得啥也没有？」
当我说出私生子三个字的时候，顾北辰的脸色明显愣了愣。
「不好好谋划如何争家产，和我在这里玩什么爱情过家家？
「以为见证了我那如稀泥一般的生活，用你的那烂好心替我付了几次钱，你就觉得我会喜欢你？
「别做梦了，顾北辰。
「你只是一个私生子，拿什么和我谈未来？」
那日顾北辰走的时候，嘴角带着嗤笑。
「夏南星，你真这么想？」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可是转身的时候，竟发现，脸上早已布满了两道泪痕。
高考成绩发放下来的那天，我便已经带着奶奶去了京市。
先一步阻断了夏淮生可能会找来的情况，让他再也找不到我和奶奶。
清北大学非常珍惜人才，特别珍惜状元人才，不仅免去了我的学费，还给了我奖学金。
当我状元的名声打得响亮的时候，我才知道，顾北辰出国了。
他连高考都不想和我争。
后来再次听见顾北辰的消息便是在金融头条了。
什么金融界黑马、股市操盘手，诸如此的外号非常多。
当然，外界对他关心最多的，还是因为他有一张出圈的脸。
「顾总，听闻在你高中时，有过一段校园恋爱，网友们都想知道真假，不知道方不方便透露？」
「和本次金融峰会无关的就请别问了吧。」
视频中的顾北辰，身着一身黑色高定西装，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
和往日财经新闻上一模一样的冰山脸。
「抱歉，只是网络传闻，此次您回国是因为要订婚了，所以……」
那主持人仍然在发问，算得上是将流量玩得很好了。
知道了网友爱看，所以顶着顾北辰越来越阴沉的脸也要继续问下去。
原本按照我对往日顾北辰的了解，他此时肯定会冷着一张脸说：无可奉告。
但是，我还是低估了时间的力量。
只见顾北辰那冷冰冰的，没有任何一丝表情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笑，神情温柔又缱绻：
「是的，这次回国的主要目的确实是为了订婚，或者跳过这一步，直接结婚。」
耳边传来了同事李枝枝的疯狂尖叫。
「天啊！这还是顾北辰吗？
「那个冷面阎王！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不苟言笑的顾神啊！
「他刚刚，刚刚是笑了吗？
「啊啊啊啊啊！是哪个女人这么幸福啊！竟然能让顾北辰展颜。
「说出来让我嫉妒死！」
心脏莫名地跳漏了一拍，我不再继续看顾北辰的采访，知道他回国就行了。
如今公司的事情正是忙的时候，项目进展已经到了关键的最后一步。
孟裴现在还在外面应酬。
我是该专心处理一下工作上的事情才行。
「南星，听说他高中的时候和你是一个地方的诶，你有没有听说过他的那个校园恋爱。」
我抬眼看了一眼李枝枝：「这个季度的报表做完了？」
李枝枝嘟囔了一下嘴：「怎么那么凶。
「天天像个拼命三娘一样，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但明明都没什么问题了……」
我狠狠瞪了李枝枝一眼，这小姑娘哪里都好，就是管不住嘴，而这一条，在职场中却是大忌。
还不等我和李枝枝继续 battle，奶奶的电话就打来了。
「囡囡啊，今天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呢？」
「这就回来了奶奶。」
自从大学毕业后，我就跟着师兄孟裴一起创业了。
初创的公司，规模不大，但新开发的 AI 项目也算是步入了正轨。
到如今，已经是第 3 个年头了。
也是顾北辰出国的第 7 年，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只不过，竟然是为了订婚。
心里的那抹难言的情绪，很快被我抹平，奶奶还在家等我。
得快点回去才是。
奶奶这几年，眼睛越发看不见了，整日整日不出门，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做好饭等我回家吃饭。
所以我不论工作再忙，都会回家和奶奶一起，因为她在等我。
「囡囡啊，看你瘦的，得多吃点。
「小智看着比你都圆润，工作再辛苦也不能忘了吃饭啊。
「就算是赚不了那么多钱，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就好了。」
是了，高中的时候为了钱，如今的我 24 了，还是要为了钱而奔波。
只因为我那破碎的家。
21 岁那年，夏淮生死了，死在了被人催债的时候，失足掉河，再也没人见他从河里爬上岸。
就连尸体都没有看见。
匆匆给他立了一座坟之后，也算是对他有了个交代。
那时候我回了一次和奶奶一起住过的小平房。
隔壁的小姑娘周粥，笑着递给了我一根棒棒糖。
「晚星姐姐，这是你最喜欢的口味，我一直记着的！」
而当我游荡到高中学校门口的时候，意外地碰见了陆笙。
陆笙见我的时候红着一张脸。
「夏晚星，好久不见，你变漂亮了。
「其实，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那时候，我不该说你身上脏兮兮的，也不该说和你坐在一起丢人。」
我对着陆笙笑了笑：「没关系的，我都理解。」
其实我不理解，而且我一直都记得。
陆笙是我从小到大，算是最好的朋友了。
因为我原本，也没有什么朋友。
但都过去了。
在这小城中，所有的记忆，都过去了。
原以为给夏淮生立了个坟之后，我便能彻底放下了过去。
去京市好好生活。
但是，我却没想到我的运气是那般的差劲。
因为夏淮生还给我留了一个弟弟夏智。
夏智那可怜的母亲也是蠢的，和夏淮生一样，看见没了夏淮生给的生活费，自己又赚不到钱，索性连儿子都不要了。
直接跑出了国。
而当警察联系到我，将我那年仅 4 岁的弟弟丢给我时，我才 22 岁，刚刚大学毕业。
年纪轻轻就被迫带娃的，也就只有我这个大怨种了。
喝下一口奶奶炖得浓浓的鸡汤后，我便将奶奶的话抛之脑后了。
怎么能不赚钱呢。
在京市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我不努力，就连房子都租不起。
更别说买房了，让奶奶和夏智跟着我去挤偏远的房子是不行的。
因为小智快上学了，我可以大老远地奔波，但是他不行，他还得读书的。
学区房啊，一房难求，而且贵。
还好，还来得及，等到手上的这个项目结束，熬过了发布会之后，我就能分到一大笔奖金。
到那时候，我也能凑够了首付的钱。
只是，我的运气啊，一向是不好的。
还没到一个星期，孟裴就急匆匆地给我打电话。
「南星，项目出问题了。」
此时的我刚刚闭上眼睛，脑海中构思的全是接下来的发布会。
我在听见项目出问题的时候，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这是我和孟裴花了 3 年的时间才搭建起来的服务器模型，要是这个时候出了问题……
不仅我房子的首付没了，就连公司也会跟着……
剩下的事情我不敢再想，20 分钟的时间我便已经飞奔到了公司。
此时的办公室内就像是被洗劫过似的，纸张和文件铺了满地，窗外的路灯洒在孟裴的脸上，照射出了他青色的胡茬。
「怎么回事？」
李枝枝声音带着哽咽：
「南、南星姐，顾氏集团的顾总刚刚发布了一条消息，说明天会开一场发布会，提前透露出了服务器的相关信息，那服务器不仅和我们搭建的模型相差无几，而且价格还比我们低好几倍，就连功能都遥遥领先我们一大截。
「明天，明天顾氏就会开发布会了，现在投资商纷纷连夜撤资……」
我听见李枝枝的话时，一颗心死得不能再死。
而且撞的还是顾氏集团，这种事情出现在行业内，投资者甚至会起诉公司欺诈。
「南、南星姐，现在就连公司的员工都递交上来了好几份辞呈跑路……」
顾氏，如今顾氏集团的顾总可不就是顾北辰吗！
「什么时候传出来的消息？」
孟裴跌坐在地上，宛如一条丧家之犬，坐在地上，低头抽起了烟：「1 个小时前。」
办公室内顿时陷入了沉默。
耳边传来了李枝枝默默的抽泣声，还有孟裴吸烟的呼气声。
空气安静得可怕。
「枝枝，你把顾氏发布的模型现有数据整理一下发给我看看吧。」
「南星姐……」
