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归

周泊年带着儿子来村里接我出固时，我正在喂猪。
儿子捂着鼻子哭喊：「我不要妈妈，她好臭。」
周泊年厌恶地扫过我沾满猪粪的裤脚问：「你可想好了？」
我这个大字不识的村姑，因为冲喜嫁给了书香世家的天之骄子。
可惜他早就心有所属。
我喂完了猪又扛起锄头，家中一贫如洗，大哥的腿还断了，得替他去生产队把工分挣足。
我摇摇头：「不走。」
周泊年冷哼，抱起儿子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村支书热情地向我介绍一个人：「这是刚刚回固支援农村建设的周教授。」
我抬头望去愣住了，熟悉的眉眼，竟是归来的故旧。
十年后，故人重逢，双方都十分讶异。
我刚刚去实验田查看新型水稻回来，裤腿高高挽起，脚上全是黄泥，还穿着脏兮兮的粗布衣裳，一身汗臭。
我在毛巾上仔细地擦了擦手，然后把手伸向周泊年：
「欢迎，欢迎。」
村支书满脸笑容，指着我说：「这是我们村……」
「知道。」周泊年打断了村支书的介绍。
他神色恢复了平静，并没有理会我，而是扶了扶金丝眼镜：
「马上就要到雨季了，我们还是去看看实验田吧。」
呃，场面十分尴尬。
村支书犹豫地看向我，我却没有生气，体贴地建议让小汪陪着去吧，他对实验田的情况熟悉。
村支书连连点头赞同。
周泊年跟着他们去了实验田，直到出门连一丝眼风都没有留给我。
我苦笑，这人真记仇。
我们小甸村离县城格外遥远，我估摸着周泊年今天是无法返回县城了，便着手给他安排住宿。
他自小锦衣玉食，还有洁癖。
我一边将屋内的角落都仔细擦干净，一边想起了往事。
周家以前是省城的书香世家，在那个风雨年代也没能躲过浩劫。
周家老爷子恰好就被关在我们村尾的牛棚里。
被批斗得饥寒交迫时，是我经常偷偷地照顾他。所以周家平反后，老爷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他最看重的孙子周泊年娶我为妻。
可惜啊，周泊年早就有了意中人林安安，任我再怎么努力，兜兜转转我们还是成为了一对怨偶。
「你在这里干什么？」
周泊年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我的回忆。这是分别十年之后，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回答：「担心你住不习惯，所以帮你收拾了一下。」
他不置可否：「不用。」
我们再无话可说。
我往门口走去，他突然又开口：
「余秋月，等你有空，我们去把婚离了。」
我一怔，缓缓点头。十数年前错误的开始，终于有了结束。
我犹豫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那他呢？」
那个才四岁就被带到固外的孩子呢？
周泊年眼中闪过鄙夷：「你能够带给他什么？管好你自己吧。
「他跟安安在一起过得很好，不用你挂心。」
嘭！周泊年关上了房门。
夜里，我辗转难眠。
一会儿是我刚生下儿子，满脸幸福的模样。
一会儿是周老爷子过世后，周泊年强硬地将儿子抢过去，交给林安安抚养的场景。
因为睡得不好，早上爬起来我还有些精神不振，直到我看见了一道身影。
「念秋，你也回来了。」见到儿子我喜极而泣。
十四岁的少年虽然长得瘦削，个头却蹿得比我还要高。
他见到我却没有半分惊喜，脸上带着跟周泊年一模一样的冷漠：
「我叫周念安，林安安的安。」
我心中刺痛，他的名字是周老爷子取的。我叫余秋月，他则叫周念秋。
少年仿佛没有看到我惨白的脸，接着告诫我：
「林阿姨马上就要跟我爸结婚了，你趁早打消了那些想复合的鬼主意。
「我爸他不爱你，我也根本不想要你做我的母亲。」
我长长地吐出来一口凉气。
周念秋，不，周念安 4 岁时不想要我这个妈妈，我还能自我安慰，孩子还小，只是受了别人误导。
如今他已经 14 岁，有了自己的思想，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厌恶我。
这个我怀胎十月，拼命生下来的孩子，跟我大概没有什么母子缘分。
我对着他点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现在跟你爸爸在一起，是为了工作。」
少年的脸上又挂上了跟他父亲一样的鄙夷：
「你能干什么工作？养猪养鸡，还是扛着锄头去种地？」
「小兔崽子，老子恁死你。狗还不嫌家贫，你竟然连自己亲妈都嫌弃。」
随着粗嘎的大嗓门吼起来，一只蒲扇大的巴掌就朝着周念安扇了下来。
周泊年冲了出来，眼神掠过打人的那个黑壮汉，冷冷地盯住了我：
「余秋月，管好你大哥。他要是敢伤了念安，我会让律师送他进监狱。」
壮汉的两道浓眉竖了起来：「草，周泊年你个龟儿子。
「你不喜欢秋月为啥子要娶她进门？娶进门了又嫌弃她，还给她戴绿帽子，连出固都跟那个野婆娘搞到一起。
「老子话放这儿了，今天不搞死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老子就不叫余春花。」
周泊年将周念安挡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盯着我们兄妹俩，好像我们是吃人的豺狼。
我拉住了暴怒的余春花，示意他算了。
周泊年这次来是帮助湘省搞杂交水稻栽培的，不能有失。
余春花狠狠拍了拍自己瘸着的右脚：
「秋月，当年都怪大哥拖累了你。要不然，你跟着他们父子俩出固，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我轻轻一笑，安抚他：「大哥，我们是一家人。」
余春花愤恨得又扭头冲着那父子啐了一口：
