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

父母去世后，我被祁景的家人收养。
为了让祁景没有家庭的后顾之忧。
我放弃了一直追寻的钢琴梦，成为一名家庭主妇。
婚后十年，祁景终于答应给我一个婚礼。
却在婚礼当天因为小三的一句「我害怕」，丢下满座宾客和身着白纱的我。
回到十八岁这年，我谢过祁家的收养，只身远赴国外深造。
他却跪在我身前含泪乞怜。
「阿玉，我只想娶你。」
看着眼前并排的两座石碑，我眼眶酸涩。
我知道，我重生了。
重生在我十八岁。
即将为了祁景放弃国外音乐学院录取通知书的前夕。
前世，我收到录取通知书后。
满心欢喜地将邮件打印下来捧着给祁景看。
我预想他会为我自豪、为我开心，支持我多年来追寻的梦想。
谁知他竟是沉默许久，艰难地开口让我留下。
留在国内，留在祁家。
我呆愣，喏喏地问他。
「为什么？」
祁景这才牵过我的手。
眉眼都是歉疚，温声哄道。
「我不想你离我太远，爸妈也放心不下你的，更何况我马上就要接手公司了，你舍得让我忙得焦头烂额还找不到你吗？」
当时的我茫然无措。
爸妈离世亲戚尽散。
就连说得上话的朋友也没有几个。
自然迷失在他精心布下的甜蜜陷阱里。
鬼使神差地回绝了 offer。
从此常伴他左右，为他瞻前顾后。
我颤颤地抚摸石碑。
素白纤长的手还未曾因为操持家事而骨节变形肿大。
指根也还没被套上那枚如同枷锁的素白婚戒。
石碑上的照片黑白，没有彩色。
透过朦胧的泪光。
我恍惚看见爸爸妈妈在向我微笑点头。
眨眼间就落下泪来。
「爸爸，妈妈……」
一切都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天色将晚，我乘坐城际公交回到祁家。
刚一推开门，祁景就快步走到我面前牵起我的手。
「你去哪了？
「怎么电话都是关机的？」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先去跟祁家父母打了声招呼，这才淡淡地回话。
「我去公墓了。」
闻言祁景的眉头又皱起来，他啧了一声。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不是跟你说了那个地方太偏僻了，你一个女孩子去不安全吗？
「你想去为什么不能叫我陪你去？非要自己去吗？」
我平静抬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手机没电之前，我发信息给你，你说你要去给谢婉云补课。」
谢婉云小我两岁，是祁家司机的孩子。
祁家父母心善。
得知司机家里无人照料谢婉云。
允准他工作时间可以把孩子接来家里。
谢婉云来到祁家浑身上下俱是胆怯瑟缩。
一开始祁景待她很是新鲜。
常常拿出那些昂贵的模型、国外时兴的玩具。
炫耀似的给谢婉云看。
可我觉得新奇伸手拿起时。
他却视线飘忽地说。
「这些东西你早就玩腻了不是么。」
我回头，看见谢婉云看向他崇拜倾慕的眼神。
祁景十分受用。
后来我与祁景结婚。
他以公司移权初期，不宜大肆宣扬为由搁置了我们的婚礼。
等到十年后，他终于答应补给我。
却因为谢婉云婉转颤抖地乞求，抛下所有人，抛下我。
冲进暴雨中保护这朵为他绽放的蔷薇。
我最终恍然大悟。
原来我以为的两情相悦。
在这样平和淡然的日子里，早早就变质腐烂了。
祁景被我戳穿，面上有些挂不住。
却还是执拗地来牵我的手。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样的情节，我早已在前世郁郁而终之际，回忆了千万次。
每每我孤身一人前往公墓，祁景总是不满。
初时他还温柔劝阻。
环拥着我说害怕我孤身遇险。
后来他常常借口留宿公司，衣襟沾上脂粉香气。
我倾诉无门，牵拽他衣袖。
小声请求他派司机送我去看看长眠的爸妈。
他只是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讽笑。
不耐烦地瞥我一眼。
「人都死这么久了，两座石碑，有什么好看的？」
我怕他生气。
除了爸妈的忌日大家一起去祭扫之外，再不去了。
婚后，就连忌日也缺席。
聊天框里只有冰冷的「忙」。
他哄我放下已逝的爸妈，不许我再缅怀伤痛。