李枝枝还想继续往下说，我立马打断了她忧郁的施法。
「别说那么多了，先做正事，就算天塌下来，前面还有一个我顶着。」
小姑娘眼中含着泪，吧嗒着一张嘴去搜集资料去了。
「孟总，振作一点，今晚很多事情呢，你女儿不是才出生吗？为了你的女儿，现在也得振作起来。」
孟裴听见了我的话，就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滚动了一下喉结，眼眶里满是疲惫。
可是，当我看见李枝枝发过来的顾氏集团模型数据时，我的手却越来越凉。
顾氏集团做的模型，要比我们目前做的好太多太多。
更精密的数据，目前还不知道，但能知道的是。
我们目前，还远远比不过顾氏。
「太相似了……」
孟裴颤抖着说着这话。
神色中全是绝望。
怎么会这样……
从模型构建，到现在的成品……
和我们目前做的，均是类似，但，却是我们目前研究的升级版。
如果在场只有我和孟裴知道项目的核心搭建，还真的会怀疑有人泄密。
「南星，没用的，我们完了。
「顾氏，就是先我们一步。」
孟裴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微红，声音带着沧桑，人好似都老了 10 岁。
「还有办法的，总会有突破口。」
我花了一夜的时间，反复对比顾氏目前发布的数据。
终于，让我发现了一个我们有，但是顾氏没有的数据。
原本我们目前做的这个产品本就是构建一个 AI 源，通过 AI 自我重组，不断学习。
换一句可怕一点的话来说，最终培养的是 AI 的自我意识。
而这一项研究，从我进入大学时，便开始跟着老师学习。
其中还有教授向我抛出橄榄枝，让我继续研究深造。
但是，学术的研究，是需要钱去支撑的。
不论是奶奶抑或是夏智，都等不了我慢慢成长。
就当我以为要放弃这一研究的时候，孟裴向我抛出了橄榄枝。
他说，他有一个构想，他想打造一个 AI 国度，让科技造福所有人。
前期的公司搭建以及基础的内容，他都做好了。
他只需要，我的技术入股。
因为，孟裴给的真的很多，而且我对自己的技术和研究有绝对的自信。
但是如今却……
空气中似乎都传来了窒息的绝望。
好半晌，孟裴才缓缓开口：「南星，你和顾总，是高中同学吧。」
成年人之间的对话，最忌说透，孟裴已经提到了这里，我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知道了，但之前得罪过他，结果如何，我不能保证。」
李枝枝在听见我和顾北辰是高中同学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了一丝错愕。
但此时也根本顾不得和她解释什么。
因为，天色已经大亮，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当我到顾氏集团大门的时候，我这才意识到。
我和顾北辰之间，相隔的时间和距离实在是太久远了。
凭借我的身份想要见到顾北辰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但，人总归是要抱着一丝希望的吧。
我坐在顾氏大楼前的停车场内，双手将方向盘握得很紧。
心脏处传来怦怦怦的跳动，似要从胸腔中跳脱出来。
我心里默念着那 7 年时间里，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人。
脑海中构思了无数种开场白。
可当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顾氏大楼门口，黑色皮鞋露出来的一瞬。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声越来越急促。
心里的警钟一直在告诉我，夏南星，要冷静。
吐出一口浊气后，我快步下了车。
身着黑色高定西装的男人和我隔着一辆轿车相望。
他看我的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或许，我对他，原本就是一个陌生人。
在顾北辰转身向公司大门走去的那一刻。
我的身体速度比我的大脑反应还快。
在顾北辰秘书还没来得及拦住我的时候，我已经拦在了顾北辰的面前。
他单手插在西装裤里，神色十分清冷。
当这张在我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脸再次出现在面前的时候。
我竟，感觉到有一丝的陌生。
顾北辰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有事？」
「顾总，我……」
「保安呢？什么无关紧要的人都能放进来，养你们是吃白饭的？」
顾北辰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还不等我说完话，便长腿一迈便径直越过了我。
门口的保安见状，立马就要来赶人了，如今的我对他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心口莫名地传来一阵刺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顾北辰！你不要你儿子了吗？」
我话音刚落，顾氏集团大厅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安静。
原本步履匆匆的上班牛马们，纷纷驻足想要看一看这场闹剧，但最终顾忌着顾北辰的身份，只能快步走开。
顾北辰停下了脚步，看我的眼神像是要当场刀了我。
7 年后的顾北辰，周身充斥着上位者的气质，他眼神冷冷地向我剜来的时候。
我竟心虚得双腿发软。
顾北辰一步一步向我压过来，上位者的气势将我逼得喘不过气，他已经，不再是 7 年前的那个会红着眼眶看我的青涩少年了。
腰身处瞬间传来一股大力，我几乎是被顾北辰抱着进入了电梯。
狭小的电梯内，只有我和顾北辰两个人。
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是将我笼在他的怀中。
顾北辰渐渐地向我逼近，我感觉到他的呼吸都喷洒在我脸上。
莫名地，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躁意。
「顾、顾总，刚才……」
还不等我解释刚刚的冒犯之举，电梯门就开了。
顾北辰掐着我的腰将我扛在了肩上。
嘴里惊呼间，后背处便深深陷入了沙发中。
「顾北辰！」
顾北辰眸色中没有任何的起伏，好看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下领带。
掐着我下巴的时候带着折磨意味的吻瞬间扑了上来。
我属实是没有想到，脑海中构思了那么多的开场对白。
迎接我的，竟是如今这般景象。
我感觉到顾北辰周身的气息越来越灼热。
吻我唇瓣的时候就像是在发泄怒气的野兽。
「顾……北辰……」
双手被顾北辰禁锢在沙发上，就连腿也被顾北辰压住，丝毫动弹不得，掐着我腰的力度似乎要将我揉碎在他骨子里。
心里瞬间就布满了委屈。
豆子般的泪珠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顾北辰终于松开了我。
「哭什么？」
顾北辰松开了我的腰，再次掐住了我的下巴。
看我的眼神依旧是冷冰冰的。
我侧了侧脸，一阵无言，但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根本止不住，浸湿了衣襟。
羞辱感瞬间布满了我的大脑。
头顶处传来了顾北辰的一声不耐烦的啧声。
眼前一黑，顾北辰将我摁在了他的胸口，紧紧圈住。
轻轻顺着我的头发，哑着嗓子：「夏南星，别哭了。」
我这人向来是讨厌哭泣的，因为眼泪除了让自己懦弱外，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如今却不知为何，在看见顾北辰、听见顾北辰声音的时候，内心那抹积压已久的委屈，就像是洪水开闸一般。
一发不可收拾。
「真是拿你没办法。」
顾北辰在我头顶处叹了口气。