「一个有堂客了，还跟其他女人搞破鞋；一个有亲妈了，还上赶着认人当小妈。
「真是不要脸！」
周念安快被气晕了，他在固外遇到的都是彬彬有礼的绅士，哪有像余春花这样，一言不合就上演全武行的莽夫。
他觉得现在的小甸村处处都是危机，必须找一个强有力的后援。
周念安站在全村唯一的一部电话机旁，说完了这两天发生的事后，正准备挂电话时。
有个小女孩甜甜地问：「哥哥，你在找谁呀？」
女孩六七岁，长得甜美可爱，正睁着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他。
他脑袋一冲，脱口而出：「找我林阿姨。」
「哦。」小女孩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两颗乳牙的粉红牙床。
「原来你就是我那个，连亲妈都不要的白眼狼表哥啊。」
「唰」地一下，周念安脸色涨红。
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这样指着鼻子骂，周念安扔下电话就飞快地逃了出去。
余小月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念安跑得踉踉跄跄的背影，觉得自己也需要打个电话了。
后援啥的，咱也有啊。
雨季来临，这几天，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小汪跟着村里人下队抢救水稻了，我只能自己拿着资料给周泊年送去。
门开了，林安安穿着真丝连衣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秋月，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一样的又土又穷吗？
我眉毛都没有抬，将手中用塑料袋牢牢包裹好的资料递给了她：
「这是周泊年赶着要的。」
说完，转身要走。
可是林安安并不想放过我：「念安这个孩子心不坏，他只是跟我更亲近一些。
「他如果对你有什么冒犯，我替他跟你道歉。」
我站住了脚：「孩子不在，你没有必要这样装。」
然后再也不理会她，披着蓑衣走进雨幕中，却没有看到林安安泛着幽光的眼眸。
我刚刚回到家，大门就被拍得震天响。打开门是村支书焦急的脸：
「秋月，资料出问题了。」
才二十分钟不到，那份被我保护得格外仔细的资料，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里面的数据都被泡花了。
林安安一改之前的高高在上，眼中泪光点点：
「对不起，都怪我。秋月她一直对我有误会，所以才会……
「但我相信，她不是故意将资料损坏的。雨下得这么大，她没有保管好，被雨淋到了也是正常。」
周泊年的脸上全是厌恶：「余秋月，你还要怎样？
「以前的你是愚昧无知，如今过了十年也没有一点进步，还学会了狠毒和诬陷。」
他揉了揉眉心：「这些资料都是固家机密，你只顾自己的私心将它们损毁，给水稻栽培工作造成了不可估计的损失。
「我会将这件事汇报给上级机关，由他们来处理你的问题。」
村支书惊呆了，怎么会这样？他赶忙想替我说几句话。
林安安拦住了他，又转头对着我：
「秋月你放心，泊年哥和念安我都会替你好好照顾。」
她声音温柔，眼中闪烁的全是不怀好意：
「如果进了监狱也别怕，我认识很多好律师，会帮你的。」
这样的情形真是让人熟悉啊。
林安安是周家故旧的女儿，因为周老爷子一片慈心，在林家破败后，将林安安接到周家养大。
后来老爷子去世，林安安没了畏惧，使起手段对付我，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可那是十年前的我。
现在，我没有他们意想中的一点慌乱，而是麻利地拿出纸笔，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林安安惊呼：「秋月，你大字不识，难道还想把资料写出来？」
可是我熟练地书写又不像是在假装。
周泊年走上前，拿起我刚刚写完的纸查看。
竟然字迹工整，他讶异。
接着看下去，他越看越心惊，猛地抬起头来望向我：
「余秋月，你究竟是谁？」
村支书终于能插上话了：「哎！周教授，我给您介绍一下。
「余秋月同志是我固农科院专门派来负责此次水稻栽培的院士。这次您要的资料全部是由她一人编写的。」
林安安手中捧着的准备递给周泊年的水杯，摔了个粉碎。
一夜未睡，我将刻在自己心中的数据重新完整地抄写了出来。
我擦了擦通红的眼睛，对着村支书说：
「固家机密资料被故意损坏，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按照周教授说的，向上级汇报，请求他们处理吧。」
林安安惊恐地抓住了周泊年的手臂，只是这次，她泫然欲泣的表情真实了很多。
周泊年沉默了许久，眼中划过一丝不忍：
「秋月，这次都是误会。安安她也是太心急了，你……」
我连看都没有看他，伸手打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还是阴雨绵绵，我拖着满身疲惫回到了家里。
辛苦了一整个晚上，我饿得饥肠辘辘。于是烧起柴火，想简单地下碗面吃。
刚将碗端起，又传来了敲门声，打开门是周念安。
他皱着眉毛，第一句话就是：「林阿姨因为你一直都在哭。」
我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握紧自己的拳头，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如果你这次放过林阿姨，我就当你的儿子。」
我望着他清澈的眉眼，想找出属于我的一丝痕迹，可惜并没有。
说不心痛，都是假的。只不过痛得太狠太久了，心就会变得麻木。