诱我抛下梦想。
成全他的事业与名声。
这样的嘴脸和言语，将我囚困了十余年。
这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祁景，你明明可以派人接送我，却只会在这说空话。」
祁景未曾想过我会这样话中带刺。
骤然脸色一变。
愤愤地甩手离开了。
「不识好歹，哪天你被人绑走求救无门你才知道谁对你好！」
这是驯化、是圈养。
我绝不再踏入泥泞。
饭间，他不搭理我，我也不搭理他。
祁家父母看出我们的不对劲。
满以为是年少拌嘴，脾气上来了。
「阿玉啊，你也快成年了，阿姨问你个事。
「你要成年了，这些年你爸妈公司的盈利也应该转交给你，我们想着，帮你办个成年礼。
「成年以后也还住在祁家，好吗？」
我抬头，看向满脸期盼的妇人。
「祁姨，我也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们。
「我收到了国外音乐学院的 offer，大概三个月之后就可以过去办入学了。」
「你说什么？」
祁景急切地抬头，飞快反问。
瓷勺坠进碗中，发出好大一声响。
而我的余光却瞥见坐在桌尾的谢婉云。
她神色几经变幻。
最终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我眨了眨眼。
扭过头与祁姨对视。
乖巧得不似一只振翅欲飞的家雀。
「祁姨，您会支持我的梦想，对不对？」
从这辈子开始算的话。
三岁练琴，至今已有十五年。
前世自从嫁给祁景，我鲜少有练琴的机会。
阔别老友竟有十余年了。
因此再抚上琴键，我的心中全是迟疑胆怯。
然而手指却自然而然地弹奏起来。
琴声如流水一般倾泻，汩汩淌进我干涸疲累的心。
祁姨倚着三角琴，夸赞之余满是不舍。
「阿玉，这么些年你养在我们家，我们早就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女儿，现在你要远赴国外，我们也实在是担心……」
我笑着宽慰她。
「祁姨，我不可能一辈子被你们保护的。
「就算是我的爸爸妈妈，应该也希望我走出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吧。」
后来的三个月里，我忙得脚不沾地。
不断地精进荒废多年的琴艺。
填写入学材料、护照签证申请等留学事宜。
祁家说要给我操办的成年礼。
也在祁景的阻拦之下作罢了。
他恨我突然的决定，与我冷战三个月。
把我当成空气。
日日带着谢婉云上学下课，辅导打闹。
这样的手段一如既往。
漠视我、忽略我，等着我的低头迁就。
那个曾经在葬礼上牵起我的手，承诺往后要做我的后盾的男孩。
如今却仗着我身后无人。
自以为能够将我拿捏在身边。
年少如此，往后亦如此。
直到我在候机大厅安检前与祁家父母拥抱、告别。
也没再看他任何一眼。
他终于慌了。
「你是不是为了气我，你根本没有要去国外念书对不对？」
我即将追寻我未竟的梦。
祁景却还固执地以为这是我欲擒故纵的手段。
机场人来送往。
然而越过祁景的身影。
我还是敏锐地看到了远处伫立的谢婉云。
临出门前，她说祁家偌大的房子她一个人待着害怕。
祁景默许她一起跟来了。
我心中讥诮。
如果不是祁景来送我。
想必她很乐意独自待在祁家的豪宅里。
幻想将来的某一天她能够入住其中。
此刻，身后是飞向大洋彼岸的光明大道。
身前是捆束我多年的沉疴桎梏。
我释怀地笑，扬着手中的护照机票。
孤身在异国他乡的日子并不好过。
陌生的语言、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社交。
在这里我举目无亲。
起初我因为时差和孤独整夜地睡不着。
所幸租住的房东听说我是学钢琴的艺术生。
慷慨地把自家的老钢琴留在房子里。
房东老太太拉着我的手。
眼尾笑开两朵花。
「多漂亮的孩子，你要多笑笑。」
她的掌心粗糙，不像我的母亲。
但是抚摸时又温暖宽厚，像我的母亲。
一开始，祁景常常给我发信息。
大多是些不重要的关心慰问，我挑拣着回复。
许是祁景从未受到过我这样的冷待。
后来有一天我在琴房练琴的间隙。
看见他给我发来一句质问。