是要装作乖一点的，我的全部身家都还系在顾北辰的身上。
伏低做小，我一向是最拿手的，毕竟当初还用过这招在夏淮生那里拿了 3000 块钱。
「顾北辰，你什么意思？」
我拉着顾北辰的衣袖，神色中做足了委屈。
拉扯间，故意将他揉乱衣服处的老肩就这么滑了出来。
但没想到，顾北辰早就勘破了我的美人计。
手指轻轻在我的肩膀上绕着圈，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
「夏南星，别装了。
「为孟氏科技来的吧？」
我咬着牙，瞪大了眸子看着他。
「7 年了，好久不见啊，夏南星，你还是和 7 年前一模一样，装可怜的方式都没变过。」
顾北辰说这番话的时候，对我呲着个大牙，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虽然这笑容，也只是转瞬即逝，但，就是这么一瞬间，我好像又看见了 7 年前的顾北辰。
很快，顾北辰便阴沉着一张脸。
我吐出一口浊气，整理了一下被顾北辰弄乱的衣服。
所有的小伎俩都被顾北辰识破了，嘴角扯出了一抹自嘲。
也是啊，这顾北辰，一向都是强过我的，从 7 年前就是如此，到现在，仍然是如此。
「夏南星，拿出你的筹码，让我放过孟氏科技的筹码。」
当顾北辰慢条斯理地说出这话的时候，我便明白过来了。
这顾北辰，一开始，便是冲着我来的。
我嘴里扑哧一笑：
「顾北辰，你幼不幼稚？
「你目的是什么？报复我？」
「因为得不到，所以想毁掉，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顾北辰说这话的时候，还对我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模样，倒是让我有些没法往下继续接了。
这顾北辰，还是和高中的时候一样。
心里偷偷升起了一抹窃喜，但很快，我就乐不起来了。
「北辰哥哥，今天不是还有发布会吗？
「怎么还不出发。」
一道娇滴滴的嗓音从顾北辰办公室外传来。
那人推开门的一瞬，眼神往我身上打量了一下。
顾北辰长腿一迈，将那人搂进了怀中，说话间，还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吻。
温柔又缱绻。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高中同学夏晚星，也是孟氏集团的负责人。
「夏总，这位是我的未婚妻林婉。」
很难相信，上一秒还抱着我亲的男人，下一秒却搂上了别的女人。
恶心的感觉瞬间从胃里翻滚了上来，我感觉自己像是个无地自容的小三。
「乖，你先去外面等我，我和夏总还有点事没有商量完。」
林婉长得很美，一看就是从小被娇养长大的贵气小姐。
看向顾北辰的时候，眉眼间满是柔情，两人站在那儿的时候，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和她一比，我确实是哪儿哪儿都不如。
「夏总，这就是贵公司的策划书？」
顾北辰将我手中的策划书重重地砸在了办公桌上。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在桌上。
「孟氏集团能拿出来的核心数据，对于目前顾氏的模型系统来说，获得数据只是时间的问题。
「要想让贵公司加入顾氏集团分一杯羹？
「夏总，诚意还不够啊。」
我捏了捏拳头。
「说吧，你想要什么？」
顾北辰勾唇一笑，脸颊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
「金钱关系，你给的还不够。」
金钱关系，好熟悉的词，这词在 7 年前，便是我用来结束和他之间 3 年的纠葛。
17 岁射出去的子弹，如今却正中了自己的眉心。
心脏处传来一阵刺痛，像是爬满了会咬人的蚂蚁，细密的疼痛瞬间让我惨白了脸。
幼稚又小气的男人。
我在心里默默嘀咕着，但终归是不敢说出来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我从小便懂。
「顾总，林婉小姐还在外面等着，请自重。」
顾北辰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丢了我一张房卡。
「你只有 1 分钟的考虑时间。」
他说完，便指了指头顶处的挂钟。
「顾北辰，这么逼我有意思吗？
「我需要钱，你知道的，从高中的时候你就知道。
「你就……你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我吗？
「如果是为了 7 年前的事情，我可以向你道歉。」
顾北辰不语，只是一味地敲击着桌面。
我看了一眼那房卡，在正想伸手的一瞬，叹了一口气。
「顾北辰，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花那么多钱就是为了睡我？
我要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早在 13 岁，在我爸要打死我的时候，便遂了他的愿死了。
越要打压我的人，我越要，野蛮生长。
我白了顾北辰一眼，和 17 岁那年一样，转身离开。
「孟裴，今年刚生了女儿，父母才检查完身体，情况有些不好。
「要是在这个时候，你亲爱的孟师兄因为你而背上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务。
「夏晚星，你良心会不会痛啊？
「还有你弟弟，学区房还没买吧，买不了就只能回老家读书了。
「只是萧奶奶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去帮人做饭。」
是了，顾北辰冲着我来的，怎么不会将我的情况调查清楚。
更何况，他是铁了心地要报复我。
顾北辰眸色中什么情绪起伏都没有，安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不知为何，看着顾北辰这模样，我竟觉得，那个记忆中的顾北辰也不在了。
他知道我最在乎钱，所以他将我所有的路都堵死。
只为了报复我？
看似平淡的话，却每一句都捏住了我的命脉。
年少时的我能为了 3000 块钱，说帮着夏淮生养儿子，如今倒是变成了真的。
我真的得养夏智。
如今这顾北辰竟还天真地以为我会说出如他意的话？
无非就是一个赌字。
我赌顾北辰舍不得。
「我知道了，京市待不下去，我换个城市便是，从小苦日子过惯了，没钱的生活也就那样。」
没有了商讨的余地，我转身就走。
拐弯处的余光，我却扫到了顾北辰错愕的眼神。
走出顾北辰办公室时，林婉在门外的沙发上端坐着。
手捧书本看书的模样，好看极了。
和顾北辰，很相配。
我说过我的运气向来不好。
这一次也赌错了。
顾氏集团的发布会如期举行。
公司的剩余投资商见状，也纷纷撤股。
同时孟裴还收到了律师函，说公司项目涉嫌欺诈。
我和孟裴即将面临的是巨额赔款。
孟裴手上端着一杯热咖啡，递到了我面前。
「南星，休息一下吧，喝点咖啡。」
我接过后道了谢，便喝下了一口，却是累得狠了。
最近几日都是靠着咖啡续命。
但当我喝下那咖啡后，却没曾想到，孟裴竟直直地跪在了我面前。
「南星，顾北辰找过我。
「南星，算哥求你，看在之前的情分上，你能不能，帮我这一次？
「我妈住院了，老婆听见了背上债务后，也得了产后抑郁，女儿整日整日地哭……
「南星，我实在是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孟裴说这话的时候，我便感觉到了身体内传来了一股躁意，脸上几乎是瞬间便浮现出了一抹红晕。
「孟师兄，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低垂着眸子，看着孟裴递到我面前的房卡。
和那日顾北辰丢给我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人为了春宵一度，还真的舍得下血本。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这一次……我真的没有办法了，那笔钱，我这辈子都可能还不上。
