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曦来临

为了给男友惊喜，我提前一天回国。
却撞见他和我的双胞胎妹妹颠鸾倒凤。
不同于我的冷淡，祝晓月仿佛天生拥有撒娇和讨人喜欢的娇嗔。
陈今照淡淡地开口：
「你一走就是大半年。
「反正长着一样的脸，我只是把她当成了你的替身。」
后来，我给了他找祝晓月做替身的自由。
却又听说陈今照百般折磨祝晓月，只为求我回头。
「无人及你，阿曦，无人能像你半分。
「把我的阿曦还给我！」
回国前夕，不善言辞的男友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
【宝宝，想你了。】
手机的提示音和屋内陈今照暧昧的喘息声同时响起。
我握在卧室门把手上的手顿在原地。
客厅摆满了他即将向我求婚的装饰品。
卧室里再次响起缠绵的水声。
我听见陈今照怜惜地吻着她，似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金属把手一片冰凉，冷得我瞬间脱了手。
祝晓月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和欢愉。
陈今照低低地笑了一声。
「胆子这么小？
「还怎么被北极拔草？」
手放在卧室把手上的瞬间，里面传来一声嘤咛。
「我愿意做姐姐的替身。」
祝晓月的声音脆弱易碎，却又夹杂着难以自抑的满足。
「我只偷这一个晚上。
「天亮之后，我就把你还给姐姐……」
屋内的喘息声十分暧昧。
祝晓月娇羞地喊着痛。
陈今照似是温柔地吻着她，字里行间带着无可奈何的疼惜。
「我早就分得清你和阿曦了。
「你这样生涩的反应，怎么还敢冒充你姐姐爬上我的床？嗯？」
我背靠着墙，颓然地跌坐在地。
陈今照是一个极有原则的人。
我们初见的时候，他刚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一大沓文件劈头盖脸地砸在他头上。
他脸色微红，眼睛里却都是少年人的倔强和坚守。
「这不是我的东西，我死都不会认错。」
陈今照的导师叹了口气。
「这是你父亲托我做的，他这是人到中年终于想起来给亲儿子铺路，你何苦……」
陈今照冷声打断他，「老师，可这不公平。」
我抬眼看他，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沸腾。
陈今照脊梁挺得很直，给导师鞠了个标准的躬。
转身要走时，正对上我的眼睛。
他耳尖迅速变红。
磕磕绊绊地问我怎么在这，是有什么事吗。
我余光看见他身后漫天的火烧云，对着他弯了弯眼睛。
「一起去吃晚饭吗？」
他怔在原地，眼里闪烁着我看不清的雀跃。
好半晌，踱步到我身边。
笑得比天边晚霞还要璀璨。
「祝曦，你终于愿意和我吃饭啦！」
后来，我们成了 B 大人人称道的学霸情侣。
她们说，我和陈今照才是势均力敌的爱情。
这些年，我一直活得像个机器。
除了睡觉的六个小时，我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用在保持绩点第一上。
而陈今照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天之骄子。
不仅长相和成绩一样优秀，还有个响当当的家世。
这件事他几乎每天都要说很多遍。
于是，我第一次试着学会依赖除了自己之外的人。
在他发现我每天都在服用大剂量抗抑郁药物后，陈今照心疼得眼睛通红。
「阿曦，阿曦，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救你。」
我摇摇头，笑着吻他。
「傻瓜，你已经在救我了。」
眼泪在我的手背上，带着灼热的温度。
我被烫得下意识瑟缩。
我看着陈今照那双满是痛苦和心疼的眼睛，心里某个空洞了很久的地方开始重新跳动。
这样的眼泪，我从前只在爸妈心疼祝晓月时见过。
八年前，祝晓月又一次昏迷，我的爸爸妈妈就这样守在她病床边，流了一夜的泪。
次日清晨，他们给了我一张卡。
「妹妹的病需要去国外长住治疗，我们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你。
「晓曦，你一向独立，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对吗？」
可我明明只比她早出生了十分钟。
妈妈这样说着，可眼睛一刻也没有停留在我身上。
她只担忧地盯着妹妹的病房。
我什么也没说。
接过银行卡，转身离开。
大四那年，我和陈今照感情稳定。
