惋宁

情人节那天，萧行简给我打电话。
「现在，立刻，马上来 A 市找我，我可以让你当我女朋友。」
那边背景十分嘈杂，我听见有人在说。
「余惋宁追萧哥从高中追到研究生，现在终于有机会，这舔狗不得乐疯了？」
三年前，我们亲热后，是他让我把钥匙留下，说：
「这次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她很乖，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
三年后的我，只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默默关上了窗户，以防雨吹进来。
「我女儿在睡觉，我怕吵醒她，不聊了，挂了。」
眼前一闪而过刺眼的白光，逼迫着我睁开眼。
我挣扎着，却没见萧行简的身影。
「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正在给我整理缠绕输液线的小护士突然眼神变得飘忽，眼里还有一丝同情，「可能……嗯……刚刚明明还在这里的……」
她伸手指了指旁边的走廊，「可能去楼梯间抽烟了，要不然你去看看？」
我推着挂吊瓶的推椅缓慢移动着，可找了一圈都没见到萧行简。
正准备摸手机给萧行简打电话，就听见斜对面的洗手间过道里传来一阵妩媚娇嗔的女声。
「萧哥，病房里面的那个女人是你的女朋友吗？」
萧……萧哥？
我顿住脚步。
萧行简的脸被隐在玻璃门后，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片刻之后，他懒洋洋的声音扬起来，「你觉得呢？」
我换了个角度，勉强看到萧行简懒懒地靠在墙上，高大的身影完全拢住了，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和那位余小姐相识多年，你这么贸然把我叫出来，她醒了看不见我，可能会生气。」
他微微挑眉，小护士分辨不清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那你还不是都跟我出来了？哼，我不信。」
萧行简嗤笑，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平静地与我四目相对。
「她会生气的。」
萧行简身边女人层出不穷，从未断过。
他也没付出过真心。
玩腻了，就给点钱好聚好散。
我迎着萧行简的目光，平静地推开门。
他从来没有这么明目张胆过。
然后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萧行简垂眸将我的输液线整理整齐。
「晚上冷，也不知道多穿两件衣服。」
「行简，医生说我还要吊三瓶盐水才能出院。」
小护士被吓了一跳，连忙退后，躲到了萧行简身后。
我淡淡看过去：「他都说了我会生气，你还缠着我男朋友？」
小护士悻悻地收回手，「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并不是真的。」
小护士还想说些什么，但萧行简揽着我的肩膀径直从走廊上离开了。
「阿宁，你其实可以不用替我挡那摩托车的，你受伤了，心疼的人还是我，我恨不得替你承担这些痛苦。」
他总是会恰逢其时地说一些让我心软的话。
我鼓着腮帮子戳了戳萧行简的手背，「你知道就好。」
昨天晚上，萧行简陪我在山上看日出。
不知道是他的哪个暧昧对象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端传来委屈的啜泣声，「行简，你确定你不来找我吗？我流了好多好多血，我可能撑不到你来见我了。」
我疑惑出声。
他揽着我腰的手骤然收紧，背脊都挺直了。
「你在哪？深更半夜的别做什么傻事。」
萧行简匆忙挂断电话，然后匆匆就起身，准备离开。
站起身似乎也觉得自己太过着急，回过头视线停留在我身上。
眼底晦涩不清。
「我得回去一趟，日出下一次再看吧，或者你先一个人看，好不好。」
我起身抓住了萧行简的衣袖，「可以不去吗？」
我特别失落，「都多少次了，你不是被莎莎叫走就是被雅雅叫走，没完没了，我知道你是害怕真出什么事，但是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她如果真的不想活了，根本不会给你打这个电话。」
「余惋宁。」
他皱着眉沉声打断我的话。
我望着漆黑、无一点光的天空，仍然固执地拽着他的衣袖没动。
「现在是人命关天的关键时刻，不然的话我肯定不可能抛下你啊，你为什么总是逼我？非要让我做一个选择？」
气氛刹那间凝固住。
萧行简的脸色冷得淬了冰，「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跟我闹？」
我还没说话，萧行简的电话又响了。
他慌乱接起，脸色又沉了几分，径直就离开了。
「萧行简！萧行简！」
又一次把我抛下了。
我好像随时随地都能被他抛弃。
好像追在萧行简身后的这十年，我总是对他抱有无限期待，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
然后没完没了。
我眨了眨眼睛，眼泪唰一下掉下来。
山间的风越发凛冽。
黑暗快要把我吞没。
「萧行简！」
他杵在转弯处的镜子下，一脸的不耐烦。
他背后的摩托车突然失控冲向他的时候，我刚好离他不过两三步远。
我想也没想，就将萧行简推开了。
摩托车砸在了我的腿上，血涔涔往外冒。
躺在救护车里的时候，萧行简握着我的手，说要对我一辈子好。
眼底猩红，「我宁愿砸的人是我。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会把你抛下了。
「我只是觉得人命关天……对不起……」
即使，我从来都知道，萧行简不是普通人。
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说，「小爷很受欢迎的，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我没说话，坦坦荡荡地看着他，看得萧行简心底有一股无名火。
「你当真不会把我抛下了？」
萧行简垂眸点燃了夹在指间的烟，烟圈吐在我脸上，「小爷发誓，绝对不会了。不是没吊完盐水吗？还不赶紧回去。」
呼吸声在昏蓝色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萧行简笑着又俯身亲我，身上甜腻的栀子花香气不断窜进我的鼻子里。
推开他，他又凑上来吻我，孜孜不倦。
「阿宁，你知道你跟那些女人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你足够懂事，明事理，不任性，足够听话，要的不多，我们一直这样难道不好吗？」
这样的话，我听萧行简说了无数遍。
我的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他还是要说。
生怕我忘了。
我躲开他的吻，「知道了。」
出院那天，是萧行简的生日。
一如往年，他没邀请我。
「来 xx 酒吧找我。」
只是今年好像不一样。
接到萧行简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我酒里被人下药了，快来救我。」
找到萧行简的时候，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萧行简，你怎么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萧行简哭哭啼啼地从角落里坐起来，拉着我的手，半仰着头。
眼泪和滚烫的唇都落在我的颈窝上。
「阿宁，我难受。」
我努力将他的脸扶正，艰难地扶着萧行简离开了包间。
比我来时，风雪似乎又大了些。
上电梯的时候，萧行简就急不可耐地吻上了我。
把我笼罩在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按在他的怀里。
他的呼吸声加重，密闭空间里，温度在急速上升。
折腾到后半夜，终于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萧行简仍然熟睡着。
借着头顶的一盏暖光，我仔细描摹萧行简的眉眼。
清隽惑人的脸在眼前放大。
我喜欢萧行简，全世界都知道。
但好像只有萧行简不知道。
尽管我们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
我挣扎着将床头柜上的手机拿下来。
屏幕点亮，有导师发的三四条消息。
催我交二次修改的研究生论文。
我啧了一声，地上一片狼藉，穿得厚丝袜都被撕烂了。
顺手打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我不是才买了两双吗？
「上次有朋友过来借宿，穿走了。」
声音带着几分粗粝的沙哑。
萧行简揉了揉眼睛，眸子有些深，深邃锋利的视线盯着我。
「你都好几天没来了。」
萧行简皱着眉头勾着我的手指有些不满。
我拉抽屉的动作顿了顿，砰的一声关上了。
「萧行简，你跟她们收钱了吗？我买的，我可没有那么大方！」
我戳了戳他的胸口，萧行简失笑又将我揽进怀里抱着。
「我要去学校了，导师有事找我。」
「走的时候把家里的钥匙留下。」
我穿衣服的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出声，「为什么？」
「这次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她很乖，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
他望着天花板无所谓地叹了口气。
却好像一道惊雷炸响，把我的理智也炸得乱七八糟的。
有喜欢的人了？
我好半天没有说话，愣在原地。
「她没租到房子，我就让她住在这里……」
萧行简扯过沙发凳上的羽绒服扔在我怀里。
「阿宁，不是要去学校吗？」
口腔黏膜的肉都被我咬破，血腥味蔓延，我还是浑不在意。
心上钝钝的痛，像是被人插了把刀子。
「萧行简，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喜欢你，想嫁给你你不知道吗？
「萧行简……」
我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我从十六岁开始，每一年的新年愿望都是嫁给你，我每天都盼着能如愿以偿，可是你从未喜欢过我对吗？」
我怎么还不死心。
「我说了，你只是合适，我对你没有爱，你越界了，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会来找你的麻烦。」
随意的语气。
我也好像是他随意可弃的玩物。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有空了带给你见见我女朋友，你也认识，也是建筑系的。」
不知道是阳光太盛还是什么，眼睛有些发酸。
「阿宁，我明天早上想吃南陶的包子，顺便让你见见我女朋友。」
那家包子最是难买。
实惠，味道又很不错。
我没少给萧行简买，每次都要排队半个小时以上。
萧行简开始不耐烦，捏着我的下巴，「你听到了吗？」
「我知道了。」
还是答应了他，我实在是想知道到底怎样美好的女生，让他这样对我。
第二天给萧行简送包子。
送到教室刚准备离开，他拽住了我的手腕，「她来了。」
眯着眼看着一个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我垂下眼帘，昨晚上萧行简啃出的暧昧红痕还没消散。
我竟是有几分心虚地捂住了脖颈，指甲掐住了手心，感受到了几分痛意。
我现在到底算什么？
萧行简说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和他认识二十余年，还从未听他说过有什么喜欢的人。
这是第一次。
大脑里刹那间闪过无数种猜测。
建筑系的乖乖女？
直到我回头，看见从楼梯上跑下来的少女，扎着高马尾，笑得肆意又明媚。
「萧——行简！」
萧行简张开双臂，温柔亲昵地将她抱进怀里。
眼神柔情似水，快要把人融化掉。
「好想你！」
她环住萧行简的脖颈，脸颊在他衣领上蹭了蹭。
我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僵在原地，好半天都回不过神。
因为她是我的闺蜜。
怪不得我也认识呢。
「本来我那天就想直接告诉你的，但苏苏要当你面亲自说，才显得比较有诚意。」
可明明……姜苏苏可是第一个知道我喜欢萧行简的人。
知道我和萧行简有婚约的人。
我第一次见姜苏苏的时候，是大三上实践课，姜苏苏不小心碰坏了我精心搭建的模型。
我边说没关系，眼泪边掉。
「我赔你个一模一样的！我保证！」
但第二天姜苏苏还真的给了我一个一模一样的模型。
女孩子的友谊真的很奇妙。
建立得也很轻易。
三言两语，我们就手牵手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吃了。