「只要你、只要你答应顾总……
「南星……」
孟裴跪在我面前，神色中满是愧疚。
但，就算是这样，我就得答应吗？
我的利益和孟裴是绑在一起的。
「孟师兄，你背上了债，我也背上了债，而且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我们目前手下的项目还差一点，只要突破了眼前的障碍，模型不一定就比不过顾氏集团的。
「孟师兄，你别做让我恨你一辈子的事。」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已经渐渐消散。
头脑也有些不清醒。
手指紧紧掐住了大腿内侧，就怕自己晕过去。
但我却低估了这药的威力。
眼前一黑，意识便消散了过去。
而晕过去前，眼前浮现出的，竟是顾北辰愤怒的脸。
他好像，打了孟裴一拳……
「夏南星！」
再次睁眼的时候，我是在医院。
鼻尖充斥着讨厌的消毒水味。
而当我视线移动的时候，看见的却是顾北辰阴沉的脸。
「你怎么在这？」
开口的一瞬，我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极为沙哑。
「怎么，你是想问，为什么你是在医院而不是酒店对吧？」
得，这顾北辰的嘴还是依旧的毒。
我侧过了头，不想再见他。
「你走吧。」
对于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我并不认为我该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这件事我会负责，我只是让孟裴劝劝你，不知道他会这么做。」
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那我还应该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乘人之危，谢谢你还送我来医院？
「幼不幼稚？
「劝人做三？
「顾北辰，如今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7 年的时间竟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
糟糕的心情让我也对顾北辰没了好脸色。
毕竟生活都已经烂成这样了。
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正当我以为顾北辰会依旧冷着个脸时，却没想到他竟红了眼眶。
「你哄哄我会怎样？
「我等你等了 7 年，7 年来，我无数在财经新闻上露脸就是为了告诉你，我现在很成功。
「私生子的头衔不再是你嫌弃我的理由。
「我有钱了，我有很多很多的钱了，夏南星，你知道我等你成长等了多久吗？
「我等不下去了。
「夏晚星！我也是要面子的！
「你一次都没有找过我！」
我喉咙被噎住了。
我最见不得是，便是顾北辰红着的眼眶。
正如，这 7 年来，我每次回想起高考结束的那晚，都会心痛一般。
「夏南星，那天我吻你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分明是有情的。
「承认吧，夏南星，你喜欢我。
「这 7 年来，你身边除了那个已婚男人孟裴外，没有任何一个雄性。
「你喜欢我，夏南星。
「承认你喜欢我就那么难吗？」
我侧过了脑袋，不敢去看顾北辰。
是啊，都 7 年了，7 年的时间，能忘记很多事情了。
但顾北辰，怎么就忘不掉呢？
我叹了口气，整理好了自己的心虚后看着顾北辰。
「顾总，听说你这次回国是为了订婚，你未婚妻很漂亮，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夏晚星！你就这么看着我和别人结婚？
「好，真是好样的。」
明明我也没有说什么，但这顾北辰就像是个丢了糖的小孩，自顾自地在那里生闷气。
突然，他对着病房外喊了一嘴。
「顾林婉！你给我滚进来！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你嫂子都不要你哥了！」
门外的顾林婉在顾北辰颤抖着嗓音吼完之后，立马就冲了进来。
脸上带着尬笑。
「嫂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言情小说看多了，看坏了脑子，才给我哥出了未婚妻这么一个馊主意。
「嘤嘤嘤，孟裴是我去找的，主意是我出的，都不关我哥的事。
「嘤嘤嘤，嫂子，求求你大发慈悲原谅我吧，都是我的错……
「嫂子，你别不要我哥，我哥长得帅，身材好，还有八块腹肌和鲨鱼线……
「你不能不要我哥啊！不然我会被他打死的……」
我额头处冒出了三根黑线，事情发展的走向明显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意想不到，这顾北辰，竟然还有一个妹妹。
「南星，都是我不好，我错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但就是不能在我和别人结婚的消息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无动于衷！
「夏南星，你是喜欢我的。
「你不承认，那我就让你承认。」
一旁趴在我旁边的顾林婉用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眼神看着顾北辰。
用眼神疯狂示意顾北辰不要再说了。
但是顾北辰那死嘴就是闭不上。
看着顾北辰如今这模样，我倒是也放心了。
还好，没有像刚才一样，脑子长歪掉。
只是如今这样子，还是不好。
自那日之后，顾北辰就疯了似的给我发消息。
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我公司门口。
玫瑰花、小礼物、小蛋糕层出不穷。
偶尔一瞬，我对上顾北辰呲着的大牙时，便感觉回到了高中时代。
后来顾北辰越来越过分，直接尾随我回到了家。
奶奶看见顾北辰的时候，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萧奶奶，我是顾北辰，你还记得我吗？」
奶奶将顾北辰浑身上下拍了个遍。
「小顾啊，当然记得啊，你最喜欢吃我包的饺子了。
「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来了？
「奶奶都想你了勒。
「长高了，也长壮实了，有女朋友了没啊？」
顾北辰呲着个大牙：「等南星同意后，我就有女朋友了。」
只是，顾北辰这话说出口后，奶奶便沉默了。
「小顾啊，可是，南星不喜欢你这款的。」
我在一旁偷笑，顾北辰此时的模样看上去是真的碎了。
如果他是个纸片人的话，此时已经碎裂成一片一片的了。
可是顾北辰依旧不死心。
「萧奶奶，多我这么一个这么帅的孙子你不开心吗？」
奶奶沉思了一会儿。
「多一个孙子倒是没什么，但是南星不喜欢你。」
那日奶奶还是给顾北辰包了饺子，只不过，让他带回了家。
让他和他妈妈一起吃。
当晚，奶奶敲响了我的房门。
「囡囡啊，小顾他……」
小老太太眉头拧得紧紧的。
看我的时候，眼神中是止不住的担忧。
「奶奶，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等顾北辰新鲜感一过自己就没了劲儿。」
奶奶活到了现在，还有什么看不明白呢。
当初顾北辰妈妈找上门来的时候，奶奶也是在场的。
那时候她说。
「南星，阿姨知道你是个懂事又孝顺的好孩子。
「我们家北辰那孩子，其实没什么心眼子，实诚孩子一个。
「就连喜欢一个人，也是个死脑筋。
「但是，阿姨还是得棒打鸳鸯了，你和北辰不合适。
「萧奶奶，你也是知道的吧，在我们家，北辰的父亲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因为北辰是私生子，他爸的老婆生不出儿子，所以只能在外面养着我了。