我知道，他的眼睛，只看着我。
那晚陈今照第三次发现我走神时，坏心眼地咬了我一口。
「阿曦，在床上也这么不专心？」
我揽住他的肩膀，很轻地叹息。
「我妹妹要回来了。」
他挑眉，「你的那个双胞胎妹妹？」
随即俯下身仔细打量我的脸。
「你们真的长得一模一样吗？」
我们的脸、身高、体重都完全一模一样。
唯一的差别是我脖子上有一条蜿蜒丑陋的疤痕。
八年后再次见到祝晓月的那一刻，我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她的病似乎完全好了。
不再是终日苍白的病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姐姐！好久不见！
「姐姐有没有想我啊？」
眼前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做着我从来不会出现的生动表情。
我下意识抽开手。
祝晓月脸上的落寞一览无余，她有些无措地看着我。
被她甩在身后的爸爸妈妈终于跟了上来。
妈妈扫了一眼祝晓月的表情，一巴掌拍在我手上。
「祝晓曦，妹妹才刚回来，她天天念叨着想你……」
祝晓月牵住她的手，小心地摇了摇头。
妈妈打住了话头，她从来对小女儿有求必应。
瞥了我一眼，将我的手和祝晓月的手亲热地叠在一起。
「晓月就是想亲近你，你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一个子宫都待过，牵手挽胳膊多正常。」
这一顿久别八年的饭，选在祝晓月最爱的餐厅。
「姐姐，我在国外最想念的就是这一口，呜呜呜，想死我了。
「姐姐你不知道，他们的白人饭真是狗都不吃！」
爸妈笑着看祝晓月嘴巴塞得像只仓鼠，一边给她剥螃蟹。
一只蟹腿放进我的碗中。
「晓曦，你也吃，这家的螃蟹最出名，晓月每次躺在病床上都闹着要吃呢。」
似是想起伤心事，妈妈眼眶泛泪。
一向沉默寡言的爸爸宽慰地拍拍她的手，「都过去了。
「晓月现在都好了，她和晓曦再也没有什么区别。」
祝晓月也眼眶红红地抱住他们。
我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
低头盯着碗里这只蟹腿，突然很想陈今照。
我借口上洗手间，结完账后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家时，陈今照正系着库洛米围裙做饭。
我从后面抱住他，深深地汲取他身上的暖意。
「阿照，晚上吃什么？」
却没想到，开口的声音带着怎么也压制不住的委屈和哽咽。
陈今照立刻察觉到，转过身，双手托着我的脸。
「怎么了，阿曦？
「今天不是和你家人吃饭吗？怎么委屈成这样。」
我不想说话，紧紧地抱着他。
好半晌，才闷声道，「我不喜欢吃螃蟹。」
陈今照一愣，「你螃蟹过敏，我怎么会让你吃螃蟹！」
说完，他似乎反应过来什么。
低头在我发间一吻。
「我们今天吃红烧排骨、土豆烧鸡……」
学校的事情变得繁重，导师给了我一个出国半年交流的名额。
我再也没有联系过家里。
可我妈似乎打定主意要让祝晓月和我变成亲密无间的双胞胎姐妹。
我牵着陈今照的手回到家门口时，就看着祝晓月可怜兮兮地跟在我妈身后。
「姐姐，我……」
「晓月很想你，这段时间就让她和你住在一起，你们两姐妹好好说说话。」
两人同时开口。
我牵着陈今照的手一紧。
他看了看祝晓月，又垂眸看我许久。
「阿姨，这是我和阿曦的家，我们并没有准备让其他人打扰的准备。」
打扰这个词可能对祝晓月有些重了。
她立刻就红了眼眶，眼泪要掉不掉地望着我。
「姐姐，对不起，我知道你一直怨我抢走了爸爸妈妈。
「我只是想要和你亲近一点，我在国外每天都在想你，姐姐……」
她一哭，我妈的心疼挡都挡不住。
「祝晓曦！晓月是你亲妹妹。
「要不是生你的时候太费力，晓月怎么会一出生就身体差，你身为姐姐本来就应该好好照顾妹妹。」
说罢，她把祝晓月的手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
她笃定我不会把祝晓月丢在门口。
从出生就开始了。
我叹口气，好在陈今照家房子很大，西侧的客卧住个人也不会有差。
陈今照搂着我，听我说完了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他越攥越紧，「八年前，你也不过是个中学生。」
陈今照一下一下啄吻着我，「亲一下，难过就少一点。」
我被他认真的语气逗笑。
「你搁这施法呢。」
他见我终于笑出来，神色也轻松下来。
「就亲就亲，我不只要亲，还要……」
我被他拦腰抱起，却顿在半路。
「你，怎么在这？」