「不。」我强行忍耐了半天疼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不需要你做我的孩子了。你跟你的父亲以后做什么事情，都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我将大门紧紧关上。
嘭嘭嘭！周念安不甘心地拍着大门喊：
「只要你肯放过林阿姨，我什么都愿意做……」
当年生周念安时我难产了。产婆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我拼命地恳求保孩子。
是周老爷子大手一挥，要先保我。
可是我不愿意放弃，经历了九死一生，终于平安生下了孩子。
所以老爷子将他取名为念秋，希望他能够记得，自己是在母亲千辛万苦的努力下才来到了人世。
可是现在，这世间已经没有了周念秋。
我颤抖着双手捧起了刚才那碗面。面放得太久，已经成了坨。
我木然地挑起面条硬往自己嘴里塞。
唉，今天这面盐放得太多，多到除了满嘴的齁咸还有一股浓重的苦涩。
一碗面刚刚下肚，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锣声：
不好了，大坝开口了！
我一把抓起蓑衣，冲了出去。
江南的雷雨十分暴烈，打在身上跟石子一样疼。
我拼命地扛着沙袋往堤坝的缺口扔。
这大坝一旦被洪水冲塌，下游的几十亩水稻实验田就全完了。
我一转身，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连忙冲着他吼：
「周泊年，你怎么来了？赶快回去。」
他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又不会游泳。万一有个什么……
周泊年不听：「为了保护实验田，我应该跟你们站在一起。」
我正准备叫两个人，将他强行拉回去时，出事了。
因为天色黑沉，密集的雨点打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他脚下一滑，朝着洪水栽倒下去。
我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的衣角，也跟着跳进了滚滚洪水中。
周家向我提亲时。
我知道自己出身农村，跟周家是天壤之别，一开始并不愿意。
可是周老爷子当时病得很重，他开口相求，希望能在自己有生之年看到周家有后。
所以我鼓足勇气，嫁了进来。
新婚之夜，周泊年喝得酩酊大醉，然后草草完了事。
他生得温文儒雅，待人格外随和。只是面对我时，分外冷漠。
我想着，只要我拼命地对他好，哪怕是块石头，也总会被我捂热。
直到看见了林安安，我才明白了原因。
既然一桩婚姻，于我于他都成了负累，那么早早分开，才是正理。
我瞥了瞥躺在山洞另一边的周泊年，他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周泊年在两天后才清醒了过来，他摸到自己赤裸的上身时，吓得双手捂住胸前，说话都结巴了：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松了一口气：「醒了？自己穿好衣服，再把我的衣服还给我。」
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他从洪水中拖上岸时，我们已经被水冲到了几十里外。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山洞，烧起火将衣服烤干，他又发烧昏迷。
他的衣服是我剥的，好给他擦身物理降温。
我的衣服还垫在他的身下，怕他冷。
他的眼镜早被洪水冲走，现在眯着高度近视的双眼，将我的衣服递了过来。
夏天穿得少，我身上只剩下了一件背心。
他脸颊通红，嚅动了半天嘴唇，才挤出来两个字：
我们已经失踪了好几天，想必村里人都已经急坏了。
而现在所处的地方杳无人烟，需要尽快走出去。
徒步走出大山的第一天。
周泊年近视眼看不清楚，又走不惯山路，还强撑着想跟上我的脚步，结果就是摔得鼻青脸肿。
我怕他摔成脑震荡，影响水稻研究。于是给他用树枝做了两根拐杖，一根他自己杵着，另一根我牵着他。
他脸颊上的红晕伸进了脖子里。
第二天，我摘到了山果，还弄到了野生蜂蜜。
周泊年咀嚼着香甜的蜜糖时，神情十分迷醉：
「真甜，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吃到过这样美味的蜂蜜。」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大山有数不尽的宝藏，只要你肯努力找寻，她是不会饿着自己孩子的。」
他目光奇异地看着我：「你跟我记忆里的，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坦然回望他：「周泊年，没有人会在原地踏步。
「很多跟我一样的人都拼命地往前走，就是希望有一天，农村也能变得跟城市一样富裕。」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第三天，周泊年主动跟我说起了实验田的设想。
我们一路讨论，不知不觉走到了大山的外围。
此时正是月朗星稀，山脚无数的火把像散落一地的光影。
还有人在大声地呼喊着：「秋月，周教授……」
我惊喜地朝着他们回应：「哎！我们在这里。」
听到我的声音后，一个火把猛地掉头向我这边冲了过来。
那举着火把的男人身材高大，扬着俊朗的笑容一把将我抱起：
「太好了，终于找到了你。」
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还没有来得及说话。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将我拉在身后。周泊年的声音冷得像冰：