姜苏苏没抢到过年回家的车票。
「你不回家啊？」
她支支吾吾不肯说。
「要不然我开车送你回家？不然的话，你到我家里去过年！我家里过年可热闹了，我爸妈都是很热情的人！」
即使那次一起吃了年夜饭之后，我爸让我不要跟姜苏苏深交，说她不简单。
我还是不以为然，觉得我爸看人不对。
「苏苏，我跟你说，我有个喜欢了快十年的人。
「他叫萧行简，很帅很温柔，有空介绍给你认识。」
我少女时代的秘密，我毫无保留。
然后她就明目张胆抢了我喜欢的人。
「行简……你怎么跟余惋宁在一起啊。」
姜苏苏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明明我们前两天还约着一起去看了画展。
我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大概朋友的背叛比男人的喜欢更让我难过。
怎么会这样？
姜苏苏挑了挑眉，脸上没有丝毫心虚。
她低下头，掩住翘起的嘴角，「阿宁，我知道我答应过你谈恋爱的事情要第一个告诉你，对不起是我忘记了，但你没有必要用这种眼神一直盯着我吧。」
少女一脸纯良无害，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攻击性。
「我用哪种眼神盯着你了？姜苏苏！你明明知道！我明明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我步步逼近她，结果被萧行简大力地一推，我踉跄几步，差点没站稳。
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
无声的对峙更让人崩溃。
「余惋宁！我好心好意告诉你我和苏苏在一起了，希望都得到你的祝福！你跟苏苏不是一直玩得很好吗？你怎么这样啊。」
我嗤笑一声。
姜苏苏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故意用特别夸张的语气，「我知道什么啊？难道你喜欢……行简？真的吗？我不知道啊，如果你喜欢行简，我就……我就……不答应他的告白了！」
说完姜苏苏还捂住了唇。
刚想说话，萧行简就出声打断了我。
「什么啊，余惋宁不喜欢我，即使她喜欢我，我也是不会跟她在一起的！我明白我自己的心！余惋宁，晚上苏苏生日，一起吃个饭，余惋宁，你也要来。」
说完，萧行简就搂着姜苏苏的细腰转身进了大教室。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
过往的同学纷纷将目光投向我，我却仍然站着没动。
我可能是想起了小时候。
我和萧行简是标准意义上的青梅竹马。
妈妈和萧行简的妈妈是闺蜜。
两家又是邻居，我和萧行简从小就在一个后院里玩。
小的时候萧行简养了一只可爱的小猫。
但萧阿姨不准他养，三番五次勒令他扔出去。
萧行简不愿意。
就算不小心扔出去，他也要去垃圾桶捡回来。
直到有一次，萧阿姨动了怒火。
「必须丢！萧行简，我说过我们家不允许养猫！」
萧行简才五岁，跪在地上扯着萧阿姨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的。
「妈妈，我求求你了，留下它好不好啊！」
哭声、争吵声大到都传到了我的卧室里。
最后我跑出去的时候，小猫还是丢了。
我连忙将小猫抱在怀里。
还偷偷去地下酒窖找萧行简。
「谁啊！我都说了我不吃饭！」
「萧行简！是我！」
小猫的头从我外套里探出来的时候，萧行简的世界都明亮了。
从那之后，我俩就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我就像只花蝴蝶一样围着萧行简转。
上初中的时候喜欢周杰伦，萧行简帮我抢演唱会的门票。
最后好不容易抢到了，结果那天是我妈咪的生日。
我不敢缺席，可又特别想去演唱会。
最后冒着挨打的风险去了演唱会，在鸟巢里哭着笑着跟唱了两个小时。
萧行简挥舞着荧光棒站在我旁边，「以后等我们长大了也要来看周杰伦的演唱会。」
「他那时还唱得动吗？」
「唱不动的话，余惋宁，你上去唱！」
演唱会一结束，马不停蹄就跑回了家。
街上都没什么人了，但有两个飞速奔跑的小人。
路灯都在见证着我们的快乐。
初三的时候，我的自行车坏了，吵着嚷着要我妈再给我买一辆。
「高中离我们家很近，没有必要买，这都初三了，况且初中三年，你都骑坏五辆自行车了！」
但最后拗不过我，还是给我买了一辆，结果！才骑两次就被人偷了。
我抱着我的头盔在花坛边哭得肝肠寸断的。
眼睛都要哭瞎了都找不回来我的自行车。
第二天还是乖乖去坐公交车。
一个人无聊，我还缠着萧行简跟我一起坐。
「阿宁，叫声哥哥，我给你买一辆。」
我立马停止哭泣，叫了萧行简一声哥哥。
那是唯一一次，从那之后，我怎么都不肯再叫他了，就算给我买再昂贵的礼物。
我不想他，只是哥哥……
但明显萧行简就是提前准备好的。
粉色的，上面还挂了粉色的玩偶。
我想大概是他坐公交车坐烦了吧。
一上高中萧行简就猛地攒个儿。
成绩优异，还会弹钢琴。
永远积极、永远努力、永远都谦卑有礼。
高二的时候，我跟着萧行简选了理科，那是我第一次为他冲昏头脑。
结局就是成绩急速下降，怎么也挽救不回来。
我妈要我转学，去 S 省的一个全封闭的私立学校读高三。
不想转也不敢告诉萧行简。
我妈决定好的事情，我怎么闹都没有。
第二天，她就给我办好了转学手续，学籍都一块转过去了。
焦虑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房间的窗户被敲得梆梆响。
是萧行简翻栏杆进来的。
「你要转学了？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我的泪水彻底决堤，「你以为我想吗？」
「没事啊，阿宁，不用伤心，小爷也可以来看你啊。」
我以为只是萧行简的一句玩笑话。
后来我偶然打翻过萧行简房间里的一个铁盒。
三百零二张，A 市到 S 省的往返车票。
我从来都没有问过萧行简，伤人心的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 302 个来找我的日日夜夜。
他大概是没想过的。
喜欢上萧行简似乎也是理所应当、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喜欢他站在讲台上给大家解读英语课文，绘声绘色、游刃有余的模样。
喜欢他埋头学习，阳光洒满发梢的样子。
喜欢他每周一升旗仪式当主持人的样子。
喜欢他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样子。
他从来都没有拒绝过我的好。
面对两家长辈刻意撮合的时候，他也没有反感。
朋友打趣的时候也没有辩解。
什么都是我以为，我觉得。
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直到上课铃响。
我才回过神。
我就好像是萧行简用惯了的旧物，他习惯了身边有我。
但我的感受，想法对于他来说都统统不重要。
就算我觉得我是特别的。
二十五年的感情，我看着他长成了迷人的英俊模样。
他看着我一步步实现小时候的梦想。
晚上姜苏苏的生日聚会，我原本不想去的。
可架不住共同好友接二连三的电话轰炸。
「你就来吧，好不容易聚这么齐！来喝两杯！」
「余大小姐不来不合适吧？况且萧哥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你就不好奇是什么事情吗？」
大家难道不知道这是谁的生日排队吗？
难道萧行简没说？
犹豫了好久还是去了。
周末路上堵车，除了我没到，所有人都到了。
好多人给我发消息，让我别去了。
隔着门缝看见姜苏苏娇滴滴地靠在萧行简的肩上，红唇被吻花。
萧行简跟二世祖一样靠着椅背，神色倦淡，空出来的那只手玩着没点燃的烟。
漆黑的碎发半垂着，姿态轻慢，神色也痞。
「以后苏苏就是你们嫂子了。」
萧行简握着她的手腕，走到大圆桌前，斟了满满一杯酒。
「叫嫂子好。」
与此同时，门被推开。
我姗姗来迟。
众人的声音堵在嗓子眼，「嫂……」
顿了顿，「终于把余大小姐盼来了啊。」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断交换着眼神。
看向我的眼神有同情、有戏谑、有尴尬。
圈子里都知道，我喜欢萧行简。
我和萧行简从小一起长大。
我和萧行简青梅竹马。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人都到齐了，就快坐下吧，服务员！上菜！」
站在我身边一个金色卷发的女生开了一瓶高度数的白酒倒在了姜苏苏手边的酒杯里。
「第一次见面不得先喝一杯啊。」
说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和余大小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可是被我灌了三杯呢，就算你是萧行简的女朋友，这规矩都不能被破坏！」
萧行简的这群朋友从来都是不饶人的。
萧行简第一次带我去见他们的时候，高考刚结束。
三杯结束，他们还是没有善罢甘休。
萧行简捏着我的下巴，「好了，别为难阿宁。」
他们这才作罢。
姜苏苏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脸红透了就像个苹果一样。
「我酒量不好……不好意思啊……」
一堆人在起哄。
她尴尬得无地自容，刚准备应下，萧行简就替她解围了。
「不是说好，不为难苏苏吗？」
那一刻，仿佛是被人迎面狠狠扇了个耳光。
「来，惋宁，敬你嫂子一杯。」
我看着姜苏苏那张脸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大脑里闪过无数句话。
「惋宁，下课我们还去门口那家店买烧烤吃。
「惋宁，要不你喝这杯，这样两款新品我都能尝尝了。
「惋宁，你觉得草莓味的好吃还是香芋味的好吃。
「惋宁、惋宁、惋宁……」
「萧行简，我也不想喝酒，前两天我才出院……」
剩下的话被萧行简堵在喉咙里，「惋宁，我们这群人里你酒量最好，苏苏不像你，她不会喝酒。
「惋宁，你不喝是不是不给我和苏苏面子？」
心脏就好像是被击中了一样。
咕噜咕噜，一杯白酒下肚，流淌过的地方都像火烧一样。
到最后，眼泪都呛出来了。
我特意将酒杯倒转过来，一滴不剩。
「行，知道你给面子了。」
放下酒杯几乎是落荒而逃，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跑到洗手间吐得个干净。
「不能喝还逞什么能啊。」
熟悉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又是姜苏苏那副伪善的嘴脸。
「不像我，有人护着你，你没有人护着了，萧行简不会再护着你了。」
我恨不得立刻掐死她。
她拿出包里的口红重新涂抹好，「我说过的，余惋宁，我会把你最在意的东西抢走。」
我扶着洗水池，「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你呀。」
想过千万种，唯独没想过这种。
「我真的特别讨厌你，你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好朋友，大家为什么看你总是笑盈盈的，看我就是满脸鄙夷，就因为我没钱，所以就活该被人看不起吗！」
我没有理会，关掉了水龙头走出洗手间。
看见萧行简倚着墙，手上还提着一袋牛奶。
「还好吗？」
刚想说话，背后就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萧行简的视线又移了去，「知道自己不会喝还要尝一口，逞什么强啊。
「余惋宁那是能喝装不能喝，呐，刚给你买的牛奶还是热的。」
萧行简径直掠过我朝姜苏苏走去。
他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回去了。」
经过我的时候狠狠给了我一拐子。
「走了，聋了吗？
「都别让苏苏喝酒了。」
金发女生悻悻的，还没善罢甘休，吊儿郎当地又开口，「我们还以为你会和余惋宁修成正果呢，毕竟你俩青梅竹马，从前那会儿，就形影不离。」
顿时又鸦雀无声。
我平静地转动转盘夹了好大一个鸭腿放在她的盘子里。
「喝多了就吃点，我和萧行简就只是关系比较好的好朋友而已。」
「诶姜苏苏，我记得你和余惋宁之前关系不是特别好吗？你知道她和萧哥是青梅竹马的事情吗？你知道她追在萧哥身后很多年这件事情吗？你不会不知道吧？」
恍惚间，好像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集到我身上。
我有些难堪地垂下头，手腕上的水晶链子熠熠生辉，烧得我眼睛疼。
毫无预料的，姜苏苏抖着身子开始哭，梨花带雨，双颊晕红，「我和阿宁之前关系是特别好，但我真的不记得她和萧哥的事情，也有可能是她说过，我忘记了，学习压力太大，记性就变得不好，是我对不起你阿宁……」
双眸湿漉漉的，柔弱又无辜。
「我是真的不知道。」