祝晓月如梦初醒，呆呆地举起手上的零食。
「我本来是想来找姐姐一起看电影的……」
我转过头，看见她通红的脸。
想来她这些年缠绵病榻，一直被爸妈严加看管，养得单纯又不谙世事。
陈今照闻言挑眉，在我唇上落下一吻。
「抱歉，你姐姐不能陪你一起看电影了。」
他大步流星，将呆愣的祝晓月甩在身后。
「她今晚得陪我……」后面的字是气声，陈今照对着我说得色气又勾人，「演动作电影～」
醒过来时，陈今照有早八课已经走了。
桌上有他准备好的早餐。
祝晓月盘腿坐在椅子上，有些害羞地看着我。
「姐姐，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子。」
她又笑嘻嘻地凑近来，拉住我的手。
「姐夫是个很好的人吧，他一定很爱你！」
微张的嘴里被塞进一块土豆丝卷饼。
「姐姐，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我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地咀嚼，然后咽了下去。
祝晓月眼睛又红了。
她的手落到我左侧脖子上的疤痕之上。
「姐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这些年，因为我的病，爸妈一直忽略你，我都知道的，对不起姐姐。」
看我没有抗拒，她伏在我肩膀上痛哭不止。
「姐姐，我这次回来已经打定了主意，我一定会很爱很爱你，把过去欠你的爱都补回来！」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其实，到此为止，我生命中所有最糟糕的时候，都是我独自一人度过的。
我并不需要她迟来的爱。
但我没推开她。
祝晓月就这样住下了，我们也开始变得不再那么陌生。
具体表现在我不再推开她的手。
她却颇为激动，认为这是我原谅她的一大信号。
「姐夫姐夫，你快教教我，怎么样才能更讨我姐欢心！」
陈今照有些失笑。
目光在我和祝晓月之间流连。
「双胞胎姐妹，怎么会性格差异如此之大。」
他笑着搂住我，温和的吻落在我额头。
「赵宁那帮人还问我会不会认错媳妇儿。
「我现在一眼就能分辨出你和她。」
出国交流的日期定下前，我变得越来越忙。
一周后回到家，看见陈今照和祝晓月一起坐在沙发前打游戏。
他们之间，变得熟稔亲密。
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的下一步操作。
陈今照先被开门的声音惊动，笑着跑过来一把搂住我。
「宝宝，你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呜呜。」
祝晓月眼睛也笑成一钩弯月。
「陈今照你走开！
「姐姐姐姐，我先想你的，我最想你呜呜呜。」
室内很温暖，还残留着热闹的烟火气。
但我的心却不知为何，微微发沉。
我推开陈今照，又望了望西侧的客房。
「出国的日期定了，一周后。」
「那还能给你们过完生日……」
我接过祝晓月的手机，给爸妈发信息。
「等会儿爸妈会来接你。」
祝晓月委屈地咬住下唇。
「我如果不在家，你在这住着算怎么回事儿。」
陈今照一言未发，只紧紧牵着我的手。
祝晓月离开前，过来抱了我一下。
「姐姐，你一直都很厉害，你是我的骄傲！祝你出国交流顺利～」
我妈欣慰地看着我们。
「这才对，做姐姐的就应该这样好好照顾妹妹。」
陈今照眷恋地抱住我，语气黏糊。
「终于走了。
「我们只剩下一周的二人世界。」
陈今照变得很黏人，写个 paper 也要抱着我。
我只能打发他去玩游戏。
他不情不愿地从椅子后站起身，「去拿点零食，晓月……」
陈今照愣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一寸寸灰败下去，几乎不敢和我对视。
「阿曦，我，我只是前几天和她打游戏习惯了。」
他被我冰冷的目光盯得受不住。
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你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我只是把她当成小时候的你一样宠爱而已！」
我垂眸，看着他落下的手机。
连着三四条消息，都是祝晓月的，喊他「快上号」，还有很萌的卡通表情包。
我和陈今照的尴尬一直持续到我生日这天。
处理完出国的事宜，回到家中时天已经黑了。
屋内充斥着酒气，却没有开灯。
我按亮开关的一瞬间。
客厅里紧紧抱着的两个人迅速分开。
陈今照脸上先是转瞬而过的惊慌。
「姐姐！陈今照是把我当成了你，我们什么也没做！」