【阿玉，那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消息跳了一瞬。
恰巧我瞥过一眼，屏幕又黑了下去。
算算时间，大概是国内的午夜。
那一刻我脑内纷乱无比。
我承认，祁景在我生命中留下的印刻太深太重。
哪怕重来一世。
我也会因为他的部分言语而牵动思绪。
琴声变得滞涩。
引得廊外的足音停顿下来。
学长宁淮川叩门而入。
「遇到瓶颈了吗？还是今天的琴卡带了？」
他玩笑打趣，叫我羞赧。
匆忙将手机屏幕倒扣放好，压下杂乱思绪。
茫然之中应下了宁淮川合奏的邀约。
静下心来演奏完毕。
再打开手机时。
消息已撤回。
一天，国内圈子里称不上朋友的宋清禾给我发来消息。
【阿玉，祁景最近有跟你联系吗？】
我仔细回想。
自从上一次他的消息撤回。
我没回复之后。
他也没有再给我发来消息。
但祁家父母每个礼拜发来的慰问关心依旧。
想是祁景又在与我置气罢了。
我老实地回没有。
宋清禾回得很快。
只片刻就回复给我三张照片和两段语音。
【祁景和祁家司机那个女儿谈了？叫什么谢婉云的那个，好多人看到他俩成双入对的。】
【祁景还给那个谢婉云准备了什么成年礼，请了我们一大帮人。】
【但你俩不是一直感情很好吗？】
照片里，场地布置精美。
大大小小的礼物裱着显眼的数字。
从一到十八，十八岁。
合照中，祁景的手自然搂着谢婉云裸露嫩白的肩。
二人神色暧昧，亲密无间。
再点开祁景的朋友圈，明晃晃的九宫格。
文案：【终于带着妹妹走入大人的世界。】
前世也是这样的桥段。
只不过前世的合照中，我似外人一般站在合照的角落。
心脏仿佛漏了一拍。
我的离开只是让祁景更快地看清自己的心意。
我自嘲一笑。
时间匆匆在琴键上走过。
上周，辉煌璀璨的金色殿堂中。
我完成了与宁淮川合奏的毕业表演。
伴随着空姐的播报。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
四年来，我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回到祁家，我收拾好了所有物件。
从祁家打包送到了我爸妈的旧宅。
这次回来还要应祈姨的约，吃一顿接风宴。
我叹气，祈祷最好祁景今晚去陪谢婉云共进浪漫的烛光晚餐。
不要出现在接风宴上给我摆冷脸。
天总是不遂人愿。
不仅祁景来了，他还带着谢婉云来了。
四年不见，谢婉云早从怯懦胆小的豆芽菜长成了如今小荷初绽的模样。
她面庞清丽，神态里尽是被呵护的天真烂漫。
祁姨白了一眼祁景。
热切地牵过我在她身旁坐下用餐。
絮絮叨叨地跟我说这些年的事，我一一应着。
谢婉云突然惊呼：「啊。」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她眸中水光盈盈地看着祁景。
「景哥哥，我的琴放在琴房了，怎么办？」
是了，谢婉云后来在高考前夕。
因着文化分不高，乞求祁景为她请来小提琴私教。
以艺术生的方式上了京城大学。
祁景神色凝滞了一瞬，拍着她的手背轻声安抚。
「放在琴房没关系的，没人会拿。」
「那可是景哥哥送我的，二十几万呢，万一丢了……」
她嗓音颤抖，若非眼尾蕴藏的得意，娇怯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祁景无奈，望向无言的我。
又只得带着她离席。
祁姨与我好一通抱怨，又问我回国之后有什么打算。
不巧的是，我已经与京城大学签订了聘任。
马上就要任职音乐系助教老师。
今天要在京城大学上第一堂乐理课。
宁淮川给我发来消息。
【沈老师讲堂开课，怎么不邀请一下昔日同窗来旁听学习？】
我莞尔，竟不知他也回到了京城。
【恭候指导。】
站在讲台上，我略带紧张地捏了捏指尖。
目光却对上一双鼓励的眼。
是宁淮川坐在最后一排，浅笑着向我点头。
大荧幕上放着毕业表演时我和宁淮川的合奏视频，琴声流畅悠扬。
我忽然心安。
伴随着琴声与乐理讲解，一堂课很快过去。
正当我收拾教案时，背着琴的谢婉云忽然走到我面前。
我竟不知她也在堂下听这门课。
「谢同学，有什么事吗？」
「沈老师，我只是想问你放在沈家的钢琴什么时候抬走啊？」
「对啊，那架施坦威的三角琴，太占位置，妨碍我练琴了。」
祁家里我的琴早已搬回旧宅了。
「景哥哥说要等你回来再搬，我只好来问你咯。」