「请注意一下分寸，秋月是我的妻子。」
简诚鹰隼般的眼睛眯了眯：
「哦，你就是那个将我师妹扔下不管，带着别的女人去了固外十年的渣男？」
一觉醒来，天色微明，灶间已冒出了袅袅炊烟。
我倚靠在门口，看着简诚腰间系着大花围裙，正有条不紊地做早饭。
他从柴火中扒出来一个烤成焦黄的红薯，然后递给我：
「先吃一个垫垫肚子，这几天在山里累坏了吧。」
红薯烤得流油，热乎乎地咬上一口，连整颗心都是暖洋洋的。
见我吃得香甜，简诚刚毅的脸柔和了下来。
我问：「你怎么来了？」
他叹息：「我手上的工作提前完成了，然后跟组织申请调到了你这边。
「幸好我来了，不然依你的脾气，饭都不会好好吃。」
他话说得轻松，其实我知道，他之前负责的工作究竟有多难搞。
能够提前完成，还特意调到了小甸村，全都是为了我。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周泊年带着儿子去了固外后，我拼命地干活，也没能攒够大哥的医药费。
大哥被人打断了腿，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就只能截肢。
幸好遇到了简诚，是他替大哥垫付了医药费，大哥的腿虽然落下了残疾，但还是保住了。
再后来，他鼓励我上学读书，走出大山。
我一边做工挣钱，一边努力学习。
在他的帮助下，才有了现在全新的我。这么多年来，我早已经把他当成了亲人看待。
想到这里，我歉意地望向他：「周泊年的话有些过分，请不要放在心上。」
他笑得爽朗：「放心，我不会跟他一般见识。」
然后话头一转：「不过，大哥很担心你。
「你也知道，因为当年的事，他一直对你心怀愧疚。再加上这次你为了救周泊年，差点连命都搭上了。
「你什么时候去跟周泊年办离婚手续？大哥腿脚不好，拜托了我帮你。」
我的亲事已经成了大哥的心病。何况周泊年那边，也等着离婚好另娶。
「好，那就马上去办。」我一锤定音。
简诚顿时嘴角上扬，眼神明亮：「开饭了，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炒河虾。」
周泊年拿着村里给我开的离婚证明时，简直不敢置信：
「为什么？」
我提醒他：「你之前说过，等有空了就去办理离婚。」
他一怔，然后下意识地反驳：「水稻栽培工作还没有完成……」
我解释：「雨季已经结束，工作也走上了正轨，正好有时间。」
周泊年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将手中的证明捏紧：
「是为了那个简诚吗？」
我也沉下了脸：「别用你龌龊的心思来衡量别人。」
见我发火，周泊年的态度又软和了下来：
「我的证明没有带来，还是等这边的工作做完，我再回去取吧。」
啪！门突然被推开，周念安闯了进来：
「爸，你的证明明明带来了，为什么不跟她离婚？」
周泊年脸色铁青：「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我不是小孩子。况且林阿姨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对得起她吗？」
周念安据理力争，少年神情倔强，背脊挺得笔直。
他抬手对着我一指：「她有什么好？
「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儿地方，能比得上林阿姨。」
啪！周泊年扬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她是你的母亲！」
周念安惊讶地捂住脸颊，这是自己的父亲第一次动手打他，为的还是那个让他厌恶的母亲。
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却咬牙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林安安慢慢走了进来，温言相劝：
「好了，父子俩哪有什么仇怨？别为外人伤了和气。」
周泊年没有理会林安安，冷声对周念安说：
「向你的母亲道歉。」
周念安瞪着通红的眼睛，就是不吭一声。
周泊年惯常温和的眉眼变得凌厉：「你如果不跟母亲道歉，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泊年哥，你怎么能这样对念安？」林安安伸手想要拉住周泊年。
周泊年却反手推开了她：「安安，这是我的家事，不需要你来管。」
林安安的脸色瞬间苍白，接着惨然一笑：
「原来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她的眼中噙满泪水，转身朝门外冲了出去。
周念安怨恨地瞪了我一眼，也跟着她跑了出去。
只剩下周泊年颓废地跌落在椅子上，嘴里喃喃自语着：
「这究竟是怎么了？」
是啊，这究竟是怎么了？看完这三人搭台唱的戏，我的心中没有一丝波澜，默默退了出去。
暮色迟迟，村中接连亮起灯火时，周泊年惊慌失措地找了过来：
「秋月，念安不见了。」
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爸爸，儿子和她，您只能选择一个。】
这个叛逆期的熊孩子，小甸村周围全是荒郊野岭，山里还有野兽。
这大晚上的跑出去，他连命都不想要了吗？
我立刻拿起火把，一边出门，一边叮嘱周泊年，让他去找村支书，多带些村民分头去寻找。
天色渐渐黑沉，我心急如焚。一路找到一处废旧的守林人小屋时，听到了说话声。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正勒住周念安的脖子，威胁对面的女人：