「日后北辰要走的路，很艰难，不是阿姨不喜欢你。
「南星，你很有韧性，是个很好的孩子，但是你和北辰，终归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有些人从出生开始，便注定已经到了别人到不了的终点。
「而你和北辰之间隔着的，便是这么一条巨大的沟壑。」
高中三年，我何曾不知道顾北辰的心意。
他的爱意太明媚了，在他的衬托下我像个阴沟中的老鼠，见不得丝毫光亮。
在那个还在写情书的年代，我早早地，便准备好了一封简单的对白，打算在高考完的那晚交给顾北辰的。
但这一切，都是顾北辰妈妈来的时候打破了。
后来那封情书被我埋在了小平房的院子里，连带着我对顾北辰那不能说出口的爱意，全部都埋在那里。
嗯，是喜欢的。
在他皱着眉给我擦拭地上的呕吐物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吧。
抑或是更早，在他对旁人都冷着脸，却对我呲着个大牙笑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吧。
是他一次次将我拉出泥潭的时候，我便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了。
在不能承担起爱的年纪，便已懂得了什么叫喜欢。
喜欢就是看见他笑的时候，自己也会跟着开心，不论原因。
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顾北辰拉着压着我告白的那晚，我一个人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年少时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因为会被不可得之人困其一生。
在顾北辰将孟氏科技一齐收并进顾氏之后，孟裴也得到了一大笔钱。
他自认为是没有脸再继续见我。
拿上钱后灰溜溜地走了。
可能是糟糕的事情看得太多，就连孟裴这件事情，我竟也觉得能理解。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站在孟裴的角度，他又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希望生活不要变得太差罢了。
只是，我竟没想到，孟裴在签下那纸合同的时候，竟将我也一起卖给了顾氏。
「顾北辰，幼不幼稚？
「这种烂俗游戏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烂俗游戏，这模型本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如今你作为总负责人，还有了更好的项目模型，这件事不好吗？
「我 7 年前就跟你说过，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看着顾北辰，一字一句地说着：「我想要你离我远一点。」
当我说完这话后，顾北辰便气哄哄地蹭到了我身边。
「夏南星，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不过就是觉得我只是一时的新鲜感。
「夏南星，你怎么这么怂，放着我这么一个帅哥不要，竟然怂到连试都不敢试？」
见我不久久不语，顾北辰继续说着。
「反正不管你同不同意，你现在也只能在顾氏集团打工了。
「谁叫你是技术入股。」
顾北辰笑得十分灿烂，但我却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得逞的笑容。
这烂俗游戏，我还得和他继续演啊……
和他在顾氏工作的时间，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过于快乐的时光了。
「嫂子，我给你说，我哥那人这几年在国外过得好苦的。
「我家的情况原本就复杂，我爸有 4 个老婆，我妈是最小的，所以我也是最小的。
「我的大妈，生不出孩子，但是却有掌家权，将我们全部都赶出了家，说的是锻炼。我的大姐，是我二妈的女儿。哥是三妈的儿子。
「也就是说，我家就只有 3 个孩子。
从顾林婉絮絮叨叨的耳旁风扇扯下，我也算是知道了这 7 年，顾北辰过的是什么日子。
正如 7 年前顾北辰妈妈说的一样。
我和顾北辰之间隔着的，原本就是巨大的沟壑，他的出生便也已经是我达到不了的终点。
就算是家庭条件复杂，但这也不阻碍他是顾氏集团继承人这件事。
但他的姐姐却不愿意将整个顾氏都交给他打理，所以这 7 年来，两人一直明争暗斗。
而顾北辰能回国，也是因为他的大姐在这场权力争斗中，总算是败下了阵。
听上去，不过就是一些豪门秘辛。
就算是顾北辰是私生子，那又怎么样呢？
谁叫他是他爸唯一的儿子。
而且还有能力。
顾林婉越说越起劲儿。
我将她攀附上我胳膊的手拉了下去。
「林婉，以后别叫我嫂子了。」
顾林婉的眼神中有些慌，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林婉的眼睛和顾北辰的一样，都是藏不住心事的。
「嫂子……不行啊，要是我被我哥听见，他绝对会打死我的。」
「不会的，你是和他关系最好的亲人，他舍不得打死你。」
在顾氏上班的这段时间，也是彻底让我认清楚了。
我和顾北辰，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顾氏集团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光鲜。
早在这个华丽的表层下，是早就已经被慢慢腐蚀的内里。
每一次在顾北辰父亲来公司的时候，顾林婉都会很害怕。
直到某天我在办公室内，听到了一耳朵。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顾总要订婚了。」
「听说了听说了，对方好像是顾氏的对家公司来着。」
「啧啧啧，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是很能搞懂了，原本是对家公司的两家，竟然还要结亲，精彩啊，精彩，属实是精彩。」
在我明明知道和顾北辰没有以后的情况下，听见这消息的时候，心里还是会骤然一疼。
当天晚上，顾北辰便拉着我的手，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一路往前冲。
我用力甩开了他。
「顾北辰，有事说事，别发疯。」
「南星，你别听公司的人胡说，我是不会和别人订婚的。」
我沉了沉眸子，看着顾北辰：「挺好的，门当户对，两家公司强强联手，这是一条正确的路。」
「夏南星！我真的搞不懂，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心啊？
「你在听见我和别人订婚的消息是真的不在意对吧？」
「嗯。」我从嘴里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嗯字。
但是顾北辰却彻底慌了。
双手紧紧圈住我的肩膀。
「夏南星，这次不是顾林婉的馊主意了，这次是真的了……
「你真的就……对我一点都不在意吗？
「就真的愿意，看着我和别人订婚？
「夏晚星，你和我回家吧，我带你去见我爸。」
我拍开了顾北辰捏着我肩膀的手。
「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我还是不敢看顾北辰的眼神，害怕多看他一眼，我会心软答应。
顾北辰叹了口气：「夏南星，我向你走近已经花了 99 步，现在让你往前迈一步，你都不愿意吗？」
我嘴角张了张，沉思了半刻之后，便听见了自己冰冷的声音：「顾北辰，你怎么一直都听不懂呢？
「我不喜欢你，以前不喜欢你，现在也不喜欢你，我和你之间，从来都只是金钱关系。
「高中的时候，你给钱，我出力，现在的也是这样，你是老板，我只是牛马。」