我心下了然，施坦威是我年少时喜爱的品牌。
可惜我无心再掺和他们的爱情纠葛，捧着教案就要离开。
「那不是我的琴，你应该去问祁景。」
从谢婉云身边走过时。
她却扯了扯我的袖子，俯身在我耳边悄声说。
「沈玉，你天赋卓绝，辛苦到国外学习镀金又如何？海归了怎么还只能当一个小小助教啊？」
我侧首看了眼她做了美甲而透亮美丽的指尖。
又看了看她身后所谓价值不菲的琴。
她这个艺术生的水分之多，恐怕能让海水倒灌进京城了。
我笑了笑，没再理会，离开了教室。
宁淮川给我发来信息，说在学校食堂等我。
我却拐弯看见身旁围绕着若干校领导的祁景。
想起上次接风宴，祁姨提到祁景正在和京城大学的教授洽谈投资的科研项目。
彼时，祁姨问我是否要祁景在学校里替我打声招呼，以后方便行事。
我婉言拒绝了。
祁景看见我，跟那些学校领导们说了什么。
就快步走来拉着我走向楼梯的拐角。
正如多年以前，午休自习时他拉着我到教学楼天台躲懒玩游戏一般。
可我内心没有一点波澜。
他向我解释接风宴那天他的突然离席。
语无伦次地辩解他和谢婉云只是亲近的兄妹关系。
又开始质问我那个合奏视频里的男人是谁。
他问我：「沈玉，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心中骤然生出一种不耐烦。
骤然打断他。
「祁景，都四年了你还没想明白吗？
「我没有变成什么样，从前是我，现在也是我。」
他满是不可置信地望着我，嘴唇嗫嚅。
「阿玉，可是我们以前……」
以前他给谢婉云辅导功课。
体恤她爸爸的工作辛苦。
却斥责我不该独自走在去看父母的公墓小径时。
以前谢婉云加入祁家的晚餐之后。
纵然我对海鲜过敏，餐桌上还是常常有谢婉云喜爱的海鲜。
以前我可为祁景让步一万。
只要他招招手我就又奔向他。
可惜物是人非。
「祁景，人心易变。
「你只是想要有人永远无条件地站在你身后。」
祁景焦急地摇头否认。
「不，不是的！
「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们从小……」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可那是我寄人篱下的无奈。」
「只是被迫寄人篱下吗？」
他绝望地与我对视，眼中蓄满一汪泪，将落未落。
夕阳沉降，风吹过，将他的泪和悔恨都吹落。
将往事一笔勾销。
京大食堂的菜色不错。
宁淮川仗着我给他刷职工卡，要了两份。
「学长，白人饭吃多了吗？吃食堂也能胃口这样好。」
他这才搁下筷子，故作深沉地叹气。
「吃了几年白人饭的又不止我一个。」
我笑起来，跟他一起去回收处放好餐盘。
就着和煦的晚风，在校园里漫步。
宁淮川为人风趣，见广识多，谈吐间亦是进退有度。
「沈老师，音协想在年末办一场慈善演奏会，利益所得都会捐给那些听障儿童，现在正在募集人选，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恐怕资历太浅，难登大雅之堂。」
可他的眸色太亮，莫名地为我增添许多勇气。
「这个问题，我也向上面提过，上边的意思是，希望能够听见更多年轻一代的声音，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去面试一下。」
我资历虽浅，可如果能登上音乐协会举办的演奏会的舞台。
无疑是至高的荣誉。
念及此，我的十指都忍不住要翩飞演奏。
我想演奏给更多的人听。
我也想为那些孩童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我坚定地抬起头。
「我愿意试试。」
面试虽然严苛，但或许称得上顺利。
正式接到邀约函件之后。
我满心雀跃地在办公桌日历上用红色记号笔圈画出标记。
与宁淮川来到一家近日来评价不错的私厨餐厅庆祝。
顺便探讨我们的合奏曲目。
席间，我去了趟卫生间。
隔间的女生正在打电话。
「别说了，他那个家里死绝的青梅回国，给他甩脸子，这些天对我那叫一个冷淡。
「我不得把握机会耍耍性子？」
国外求学时。
教授夸赞我的乐感极佳，有过耳不忘的天赋。
自然也听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