「姓林的，你害得老子好苦。十年前，你花五百块钱雇老子，打断了余春花的一条腿。
「结果老子被抓到了监狱蹲了整整七年。你倒好，还出固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现在老子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你说说看，要怎么补偿我的损失？」
林安安眼光闪烁：「李二狗，你想要怎么样？」
李二狗伸出一根手指：「十万块钱。」
「不可能，我没有这么多钱。」林安安立刻拒绝。
李二狗上下打量了一遍林安安漂亮的脸蛋和曲线优美的身形，狞笑了两声：
「没钱也要得，你做我的堂客来抵债。」
他猥琐的目光让林安安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林安安强忍住恶心指着周念安说：
「这孩子的父亲有钱，你可以拿他去换。」
李二狗怪笑一声：「你这个女人心狠手辣，莫骗老子。
「按老子讲的做，不然老子就掐死这个小兔崽子。」
说着他手上用力，就要往周念安的脖子掐去。
周念安突然大喊：「快跑！」
然后一口咬住了李二狗的手掌，李二狗疼得哇哇大叫。
另一边，林安安见情况不妙，立刻推开房门逃走了。
李二狗气急败坏，下了死力气，周念安立刻被掐到翻了白眼。
危急关头，我拿起熄灭的火把朝着李二狗的后脑勺狠狠砸去。
李二狗被砸得头破血流，放开了周念安，转身朝着我扑了过来。
李二狗身强力壮，我渐渐支撑不住。转头对着发呆的周念安喊：
「快跑啊！」
他下意识地往门外跑去，我松下了一口气。
李二狗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妈的臭婆娘，敢坏老子的事，老子要你的命。」
他一把夺过火把，就朝着我砸了下来。
还没有等火把打到我的身上，离开的周念安又跑了回来。
他像小牛犊一样将李二狗顶到了一边，嘴里喊着：
「要走一起走。」
李二狗擦了一把额头的血，阴恻恻地说：
「感情这么好，都莫走了，死一块吧。」
火把劈头盖脸地朝着周念安砸了过来，嘭嘭嘭！声声到肉。
周念安紧紧闭上了眼睛，准备接受疼痛时，却发觉一点事情都没有。
是我将他牢牢地护在怀里，为他挡住了一切风雨。
温热的血从我的头顶汩汩流出，染红了衣服。随着钻心的疼痛传来，我面前的景物开始天旋地转。
李二狗笑得凶残：「都给老子去死吧！」
又一次高高举起了火把。
我依旧纹丝不动，将孩子紧紧护在身下。
恍惚间，有人冲了进来，大喊着：「住手！」
好像还有一声迟来太久的哽咽：「妈妈……」
是在叫我吗？我缓缓闭上了双眼。
医院的病房里一片雪白。
我刚刚醒来，看到的就是简诚疲惫而担忧的眼睛。
他按住了想要起身的我：「别动，你的脑袋缝了十几针。」
「孩子……」我嚅动着嘴唇，艰难地问。
简诚神色复杂：「别担心，他没有事。你好好躺着，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当年，周泊年一共只买了三张飞机票。
林安安知道后心有不甘，偷偷找到了无赖李二狗，用五百块钱雇佣他打断了余春花的一条腿。
因此，我被迫留在固内。而林安安顶替了我，跟着周泊年登上了飞往固外的飞机。
十年相伴，本来林安安笃定周泊年会娶她。
谁知自从我救下周泊年后，他对我的态度大变，竟然不想跟我离婚了。
林安安心慌之下，挑唆周念安离家出走，以此逼迫周泊年低头。
结果，被暗中跟踪了林安安很久的李二狗找到了时机。
说完这些后，简诚握紧了我的手：「秋月，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让自己处在危险中了。因为，我会担心会害怕，还会为了失去你而疯狂。」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苦笑：
「我知道现在不是表白的好时机，但只要想到你满身鲜血的模样，我就一分钟也不想再等了。」
在简诚精心的照顾下，我的伤势好得很快。
秋风渐起时，他把我放在医院的长廊边晒太阳。又担心我会着凉，转回病房帮我取衣裳。
阳光细细密密，像他无微不至的体贴，一直照进了我的心底。
我正在享受这难得的空闲时光时，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周泊年？我抬了抬眉。
他神色憔悴，瘦了许多。脸上还隐约可见青紫伤痕，那是被我大哥打的。
他说：「念安很担心你。」
又说：「他不敢来看你。」
停顿了片刻，见我没有像他料想的那样或愤怒或伤心时，眼中划过一抹失望。
只得硬着头皮接着说：「以前都是我眼瞎，错信了别人。
「可孩子是无辜的，他离不开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
「在他口口声声要让林安安当他的妈妈时，周念安已经不是我的孩子了。」
「可你……」
「为什么要拼命地救他吗？」
因为在生死面前，一切都微不足道。
那天晚上如果换成了另外一个人，我还是会不顾一切冲出去救下他。
周泊年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却还是不甘心地追问：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突然有些厌倦：「周泊年，其实你都心知肚明的，对吗？」
这句话就像是导火索，点燃了周泊年努力维持的镇定。
他瞬间红了眼眶：「可我跟念安都是你最亲近的人啊。你怎么舍得不要？」
怎么要？嫌弃我，将我伤害到鲜血淋漓，就是你们这两个最亲近的人。
我抿了抿嘴唇：「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我们之间，如你所说，该有个了断了。」