伴随着这句话落地，他脸上变成了懊悔。
一眼也没有看祝晓月，他快步朝我走过来。
伸出的手起了又落，最后小心翼翼地牵住我的衣袖。
「晓曦，对不起。
「刚才没开灯，你和她身形实在太像，我喝了酒，一时错认。
「我们什么也没发生！」
祝晓月也讪笑着拉住我的胳膊摇晃，「对不起姐姐，你别误会！
「我一下就推开他了，我说这是另外的价钱。」
迎着两人的目光，我点点头。
陈今照长舒了一口气。
祝晓月拍拍自己的心口，吐舌头说，「太好了，我生怕你们因为我吵架。
「我还嗑你们俩呢。
「B 大双星，势均力敌。」
我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
然后她迅速转身，边走边挥挥手。
「生日开心，我的姐姐。」
末了又补上一句，「妹妹我要出去找乐子啦～」
一贯的俏皮可爱。
陈今照脸上情绪交织，他愧疚地拉着我的手，喃喃地说了很多声对不起。
「一样的脸，我喝了酒，确实很难分清。」
我脑子很蒙，和陈今照在一起的每个瞬间像放电影一样不停划过。
他拉住我冰凉的手，「宝宝，生日快乐。」
我看到客厅精心的布置，还有中间华贵的蛋糕。
我被他牵着，一路走到蛋糕前。
许愿的最后一秒，是世界重新陷入漆黑的一秒。
我看见陈今照，失神地看着我的脸。
我面无表情地想，我这张脸确实和妹妹一模一样。
那么，他在这个瞬间，想的是我。
还是和我同一天生日的祝晓月刚刚离开时，流泪的眼睛。
一直到上飞机前，陈今照都在絮叨着注意事项。
过海关前，陈今照突然将我一把扯进怀中。
他说「对不起」。
没等到我的反应，他又说「我爱你」。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是我们的第四年，我终于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
陈今照从昨晚一直僵直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似乎有带着哽咽的呼吸落在我颈侧。
落地在大洋彼岸的一瞬间，是祝晓月纷至沓来的消息。
【姐姐，祝你在大洋彼岸追逐未来一切顺利。
【祝你高飞，也祝你幸福。
【我要回老家啦！爸妈终于同意我回去开书店的梦想了！】
陈今照的电话掐着点打了过来。
「阿曦，我好想你。」
「我回去住校了，导师实在是压榨得凶狠，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回家。」
这半年，陈今照早中晚都和我报备行程，我们好像再次进入热恋期。
或许是国外的生活太过孤寂，也或许是我再次被陈今照无孔不入的关心打动。
我也有点想他。
于是在回国前夕，我终于松了口，告诉他。
「好想你啊，陈今照。」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呆愣，随即是喜出望外的声音。
「真的吗，阿曦！」
他一向沉稳的声音此刻也显得孩子气，还带着几分起床气。
「真想你今晚就能出现在我面前，我给你准备了大惊喜。
「哎呀，怎么还要等一天啊！」
我应该也是被他语气里的急切感染，挂断电话后的第一时间，我改签了机票。
掐着点坐上飞机。
我想着，见到陈今照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
陈今照应该会高兴得跳起来吧。
我要和陈今照说：「陈今照，我好想你！
「你许的愿望成真了！」
我在一片黑暗中打开客厅的监控，看到里面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拖着行李箱，满眼是笑地冲陈今照说。
「陈今照，我好想你！！！」
那是祝晓月。
从老家匆匆赶来，想要偷得一晚绮梦的祝晓月。
陈今照当然分得出来。
他先是被巨大的惊喜覆盖，跳着冲过来一把抱住来人。
「阿曦，你真的，你竟然真的……」
然后，他顿住了。
他看到眼前人光滑细腻的脖颈。
左侧没有那道本该存在的疤痕，它蜿蜒丑陋。
陈今照下意识想要后退。
却被怀中的人一把攥住。
「求求你，我就是祝晓曦，求求你。」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推开祝晓月的脸，月光下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满是泪水。
满眼都是对他的爱慕和不得不放手的痛苦。
「求求你，我只求这一个晚上。」
声音凄苦婉转，我见犹怜。
陈今照面色痛苦，只迟疑了几秒钟。
然后，他义无反顾地吻了上去。
视频中的水声和卧室内再度传出的水声相叠。