我无意窥听。
然而谢婉云娇俏的嗓音是毫不掩饰的肆无忌惮。
再度清晰传到我耳中。
「这次我再问他要点什么呢，白金包、跑车、还是干脆捞套二环内的房子？」
我看着镜前的自己，以为自己会怒不可遏。
然而镜中人双眸明亮，眸光清澈。
面容都是舒展的平和。
与前世困囿在祁家宅院日复一日磋磨之下的深重苦相大相径庭。
我自嘲暗笑，怎么又开始回忆起前世的龃龉。
前世谢婉云极尽手段。
诱着祁景一步步与我离心，我恨她不假。
只是重来一世，我早早地抽身。
自然不愿再陷身于那样的纠缠瓜葛。
但不代表我就要坐以待毙。
我打开手机录音，如愿录制到最关键的信息。
「这不是快到月度平时分考评了吗……你说我要不要干脆做个局，至少让她在学校里过得没那么舒心啊？」
门锁响动，我适时走出去。
给教务处发去信息。
如谢婉云所说。
不日后就是月度考评。
我如实将课程评定提交给教务处。
然而，成绩发放的第二天。
学校论坛上一篇指控教师玩忽职守、给学生乱打分的帖子正在发酵。
多日不见的祁景也找到我的办公室。
他紧紧地蹙着眉，不耐烦地扯动领带。
不由分说地质问我。
「婉云的考评分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阿玉，我以为你当了老师，应该会有老师最基本的职业操守。婉云的课业繁重辛苦，你怎么能以权谋私，故意给婉云打不及格的分数？」
我余光瞥见门外徘徊的倩影。
走廊间也不时传来隐约的抽泣。
祁景前些天在我这里受了挫。
现在他却要为了小蔷薇来冲我发难。
我忽然无端地想要发笑。
笑我前世的眼瞎心盲，笑祁景的蠢笨不堪。
「以职责之便行己之利，以公谋私。你知道这在京大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如果坐实行为，也许我会被开除。」
我从谱写曲目的草稿中抬头，对上他气势汹汹的眼。
祁景突然瞥见我放在桌上的台历。
眸色闪烁变幻，气势莫名软了三分。
却依旧不依不饶。
「我知道，你很看重这份工作，现在只需要你公开跟婉云道歉，如实修改成绩，这件事就算过了，教务那边，我和学校在谈投资，可以去帮你说说话。
「你喜欢弹琴，你离开这么久，家里没人弹琴，显得太安静。
「我买了台新的琴，是你喜欢的，你随时都可以回去，阿玉，别闹了。」
我很想晃一晃祁景的脑子。
听听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水。
倘若我真的听话照做，公开向评定为不及格的谢婉云道歉。
且不提教务能否接纳我。
明日所有的高校都不会再有我的一席之地。
他见我沉默，满以为我是被他说中了的心虚，颇为疲累地捏了捏眉心。
「阿玉，现在学校论坛上都是指控你的帖子，我想帮你压下去，可事情已经发酵成这样了。」
他不知道，我听之任之，就是为了现在的舆论效果。
甚至，这是我故意钻进的谢婉云的圈套。
【这个老师不是今年新聘进来的吗？我看学校官网上她的简介都没有，资质真的够当老师吗？】
【楼上点了，凭什么她大学本科毕业就能来任教，学校是不是太不负责了一点？】
【听说她针对的谢婉云同学，成绩总是名列前茅的，去年还评选上了奖学金，为什么到她这门乐理课就不及格了？】
【我听说，谢婉云的校外男友是她以前寄宿家庭的孩子，人家年轻多金，人又长得帅，啧啧……大家懂的都懂。】
谣言的散播，最是快速。
「你回去吧，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祁景见我无动于衷。
恨得切齿咬牙。
「沈玉，你为什么就不能低头一次？」
像从前那样。
屈辱的、卑微乞怜的。
他早就忘了。
被祁家收养之前，我也是家人的掌上明珠。
是恣意骄纵的大小姐。
可世事难料，双亲罹难，我再没有了依靠。
即便祁家长辈待我如己出那样好。
在面对祁景时，也再不复从前的娇蛮。
我害怕再被抛下。
前世才会一次次地折了脊骨，伏低姿态。
换来的却是祁景搂着谢婉云调笑时漫不经心的唾弃。
「她啊，太没劲。」
我冷冷地看着他。
「究竟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祁大少爷。」
他愣神，旋即自嘲一笑。
「……好，你说得真好，我是没资格关心你。」