「我不同意。」他浑身绷紧，像个要糖吃的倔强孩子。
「我后悔了，只要你肯回到我的身边，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他拉住了我的手，眼睛里全是哀求。
我有些恍惚，眼前的周泊年又似乎变成了十年前的模样。
那时，周老爷子病逝不久，周念安生病高烧不退。
为了照顾孩子，我已经三天三夜都没有合眼。
周泊年却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拽住了我手腕怒吼：
「余秋月，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为了博取我的关心，竟然拿孩子当工具，故意让他生病。
「要不是爷爷临终前，要我发誓终生不许跟你离婚，你早该滚出周家了。」
挚爱之人怨毒的话语，像锋利的寒冰，冻得我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他不听我的解释，也不顾我的苦苦哀求，直接抢走了周念安，交给林安安抚养。
我闭了闭眼，将回忆关掉，然后把手缓慢而坚定地抽了回来：
「周泊年，我们好合好散吧。」
像是所有的信念都突然倒塌，周泊年修长的身躯佝偻了下来。
他再次伸出手，想要拉住我的衣角。
简诚走了过来，将取来的衣服披在了我的肩膀：
「出来得太久，我们回病房吧。」
我倚靠着他坚实的手臂，站了起来，慢慢离开。
身后突然传来周泊年坚定的声音：
「秋月，我不会放弃的。我会重新追求你，让你再次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周泊年番外：她曾踏月而来（上）
红烛摇曳，锣鼓喧天。
整个周家都喜气洋洋，唯有我，一腔悲愤，无处安放。
借着给亲友们敬酒，我喝了个酩酊大醉，然后踉踉跄跄地回到了新房。
听说新娘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姑，而我，从小到大都是赫赫有名的天骄。
可想到医生说爷爷将不久于人世，我只能憋屈地应下了这门婚事。
真是可笑啊，我连新娘长得什么样，都没有看清楚，就完成任务般跟她洞了房。
其实一开始，她并不惹人讨厌。
她话不多，还勤劳能吃苦，总是默默将我的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
但是我们在一起纯属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我虽然明白她跟自己都是池鱼，还是忍不住怨上了她。
我拒绝她的示好，选择跟她相敬如冰。
直到她怀了我的孩子，又遇到了难产。
她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孩子时，说不感动都是假的。
我抱着哇哇大哭的念秋，再望着累到脱力，昏迷过去的她。突然觉得，就这样过下去，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呢？
是爷爷去世，昔日辉煌的周家不复存在，所以我日夜揪心，烦扰不堪时？
是她突然暴露出来了真面目，为了陷害林安安，将爷爷亲手书写的字帖当成垃圾丢掉时？
还是为了吸引我的关心，她大冬天让孩子高烧不退时？
我怒气滔天，根本没有听她分辩，就把念秋交给了林安安抚养。
就在这时，固外的顶尖学府向我寄来了邀请函，邀请我出固深造。
我正处于郁郁不得志的时期，便抓住了这个十分难得的机会。
我变卖了所有的家产，安排好了一切。临走时，她唯一的大哥出了事。
我抱着念秋去村里找她，希望她能跟着我们父子走，可是她竟然拒绝了。
我气昏了头。
在她的心里，我的前程还有她的亲生骨肉也比不上那个大老粗哥哥吗？
当时我的兜里揣着准备去固外的生活费，一共两万块钱。
本来想给她的哥哥去治腿，见她这样就再也没有拿出来。
我冷着脸，抱起念秋离开。
如她这样，愚昧无知又心狠的女人，我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十年光阴，转眼即逝。
祖固改革开放，我又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再一次见到她，我有些恍惚。
她变了很多，曾经油亮的大辫子剪成了齐耳短发，眉目间的怯懦变成了自信和爽朗。
当她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欢迎我的到来时，我却装作视而不见。
随后对她一顿冷嘲热讽，还向她提出了离婚。看着她点头答应，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爽快。
余秋月，纵使命运再次让我们交集，我们亦覆水难收。
如果我知道，自己会在未来无比地后悔，一定不会再这样对她。
事情的转折是从那天，林安安交给我的资料，竟然被雨水损毁了开始。
周泊年番外：她曾踏月而来（下）
我雷霆震怒，十年不见，她竟无耻到将手伸进了固家机密。
可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替自己辩解，而是重新写了一份完整的资料出来。
村支书说，她是农科院的院士，由组织派遣，专门负责跟我一起研究水稻栽培。
我目瞪口呆，她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余秋月吗？
既然资料没有损失，我要她放过林安安，这样有错吗？
林安安自小孤苦伶仃，在我家长大。
本来我们情投意合，可是爷爷偏偏一定要棒打鸳鸯。