那天的顾北辰很生气，转身离开的时候都带着浓浓的愤怒。
早该如此了。
这场恶趣味的烂俗游戏也该到了收尾的时候。
隔天，顾氏集团和傅氏集团两家头部公司的即将联姻的消息就登上了热点新闻。
网络上开始讨论起这件事的真实性。
原本两家公司早就互相争斗了很多年。
可以说，从顾北辰爷爷那辈开始，就已经开始商战了。
只是没想到如今，两家公司竟要强强联合。
热点新闻铺天盖地遍布了整个网络。
李枝枝端着一杯咖啡，慢慢地移到了我面前。
「南星姐，你没事吧？」
我一边收拾着手上的项目资料，一边抬眼看了看她。
「我能有什么事？」
可是李枝枝却吧嗒了嘴。
「可是你今天早上在没有人嘀嘀你的情况下，打开了聊天框 21 次。
「而且在没有人来的情况下，你抬头看了办公室门口 25 次。
「就连你现在整理的资料，也是你昨晚叫我整理好的……」
李枝枝从孟氏科技被卖到顾氏之后，便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之前的同事在看见孟氏科技剩下的人都进入了顾氏集团之后，纷纷露出了后悔的意思。
找李枝枝沟通了无数次，说之前都是误会。
我拍了拍李枝枝的肩膀。
「你想多了，我只是在正常工作而已。」
但是小姑娘，却吧嗒着嘴看着我：「怎么可能没事，顾总都要和别人订婚了……」
「午休时间了，去吃饭吧，我也有些饿了。」
我打断了小姑娘的话，心里下意识地逃避关于顾北辰订婚这件事的消息。
身后的李枝枝还想再说什么，我不想再听，起身往楼下走去。
可我刚一出顾氏集团的大楼，迎接我的就是一溜儿的镜头和闪光灯。
「夏南星小姐，请问你和顾总的恋情是否是从校园时期便开始了？」
「顾氏集团和傅氏集团的商业联姻，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是为了宣传的噱头？」
「夏南星小姐，如果顾氏和傅氏真的商业联姻了，那你的身份又该何去何从？」
「夏南星小姐……」
扑面而来的压迫和窒息让我一时间恍惚了神。
一个个的话筒纷纷怼到了我的面前，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看我看不清他们的脸，我只能看见面前的闪光灯越来越刺眼，下意识地伸出手挡住自己的脸。
呼吸加快之间，我感觉到呼吸性碱中毒的毛病又涌了上来。
意识渐渐地越来越黑。
关键时刻，是顾北辰出现，将那些记者给挡了回去。
「夏南星！」
我感觉到腰身处传来一股大力，被抱在男人怀中的时候，鼻息间是顾北辰身上的味道。
意外地，让人安心了许多。
再次睁眼的时候，又是在医院。
可能是最近和医院犯冲，老是进医院。
「南星……」
床边的顾北辰眼眶下泛着黑青，看上去疲惫极了。
「南星，是我不好，公司门口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我保证，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我抽回了顾北辰拉住我的手。
「顾总，您的私事，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正常生活了。
「别再来招惹我了，好吗？」
顾北辰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却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
「抱歉南星，我出去接个电话。」
顾北辰说完后，便匆匆往病房外走去。
能看得出来，顾北辰此时也是真的有些焦头烂额了。
趁着这个时间，我看了看手机消息。
李枝枝倒是很关心我。
从她发的消息来看。
大概就是顾北辰气冲冲地拉着我的那晚被人拍了照发到了网上。
而隔天，就传出了顾氏和傅氏联姻的消息。
商场上的事情，向来是最忌讳这些的。
要是一个不好，说不定股票还会大跌。
而我今天被顾北辰抱着从记者堆中挤出来的照片也被传得全网都是。
网友们的评论我根本都不敢点开看。
【南星姐，最近你就别看网上的消息了，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要紧的事情。】
【呜呜呜，南星姐，我好担心你，但是我不知道你在哪个医院，顾总谁都没有告诉。】
【南星姐……你究竟怎么样了，看见了消息能回我一下吗？】
我在屏幕上敲下了三个字。
【我很好。】
「南星，你在医院好好休息，我、我有点事情，去去就回，我很快的，你放心。」
顾北辰匆匆放下了这句话，就离开了。
没隔多久，他妈妈就来了。
看上去和 7 年前没有任何的变化。
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顾北辰妈妈温柔地笑了笑。
「你这孩子，别讲这些虚礼了，生病了就该好好休息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保温桶。
里面是热乎乎的鸡汤。
「这是我找了好久的阿姨才做出来的味道，你尝尝，看是不是和你奶奶做的味道差不多的？
「哎，我忘了，现在你刚刚醒转，身体还有些受不了这油腻的鸡汤，我先放在这里，等你饿了的时候再喝。」
我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了。
「阿姨，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顾北辰妈妈精致的脸上僵了僵。
「南星，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如果说，如果说北辰那孩子是在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家庭下长大的孩子，我是很愿意让你做我的儿媳的。
「但是啊，南星，7 年时间了，就算是你努力追赶，但阿姨还是那句话，北辰和你，不合适。
「你听林婉那孩子说了吧，北辰还有个姐姐，这次的事情啊，就是北辰的姐姐出的手，目的就是让北辰滚出国。
「这京市上流社会里，也就是这样，看上去外表上光鲜亮丽，但是这出手的招数却和小孩子过家家没有什么两样。
「但往往就是这些下作的手段，却是最有效的，就比如此时北辰就已经被他爸爸叫回去了。
「不是阿姨不同意，南星啊，阿姨真的很喜欢你，如果可以的话，阿姨也想再吃一吃萧奶奶做的饭，上次北辰带回去的饺子真的好好吃。
「北辰那孩子，也不知道和谁学的，恋爱脑太严重。」
我打断了顾北辰妈妈的话。
「我知道的阿姨，我也从来都没有肖想过不该想的。
「你 7 年前就跟我说过了。
「奶奶已经包不了饺子了，以后若是想吃，也只能回忆一下记忆中的味道了。
「阿姨，我累了。
「想休息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她是了解顾北辰的，知道从顾北辰身上下不了手。
所以每次，都从我身上入手，让我逼走顾北辰。
但是啊，为了顾北辰，我每次都选择了让步。
因为喜欢一个人，不就是想让对方过得好吗？
顾北辰带着沙哑的嗓音从病房外传来。
刚才的对话他听见了多少？
我僵硬地躺在床上，一点回头看过去的勇气都没有。
心里也紧张得发虚。
顾北辰妈妈语气中带着不悦：
「你现在怎么在这里？
「不去处理烂摊子，是想被顾冷月逼去国外吗？」
顾北辰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反问：「7 年前你找过南星？」
顾北辰和他妈妈的交锋非常尖锐。
此时的我不该在病床上当尸体，我应该直接从窗户处跳出去。
偶尔觉得，当个死人也是不错的。
好半晌之后，顾北辰的妈妈走了。
病房中再次只剩下了我和顾北辰两个人。
「夏南星。」
顾北辰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带着浓浓的怒气。
我依旧躺在床上当尸体，企图用晕过去混淆顾北辰的视听。
但我却没料到顾北辰竟突然笑了一下。
下一瞬，我感觉到身旁的床褥有一瞬的坍陷。