一天没吃饭的胃像吞了块冰坨子，不住地往下坠。
我按住发寒的腹部，干呕出声。
屋内是一阵细密的哭声，陈今照的声音似乎恢复冰冷。
第一缕日光落在我身上，原来一夜过去了。
「天亮了。」
陈今照语气平淡，和昨晚的温柔动情完全不同。
天亮了，意味着这一晌贪欢该彻底醒来。
「我要去接，阿曦了。」
卧室的门从里面拉开，陈今照没再看房内一眼。
然后，我按了按僵硬麻木的腿。
手里的车钥匙「哐当」落地。
陈今照满脸错愕。
「阿曦，你……」
迎着今天的第一缕晨曦，我扯出一抹笑。
「早上好。」
房内传来人摔倒在地的响动。
陈今照面色死寂，望向我的眼睛布满血丝。
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一寸寸暗下去，倚着门框的手都抑制不住地轻颤。
「不去扶一下吗？」
我依旧轻笑着。
「毕竟是你折腾了一晚上，才让她站都站不住。」
随着我的话音落地，陈今照终于像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
好半晌，陈今照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他又像突然找到了底气。
「你一走就是大半年，对我冷淡又疏离。
「我也是男人，我也需要安全感！」
他瞥了一眼房内正在穿衣服的祝晓月。
「你们长着一样的脸，我只是把她当成了你的替身。」
祝晓月披着我的睡衣，错愕地看着我。
而后呜咽地蹲下身。
声音破碎又歉疚，「对不起。
「姐姐……」
眼泪顷刻间像断了线，不住地往地板上砸。
她颤抖着爬过来，想要拉住我的手。
「姐姐，你听我说……」
犯错的是她。
哭成这样，好像该被原谅的人是我。
我蹲下身，僵硬的手掌虚握又张开。
然后，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她脸上。
「你又在装什么可怜无辜？」
可能是坐了一晚上的人，手脚发麻，下手也没有轻重。
祝晓月被我打得偏倒在地，嘴角还沁出血丝。
她捂着心口，剧烈地喘气。
陈今照见状，犹豫地开口，「阿曦，她……」
我回过神，抄起手边的行李箱。
看也不看，直接砸在陈今照头上。
「现在你们可以一起滚去医院了。」
陈今照生生受了。
不顾脑袋上渗出的血，虚虚地想要牵我的衣袖。
他的手指触碰的瞬间，胃里的翻腾再也忍不住。
我弯腰吐了出来。
我吐得很凶，好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痛苦和着那两个人给我的心肝脾肺一起顺着食管吐个干净。
直到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
陈今照脸色彻底白了。
「阿曦，你觉得我恶心？」
我不想再看这两个人一眼。
捂着胃，撑着墙，一步一步，离开这里。
清晨的日光原来也灼人眼球。
我抬眼望的一瞬间，天旋地转。
晕倒前，我拨通好友林宝荷的电话。
电话那头，宝荷滋儿哇乱叫。
「曦曦，你等我！我马上到，我车轮子都开冒火，我马上去接你！」
再次醒过来，是在宝荷家的客房。
「曦曦，你可算醒了！」
宝荷明媚的脸在我眼前放大。
小狗儿似的不断凑近，「我赶到的时候，陈今照那个扑街仔顶着满头血，抱着你哭。
「好嘛，我定睛一看，身后还有一个偷你脸的衰女，她还学人精捏，一点都不像我们曦曦！还以为误入什么灵异凶案现场。」
宝荷操着一口不太通顺的港普叽里呱啦。
我沉闷的心情莫名顺畅许多。
「你怎么把我带回来的？」
宝荷得意叉腰，「唔，我先扇了女的一巴掌，问她知不知道克隆羊多莉只活了几年？
「然后扇了陈今照两巴掌，问他知不知道和克隆人杂交会出现什么杂种？」
我哑然失笑。
宝荷还在绘声绘色地说祝晓月被她爸妈接走时的样子，「那对老登急得眼泪鼻涕直蹿稀，还敢骂你，我车尾气他们都不配看到！」
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林宝荷女士。
在宝荷家输了两天液后，我回到学校处理毕业事宜。
却在导师办公室看到了一群不速之客。
祝晓月面色苍白，瑟缩地躲在爸妈身后。
看向我的眼睛充满愧疚和祈求。
教学楼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祝晓月手背还扎着留置针，小心翼翼地想要牵我的衣袖。
「姐姐，对不起。」
还没开口，已经哭得语不成调。
我的嫌恶溢于言表，连着后退好几步。
哭腔瞬间炸开。
「姐姐，真的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