萧行简没给金发女生留面子，气急了直接摔了她的筷子，「喝多了就回家睡觉，今天是苏苏生日，胡说八道什么！我和余惋宁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搂着姜苏苏的肩膀，「都别胡说八道了，苏苏生气了可怎么办？」
西装外套揣着的方巾替姜苏苏拭去了脸颊的泪。
他黑得发稠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惋宁，你跟苏苏说我们是不是纯友谊！」
他眼神微眯，似有威胁意味。
这个话题终于揭过。
好一会儿，萧行简推着他亲手做的大蛋糕从备菜间走出来。
推到姜苏苏面前。
萧行简将桌子上的生日帽戴在姜苏苏头上。
「苏苏，你有什么愿望都统统告诉我，老天办不到的，我给你实现。」
这句话，萧行简也对我说过。
他不记得了。
我也该忘了。
萧行简拉开窗帘，绚烂的烟花在半空中绽放开来。
临江的高级写字楼都被外包了出去，不停滚动着，祝苏苏小姐生日快乐。
特别隆重盛大。
我竟也有一天需要仰望萧行简的爱情。
我跟萧行简发生关系是在大三的那个暑假。
考研冲刺的关键时期。
那个时候萧叔叔投资失败，亏了好大一笔钱，我爸出于情面借了五百万又亏空了。
走投无路，被逼到绝境的时候，萧叔叔又找上了我爸。
我爸不肯，萧行简记恨。
那天在宴会上被一个花花公子缠上，好半天都脱不开身。
是萧行简替我解了围，还将那个花花公子暴揍了一顿。
我哭唧唧地给萧行简涂碘伏，还傻乎乎地跟他说。
「萧行简，你人真好。」
然后萧行简就深情地握住了我的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口吻，「余惋宁，你嫁给我好不好？」
嫁给他，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我求之不得。
当梦要实现的时候，这一切都显得不切实际。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的时候又是那么真实。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利用我，为了钱。
我爸不得已，只能帮萧叔叔。
好在后来公司又东山再起了，还越做越大。
稀里糊涂地就跟萧行简发生了关系。
我差点以为萧行简要跟我翻脸，躲着藏着不敢见他。
「欸欸欸欸，去哪？」
他拉着我的卫衣帽子将我拉到他面前。
「咋？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萧行简稍稍将卫衣领子向下撇撇，那些暧昧的红痕就能一览无余。
「都怪我下手太狠，下次轻点。」
我始终不肯问他我们这样算什么关系？
大概是我想要的并不多。
仅仅是陪在他身边就已足够。
但似乎又觉得，他好像必须得娶我？
唱完生日歌之后，我拿上包就准备离开。
结果又被姜苏苏拦了去路。
「惋宁，你怎么总是这么着急离开？你难道还在怪我？之前，你就一直看我不顺眼，但你总不能阻止每个人追求幸福的权力吧？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哪里得罪了你，我们今天一次性就把话说清楚！」
姜苏苏说着说着又快要哭出来了。
咬着下嘴唇楚楚可怜的样子。
萧行简又揽过她的肩膀，温柔耐心地哄着，「余惋宁，我今天好心叫你来吃蛋糕，你怎么这么咄咄逼人啊，丧着一张脸给谁看呢！」
到底是谁咄咄逼人？
到底是谁不肯放过谁？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姜苏苏，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别在我面前装了行不行，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还不清楚吗？我不想跟你多说什么了，我难道对你不好吗？你要背刺我！算了，我祝你和萧行简百年好合、白头偕老行不行！」
还是不解气，又扇了姜苏苏一巴掌。
爽，郁结之气终于消散了。
打完就离开了包间。
萧行简不死心地又叫了几声我的名字。
他忙不过来，又要叫我又要去哄姜苏苏。
「行简，我好痛啊，余惋宁怎么下手这么重啊。」
其他人也是一个头两个头，好戏不断上演，应接不暇。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为爱满腔热血、满腔孤勇的小傻子。
回到家，踢掉高跟鞋，瘫在沙发上，浑身哪哪都痛。
我打开电视，第一个节目就是一个很搞笑的综艺节目。
很好笑，我也在笑。
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最终号啕大哭，一发不可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肘不小心碰到了茶几上的相册。
哗啦一下，无数个画面在我脑中同时放映。
那时候我前两天找出来还准备拿给萧行简看看的。
现在，没必要了。
照片上，萧行简一脸不情愿地背着我。
我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挥舞着漂亮的魔法棒笑得特别灿烂。
背景是迪士尼城堡。
我和萧行简手牵手比耶。
两张苦瓜脸，被热熟了。
我第一次下厨做的可乐鸡翅。
误把醋当成可乐，倒了整整一瓶。
萧行简苦着一张脸对镜头竖大拇指。
萧行简拿着自动铅笔写数学题。
我拿着一整盒发夹给他夹了满头。
他懒得反抗，好像无所谓，又实在是纵容。
太多太多了。
记忆承载到大脑都快要停止运转。
相册的最后一页，是十七岁那年，我发高烧，爸妈都在国外赶不回来。
家里只有保姆照顾我。
萧行简也来了，在我床边，拿着一本故事书摇头晃脑地讲。
逗得我哈哈大笑。
然后被保姆拍下来了。
我也记得，难以忘怀。
所以，我不肯相信，他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可以不招惹我的。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我一夜没合的眼睛被亮光一刺差点落下泪来。
堆积在眼角，黏黏糊糊的。
是萧行简发来的消息，只有一条五秒的语音。
「我说了，别喜欢我。」
声音嘶哑，自带一股子慵懒痞气的劲儿，几乎浸到人的心里去。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我喜欢他，知道我这么多年的付出。
屏幕又亮了亮。
「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招惹你的，现在我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行吗？
「串珠手链，你找个时间换回来，婚约，也找个时间解除，我会和你家里说清楚，说是我的问题。」
我终于意识到。
这九年真的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萧行简真的不喜欢我。
雪将将停息又开始无休无止地下雨。
缠缠绵绵的。
让人无端心慌。
果不其然，心慌不是空穴来风。
走在学校里的时候，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莫名其妙多了很多。
甚至进教学楼的时候还有人故意将牛奶倒在我身上。
还不道歉，还说我活该。
我紧蹙着眉毛打开了学校的官网。
哦原来不知道是谁把我和萧行简挽手出入各大五星级酒店的高清照片发到了学校的官网上。
有理有据的，说我是小三，说我插足别人感情。
【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余大小姐还喜欢当小三啊。】
【不过余大小姐和萧行简本来就是青梅竹马啊，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不至于吧。】
【不管认不认识，保持这种关系，正牌女友肯定不高兴啊。】
这种时候萧行简还能默默隐身，又被网友伪装成一个无辜受害者。
我刷着评论怎么也翻不到底。
铺天盖地的舆论，评论瞬间盖了几百楼。
事情闹得很大，连辅导员都找上了我。
「你看看，你看看，校园网上这些评论对你影响多不好啊，对学校的影响也不好。」
不用想都知道是姜苏苏搞的鬼。
我懒得跟她废话，直接以诽谤造谣将她告上了法庭。
照片发布的第二天，我爸公司的律师就直接找上了姜苏苏，把她吓得大惊失色。
声称只是朋友之间开玩笑，「我没有那个意思的，我们就是开玩笑而已。」
照片发布的第二天就被人删了个干干净净。
姜苏苏还发了一封道歉声明。
说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傍晚时候，我上完最后一节课又被萧行简和姜苏苏堵在了教室门口。
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欲落不落，哀哀凄凄地说，「校园网上的那些事情，我一概不知，如果让你不舒服了，要打要骂随你便。」
我扬起手就要扇她一巴掌，她吓得一缩，被萧行简抓住了手腕，「你这个疯女人！苏苏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上次就扇了她一巴掌，你现在还想扇，余惋宁，你到底怎么了？网上的事情，苏苏真的不知道。」
「姜苏苏，你真的一概不知吗？如果有下次，我会让你坐牢的。」
我推开他们，目光灼灼地盯着萧行简，「萧行简，你如果脑子里面没进水，可以查查那篇帖子的发布地址，你对电脑那么精通，查到原 IP 应该轻而易举吧，那个 IP 地址是在姜苏苏的寝室里，你信不信！」
「我才不会信你这些片面之词呢！」
突然有些知道她好像总是一滴泪将落要落的。
姜苏苏感受到了萧行简确定的爱。
被爱总是有恃无恐的。
被爱以后，人就变得柔软，就变得楚楚可怜，也变得容易委屈容易哭。
就好像是渴望被摸头的小狗。
姜苏苏还是没放过我，又跑过来拽着我的手。
死命将我的衣袖挽起，露出那一串璀璨的水晶手链。
尾部雕刻着兰花细叶，精巧又雅致。
「行简，这不是你答应要送给我的水晶手链吗？还是你们家的传家宝呢。」
手腕被掐红。
我挣扎不开。
「这不是……这个不是……」
姜苏苏猛地一拽，手链断开，珠子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还有些滚落到池塘里，炸得五颜六色的锦鲤轰得散开。
「我赔给你好了！」
我没有理会她，蹲下身拾起一颗颗珠子。
那时我奶奶离开 A 市之前留给我的生日礼物，108 颗，颗颗都是她呕心沥血，一颗一颗串上去的。
「我不是故意的，是我看错了，不然我把我手上的镯子赔给你！」
我不想要，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你看错了？萧行简给的跟这个天差地别！你看错了？你眼瞎吗？姜苏苏，你是不是眼瞎！」
「真的对不起，这个镯子也是萧行简送给我的，虽然对我意义非凡，但我愿意把它送给你！」
姜苏苏拼命将那镯子往我手腕上戴，推搡拉扯间，镯子也掉进了池塘里，沉了底。
「我的镯子！余惋宁！！那镯子可价格不菲，你再不喜欢我，也没有必要把它扔了吧。」
我冷冷地看着姜苏苏，「明明就是你自己……明明就是你自己扔的！」
「就算不是你扔的，但也是因为你它才掉下去的，还不快去捡回来！」
萧行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得是非不分？
我平静地看着他，最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望向锦鲤池。
锦鲤池的水深虽只能勉强到我膝盖，可天寒地冻的，又在飘雨。
不敢想有多冷。
来来往往的同学站在台阶上齐齐将目光投过来，准备看这一出好戏。
我没管，连裤腿都懒得挽，直直蹚入水中。
直到上课铃响，人群散去，我的珠子还没有找齐。
萧行简的眸色愈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但仍然感觉不到疼。
姜苏苏又适时开口，半仰着头看着萧行简，「要不然还是让惋宁上来吧，这么冷的天，要是感冒了，可就不好了。」
姜苏苏说得恳切。
萧行简下意识地就反驳了姜苏苏，「怎么就不好了？明明就是她的错，苏苏，你又为她求饶做什么，你总是这么心善，才害得余惋宁得寸进尺，肆无忌惮地欺负你。」
我忍着不出声，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眼泪跌进池塘里，炸开一片涟漪。
「小姑娘，这样冷的天，东西如果找不到就算了，说不定是她替你挡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呢。」
离开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浑身都湿透了，狼狈得无以复加。
意料之中，我大病一场，浑浑噩噩睡了不知道多久，在梦境中反复挣扎。
梦里好像所有人都是飘忽不定的。