身体被顾北辰扳过去的时候，顾北辰趁机压在了我身上。
「夏南星，你不一直都是被吓着长大的吗？
「怎么我妈那么简单的威胁就把你给拦住了。
「还说不喜欢我？
「夏南星，嘴巴不硬不会怎么样。」
顾北辰强势又带着侵略性的吻，直直地朝我扑来。
我像是无处可躲的困兽，被顾北辰禁锢在怀中，无法动弹。
那晚医院的床摇了一夜，我也挠了顾北辰整整一夜。
那晚他一次次俯身在我耳边低语。
「夏晚星，你相信我好不好？
「就这么一次，一次都不肯信我吗？
「老婆……给个机会好不好？」
我最终受不住顾北辰猛烈的攻势，在他肩膀上留下了一个带着血迹的牙齿印。
声音带着微微颤抖：「好。」
可是，顾北辰在听见我同意之后，却变得更加凶……
得，这人就不能给他好脸色，得寸进尺算是被他领悟到了精髓。
那晚之后，顾北辰倒是如他所说的，一切交给他。
原本顾氏和傅氏的商业联姻在网络上，也只是一个传闻，很快消息就被另外的新闻顶了上去。
只是偶尔，还会在一些营销号上看见关键顾氏总裁的秘闻揭晓……
日子一日日平静地过着，我也在悄悄将顾北辰的警惕心拉到最低。
但实际上，我早就将奶奶送去了一个海边的小城市。
我问过夏智，是想留在京市读书学习，还是去小城市待着。
原本我以为夏智还小，并不懂这些读书资源的事情。
但是小小年纪的夏智那日却拉着我的手。
「姐姐，我不喜欢京市，听奶奶说，姐姐不也是从小地方自己来这里的？
「如今姐姐既然问了我是留在京市还是离开，那就说明姐姐已经想走了。
「姐姐，学习是我自己的事情，你照顾我已经够辛苦了，京市也没什么好的不是吗？」
嗯，夏智很懂事，小小的年纪语出惊人。
他们偷偷送走的时候，我正拉着顾北辰日日缠绵。
我不再去过问他究竟是怎么处理家里的事情的。
他们这些豪门秘辛我原本也不感兴趣。
就如顾北辰妈妈所说，这些事情就是些小孩子过家家的下作手段，但却是打人最疼的。
在奶奶和夏智安顿好了之后，我便也逃了。
当顾北辰发了疯似的开始满世界找我时，我已经躺在了海边吹风。
走的时候，我给他留了一封信。
算是对过去彻底的告别。
【顾北辰，你有你的世界，我有我的生活。
【你不止一次问过我，承认喜欢你就这么难吗？
【是的，真的很难，你说你了解我，但你却从来不知道，我的自卑是藏在我的骨子里的。
【鱼和飞鸟不能相爱，就算是海天一线的时候，就算是飞鸟学会了海里的呼吸，但是鱼终归是不能上岸的。
【顾北辰，别纠缠了。】
顾北辰有他的世界，他的世界中，注定没有我。
或许人是会和命运一辈子抗争的。
但是有些时候，就算是抗争结束之后呢？
结局又是什么？
童话中王子和公主的故事也只是写到了结婚的时候。
再往后的日子，不过就是和普通夫妻一般，一地鸡毛。
王子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承担责任。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除非顾北辰不是顾北辰，那不然，顾北辰和夏南星，永远不能相爱。
因为北辰是北极星生活在天空。
而南星，只是一种多年生的草本植物。
天上的星星一抬头就能看见，而地上的植物却有千千万。
突然有一天，顾北辰再也没有了踪迹。
也没有再找我，因为网络信息上，关于我资料的搜索记录再也没有出现。
毕竟我是个搞计算机的，靠着之前的 AI 模型，银行卡上也有了一笔不小的存款。
日子总算是好了起来。
只是当我肚子中那小生命到来的时候。
我却有一瞬地慌了神。
奶奶是过来人，见我出现妊娠反应的时候，便也大概猜出了故事的走向。
「囡囡啊，一个小生命的到来便是一份责任。
「无论你是否留下他，奶奶都会支持你。」
感受到腹中怀揣着小生命是一件十分奇特的事情。
有初为人母的激动，也有对未来迷茫的担忧。
但我目前好像还没有做好要一个孩子的准备。
可能因为从小生活环境的原因。
我太害怕了。
害怕自己照顾不好一个小生命。
他和夏智不一样，我和夏智从出生开始，便注定了有一个破碎的家。
但腹中的孩子却是有选择的。
如果可以，哪个孩子不想一出生就拥有完整的爱呢？
从医院做完手术出来的时候，我意外地看见了顾北辰。
他坐在走廊内，下巴上满是胡茬，眼神凶狠又委屈。
「夏南星！你就这么狠心？
「就连通知都不通知我一声，就这么打掉了我儿子？」
顾北辰捏着我手腕的时候，凶得可怕，周身都充斥着怒气。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狠下心捏疼了我。
「夏南星！你就会对我狠！
「你对周围所有人都心软，但为什么，独独对我那么狠心？
「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是了，顾北辰说得对，我真的对周围所有人都心软了。
儿时的好友陆笙、家暴的夏淮生、凭空多出来的夏智、就连卖过我的孟裴我都能选择理解。
只有顾北辰。
「你就会对我狠！
「你只会欺负我。
「不过就仗着我喜欢你……
「夏南星，除了我，谁会心甘情愿被你欺负啊……
「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要，但你不能真的丢下我。
「和我结婚好不好？
「我可不管什么北辰南星，我只知道，我顾北辰这辈子，都栽在你夏南星手里了。
「我不管，你就是我老婆，这辈子你都要和我好。」
直到顾北辰的话说完，我都一直低垂着眼眸。
不敢面对顾北辰。
正如 17 岁那晚，我低着头看向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子一般。
「夏晚星……
「为什么这么狠心……」
顾北辰说到最后，声音都带着颤抖。
「你不该来找我。
「你为什么，非要求一个答案呢？
「你问我为什么不敢承认喜欢你，就算我承认了喜欢你，那又有什么用呢？
「喜欢不一定在一起。
「强行将我带去你的生活干吗呢？
「你说让我心疼你，对你狠。
「那你对我就不狠吗？
「我和你的生活，从来都是两个世界，你出生就在罗马，而我终其一生都追不上你出生的起点。
「何必呢，你有更好的生活为什么非要来招惹我？
「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
「顾北辰，我们三观不合。」
顾北辰不理解，他从来不理解。
为什么夏南星总是那么狠心，而且只对他狠心。
高一的时候，他见到夏南星第一眼就知道。
这姑娘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眼中十分平静，平静到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激起她的情绪。
这和他从小接触到的人不太一样。
他有 4 个妈，大妈看他的眼神带着厌恶，所以他和他妈妈被赶出了家。
他的父亲，对此什么意见都没有，他父亲总觉得，这家里，就和古代中的后院没什么区别，有争斗，儿女才会成长。
而他父亲需要的，不过就是一个笼子中最终站着的那个人。
所以，顾北辰从小就被培养，想要一个东西就得主动去争取。
不争不抢，换来的就是死路一条。
是真正意义上的死。
顾北辰知道，虽然他有 4 个妈，但他父亲的儿子绝不是只有他一个。
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他。
她在这个家，受尽了委屈，她能依靠的，只有顾北辰了。
她让顾北辰收敛锋芒，到小城市，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废物，这样才能让暗中的人收敛了不该有的心思。
所以顾北辰整日在学校，上课睡觉下课尿尿。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无趣极了。
但他却没想到，身旁的新同桌却给了他很多惊喜。
在她惊慌失措往学校外跑去的时候。
他有些好奇，想跟上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那个眼中从来不显露任何情绪的人，害怕到流泪。
当顾北辰知道真相的时候，心脏处却是传来了一阵疼痛。
出生在罗马的人，怎么会知道贫穷这个词的可怕。