「我回了老家，也删除了陈今照的联系方式，我是真的想要和他一刀两断，我想要你幸福。」
祝晓月冲过来扒住我的衣角，咬着下唇不住地摇头。
「我知道他要在你回国后求婚，你们会一起定居国外，我此生都不会再有靠近他的机会，我……我一时冲动才会跑到你们家。
「姐姐我发誓，我只是想要冒充你，偷一晚上，就一个晚上！
「天亮了，我就把他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她举着双指，大有豁出性命应誓的决然。
导师不知何时离开，还贴心地替我关实了门。
爸妈在一旁呆立许久，这会儿才推断出前因后果。
我们的妈妈许晓然女士似乎没想到这种姐妹共侍一夫的丑事会发生在自己家，气得直发抖。
我毫不留情地推开祝晓月的手，她骤然失去支撑，跌倒在地。
许晓然见状，几乎是下意识般想也没想，气急败坏地对着我就是一巴掌。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
一股铁锈味在口中迅速弥漫开来。
祝晓月哭着尖叫一声，扑过来拉住妈妈的手。
「妈，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姐姐和他，你不要怪姐姐。」
她哭得那样伤心。
眼泪一颗颗砸在妈妈手上，气都快要喘不上来。
妈妈扬起的手颤抖着，最终轻轻落在她后脑勺。
按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
「你这个傻孩子，妈能不知道是你的错吗？
「你犯了这样的错，你还想要瞒着我们，偷偷来给你姐姐道歉……」
她说着也忍不住哽咽，抱着妹妹哭。
爸爸一向沉静的脸上，也显出动容。
不作声地揽过两人，静静地任由她们发泄情绪。
我站在离他们几步开外的地方。
将嘴里弥漫的血腥味齐齐咽了下去。
我的手不自觉抚上左颈上的疤痕，它自下颌起，途经颈动脉，一直蜿蜒到锁骨。
这是八岁的祝晓月，在经历一次手术回家休养，看到我拿回来的奖状后，拿着她打碎的玻璃一寸寸划伤的。
彼时我只记着妈妈的话，妹妹身体不好，姐姐要一直让着妹妹。
我知道妹妹也想上学，我知道妹妹生病很痛，我知道妹妹身体不好都是因为我抢了她的营养。
所以我皱着眉，一声不吭，任由她哭着将我划伤。
直到血越流越多，滴到她白色裙摆上。
祝晓月才如梦初醒。
她受惊般尖叫，碎玻璃和着血再次掉落，终于碎成怎么也拼不起来的样子。
祝晓月抬起同样被划伤的手，颤抖着。
「姐姐，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在医院拿完药匆匆赶回来的祝清和许晓然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们尖叫着抱起祝晓月。
仓促间将血流不止的我着急推开，身体下意识地撑住地，两只手落在细小的碎玻璃之中。
细密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哭了一声。
可抬眼只看见爸爸妈妈用最温柔的声音轻声哄着怀中的祝晓月，问她的宝宝怎么了。
「你这个姐姐是怎么当的！照顾妹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他们着急慌忙地抱着祝晓月去医院，连一眼都没有回头看我。
我倒在血泊之中，张着嘴，小声地喊爸爸妈妈。
我一直伸着手，渴望有人去而复返，也牵起我的手。
最后，我用电话手表打了 120。
「您好，可以麻烦来救一下我吗？我流了好多血。」
电话那头有些诧异，很温柔地问我的家里人呢。
「爸爸妈妈？」
意识消失前，我喃喃着：「爸爸妈妈是别人的……」
那次是警察叔叔联系到了他们，半夜才姗姗来迟。
祝清的眼里似乎有些愧疚，「晓曦，你怎么也不说一下。」
许晓然也被我脖子上大片的纱布惊到。
久违地握住我的手。
「姐姐，妹妹不懂事，妹妹做错了，我们晓曦是姐姐，原谅妹妹好不好？」
我默默抽开了手，闭上了眼睛。
我不再欠任何人的了。
我凝望着眼前这和过去几乎要重叠的一家三口。
许晓然看着我，「晓曦，这次是妹妹错了，她一直待在病房，没有接触男生的机会，这才……
「你原谅妹妹好不好，你是姐姐。」
见我许久不说话，她露出受伤的表情。
「晓曦……」
「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
我冷眼看着刚刚被我砸碎的玻璃壶。
「我叫祝曦。」
祝晓月似乎察觉到其中的决绝意味。
颤抖着喊我「姐姐」。
我直视着祝清和许晓然的眼睛，「八年前，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名字。