我看着他甩手离开的背影。
一出门就交织上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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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偶有几个我的学生替我澄清站台。
也很快被众人群起而攻之，淹没在汹涌的指控之中。
很难让人不怀疑背后还有人在推动。
甚至有好事者，将几经传播面目全非的来龙去脉整理成瓜条，发布到其他的平台。
我知道，是时候了。
我实名开了新帖。
将先前从教务要来的成绩修改记录，谢婉云缺勤大半的考勤与月评试卷。
以及她拙劣的演奏考核视频，逐一传送。
祁景谴责我以权谋私。
又提出替我在后游说引诱。
实则他才是习惯利用这些手段的那个人。
谢婉云入学以来的成绩。
无一不经过二次修改，由低改到高。
她交上来的答卷。
竟连乐理最基础的填空都写不出。
而考核视频中，她精心呵护的华丽美甲。
自然也连琴阶都按压不准。
价格昂贵的琴也只能发出锯木般的啁哳。
风向更快地转变。
路人被利用的怒火只会在事件的反转后烧得更甚。
我又放出卫生间里的录音。
正是谢婉云洋洋自得，打算给我挖坑的言辞。
为这把火浇油添柴。
事情发酵到了校方不可控的程度。
突如其来的转变打得造谣团伙措手不及。
而学生们则立刻将重心转移到成绩二次修改之上。
恐怕给祁景行职务之便的领导要有麻烦了。
我无暇再管。
音协十分看重这次慈善演奏会。
因而挑剔得迟迟定不下来曲目。
无论经典还是新兴曲目，都觉得差了点意思。
那天饭后回到旧宅。
我无意间想起初学钢琴之际。
父亲为我谱写了一段 demo 前奏。
指法虽然简单，却蕴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
直到今日才迟迟地将整首曲子补全完善，只差小提琴的间奏。
我请宁淮川来京大与我合奏演习。
宁淮川兴致盎然地拉着我顺了好几次谱子。
又将今晚最完美的一版合奏录制完成，发给了音协。
我心中有些惴惴。
却还是隐隐期盼着打趣：
「天气太冷，我的手指都不太灵活了，万一这个版本刚好录到我磕碰的琴声，音协会不会因此想无理由退换了？」
然而曲目没能定下来。
音协火烧眉毛地整日加班，回复得很快。
宁淮川晃晃手机，笑得明朗。
「已通过，沈老师不必再担心被退换了。」
我睁圆了眼，扒拉了一下他晃动的手。
上下反复通读三遍回执。
一颗不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澎湃的欢欣席卷过来，我雀跃非常。
激动地搂着宁淮川蹦跳。
「太好了！」
他被我拉拽得踉跄，却也礼貌克制地回拥过来。
走出祁家、走到国外、走到今天。
我笑着，却也几乎落下泪来。
「走！沈老师请你吃夜宵！」
「请问老师，夜宵也要去食堂吗？」
我跟宁淮川吃关东煮吃得肚皮溜圆。
这才慢吞吞往家里走去。
路灯昏暗，但远远地就能看见单元楼前有个黑乎乎的人影。
站着一动不动。
哪怕周遭治安良好。
宁淮川还是警戒起来，与我挨近了些。
不承想，是祁景。
不知他在此处等了多久，寒风将他的面色都吹得煞白如纸，双唇干裂。
我扯过宁淮川的衣袖。
绕过祁景，就要拽着他往楼上走去。
可祁景突然攥住我的手。
刺骨的冷意传来。
「这就是跟你一起合奏的那个人？你们发展到这一步了？」
宁淮川不明所以。
配合地伸出手握住我牵动他衣袖的手。
我顺势而为。
向祁景举起我们十指交扣的手。
「你看见了。」
他渐渐苦笑起来，还执拗得不肯放手。
「你明知道谢婉云要陷害你。」
风声呜咽，连带着他的话音也哽咽起来。
「阿玉，我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回头看看我。
「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我不能给你的，都尽力给你。
「给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好吗？」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低声下气地恳求我。