就连萧行简的笑声都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好像近在眼前，又好像远在天边。
我抓不住也看不见。
「萧行简！有人说过你像天上的浮云吗？」
他不说话，只笑笑，留给我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醒来的时候，还是我妈把我从被窝里捞起来的。
「我的乖乖啊，汗水都把头发打湿了，我就说电话打不通，怎么病了，那门口的衣服怎么都打湿透了。」
我无力地靠在她身上。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虚弱？你爸给你熬了粥，还煮了鱼汤，你起来喝了，暖暖胃。」
眼泪又不知不觉地掉了出来，却没有任何发泄的途径，连哭起来都是无声的。
「妈，我……」
我原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出这句话来。
「妈，我不喜欢萧行简了，我不想嫁给他了。」
我从十六岁喜欢他，九年时间。
今年我不要再喜欢萧行简了。
我妈呼吸滞住，怎么可能呢。
「宁宁，出什么事情了？你和行简是不是吵架了？」
我仓促地低下头，「没有……我就是不想嫁给他了，找个合适的时间，把礼物都还回去吧。」
我妈指着一处不知道在骂什么。
「宁宁，你不再考虑考虑了？妈妈就是担心你会后悔，你和萧行简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要不然我去给萧行简说说，我让你萧叔叔狠狠揍他一顿给你出气？男孩子总是晚熟的，你要给他时间，很多事情都是不能一棍子打死的。在我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余家的女婿，这么多年，从来都没变过。
「当然妈妈也不是强迫你们在一起，我就是怕你们错过了。」
我听得憋屈。
「妈，别再劝我了，我真的不想嫁给萧行简了。」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也越来越不清醒。
我和萧行简认识超过二十年，为什么他会选择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姜苏苏？
我们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超市，就像这世界上每一对普通情侣一样干尽了普通的事情。
如果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帮我，要护着我。
又是为什么要亲我。
夜深人静的时候，又是为什么要对我说，「我爱你。」
我想学抽烟的时候为什么要制止我。
「好的不学，尽学一些坏的！」
是不是我太幼稚了？
喝了鱼汤之后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结果没完没了，无休无止。
「余惋宁！你什么时候来把你的东西全部都拿走，过两天，苏苏就要住进来了。
「真的是，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别在我面前端起你那副大小姐的架子，我不吃你这一套！」
愣神间又想起高一的时候，有个高一级的学长跟我告白。
搞得阵仗很大。
学长在大剧院的舞台上演讲的时候，拿着话筒说喜欢我很久了。
校长和领导气得七窍生烟，让他赶紧滚下来。
「余惋宁，你答应我吗？你答不答应！」
萧行简急得直接冲上台，捂住了那个学长的嘴。
还勒令我不许答应。
「萧行简，我为什么不可以答应！」
他用力敲了敲我的额头，「小小年纪，不准早恋！」
还特意从家里把那手链拿出来，不管不顾地给我带上。
「你心里眼里只允许有我一个，不允许有其他人！
「余惋宁，你到底在高傲什么？为什么又不说话？」
我轻咳两声，留在萧行简家里的就是一些简单的衣物，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个房子睡过的女人不少，香水味千奇百怪的。
我真的不想再去了。
「我不要了，都丢了吧。」
「余惋宁，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将萧行简的电话拖进了黑名单里，微信拉黑删除。
结果萧行简还是不肯善罢甘休。
「萧行简，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大吼大叫，萧行简也冲我大吼大叫。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我让你来收拾东西！」
就像两个极端的疯子。
「我让你丢了，你听不懂吗！」
电话又猛地挂断。
下去丢垃圾的时候，萧行简的那辆红色超跑稳稳当当停在公寓门口。
那是我送给萧行简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他爱不释手。
他径直掐着我的胳膊将我拖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我现在送你回去收拾东西，我亲自送你，余大小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我抱着胳膊一直望着窗外，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开车经过 S 酒店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萧行简突然又改变主意。
转了一个大弯，车就驶进去了。
「你要做什么！萧行简，你还是不是人！你都有姜苏苏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你的生理需求，姜苏苏不能替你解决吗？你的那些雅雅、莉莉，她们不行吗？你不能放过我吗？」
「我都说了，我们还是朋友，我只是交女朋友了而已，阿宁，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在闹什么？
我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伸手就打开车门，人差点悬空摔下去。
骤然间，萧行简抓住我的手臂，大力地往后一拖。
我狠狠地摔在座椅上，后脑勺一砸，眼冒金星。
只觉得胸口一凉，衣服被粗暴地扯开。
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味，没有半点征兆。
「萧行简，衣服很贵的，你赔给我吗？」
我抓着被撕烂的布料想遮挡些许风光。
他却大力地扯掉我的打底裤，想要直接发泄最最原始的欲望。
我头一偏，萧行简扑了个空。
他死死抓着我的肩膀，「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不能帮帮忙吗？」
萧行简好像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我当初是有多么眼瞎。
他是个多么纯粹的渣男。
我推开他的手，「帮忙？凭什么？萧行简，你以为你是谁啊，难道我就要臣服于你？」
我强装镇定扯过身下的毯子，巨大的羞辱感扑面而来。
只要过往的人稍稍一踮脚，就能看见里面的旖旎风光。
萧行简的头埋在我肩膀上，呼吸声越来越重，好像真的生气了。
不敢想我此时有多么狼狈，凌乱的头发，未干涸的眼泪。
如果没有遇见萧行简，我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
「余惋宁，我们之间，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闭上眼，突然特别想笑。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没挣开，又反手甩了他一巴掌，「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要挟我！」
我戳了戳他的心窝，「萧行简，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们家给你的。」
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萧行简的人。
我能读懂他的隐喻，也永远能优先注意到他的坏情绪。
也最是知道什么能刺痛他。
萧行简的脸色沉了一瞬，摸着我的嘴唇，又笑得轻佻。
「真是服了你了，余惋宁。」
我转身拧开车把手，车门将打开的前一秒。
萧行简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要是走了，以后咱们就一刀两断。」
我一字一句，「萧行简，我没那么贱，我不想当小三。」
风声呼啸，细碎的雪粒刮擦窗户，混杂出干燥凛冽的声音。
我盯着手机相机里的自己，清瘦了不少。
倘若我真的从来不曾……
突然有个有趣的念头在我心里萌生。
只不过还需要某人的添油加醋……
萧阿姨是在萧行简十六岁的那年，红杏出墙，跟萧家的司机私奔了。
萧叔叔从那之后就沦为了圈子里的笑话。
所有人都在背地里笑话他，他觉得脸上挂不住，性情大变，变得暴躁易怒。
像个无能的疯狮子。
萧叔叔也开始嗜酒，但所有的怒气全都洒在了萧行简的身上。
我常看到他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一块青一块紫的。
萧行简的状态也特别差。
我去地下酒窖找他的时候，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精神都错乱了。
一会儿说讨厌妈妈，一会儿说喜欢妈妈。
「萧行简！」
他沉默好久，然后好半天说了一句，「余惋宁，你能一直陪着我吗？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背叛的人下地狱。」
「其实说不定萧阿姨有苦衷呢。」
「阿宁，你说爸爸会不会组建新的家庭，然后把我忘了？」
「不会的，你只要存在，他就不会忘了你。我也会永远记得你。」
所以后来毅然决然地就放弃了出国的机会。
我放心不下心爱的少年。
我担心他误入歧途，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前途。
好像我和萧行简之间总差点缘分。
高中的毕业旅行，我们一起去了冰岛，但没看到极光。
翻山越岭，又等了一整夜。
可在我们离开的第二天，极光就出现了。
就好像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不管是产生、渐浓还是终结。
它的美好会满溢开来又产生裂缝。
时常都感觉隐隐作痛。
可能是我太在意了。
不在意它，也就不会计较得失了。
从酒店离开之后我径直去了导师的办公室，递交了出国项目的申请书。
导师惊喜所望，「我就知道！去国外你能有更好的发展，本来你家里就不反对，对你有那么高的期望。
「有消息了，我就立马通知你啊，肯定是没问题的。」
这一次不会有任何人再值得我舍弃前途了。
我摆弄着桌子上的模型，每一件都是我最珍爱的收藏品。
从导师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我又接到了萧行简的电话。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收你的东西！」
我火冒三丈，「好啊，萧行简，你给我等着！」
到家的时候，萧行简还没回来。
电视柜上还摆着不少我和萧行简合照的相框。
几十张，全是我以前无聊从打印机里打印出来的。
网上说，人与人之间有几个瞬间已经足够。
我和萧行简又何止几个瞬间。
「喂！萧行简！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让我搬东西！你人又不看着，你到底想干嘛！」
萧行简还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
「我这边在忙，你自己收着啊。」
我气到极点，将那些相框都砸了个干干净净。
玻璃四溅，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打包丢进了回收箱里。
收拾完，萧行简还是没有回来。
只是后半夜，我收到了他气急败坏的语音。
「余惋宁！你真的是个疯女人！」
接下来的一周，萧行简都没有再联系我。
再见面，是在公安局里。
接到警察的电话，我人都是懵的。
「就是她！进业主私宅的人就是她！」
一个陌生男人指着我就开始不知道嫁祸了些什么。
我移开视线，对面的沙发上坐着萧行简，他双腿交叠，说不出来的疲惫。
还有一旁哭哭啼啼的姜苏苏。
见我来，她走过来就扬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你居然敢偷行简公司的资料和文件！你知不知道这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你知不知道那些东西对于他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几乎是他全部的心血！」