「我是我自己，不是什么祝晓月的姐姐，也不是你们记忆中那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十几年过去了。
我不再是那个跪趴在父母脚下，卑微祈求一点点爱的可怜虫。
我扯着祝晓月的衣领，「你说你羡慕我？
「你确实应该羡慕我，陈今照不过是我璀璨人生中微不足道的过路客，却是你祝晓月这辈子能见到的最高层次的男人。」
我冷眼看着她越来越痛苦的神色。
「我站在全国最高的学府，拥有体测满分的健康体魄，接触的都是前沿尖端人才。
「我随便一个电话，无数人排队邀我吃饭，而你……」我拍拍她的脸，「而你，只配在阴暗角落里自甘下贱，上赶着做替身求一个男人的怜爱。」
祝晓月像一摊烂掉的肉，被我随意甩在地上。
祝清和许晓然气得大喘气。
「你，你怎么可以这对你妹妹！」
我低头搜索了一下导师的玻璃壶，选了半日达。
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认错才能不被逐出师门。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我想起什么，笑着转过身。
「万一气死在前头，谁来照顾祝晓月呢。」
打开门发现导师一直在门口。
驱散了那些想要看热闹的人头。
小老太太脸都耷拉下来了，「你是不是摔我东西了？」
我立刻装乖赔笑，亲切地挽住她的胳膊。
「对不起对不起，情绪上头了嘛。半日达，你睡个午觉你的宝贝壶就到了。」
她一巴掌拍在我手上。
看似用力，落下来时却十分轻，倒像一个安抚。
「曦曦啊，老师不知道你家里是这个情况，他们只说妹妹病了想要见你……」
我捂住老师的嘴，语气轻快。
「好啦好啦，别提不相干的人。」
我挽着导师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
自然也就错过了身后祝清和许晓然沉默的神情。
「出国前我要好好孝敬老师。」
我又要出国了。
不过这次大概是长留国外。
半年前，导师给我推荐的这位纳米行业的大佬对我颇为满意，回国前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学生。
在陈今照家卧室门外的那天晚上，我回复了邮件。
宝荷抱着我在车里呜呜哭，「曦曦，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走了我怎么办啊啊啊啊！」
我看着她满车库的限量款跑车沉默了。
「你甚至可以用私人飞机半夜降临在我窗前。」
宝荷不号了。
抬眼却又化身气鼓鼓的河豚，「这个扑街仔来做咩啊？」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车前。
陈今照脑袋上裹满纱布，一张俊脸也红肿着。
只这双眼睛，执着地望着我。
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只叫出一声：「阿曦……」
宝荷毫不犹豫发动引擎，我拦着她的手再慢几秒，大小姐就真撞上去了。
「好宝荷，别冲动。
「你先回家，我和他之间总欠一个了断。」
宝荷不情不愿地挪开步子，一步三回头地警告陈今照。
我起身，到车前和他面对面站着。
「阿曦，你的东西什么时候搬走的？」
陈今照有些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想了想，是他住院那两天，宝荷带着人撬锁进去搬的。
「一根头发我都没给那个扑街仔留下！」
我打断他，「陈今照，你来只是为了问这个？」
他眼眶发红，语带祈求。
「阿曦，你不能这么残忍。
「家里布满了我准备向你求婚的鲜花，钻戒，你看一眼，你看一眼，就会知道我有多爱你。」
陈今照冰凉的手攥住我的手，眼泪滚烫。
「阿曦，我真的爱你……」
大概没有人的告白如此痛苦，陈今照突然泣不成声。
「我第一次见你，你站在阶梯教室的走廊前，晚风吹起你的裙摆，夏天的晚霞都赶不上你半分好看，很多人在我耳边说，那就是大一的校花祝曦。
「有人和你打招呼，你笑着望过来，我呆愣在原地，原来真的有人和晨曦一样美得惊心动魄。」
我不由得回忆起过往，一时间忘了挣开他的手。
「阿曦，我只是一时糊涂。
「我爱的人只有你，就算祝晓月长着一张和你一样的脸，我也……」
他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调出他家里的监控。
「你看，这是家里的监控，你出国的这半年，我一次都没回去过，我的心没有偏离过。」