林安安为了我一直都没有嫁人，还跟着我去了固外。这些年照顾我们父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只是失手犯了点小错，余秋月何必咄咄逼人啊？
怀着这样的愤愤不平，我在暴雨冲开大坝时，失足掉进了洪水中。
没想到的是，那个让我厌恶的余秋月竟然奋不顾身地随着我跳了下来。
多亏了她，我才捡回来一条小命。
在山中跟她单独相处的那些日子里，我重新认识到了一个全新的余秋月。
她淳朴坚韧，她聪明自强，她美丽善良……好像用尽所有美好的词语，都不能描绘出她的一星半点。
那天，山间晨光初露，她逆着光朝我走来，笑容灿烂，连发丝都被染成了金色，仿若山间精灵一般充满了勃勃生机。
我接过她寻来的蜂蜜，咬上一口，甜到了心里。
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竟然发起了喜悦的颤动。
我不想跟她离婚了，至于林安安，我会给她补偿。
我雀跃地想着，我、秋月还有念安，我们会是最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可是现实又给了我迎头痛击。
林安安买凶伤人，然后负罪逃跑，秋月为了救下念安差点没命。
余春花气疯了，凶狠地揍了我一顿，不准我们父子俩再接近他的妹妹。
我正焦虑不安时，简诚找到了我：「你什么时候跟秋月离婚？」
我气笑了，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情，跟他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他又说：「我跟秋月表白了。」
我气得跳脚，连风度也不要了，指着他骂：
「简诚，你这个无耻小人。」
他冷哼一声：「你不愿意珍惜的人，还不允许别人拿她当珍宝吗？
「我小心呵护了秋月这么多年，你一回来就让她数次陷入危险，连命都差点没了。你根本不配站在她的身边。」
我的气势顿时萎靡了下来，嘴上还是强硬：
「我知道自己之前有很多对不起她的地方，但是以后我会好好补偿的。」
简诚嗤笑：「你要点脸吧，那些所谓的补偿她根本不稀罕。你是不是担心离婚后，秋月会嫁给我？所以死赖着她不放？」
怎么可能？秋月她一直喜欢的都是我。
怀着这样的自信，我去找到了她。结果，我受到了自出生以来最大的挫折。
我被迫跟她离婚了。
我安慰自己，大不了从头再来，一定要让她再一次嫁给我。
可为什么我的心会空落得厉害？
午夜梦回时，我总会梦到跟她新婚的那一晚。
我没有喝酒，也没有冷漠地对待她。而是拉住了她的手，再也不舍得放开：
「秋月，我们一生一世都在一起好吗？」
她的脸颊在红红的灯光下，越发地娇美，羞涩地望着我回答：
炎炎夏日已过，终于迎来了收获满满的秋季。
金灿灿的稻田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原来在举行着一场别开生面的割水稻比赛。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弯着腰不停地收割着稻穗。
青色是简诚，他手势熟练，一眨眼就割好了一大片。
另一道白色是周泊年，他比刚来时晒黑了很多，技术也不差，手中镰刀舞得飞快，一直跟在简诚后面紧追不放。
赛况激烈，连田埂上的啦啦队也分成了两派。
余小月摇着两根羊角辫笑得格外甜，说出来的话却差点把周念安气炸：
「果然，你爸爸什么都比不上我简叔叔。」
周念安不服气：「我爸可是高级知识分子，书香世家出身，干农活本来就不是他的强项。」
余小月翻了一个漂亮的白眼：
「拜托，简叔叔出身革命家庭，他还是华清大学的高材生，我小姑的师兄呢。」
周念安愣住了，犹豫了半晌又问：「她，我是说你小姑，她真的这么厉害吗？」
华清大学可是固家顶级学府。
「怎么不厉害？我小姑可是天才，读书几级跳，还是当年湘省的高考状元。
「我们家里放满了小姑得到的获奖证书跟奖杯。大家只要说起她，都会竖着大拇指夸赞。」
小姑娘满脸的骄傲，周念安的心里却像打翻了调料铺，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就这会儿工夫，稻田那边已经分出了胜负。果然，简诚赢了。
余小月跟小伙伴们欢呼雀跃，然后冲着一旁蔫不拉几的周念安挑眉：
「愿赌服输，别忘了来我家打工一个月哦。」
实验田的工作顺利收尾，我终于有空去了大哥家。
余小月这个小棉袄一见到我，就自动黏了上来。
更惊奇的是我竟然看到了周念安，他正拎着大木桶，有模有样地在喂猪呢。
余小月还在一旁摇头晃脑地给我介绍：
「周念安同学，现在已经完全融入了农村生活。不但会喂猪喂鸡喂鸭，还能跟着我们一起上山打猪草，拾柴火呢。」
我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头，笑骂：「小机灵鬼。」
小月同学得到了表扬，心里美得直冒泡泡。
然后突然又垮下脸来，悄声问：「小姑，您真的不认他了吗？
「只要我们一说起您，他就格外地关注。最近在我家打工也没有闲着，把您以前的书本笔记还有奖状奖杯都反复看了好多遍。」
看着她期盼的眼神，我摇头：「抱歉，我做不到。」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身后传来阵阵压抑的哭泣声。
小月同学小大人样地叹了一口气：「哎，我就勉为其难地安慰一下他吧。」
我欣慰地看着她，朝着躲在角落里的周念安走去，然后转身离开。
就这样吧，过去的一切终将过去，我要踏上新的征程了。
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在装满了稻谷的仓库旁。
突然，一个黑影晃了过去。
「谁？」我一惊，接着追了上去。
我随着黑影追到了谷仓里，黑影站住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黑影的脸上，竟然是逃跑了很久的林安安。