我现在真恨不得在萧行简家的客厅里按个监控。
真是有口说不清，辩解不清。
萧行简叹了口气站起身，好像特别失望。
「我现在终于明白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余惋宁，你是不是想毁了我！」
我也终于弄明白这个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那天我去萧行简的家里收拾东西，结果他放在客厅里的重要文件不翼而飞了。
所以大家就认定是我偷了重要文件，并且泄了密。
让公司遭到了重要损失。
「我想毁了你？萧行简你的脑子呢？我知道你的重要文件放在哪里吗？我泄密？我泄密给谁？给哪家公司？」
男人没了行，但污蔑我绝对不行！
「你污蔑人的话三思而后行，过过脑子行吗？姜苏苏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让你回来，你人呢！谁把你困住了！谁不让你回家看着我就是给我污蔑的机会！是不是姜苏苏！」
又哑口无言了。
警方将我出入萧行简家里的监控调出来，说我出入大门，手上都只拿了一个手机，并没有什么文件。
「所以这件事情还需要调查，而且监控视频有剪辑过的痕迹。」
我鼓了鼓腮帮子，看向躲在萧行简背后的女人。
从警察局出来之后，我爸询问了我进入警察局的原因，又郑重地叮嘱了我两句。
「爸，您城南的那块地，给萧家吧。」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城南的那块地，萧家和季家争得头破血流的，明里暗里使的手段不少。
如果给了萧家，季家势必会不满，然后露出马脚。
说不定还能引出偷窃资料的幕后黑手。
「妈妈不是说，你不想嫁给萧行简了吗？那块地可不简单，你舍得让萧家获利？」
「一块地而已，现在站得越高以后能摔得更惨，不是吗？这跟我想不想嫁给他没关系，而且，我确实不想嫁给他了。」
一块地，我爸也不是很在乎，没再多问，顺口就应承下来。
他说到做到。
那块地最后公布结果的时候还是落在了萧家手里。
与萧家竞争的季家暴跳如雷，本来大涨的股票又跌落云端。
季家之前拿了一份机密的文件得了不少好处。
结果到嘴的肥羊又跑了，他怎能不气！
那块地可是一块风水宝地，罕见的地皮不说，周围配套的设施都是杠杠的。
要是把房子盖起来一定会哄抢一空的。
我又让人悄悄联系季家掌权人说之前的那份文件有几处纰漏，不能实施到工地项目上。
季家彻底崩了。
季训赶忙找上了始作俑者。
我操着手臂站在拐角处。
听着里面精彩的谈话。
「你不是告诉我文件没有问题吗！现在又告诉我有好几处纰漏！你到底抱有什么样的目的！城南那块地是不是萧行简搞的鬼！明明都属于季家了，为什么会临时倒戈！萧行简到底搞了什么！」
「文件没有问题啊，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文件有问题？那块地最终的归属权属于谁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啊，没有什么要紧事就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我就知道是姜苏苏从中作梗。
谁会这么无聊，只有她了。
姜苏苏重新戴上墨镜准备离开，结果被季氏季训攥住了手腕。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现在造成的损失谁来赔！谁给我赔精神损失费。」
「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了行不行！」
姜苏苏生怕她做的丑事被发现。
那天她从萧家拿了文件之后就莫名地心慌。
「我胡搅蛮缠？季家的损失谁来赔！」
她匆忙走出咖啡厅，结果迎面就撞见我。
她差点崴了脚。
还强装镇定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还要倒打一耙。
「你怎么在这？你不好好想想怎么跟萧行简解释。」
我冷笑，「解释？我还需要解释什么？做错事的人又不是我。」
我贴近她耳边，「我如果把这个录音和这个视频交到警察局，你觉得会怎么样？你会不会进监狱。」
姜苏苏一听，面上的伪善再也装不下去了。
刚想伸手来抢，就透过玻璃看见从咖啡厅大步流星走进来的熟悉男人。
咬咬牙，收住了手。
我推她的手还没有落到实处，姜苏苏就哎呀一声跌在了地上。
「余惋宁，你怎么变成这个蛇蝎女人的模样？我真是不敢认了。」
下一刻，我的手腕被男人拽住，他把我往自己的方向扯。
力道不算轻，我仰头，视野被他生硬的侧脸占据。
唇线抿直，感觉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还好我及时赶到，不然你又要欺负苏苏了，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我狠狠踹了他一脚，「萧行简，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嗯？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吗难道？」
手指被衣服拉链划破，渗了血，我却感觉不到。
我故意拖着腔调，闷声低笑。
「姜苏苏，你的秘密，我可保守不了太久哦。」
平地一声惊雷。
我甩着挂着 U 盘的钥匙扣，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去了 S 酒店。
听说萧行简又组了酒局，订的还是最大的包间。
直接坐了电梯直达顶楼。
一出电梯就撞上了跟季训拉拉扯扯的姜苏苏。
姜苏苏看见我声音就变得很大声。
「我都说了别再来纠缠我，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很爱萧行简，我不会妥协的。」
季训踩灭了烟头，脸上的笑容别有深意。
「好啊，我等你跪着来求我！」
季训拦住还没有完全关闭的电梯门，跻身挤了进去。
然后笑得更坏了，跟姜苏苏说了再见。
「下次见咯，姜小姐。」
他俩一定有关系。
但我懒得问。
姜苏苏挤在我的视野里。
「怎么又是你？你跟踪行简？」
我闻声抬眸。
姜苏苏把自己装扮得像棵圣诞树一样。
什么珍珠金饰都戴在身上了，土得俗气。
「审美怎么还是这么差劲？」
脸上又一阵红一阵白的。
「哼，那又如何？萧行简喜欢的人还是我。你知道萧行简说你什么？他说你很廉价，你的爱也很廉价，他早就厌倦你了。就算你们是青梅竹马那又如何？」
她脸上的笑意愈深，盯着我脖颈上若隐若现的吻痕，冷哼一声。
「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讨厌我，我对你难道不好吗？」
姜苏苏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后来上了初中又被中年大叔收养，大叔嗜酒，对她不好，经常打骂她。
我深知出身无法选择，却也心疼她的遭遇。
每次买东西的时候都习惯性给她带一份，甚至还好心好意把水卡、饭卡、电卡统统都给她。
可在姜苏苏看来，这是施舍。
是我看不起她。
可我真的很珍惜这份友谊。
「我就是讨厌你，凭什么爱都流向不缺爱的人，为什么钱都跑进不缺钱的人的口袋里，为什么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我就是要把你在意的全部抢走！你不是喜欢萧行简吗？那我就抢走他！看吧，我只需要略施手段，在他面前装装柔弱，他就会来爱我！」
我身形颤了颤，指尖掐了又掐。
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始终下不去。
「所以呢，你恨这个世界上所有比你幸福的人？」
一见萧行简进来，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姜苏苏顿时变得两股战战。
像是要随时晕倒，声音都带了哭腔。
「余惋宁，你怎么在这？你是不是跟踪我？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你，你别再纠缠了行吗？真的很掉价的。
「都是我不好，我太不会说话了，三言两语，好像话又说错了！」
「姜苏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逼？我真的很恨你们。」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姜苏苏就能磨灭掉长达二十五年的陪伴。
「萧行简，你不该跟我说一句抱歉吗？你对得起我吗？」
包厢的门被推开。
里面都是认识的人，看见我都让我进去喝一杯酒。
三推四请，还把我按在了 C 位上。
又是那个金发女生拿着一瓶威士忌要我赏脸喝一杯。
我摇摇头，「不好意思，我不能喝酒。」
萧行简又怒了。
他肯定是白磷型人格，一点就燃。
「怎么又不能喝了。」
萧行简拉着姜苏苏的手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面露鄙夷。
我紧蹙的眉头松开，大大方方地拿出包里的检查报告。
「因为，我怀孕了。
「萧行简，难道，你想伤害你的孩子吗？」
姜苏苏也疯了。
所有人的呼吸一滞。
热闹的氛围戛然而止。
倏地变得死一样的寂静。
萧行简松开姜苏苏的手，一把夺过我手上的检查报告来回反复地看。
怎么会这样？
明明保护措施做得很好啊。
但报告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时间也对得上。
他确认无误。
姜苏苏的瞳孔骤缩，心也在扑通扑通地狂跳着。
她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个断了线的木偶，泪水簇簇地往下掉。
「你胡说八道！行简，你不是告诉我，你和余惋宁什么关系都没有吗？她怎么会怀上你的孩子？」
像萧行简这样的有集团要继承的独生子，最怕在娶主母之前搞出私生子。
姜苏苏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扇了萧行简一巴掌。
那一刻，我都分不清她是在做戏还是真的生气了。
「你给我解释清楚！」
萧行简手臂上青筋暴起，脑子里已经够乱了，姜苏苏这个女人还在给他添乱。
姜苏苏被吼得哭声也停止了。
整个包厢又变得鸦雀无声，这里汇聚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富家公子小姐。
不出一个小时，萧行简有私生子的事情就会传遍。
我垂眸，假装抹了把眼泪，遮掩住我压抑不住地上扬的嘴角。
萧行简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愧疚。
有生之年，竟还能看见萧行简的眼神里流淌出这种神情。
孩子是我编造的。
报告也是我伪造的。
就是为了报复这两个狗男女。
「看来姜小姐接受不了这个孩子的存在，我还是……先走了……」
萧行简想也没想也跟上了我。
「阿宁！我会负责的。」
还负责？后院都着火了，还在这负责任呢。
我走得更快了，生怕笑出声来。
姜苏苏哭得更厉害了，她哭得声嘶力竭，气息低哑，双眼红肿，气竭地倒向另一边他的腿上。
「你这个负心汉！你负了我。」
萧行简没辙，只得留下。
他实在不忍心，颇有动容，轻轻扶了她一把。
「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这么多人看着呢，苏苏，适可而止！」
姜苏苏她不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
「做错事的人是你！凭什么要我闭嘴！」
萧行简捏了捏眉心，愈发烦躁。
我其实不懂萧行简，不爱我又想困住我。
妈妈总说，不好的都会过去。
可为什么苦痛会像时间一样穿过身体？
大雪一连下了好多日。
终是有要停的意味了。
寒意却还是将散未散。
我的出国申请已经通过。
大概在半个月之后就要离开了。
我爸妈知道这件事好像也没有多惊讶，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妈边织毛衣边说，「从我知道你不想嫁给萧行简的时候，我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迟早的事，你高三的时候放弃，我就觉得很可惜，现在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正途上，可喜可贺。」
我撑着栏杆，淡淡笑了笑，「那我到英国了，可别想我。」
学校旁边的公寓刚收拾干净客厅，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余惋宁！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无奈地打开门。