他也不敢相信，一个让自己女儿去卖的话，竟是从一个父亲嘴里说出来的。
那时候他有些心疼夏南星。
同时，也对夏南星更加好奇。
他妈妈其实不坏的，最开始他妈妈也是因为顾北辰的父亲，为了爱情，她甘愿在一个畸形的家里生活。
如果说顾北辰的恋爱脑是从哪里来的，那他妈妈便是最初的始作俑者。
当夏南星说：「听说你不想写作业，10 块钱一次，我帮你写」
我看着夏南星那清冷的小脸上露出带着傲娇的神色时。
顾北辰在心里偷偷窃喜。
他就知道，夏南星会提出帮他写作业。
一次 10 块钱，顾北辰付了夏南星三年的钱。
他也庆幸，夏南星找的是他。
而不是别人。
可是夏南星还是缺钱。
他想过直接给夏南星钱，但他害怕被讨厌。
所以只能用自己拙劣的方式，默默守护夏南星。
他妈妈喜欢吃夏南星奶奶做的饭不假，所以顾北辰便常常往夏南星家里跑。
夏南星住的是小平房，连车都开不进去，每次去的时候，鞋上都会沾上一层泥巴。
他更好奇，为什么他的鞋上走过去时全是泥巴，而夏南星的鞋子总是干干净净的。
夏南星身上，有太多太多吸引他的点了。
奇奇怪怪的点，喜欢一个人，就连奇奇怪怪都喜欢。
直到有一天，夏南星突然问他，是不是喜欢她。
顾北辰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喜欢吗？
可是现在的时机好像还不合适。
但是不喜欢肯定是假的。
他也说不出口。
顾北辰喜欢夏南星，喜欢她喜欢得快要疯掉。
可是，顾北辰在还没组织好语言的时候，便听见了夏南星不带一丝情绪波折的话：
「你不喜欢我就好，我只想清静地学习。」
那一晚的顾北辰碎了。
是真的碎了。
心碎了满地。
他生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气，哄着自己把碎了的心拼起来。
想要夏南星去哄哄他，但这对于顾北辰来说是奢望。
夏南星就是夏南星，是那个除了奶奶和钱以外，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夏南星。
顾北辰好生气，生气为什么夏南星就这么说出，不喜欢就好。
他不是不懂事，他知道夏南星得学习，高考是她唯一的出路。
其实他可以帮夏南星的，但他心里也在打退堂鼓，因为夏南星，绝对不会接受他的帮助。
那就是夏南星啊。
顾北辰一直在隐忍。
一直忍到了高考结束的那晚。
他不相信，不相信夏南星对他没有一丝的喜欢。
明明，明明夏南星是喜欢他的。
那时候的顾北辰故意说出：
「夏南星，为什么你给别人都带了早餐，就不给我带？」
「包子 2 块，豆浆 1 块，跑腿费 5 毛。」
「不是，夏南星，我们都这么熟了，你还收我的钱呢？」
那时候的夏南星沉默了，顾北辰又生气了。
可是下一周，顾北辰去学校的时候，竟然发现桌上多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那时候的顾北辰才知道。
原来，夏南星只是没钱了，但她竟愿意给他花钱。
夏南星一定是喜欢他的。
顾北辰高兴坏了。
继续呲着个大牙整日整日对着夏南星笑，试图用自己的帅气去感化夏南星那颗冷冰冰的心。
只是他从未想到，那晚的树下，夏晚星竟用冷冰冰的眼神和冷冰冰的语气说出不喜欢三个字。
顾北辰受不了，所以他疯了似的堵住了她的嘴。
但顾北辰还是碎了。
她嫌弃顾北辰是私生子。
而那个时候的顾北辰也知道。
他目前，确实还没有能力去谈喜欢一个人的责任。
喜欢一个人，是要负责任的。
所以他出国了，顾氏集团在国外也有经营。
只不过不是大本营，和他拥有一个基因的兄弟姐妹们，都不愿意去那里。
因为在那个冷冰冰的国外和流放了也没什么区别。
但是顾北辰去了。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唯一能向他父亲证明他有能力的机会。
只是，这期间，需要花的时间太长了。
顾北辰无数个深夜都在想。
想夏南星如今会在做什么。
会不会有一丝丝的后悔，那晚说不喜欢他。
他知道夏南星是在说谎。
因为夏南星的眼睛从来不会骗人。
冷漠就是冷漠，有情绪就是情绪。
顾北辰看得清清楚楚。
而他也清楚地知道，夏南星绝对喜欢他。
只是夏南星太怂了，她不敢，她也自卑，他知道夏南星觉得自己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那又怎么样？
他顾北辰就是愿意为了夏南星走出那 99 步，他能顶住所有的压力，只需要, 夏南星迈出一步。
但是这里面花的时间太长了。
只有当他成为顾氏的掌权人之后, 这 99 步才会真正走完。
他都到了最后一步了, 夏南星还是怂。
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信了顾林婉的馊主意。
让夏南星觉得他变成了很坏的人。
顾林婉才是该被丢去国外流放的那个人。
而他的大姐, 还是不甘心自己被挤下去。
似乎顾氏的家族基因里, 就注定了，兄弟姐妹之间, 必须得互相争夺才能活下去。
他大姐的手段是卑劣的，用最卑劣的商业联姻来试图捆绑住他。
而最让顾北辰惊讶的是，他一直以为, 会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妈妈, 却是阻碍他和夏南星的罪魁祸首。
是他妈妈说他在这个家里受尽了委屈, 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但是最后, 他发现了，他妈妈爱的，只有他父亲，他妈妈只是想用顾北辰的优秀去吸引他父亲的关注。
顾北辰恨极了。
他疯了似的, 只想和夏南星在一起。
可是，他却再次低估了夏南星的倔强。
他以为，只要和夏南星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夏南星就会迈出那一步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夏南星会真的丢下他跑掉, 而且夏南星将他拿捏得透透的。
就算是一纸合约, 他也狠不下心束缚住夏南星。
更何况，现在的夏南星，一点也不爱钱了。
她不贪心，钱有一点就够了。
当她不用为了夏智的学区房努力的时候，夏南星, 真的就只想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那时候的顾北辰是真的觉得。
夏南星真的不需要他了。
他也动摇了放下的心。
可当他得知夏南星在医院打掉他孩子的时候，顾北辰慌了。
他觉得应该放下了是一回事，夏南星和他隔断羁绊又是另一回事。
那是头一次, 顾北辰在夏南星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
似乎将他最惨、最卑微的一面展露在夏南星面前，夏南星就会他心软⼀样。
夏南星最终还是丢下了顾北⾠。
她还是那句话。
南星和北⾠, 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后来的很多年, 顾北辰⼀直在等。
等那个狠心的女人会回头看他一眼。
但他太害怕了, 害怕夏南星会再次逃跑。
所以每⼀次, 他都只能抽出时间, 匆匆坐着⻜机到有夏南星的城市，只为了隔得⽼远，看夏南星⼀眼。
直到有⼀天，顾北⾠亲眼看见了⼀个普通到丢进人群中都不会再看一眼的男⼈留宿在了夏南星的家。
那晚的顾北⾠在夏南星的楼下站了一整晚。
一直到次日早上, 夏南星送走那男⼈时，还替那男⼈整理了领带。
顾北辰终于⾛了。
我怎么能不知道, 顾北辰那个傻子⼀直在默默偷窥我呢？
要不是知道他只是害怕，我还真想报警让警察抓走这个偷窥狂。
但这样不行啊, 我的少年, 那个明媚的少年，终于还是得回到属于他的那一片天空⾥。
所以我拜托了李枝枝的哥哥帮我演⼀场戏。
演⼀场, 让顾北辰能放下我的戏。
最后，戏终，人也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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