她一边关上大门，一边警告我：「不要乱动，谷仓周围还有我自己都已经洒满了汽油。」
她掏出一支打火机比了比：「不然，我们就一起下地狱。」
我的双眼冒出了熊熊烈火：「你疯了吗？」
如果谷仓失火，所有人一年的辛苦都会付诸东流。那么多的家庭，怎么生存啊？
林安安神情扭曲：「我疯了，也是被你们逼的。」
我这才发现，一旁的地上晕倒着两个人，正是周泊年父子。
我赶忙过去将他们摇醒，周泊年一看到我就示警：
「秋月，快走。」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林安安，她质问周泊年：
「为什么我一心一意对待你这么多年，你还是选择了这个村姑？」
周泊年沉默了许久后回答：
「我一开始的确是钟情于你，但是跟秋月结婚后，我发现自己慢慢喜欢上了她。
「如果不是你从中搞鬼，我们现在一定是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安安，你太让我失望了。现在我的心里只有秋月一个，你收手吧。」
「不！」林安安大喊。
「你还想跟她在一起？做梦！」
她举起点燃的打火机，对着我说：「我要你现在撞墙，撞到死为止。」
「不然我就立刻放火，你们一个也别想逃出去。」
还没有等我有反应，周泊年将我挡在了身后：
「安安，你有火都对着我来发，要撞墙也该我来撞，跟秋月没有关系。」
周念安也牢牢地挡在了我的前面：
「林阿姨，我很感激你抚养我长大，虽然这是你故意分离我和妈妈的手段。
「但是，我不会允许你再来伤害她了。」
林安安的双眼充血：「她有什么好？你们都这么护着她？
「连周老爷子也是，我不过是因为害怕，才举报了他，他竟然不让我嫁进周家。」
周泊年目眦欲裂：「原来爷爷进牛棚都是你害的。
「难怪他临终时，不准我跟秋月离婚，是在提防着你啊，都是我眼瞎，辜负了他的一片慈心。
「林安安你这个毒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林安安仰头大笑：「好好好，这么情深义重的一家人，那你们就一起……」
啪！又有人撞破大门，闯了进来。
简诚满头大汗，挡在了我的身前：「我来迟了，还好并不晚。」
见到他高大的身影，我的心缓缓落回了肚子里。
林安安神情阴鸷：「余秋月，你可真行啊，现在人都到齐了吗？」
她扯起嘴角, 微微一笑：「到齐了就一块上路吧。」
随着她的手一松, 燃烧着火光的打火机朝着地上的汽油坠落。
电光石火间, 简诚扑上去, 踩熄了打火机。我也扑上去, 将林安安的手臂扭到身后，死死按住。
没有熊熊烈火, 没有爆炸，什么都没有。
林安安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跟简诚相视一笑，自从上次林安安逃跑后, 我就隐隐约约觉得心中不安。
于是找到了简诚, 跟他拟出了一套吸引林安安自投罗网的计策。
林安安泼的根本就不是汽油, 而是掺了添加剂的水。
尘埃落定, 林安安被执法机关带走，等待她的将是漫长的牢狱生涯。
山村一如既往地美好安宁，望着群山环绕中的万家灯火，我的心中格外温暖。
杂交水稻栽培工作顺利完成, 我终于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希望在未来，小小的山村也可以站在时代浪潮的顶峰，我爱的人们也能收获幸福美满。
又是十年后。
NYC 最繁华的时代广场，实习结束的周念秋接到了一个越洋电话。
余小月的声音像炮仗一样蹦了出来：「你什么时候的飞机？我们来接你。现在祖固变化太大，怕你会迷路。」
周念秋嘴角上扬, 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跟自己这个古灵精怪的表妹煲了半天电话粥。
最后要挂断电话时，又忍不住问：「她还好吗？」
这么多年，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她」是谁。
余小月哈哈大笑：「她很好。前段时间还被固家授予了『固士』称号。
「去参加颁奖典礼的时候，你爸爸跟我简叔叔还闹翻了, 就为了争谁能坐在她的身边。」
「那后来呢？」周念秋好奇地问。
「后来嘛，打了个平⼿，两个⼈⼀人坐一边。我⼩姑被烦得不行, 领完奖就偷偷溜走了。」
余小月⼀副⼋卦的嘴脸：「哦，我还有她领奖时的照⽚, 你要不要？」
「要。」周念秋想都不想地回答。
挂断电话十分钟后, 周念秋的笔记本电脑收到了照⽚。
她的头发已经泛起了银霜, 眼尾也有了细细的皱纹, 可还是⼀如他记忆中的那样神采⻜扬。
他看了又看, 舍不得放下。
旁边的朋友问：「周，这是你的妈妈吗？」
周念秋回答：「她是我最敬爱的⼈。我欠了她很多很多，还欠了她⼀句对不起，虽然她并不需要。」
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朝外⾯望去, 时代广场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到处都是闪耀的霓虹灯, 还有高耸的摩天大厦。
周念秋年轻的脸上全是雄⼼勃勃，暗暗发誓：总有⼀天我们这一代⼈, 也能把家建设得跟这里一样。
⼀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回到魂牵梦萦的家乡, 跟她一样，扎根进那片⼟壤, 他就⼼潮澎湃。
⽉是故乡明，人是故乡亲。
远方的游子啊，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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