迎面就被人扇了个耳光。
我连人都没看清，反手又扇了回去。
「是不是你把行简呕心沥血设计的毕业作品卖给了季氏！是不是你！你知不知道萧行简为了那个东西熬了多少个日夜！你还是不是人！」
姜苏苏掐着我的脖颈反复地摇晃质问。
我晕得中午饭都要吐出来了。
「姜苏苏，你是不是转换目标了？之前想当萧家夫人，现在又想当季氏夫人，所以和季训联手对付萧家？你变心的速度可真快啊。」
被我说中，她扯着我的头发，面部狰狞扭曲。
看来姜苏苏想要的东西也不少。
「余惋宁，你什么时候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
她贴近我，「就算没了我，你也不可能凭着这个孩子嫁进萧家的，余惋宁，我看不得你比我过得好！」
心逐渐下沉。
我低估了姜苏苏的野心，大腿上贴着的血袋摇摇欲坠。
她抓住我的手腕，冷笑连连。
然后下一秒又猛地甩开我的手，我踉跄两步没站稳，狠狠摔倒在地。
血袋被钩破，殷红的血流了满地。
我捂着小腹，头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上。
狼狈得难以描述。
「天呐，你怎么会突然摔倒？」
尽管她是故意的，但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吓到，吓得拔腿就要跑。
我跪倒在地上，死死地扣着掌心才勉强抑制住内心巨大的痛苦。
「我的孩子啊！姜苏苏！你好狠的心啊！」
听到动静，萧行简赶紧从车上跑下来，怒气冲冲地喊姜苏苏的名字。
从他的角度看到的场景就是姜苏苏推了我。
然后我的孩子就没了。
我捂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滑下。
又哭又笑，久久平复不了。
「苏苏！你……你明知道她怀有身孕，你干嘛还推她呢。
「就算有什么争执，忍一忍不行吗！」
我痛得死去活来的。
下嘴唇被咬破，也流了血。
「行简，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摔倒的！」
萧行简匆匆将我送到医院就回公司去了。
如果萧行简留下来，仔细听医生说两句。
就会知道这个孩子是空穴来风，根本没有存在过。
可他急匆匆走了。
我从爸爸那里听说了萧家被卖作品的事情。
不止一件，是公司创立以来大半的作品项目，全部被盗取了创意。
萧行简的所有心血、梦想全部葬送了。
季氏跟萧家都是家大业大的，百年世家，互相抗衡。
萧家奈何不了季氏，萧叔叔对于这件事情根本束手无策。
他崩溃至极。
偏偏看着还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我想起高二下半学期的期中考，萧行简的数学考了满分。
偏偏那次还出奇的难。
即使他一直成绩优异，有不少看不惯他的同学造谣说他抄袭，成绩是偷来的。
萧行简气急败坏地暴揍了那个人一顿，差点打成了残废。
我记忆犹新。
给我换吊瓶的又是上次那个护士，她说她们部门被大换血一次。
有个小护士一心想攀高枝，当了小三，被原配夫人打断了腿。
我听着只觉得心惊。
更觉得恍若隔世。
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我向她道谢。
护士刚推着车走出去，电话就响了。
是自家酒店前台打来的。
上次我故意去结果不小心撞见了姜苏苏和季训。
我觉得蹊跷，就让前台帮忙多留意几分。
「大小姐，您说的那个女人又来了，只是挽着的男人不是小萧少爷，而且，上次您给我看过照片之后，我觉得很眼熟，好像之前也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同一个男人。」
原来姜苏苏和季训早就有一腿了。
姜苏苏刚跟萧行简在一起的时候，某天晚上。
萧行简带她去市中心的旋转餐厅吃饭。
还准备了玫瑰花，用心良苦。
结果餐厅被人包场了。
萧行简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就拿了很多钱让经理取消包场，让萧行简进去。
经理不同意。
争吵的时候，萧阿姨带着季训从另一个直达电梯出来。
这么多年，萧阿姨和萧行简一直私下里有联系。
「妈……你跟谁在一块呢。」
萧阿姨特别尴尬，拉着季训说，「我家的大公子。」
萧行简又怒了，拽着姜苏苏的胳膊就挤了进去。
那边在吵架，季训和姜苏苏就眉来眼去的。
「我知道了，他们在哪个包间？」
故事就是最普通的抓奸。
结局也在意料之中。
萧行简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不敢相信床上浑身赤裸的女人是姜苏苏。
那一幕深深刺痛了萧行简的大脑。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不对，觉得之前的偷窃文件一事不是空穴来风。
他开始调查。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那个被剪辑过的监控视频也终于拼凑修复完整。
萧行简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多么严重的错误。
深吸一口气，又拨通了我的电话。
拨通，挂断，拨通。
反反复复就好像是在折磨自己一样。
萧行简去学校旁边的公寓找我，却也已经人去楼空。
中介都带着第二波看房子的人来了。
他给我爸妈打电话也是故意不接。
萧行简，我要让你带着愧疚和后悔过一辈子。
两天后，是季氏的新品发布会。
华丽的舞台灯光闪耀，名流云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宴会上的焦点。
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我和姜苏苏是季氏邀请的学生颁奖代表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因为办护照，所以到的时候发布会已经进行一半了。
季氏正拿着话筒站在台上，「首先呢，我要特别感谢一直陪伴我的家人，你们真的辛苦了，也特别感谢各位的支持，我相信呢，在未来，我设计的作品一定会享誉世界的。随着时代的进步，网络的发展……」
萧行简低沉沉地笑了起来，沙哑的声音如同地狱中的恶鬼。
他彻底被黑暗吞噬，再也听不见。
唯有一腔恨意在心中灼烧。
他站起身，特别突兀地开始鼓掌。
「真是好啊，盗窃我的创意，你真是好得彻彻底底的。」
哦对……站在台上的男人是季氏的大公子，他的继母就是当年的萧阿姨。
在众目睽睽之下，萧行简冲上台一拳打在季训的脸上。
「偷我的作品，你还有脸站在这里！啊！到底是谁给你的脸！」
一拳又一拳，声音听着让人心惊肉跳的。
站在一旁端着奖杯的姜苏苏也忙不迭跑过来拉架。
结果还给萧行简送了打人的工具。
姜苏苏一声声呼唤，还是没能唤回他的理智。
「萧行简！萧行简！」
现场一片混乱，保安保镖立刻上来拉架。
「你居然敢偷我的东西！你怎么敢的！姜苏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他的！你怎么敢的！你之前就偷了一次，居然还敢有第二次！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背叛我！」
我拿着通行证和邀请函站在入口处呆若木鸡。
人群簇拥而上，将通道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不容易被拉开，萧行简又拽着姜苏苏的衣领，奖杯狠狠砸在她的眼睛上。
「啊——我的眼睛。」
那一刻世界一定是灰白色的。
阴暗面的，无法捉摸的黑影逐渐褪成了夜的灰烬。
痛苦终究在骨骼中刻上了一笔很深的烙印。
见了血，现场更加混乱了。
突然大仇得报，恨了许久的人变得如此狼狈。
我竟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
平静的眼瞳里也并非寂静，只是溺亡了太多的恨。
萧行简，我说过的，背叛的人要下地狱。
离开 A 市那天，一连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天空亮开一片，在一道道明媚的阳光背后，像是撑开了一匹无际的蓝色的绸缎。
万缕红霞四溢。
我妈握着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乖乖，你如果照顾不好自己可怎么办啊。
「其实妈妈觉得你很勇敢，能亲手斩断和萧行简二十余年的感情，即便深陷舆论旋涡，你还是勇敢的不可思议，洒脱的不可思议。」
放弃一个喜欢很久的人是很难的。
「妈，我会回来的。」
萧叔叔本来也说要来送我，可萧行简出了那样大的事情。
他倾家荡产，变卖公司也没能保释他。
只是事出有因，姜苏苏和季训也犯了偷窃罪，能减刑。
萧叔叔日夜奔波，头发都已经白完了。
皱纹纵横生长。
父母真是在人生中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爱里夹着钝感的痛。
我坐在机场大厅里看着最新的新闻直播。
直播视频中间是戴着口罩的萧行简。
他杀人未遂又逃逸。
也不算逃逸，坐在我家门口痴痴地望着。
在等着什么人。
最终等来的是警察的手铐。
萧行简的脸上满是屈辱之色，他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失败的模样。
但所有的光芒都已经从他身上逝去。
我关掉手机。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皆是他们咎由自取。
落地伦敦刚好赶上一场日出。
远处水面波光粼粼，日破云间，浮光跃金。
去事务所整理好办公桌，又跟同事打了招呼之后。
晚上大家说要办个迎新晚会。
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喝多了。
我的顶头上司徐姐跟我住在一个小区的。
「我没喝酒，我跟阿宁是一个小区的，我可以开她的车送她回去。」
但徐姐低估了我的耍酒疯能力。
疯到还来抓她的方向盘，猛地在马路中间停住了。
幸好，深更半夜的。
但还是感受到了轻轻地推背感。
那辆限量版雾蓝色超跑轻轻吻上了我的甲壳虫小汽车的屁股。
我一下子就炸了，解了安全带就下车，「下车给我道歉！这么大个车你看不见啊！」
「欸欸欸阿宁！别去别去！」
男人的侧脸轮廓硬朗分明，夜色昏暗，罩住他的半张脸。
「不好意思啊，阿宁喝醉酒了，给你造成困扰了，还有您的车需要多少赔偿，我都照价赔偿！」
他握着手机正在打电话，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我。
「我没喝酒，对方全责，轻微追尾，应该不严重，你马上派车来接我。」
「下车，给我道歉！道歉！说你呢，你是不是听不见！我的甲壳虫小汽车多可爱啊！你居然！」
喝了酒的女人不断拍打着车窗。
「阿宁，我求你了，别发疯了，快点跟我回去吧。」
男人叹了口气，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心跳猛地加速，心底的热度一直烧到脸上、烧到眼底。
男人不明白，为什么会紧张？
明明眼前的女人都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
在这缠绵的夜色里，泛着水光。
那一刻，他知道什么叫一眼万年。
他推开门，我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男人转身拿了副驾驶座上一条羊绒的毛毯裹在我身上，然后拦腰抱起我将我抱回了甲壳虫汽车上。
转头对上一脸抱歉的徐姐，「不用赔偿，我认识她，有什么问题我会直接联系她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痛得要炸开了。
但对昨晚的事是半点没印象了，徐姐问起我，「那个大帅哥不仅人长得帅还很温柔，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极品的男人了。」
我抱歉地笑了笑，「如果再遇到，会跟他好好道歉的。」
下午下班之后，我去了医院。
刚走出八楼的电梯，就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打扮潮流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朝我挥舞着双臂。
「我的乖孙啊，乖孙！阿宁！我在这！」
刹那间，眼眶就红了，冲过去抱住了她。
「奶奶！你瘦了！」
眼泪肆意，说不尽的想念。
连廊处站着一个男人。
金丝眼镜，温润如玉，翻看病历表的动作一滞。
我淡淡瞥他一眼，男人很是清瘦，便是这千篇一律的蓝色手术衣穿在他身上，也别有一番看头。
他是奶奶的主治医生，苏容与。
「你是病人的家属，病人最近情况很稳定。」
我抿唇点了点头。