我冷眼看着，这个我真正爱过的男人。
发现他其实也，不过如此。
「我知道。」
我摁掉他的手机，「你以为这个监控是什么时候放的？你以为这半年我为什么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临出国前，我安装了这个监控。
我清楚地知道陈今照没再回去，只有祝晓月偶尔徘徊过几次。
我知道，他确实爱我。
「我当然知道你爱我，可你的爱是什么很金贵的东西吗？」
陈今照愣在原地。
「你的爱，不也可以给祝晓月。」
我很了解陈今照。
「如果不是真的动心过一瞬，你根本不会选择吻上去。」
但我也清楚地知道，真心最不可信。
所以祝晓月要住进来时，我并未过多阻拦。
我说不清是不是存了想要测试什么的心理。
抑或者是，我仍然被困在过去，我仍然对那双没被牵起的手耿耿于怀。
但这些都不再重要。
在导师办公室打碎那个玻璃壶的瞬间，那个满身是血的小女孩，笑着朝我站了起来。
没有人救我。
那我就救自己千万次。
我看向陈今照，面色如常。
「陈今照，别再来纠缠了。
「别让我在觉得你恶心之外，还看不起你。」
他似乎很受不了我这样的目光。
「阿曦，你别这样看我。
「别像看陌生人一样看我，我宁愿你恨我。」
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恨一个从此陌路的人？
和他错身而过, 没有回头看一眼。
陈今照在身后, 发出痛苦的低吼。
「无人能像你半分, 阿曦。」
我很快办好了出国事宜, 宝荷在机场紧紧抱着我。
「曦曦, 你不可以有别的好朋友，你要只和我做好朋友, 你知唔知？」
我笑着和她告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后天的机票。」
林宝荷妹妹嘿嘿地笑。
「Goodbye～My baby～
「等着我降临你窗前。」
转身前，我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头上似乎还缠着白色绷带, 眼里满是泪水。
但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国外的每一天都充实且痛苦。
宝荷已经连续抱怨了三天我不陪她吃饭。
直到我终于从导师手中省出半天休息时间, 饿狼扑食一样扫荡她家的饭菜, 她笑嘻嘻地和我分享八卦。
「你知不知道, 那个克隆羊多莉和陈今照在一起了！」
我有些诧异，但并不意外。
「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你的替身，而你是出国的白月光。
「陈今照对着替身怀念白月光, 把替身折磨得都旧病复发了。」
神金，怀念什么。
宝荷意犹未尽，开始无实物表演。
「陈今照钳制住祝晓月的下巴，语气阴沉，躲什么？不是你上赶着要当这个替身吗？
「那个祝晓月眼泪跟下雨一样, 气都喘不上了, 但还是巴巴儿地跟着他。」
祝晓月身体越来越差这事我倒是知道。
祝清和许晓然不知从哪儿搞到我的新号码，给我发了不少短信。
说祝晓月为了给我赎罪，求着哭着给陈今照当替身，陈今照却对他非打即骂。
甚至在 KTV 当着很多人的面羞辱祝晓月是个上赶着的便宜货，祝晓月回来就⼤病⼀场, 动过⼿术的心脏又出了问题，她却死扛着不就医。
「晓曦，妈妈求求你, 千错万错都是爸爸妈妈的错，求求你劝劝晓⽉, 晓月只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我眼皮都没动, 反⼿拉⿊删除。
四年后, 我跟随导师回国进⾏新材料的项⽬交流。
得知陈今照即将和宁家联姻的消息。
彼时祝晓⽉已经孱弱不堪, 终⽇缠绵病榻, 眼睛都快哭瞎了。
许晓然求陈今照去看祝晓月⼀眼。
陈今照只冷冷一瞥，「关我什么事。
「做替身就要有做替⾝的职业操守。」
陈今照这边洞房花烛，⾃己的女儿却即将黄土露⻣。
许晓然彻底崩溃，假扮婚礼保洁, 在陈今照交换戒指的时候，连捅他五六刀。
⼈倒没死, 只不过残了。
大学同学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我⾯无表情, 仿佛在听陌生⼈的故事。
「祝曦, 陈今照一直念着你，想再见你一面。」
我笑着回, 「⻅我可以和协会预约，不过我要赶⻜机了。」
⻜机划过天际，云层之中的晨曦热烈耀眼。
一如我的璀璨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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