路灯昏暗，他的轮廓都被映得模糊了。
我忽然想不起他曾经的模样了。
那些清晰得仿若印刻在灵魂中的回忆。
竟早就悄无声息地溃散崩塌了。
我抽出手，一根根将他的手指掰开。
「祁景，我们本就没什么，何谈什么重来呢。」
当晚，宁淮川跟着我上楼喝了杯热茶。
他恰到好处地转移话题。
许诺下一次再来做客, 一定补上拜访礼。
我乐得趁火打劫, 问他我这立式钢琴是不是太寒酸了些。
他看着我爸爸留下的老旧琴谱。
目光柔和, 像晚间的清风。
「阿玉, 真正珍贵的琴音早就在你的心中了。」
校内的调查持续了很久。
网络舆论太盛, 惊动了教育处，成立了调查组。
对整个教务体系抽丝剥茧地细致检查, 让包庇者都无所遁形。
就连祁景的科研投资，也被校方回绝。
即便如此，谢婉云依然缺勤我的每一堂课。
教务翻出了过往每一次的笔试答卷, 以及考核视频。
均判定为不合格。
学校已经公布了针对谢婉云成绩作假、造谣污蔑教工行径的处罚。
保留学籍, 留校察看。
「这个学期的课就上到这里, 希望你们都能取得好成绩, 同学们再见。」
下课铃响，我的话音刚落。
尖厉的骂声骤然响起。
我循声望去。
谢婉云不复曾经的娇美烂漫。
如今的她容色憔悴。
手上拎着那把价值不菲的小提琴在琴房四处打砸。
「如果不是你，学校怎么会突然检查，景哥哥又怎么会抛弃我！」
说着, 她就抡起小提琴向我砸来。
一道身影冲出。
适时护住了我，他却被这蓄力砸打得拧眉痛哼。
「谢婉云！你疯了不成！」
望向祁景莫名发皱的衣襟与松开的袖口。
我大概能想象出二人先前经历过怎样推搡纠缠。
只是这样的戏码看得再多。
只能给人徒增厌烦。
我轻轻推开祁景，指引同学们先有序离开。
又将掉落在地、破碎不堪的琴收敛、拾起。
并不理会二人走出了教室。
若是宁淮川看到此情此景，想必早就心疼得⽆以复加了。
祁景抬步欲追。
却被⾝后的不依不饶的谢婉云拦下。
怒骂呵斥与啜泣，拉扯不清。
年关将⾄, 慈善演奏会如期举行。
我庄重打扮, 其间手机不断震动。
我满以为是宁淮川已经提前到楼下。
便收拾好⼀切身姿轻盈地奔下楼。
不是宁淮川。
捧着一束厄尔多瓜玫瑰，穿戴整齐，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我瞬间冷了眉眼。
「你怎么来了？」
他⻅了我，眸光突然发亮。
将那束昂贵的花递来。
「阿⽟，你还记得今天的⽇⼦, 对吗？」
「我就知道，你特地在⽇历上圈出来我的⽣日，我看⻅了, 从前是我识人不清，不知道谢婉云这么恶毒, 还把她当作气你的工具。
「现在我和她断得干干净净, 她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我们从前那么好……」
他当然会嫌恶谢婉云的卑劣恶毒。
就像前世嫌恶我的⽊讷⽆趣。
祁景一如既往地视唾手可得之物如敝履。
然后迷恋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对他的厌烦, 在此刻堆积至极。
我轻声叹息。
「祁景, 你真贱啊。」
他故作挺拔的⾝形要崩塌似的晃了晃。
「难道上演这种浪⼦回头的戏码会显得你格外深情？还是你至今都在幻想能够⽤以前的情谊打动我？」
他抖着唇，慌不择言地迭声否认。
「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他浑⾝俱颤，踉跄后退两步，豁命一般地向我跪下了。
双眼赤红, 面上已有泪痕。
「阿玉，我们⼩时候明明有婚约的, 我只想娶你。」
头也不回地坐上了宁淮川姗姗来迟的接驾。
演出圆满完成。
热烈的掌声中，帷幕缓缓降下。
⼀瞬间, 我好像看到前世那个灰败的⾃己站在远处。
朝我轻轻挥手。
眨了眨眼, 那头却什么也没有。
我扭头，恰好撞进宁淮川沉静温柔的眼。
我们十指相扣, 灵魂共鸣。
好的伴侣，应该是让你闪闪发光，而不是做困住你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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