「怎么样？苏医生，奶奶一直替你物色的，比你大三岁，但人家已经是这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生了，之前我不小心摔倒，就是这位苏医生救的我。」
我抬头看去，和迎面走进来的男人有一瞬间的目光相接。
男人的眼神稍作停留，白炽灯在他金丝镜框上投射出冰冷的光。
随着防滑链在他颊边轻轻晃动。
大概在几年前，在 A 市的一个私人拍卖会上，我见过苏容与。
苏容与为了拍下翡翠镯子「虚引」频频举牌。
但那次我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儿，也跟着哄抬价格。
苏容与以为即将以两千万的价格拍下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道软绵绵的女声：五千万。
他心一沉，猛地往后看去。
影影绰绰的霓虹灯光，他只看得见女人的侧脸。
相当漂亮的脸蛋，雪白脸颊上沁出来的艳丽粉色，几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苏容与淡淡收回目光。
拍卖会结束之后，他让助理去找了我，提出以更高的价格跟我交换。
我婉拒了，「可是我也很喜欢这个。」
这还是苏容与第一次想要什么东西没得到的，还是输给我这么一个小丫头。
苏容与沉吟两秒，看向提着亮闪闪的裙摆在暖光灯下转圈的女人。
「看来这东西是属于她的。」
我盯着苏容与出了神，气氛有些尴尬又有些微妙。
奶奶笑得乐呵呵的。
「苏医生，不好意思啊，我这孙女，她……」
「没关系的。」
我晃了晃脑袋，重新去剥手里的橙子，却因为太过难堪，竟是挤出了汁水，飙出去好远。
还洒到了苏容与的白大褂上。
「没关系，余小姐，洗干净就好。」
「哦对，还要谢谢你救我奶奶的事情。」
「没关系，都是举手之劳。」
我猜没关系一定是苏容与的口头禅。
夜幕降临，我带着那枚玉镯去找了苏容与。
彼时苏容与正在书房里练习书法。
巨大的落地窗前铺着厚厚的雪白的毛毯。
伦敦的灯火一览无余。
「苏先生。」
我有些局促地跟在管家后面，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
就明天去医院的时候顺便拿给苏容与了。
「那时候是我不懂事，拿了苏医生的私人物品。」
玉镯是奶奶想送给有缘人的，结果老人家又反悔，想让苏容与拿回来。
「一枚玉镯，余小姐不用放在心上。」
氤氲的苹果白兰地香味萦绕在鼻尖。
他递来一杯温热的水，我笑着接过。
好半晌，管家领着我走出绿荫大道。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苏容与的书房好大。
那扇落地窗有十几米宽，只有一张桌子摆在正中间。
苏容与俯身站在书桌前，一个人执笔洋洋洒洒地练着书法。
显得特别的空旷孤寂。
一直在我脑海里消散不去。
那天过后，我几乎每日都会去医院看望奶奶。
有时候事务所忙不过来，到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奶奶换完两次药都睡过去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略一沉吟两秒。
电话又响了。
她最近老是执着于让我相亲，几乎找遍了全东南亚所有门当户对的富家公子，好像特别着急把我嫁出去。
「妈……你消停消停吧，我最近事务所的事情真的很多。」
「我不是非要让你现在就嫁人，我就是想让你看看，看看不好吗？」
苏容与不是喜欢听人墙角的，但我妈的声音实在太大，走廊又实在太静悄悄。
苏容与听得一清二楚。
挂断电话，我有些烦躁地踢了踢墙面，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麻烦你了，苏医生。」
「没关系的，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余小姐，如果你忙不过来，可以加……」
苏容与难得停顿。
「我的微信，我可以时刻把病人的状况发给你。」
我耷拉着疲惫的眼皮。
「好，谢谢你，苏医生。」
第二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我抱着一大堆文件，在一片狼藉中听我妈讲得绘声绘色的。
「真的，对方是心脏科有名的专家，还是你奶奶的主治医生呢，有房有车，有存款，人也长得帅，真的没什么可挑的了，阿宁，你也老大不小的了。」
我叉着腰，特别平静地开口。
「叫苏容与是吧。」
「你怎么！」
「我见过。」
「你爸也拜访过苏家，那可是个医药世家，书香门第……」
我妈的电话轰炸不断，消息层出不穷。
结果没接到客户的电话，第二天在温泉酒店被放了鸽子。
我举着手机，有些郁闷。
「余小姐？」
我吓得一缩，站在温泉边上，差点就摔下去。
苏容与眼疾手快连忙拉住我的手腕，将我拽了回来。
然后他自己不小心落了水。
水花溅起来特别高，「苏医生！苏医生！你没事吧。」
「没关系，擦干净就好了。」
西装外套被水打湿透了，不断淌着水，虽然是温泉水，但风一吹，冷飕飕的。
「好像每一次跟余小姐见面都意外不断，上一次……余小姐喝醉了酒，突然在马路中间停车。」
平地一声惊雷！
上次把我送到酒店的人居然是苏容与。
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床头柜上有一杯蜂蜜水，还是温热的。
「这一次……不过没关系。」
意外不断才印象深刻。
「对不起，苏医生……」这不是个独立房间吗？苏容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苏医生，您是我的客户吗？」
「是，昨天打电话给余小姐，想告知余小姐今天有台手术会迟到十分钟左右，但余小姐的电话一直在占线，后来余小姐打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做手术了，十分抱歉。」
我转了转眼珠子，脸颊连着耳根子都红透了。
没留意看脚边的矮凳，倏然被绊倒，磕在苏容与湿透的衬衫上。
他护着我，被撞得有些疼，头发蹭到他的下巴。
我微微后仰，脚有些麻了。
「好的，苏医生。」
我别过眼，又忍不住叹气。
「余小姐……为什么叹气？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吗？」
其实不算是关心，我能感觉得出来，应该只是算苏容与的一句礼貌。
苏容与平淡地说，「余惋宁，我从小接受的教育，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尊重，不管是私事，还是公事，不论是开心还是难过，我都只会问你一遍，但如果你不说，我就不会再问了，我希望你明白。」
心脏漏跳一拍。
我该明白吗？
「余小姐，明天晚上我奶奶想见见你，因为你拿了她的玉镯，如果你事务所抽不出时间的话，我们可以换个时间。」
我慌乱地理了理头发，非常珍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好的，我会准时参加的。」
苏容与哼笑了一声，粤语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好像拿我无可奈何。
苏容与很准时。
倒是我兵荒马乱的，从工地上赶回去火速换了一套正式点的衣服。
我拿了很多见面礼表我的歉意。
苏奶奶很和蔼也很慈祥，笑着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手很温暖，亲切地拉起我的手的时候。
我感受久违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鼻子酸，眼窝子差点没兜住泪。
「早就想见见你了，以为没机会，但我总觉得我迟早会见到你。」
他的七大姑八大姨也拉着我的手。
「诶，你还是苏容与第一个带回家的女孩子。」
「你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好漂亮。」
「就是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呢。」
「诶，你和容与什么时候结婚啊，早点结婚早点生小孩。」
月色带着一层朦胧的轻纱，夜色如墨，铺展开来。
苏容与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脸一直红扑扑的。
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苏容与笑了笑，端起杯子，来者不拒。
一杯接一杯地喝，最后耳尖、鼻尖都红红的。
客厅里的人一个个离开。
我被灌了两杯红酒，此刻也有些醉醺醺的。
手机提醒我，还有三天是我的生日。
不知不觉都来了伦敦一年的时间了。
苏容与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晃了晃手指。
我发觉苏容与是一个温柔、谦卑有礼又内核强大的人。
「你没事吧，余小姐？」
「别叫我余小姐，你可以就叫我余惋宁，苏医生。」
一阵过电似的麻从苏容与的心底窜起，不算激烈，还能控制。
眸底却像暴风雪一样。
「苏医生，其实这个镯子差点滚池塘里了，但幸好没有，滚池塘的是我的串珠，你现在看不见，因为我送到修复店去修了，你知道那个杀千刀的，她给我扯坏了，然后我捡了好久，差点没被冷死。」
我一边哭一边吐槽，突然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他搂进了怀里。
后知后觉，我们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挨着鼻尖。
我心底颤得紊乱。
「余惋宁，我缺一个助力我事业的体面太太，我想……你也很缺一门婚事？」
说完，苏容与就有些懊恼。
他想过千万遍的说辞，怎么说出来是这样的。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喘息声却越来越清晰。
好半天没有得到答案，苏容与刚准备起身，却又骤然改变了主意。
将我整个人又重新按进了他的怀里。
猝不及防的。
我微张的红唇被苏容与吻住。
被吻得几乎折腰。
「不要……不要在这……」随时都会有人出来看见的。
苏容易深深地呼吸，忍过莫名的，心脏骤然缩紧的欲望。
「对不起，是我失控了。」
我软绵绵地搭在他的手臂上，「苏容与……」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苏容与的指腹挨过我眼下。
「余惋宁，拿了我的嫁妆就不认人了？」
他又吻了我。
跟刚刚的吻完全不一样。
凶悍得几乎快要将我的腰折断。
「不是……」
「那再说一次，愿不愿意嫁给我！」
「既然各取所需，那何乐而不为呢。」
回家之后，才后知后觉是不是苏容与蓄谋已久的。
但我已经答应了。
没有后悔可言了。
一周后我和苏容与领了证，三月后结婚。
苏容与说结婚誓词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我想要许下和你一起一生的愿望，郑重的，真心的，阿宁，这世上所有的赖赖青山，遥遥海岸，我都想牵着你的手去踏遍，与你同行，是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情。」
苏容与的手抖得不行。
控制不住地抖，我握住他的手腕，还是抖。
「完了，阿宁，我是不是握不了手术刀了？我看过阿宁因为工作压力大崩溃大哭的样子，也能包容鼓励不太爱说话的我，奶奶总说我变得很吵，如果真的存在『美满婚姻的客观标准』，那我相信，余惋宁苏容与一定是百分之百匹配满分！因为从我见你的第一天，我就确定我喜欢你，即使我们两年后才重逢，你真的太特别，我真的太喜欢你了。但其实幸福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准，如果一定要有，那一定是我们共同来下定义。」
一年后，我有了身孕。
在我最爱的春天，我和苏容与的小宝贝出生了。
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一帆风顺的。
幸福也不是什么宏大的概念。
就是不知不觉地，心里暖洋洋。
那时也没想过会再见到那个人。
电话铃声在静谧的空间里响起。
特别突兀，是个陌生的来自 A 市的号码。
我怕吵醒女儿，连忙接起。
我抓着摇篮椅，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风声在话筒里迂回撕扯。
那人的呼吸混在风里模糊不清。
我突然心头一颤，脑海里闪过了那人的脸。
算了算，三年了。
他差不多从监狱里出来了吧。
他没说话，跟这通电话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想，大概是在等我先开口。
毕竟我是真心实意地爱过他，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
我挂断电话，他又特别不甘心地又打了回来。
打火机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放大。
我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走出了房间。
「萧行简，如果你再不说话，我就挂电话了。」
「别挂……你能下来吗？我在你家门口……我想……见你一面。」
我操着胳膊，随意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果然有个摇摇晃晃的人影，被路灯无限拉长。
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找不到你，你爸妈没辙所以迫不得已就告诉了我你住在这里的事情。」
我猜我爸妈没告诉他我已经结婚的事情。
不然凭着萧行简的骄傲，他不可能千里迢迢来这么一趟。
我开了床头的一个暖灯。
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拧开了门把手。
萧行简的表情从呆愣到惊讶躲避的视线，最后颤颤巍巍地说，「阿宁，好久不见。」
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可萧行简说不清。
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就站在门边上，扎着低马尾，穿着浅色毛衣，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
「阿宁，你可以原谅我吗……我这几年在牢里想了很多事情。」
我躲开了萧行简伸过来的手。
如果真的在牢里想明白了，萧行简就不会来找我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
「萧行简，我们之间已经不是原不原谅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萧行简，你一定不记得，高考之后，我们一起回学校收拾东西……」
那天，我让妈妈给我化了好漂亮的妆。
还涂了亮晶晶的口红。
「我本来想跟你告白的，但你说……」
萧行简单手插兜站在小区门口，看见我戏谑一笑，「耶？我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美了？」
我想了好久的告白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的单恋本该在那个时候就结束的。
我和萧行简不该有这么多后来的。
「萧行简，其实都是我自讨苦吃，难道你还要我重蹈覆辙？萧行简，人人都知道我要嫁给你的，人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可你总是在装糊涂，装天真。我原以为，你是爱而不自知，可你这种人配得到爱吗？你配吗？
「萧行简，谁还会记得自己十八岁爱过的人啊，谁会记得那个时候那些幼稚的约定和承诺啊，难道是我的爱支撑你那可悲的自尊心吗？是我的爱让你忘了照镜子，而且我为什么要再给你一次机会啊，你忘了你三年前对我说过的话了吗？你忘了你是怎么羞辱我，怎么折辱我的吗？我凭什么要当你见不得光的情人！在牢里这几年还没有让你改过自新吗？你其实没有多伟大的。
「可能我那时也没有多么恨你，不过就是恨你没那么爱我。」
拨开恨才发现是密密麻麻无所求的爱。
大概它是爱的影子，少了爱的光，影子也就无处藏身了。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
没给萧行简插嘴的机会。
是从我的十六岁，到离开他时的二十五岁。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很后悔，我以为我真的知道错了……天知道，我有多么的后悔，我不该那么轻易地相信姜苏苏的，我也很懊悔，萧家几乎被她毁了，东山再起是不可能的，我已经得到了惩罚，阿宁，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萧行简，你以为我是你的受气包吗？你还有什么脸还来找我？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忽明忽暗的光影扫过眉梢，萧行简眼尾猩红，想说些什么，眼泪却簇簇地掉下来。
「你明明知道那枚串珠对于我的意义，你却任由姜苏苏折辱我，扯断她，其实你都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可还是装不懂……我现在过得很好，我真的不希望你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这时，从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妈妈。
我刚哄睡着的小姑娘揉着惺忪的眼睛，站在我身后。
「妈妈，怎么有个叔叔？」
「这是你女儿？」
在得到了我肯定的回答之后，萧行简突然发了疯，扳过我的肩膀，「你结婚了？余惋宁，你怎么敢的？你是我的未婚妻！」
「你不是已经让我把玉镯还给你了吗！」
是啊，是他亲自提的退婚，是他亲手把喜欢的人越推越远的。
其实他无数次都在懊恼，不该这样对我，不能那样对我。
可又觉得余惋宁怎么可能会离开萧行简呢。
怎么可能呢，现在我真的不再属于他了。
在我这里，关于萧行简的那一页早就翻篇了。
「妈妈，他是谁啊。」
我将女儿护在怀里，轻抚她的脊背，「萧行简，你吓着她了。」
萧行简看不清我眼底的情绪。
但他如芒刺在背。
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道男声打断。
「阿宁！絮絮！」
苏容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他本该后日回来的。
但太担心了，就连夜赶回来了，幸好，连夜赶回来了。
萧行简失魂落魄地后退几步，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抱歉。」
恍惚间看到了无名指上的戒指，心跳骤停的那几秒。
复而又抬眸看向我，「阿宁，还没跟你说，新婚……快乐……」
苏容与哄完女儿睡着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宝宝说，我讲故事没有你讲得好。」
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
「你怎么都不问我，他怎么会在这？」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我洗耳恭听。」
「谁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我早就忘了。」
「阿宁，抱一抱好吗？」
这个世界上，人总是频频为爱哽咽。
「阿宁，我爱你，你每天晚上都要跟我说我爱你，要大声回答。」
第二天事务所的事情早早就忙完了，所以我早早就下班了。
走出事务所，又看见了萧行简。
寒冬腊月，穿着单薄的风衣，看着特别惨。
还是千篇一律的那一句，「阿宁，你能不能原谅我。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想。」
站在台阶上，我想起了一次暴风雪。
我才七岁，我爸妈就说想要个小弟弟。
我哭崩了，在冰天雪地里坐着。
差点被雪掩盖，萧行简气急败坏地把我从雪地里抱起来，「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爸妈不要我了，我要被扫地出门了。」
萧行简想也没想，「没事啊，我要你！」
「真的还是假的？」
我抬眸看向萧行简，泪眼婆娑地，「你还记得吗？你说真的，如果撒谎，就一辈子都失去我。所以，我难道不可以惩罚你，永远失去我吗？」
我和萧行简说得太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虎视眈眈的破烂粉车。
「给我去死吧！都给我去死吧！」
根本来不及躲闪，刹车片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那辆车直直冲着我和萧行简而来，躲得了第一次，躲不过第二次。
千钧一发之际，萧行简猛地推开了我。
车轮直直从萧行简的腿上碾过去。
发出一声惨叫声。
车也终于停了下来。
我连忙拨打 120，通知了救护车。
「萧行简！萧行简！」
他已经疼得昏了过去，我抬头看向驾驶座上被安全气囊闷晕过去的肇事者。
我惊得说不出话。
原来不是意外，是谋杀。
是姜苏苏，我不会认错，三年前，她被萧行简戳瞎了一只眼，我不会认错的。
慌忙将萧行简送进了抢救室，又给苏容与打了个电话。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喂……老公，我在你们医院呢，我出车祸了，哦不是我，是萧行简，他现在抢救室里，等一会儿警察也会来。」
「阿宁，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受伤？」
听到电话那端呼出长长的一口气，「那就好，我现在过来陪你。」
手术结束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医生说，萧行简瘫痪了，要截肢，下半辈子都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又搞不懂他了，为何要救我，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救我？
「我们查了那个路口的监控，还有你们事务所的监控，那个人在那蹲了三天了，好像一直都在等这么个机会，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等她清醒后，就会带回警察局严加审问。」
我点点头，「麻烦你们了。」
犹豫了两三秒，还是决定去见见姜苏苏。
她已经醒了，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两颊深深凹陷下去。
「你来啦？好久不见了，余惋宁，听说你谈了个医生，过得很幸福吧，可笑，幸福还是流向不缺爱的人。
「你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她眼神中流淌出来的复杂情绪，我看不懂，有羡慕妒忌也有恨厌恶。
「姜苏苏，你明明也可以很幸福的，但你总是作践自己, 季训的事, 我的事, 萧行简的事情, 你会坐牢的, 你知道吗？为什么不能放下仇恨，好好生活呢。
「但我也没有资格替你原谅别人, 你的苦难我没有体会过。」
姜苏苏眸子一暗，淡淡开口。
「三年而已，换他一辈子瘫痪值得了。」
有两个警察走进来给她戴上手铐, 姜苏苏没有反抗。
可能当她眼睛瞎的时候, 她就已经做好这个准备了。
姜苏苏被警察带走我还在病房里站了许久, 苏容与也在后面站着看了我许久。
「苏容与, 我很难过。」
「我知道。」
收拾好情绪之后，路过走廊拐角处的普通病房，萧行简出声叫住了我。
「阿宁！阿宁！」
他扯了输液管连滚带爬地爬了出来，「阿宁, 你可以原谅我吗？」
我舒了口气，「萧行简，我不能，虽然说这句话很狠心，但我确实没有让你救我, 这种自我感动的戏码, 我以前为你做得够多了，那时候感动不了你，现在你做同样也感动不了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声谢谢，至多, 医药费，我包了。」
萧行简还想来拉我的裤腿，但扑了个空。
「别再纠缠了, 我真的要去幼儿园接我的女儿了。」
「快点把病人带回去，重新输液。」
「好的, 苏医生。」
那之后, 我再没见过萧⾏简。
萧⾏简被店员连⼈带轮椅从餐厅里面扔了出来。
「没钱还出来吃饭, 给我滚！⻓得人模狗样的, 还是个想吃霸王餐的贱人！」
萧行简一下⼦重⼼没稳, 狠狠摔在了雪地⾥。
再也没有力⽓爬起来。
挣扎着忍痛抬起头，⼀眼就看到了在⻢路对面的我。
牵着⼀个打扮得粉粉嫩嫩的小姑娘。
苏容与取下手腕上的⼩⽪筋绑了几圈在我散下来的头发上。
我吐槽他，「苏容与，你肯定扎得很丑。」
我的眼神瞥到旁边推过去的糖葫芦推车, 「快给我买两串！」
苏容与没动，似笑非笑地, 「吃糖对孩子不好。」
他笑得灿烂，温热的掌心抚在我隆起的⼩腹上。
看来⼜怀孕了。
萧行简苦笑两声, 眼泪汇聚成鲜⾎, 大颗大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流了满⾯。
黑发也一寸一⼨变⽩。
这难道是⽼天爷给他的惩罚吗？
惩罚他的三心二意，惩罚一辈子都永失所爱。
阿宁，你幸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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