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皑白雪

圈里都传陆荆爱我。
可只有我知道他夜夜笙歌。
他说：「虞妗，你该下去跪在我爸面前的。」
他说让我去死。
后来我真的死了，他又求神拜佛地求我回来。
「陆总，你轻点，弄疼我了。」
连续一个月，我每天都会听见陆荆领不同的女人回来。
每每这个时候，陆荆偏偏不让我走。
我在陆家大宅里听着他们夜夜笙歌，耳鬓厮磨。
隐隐约约的女人矫揉造作声，我恶心得想吐。
冲着马桶吐了好几回，我冲掉吐出来的血丝摇摇晃晃地去了阳台。
隔着玻璃，我看见陆荆甩给女人一沓钱，当是分手费。
女人也心满意足，一脸的餍足，没有纠缠，不怀好意地看了看躲在阳台的我。
我和陆荆结婚三年了，三年间，他领了无数的女人回来。
我看着客厅里女人遗留下来的衣物，微微红了眼眶。
陆荆走过来轻轻撞了我一下：「还没看够吗？」
我的心就像是被无数根针扎似的钻心地疼。
胃里也绞着疼，我就快要死了。
我想冲上去告诉陆荆，可陆荆大概是不在意的。
陆荆见我红了眼睛，扯了扯领带：「一回来就扫兴，艹。」
我捏着手里的诊断书，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我明天就搬走。」
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我要在最后的时间里快乐地生活。
我说的话惹恼了陆荆，他大步过来捏住我的手腕，语气阴狠：「搬走，我告诉你，只要你一天是陆家少夫人，就别想和我撇清关系。」
陆家少夫人？
结婚三年了，陆荆还是第一次说我是陆家少夫人。
陆荆力气大得似乎要把我的手腕捏碎，苍白易碎的手腕上立马出现了一道道红痕。
我抬眼看向他，脱口而出：「离婚吧。」
陆荆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而后不屑又残忍，他把我逼到墙角：「你以为你是谁，你说离婚就能离婚？」
我抬头看向他，忍不住嗤笑。
胃里绞痛翻涌：「你不觉得你这样恶心吗？」
陆荆失笑，高傲地看着我：「恶心？这就叫恶心了？」
我微红着眼睛，看向陆荆：「陆荆，我不欠你的。」
陆荆失神，喃喃开口，似是说给自己听：「虞妗，你这辈子都要赔给我。」
我和陆荆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定了娃娃亲的。
我们是未婚夫妻的时候，陆荆很爱我，处处都在迁就我。
后来为了赶回来参加我和陆荆的订婚宴，我爸和他爸一起回来，出了意外。
他爸爸为了救我爸，去世了。
从那以后，陆荆整个人都变了。
我和陆荆说我们的婚事儿就算了吧。
可他不愿意，他还是和我结了婚。
我不懂陆荆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心里就很恨我，还是娶了我。
陆荆娶了我之后，每天都带不同的女人回来羞辱我。
我抗拒过，都被陆荆拦了下来。
他说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三年前我很爱陆荆，我想着我能改变他。
甚至和两小无猜的闺蜜闹掰了。
可陆荆就像是没有心一样，怎么也焐不热，这么多年，我的爱早就已经消磨殆尽了。
我记得，我和陆荆结婚那天。
陆荆拿着戒指戴在我的手上，嘴里却是轻飘飘的一句：「陆家没有少夫人。」
我在陆家名不正言不顺，这些年来受了不少白眼。
我质问过，也反抗过。
陆荆那晚把一整面墙的红酒都打碎了：「为什么？虞妗，你就应该下去给我爸磕头谢罪！」
他说我应该去死。
那一晚，我哭红了眼，我无数次想过离婚，可陆荆都不许。
看着手里的诊断书。
我暗暗想，陆荆那么希望我去死，我死了以后，他会很开心的吧。
和陆荆结婚以后，我嫌恶心，一直都住在客厅。
陆荆也从来没碰过我。
我在客厅止不住地咳嗽，咳出了血。
我拿出随身带的丝帕包住那些血，不想让陆荆知道。
他知道大概也只会轻飘飘地说我装。
陆荆还是看见了。
从浴室出来就开始阴阳我：「虞妗，你以为你演出苦肉戏我就会原谅你是不是？」
他过来抢过我手里的丝帕，看见血，有一瞬的失神，很快就变得无情又跋扈：「怎么，以为我看见了这些血，我就会心疼你？」
陆荆不爽地捏着我的脸，强制我看向他。
「虞妗，你别想耍花样。」
我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陆荆错地放开手，把我扔在了沙发上。
「有病就去治，别死在我屋里，脏了我的房子。」
我失神笑笑：「很快就能如你的愿了。」
陆荆像看疯子一样看看我：「又在抽什么疯呢！」
他大概是以为我在说笑吧。
可我真的要死了。
我吐血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治疗得太晚，也就一个月的时间了，回天乏术，让我剩下的日子吃点好的，开心点。
陆荆走后，我默默把我的东西都收拾好。
其实我的东西也不算多，也就客厅零零散散的一些，该扔的扔掉，一个箱子就能装得下。
要走了我才发现，我的生活用品居然大部分都是一次性的，我在陆荆这里连一个客人都算不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抱着箱子出了陆宅。
「夫人您要去哪？」
张妈看见我抱着箱子有些惊讶。
张妈算是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真心待我的人。
我把手上的镯子摘了下来递给张妈：「张妈，我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也没送过你什么，这个镯子就当是临别礼了。」
张妈或许也是看我太苦了，眼含泪花，摇摇头。
我把镯子硬塞到张妈手里。
出了陆家，我发现除了虞家我无处可去。
可偏偏虞家也是我最不想回去的地方。
我爸死后，我妈没能力管理虞氏，急着把我嫁到陆家换点投资。
我和我妈说陆荆恨我，我嫁给他，我和陆荆最后的结局无非就是相看两厌。
我不嫁给他。
我妈甚至没听我说完，一巴掌扬了过来，扇聋了我的左耳。
这事我从来没和陆荆说过，他也从来不关心。
我妈苦口婆心，觉得是为了我好，为了虞氏：「小妗，你懂点事好不好？你爸爸已经死了，你不嫁过去虞氏就完蛋了。」
「妈，我也一样可以担起虞家。」
我妈不相信。
她觉得没有陆家，虞氏就完了。
一手把我爸辛辛苦苦打下的产业拱手送了人。
我抱着箱子来到虞家大宅门口时，天已经亮了。
虞家好多东西都被我妈变卖了，整个别墅空荡荡的，屋里有些破败老旧。
「小姐回来了！」
我妈怏怏地坐在客厅里，抬眼瞥向我，语气很不耐烦：「怎么又回来了？
「手里抱的什么东西？」
我看着我妈遮不住的不耐烦，心头隐隐发酸。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呢？
大概是从我和陆荆结婚那天。
我妈硬生生逼着我去舔陆荆。
我紧了紧手里的箱子，不打算和她多纠缠。
我伸手拿诊断书打算和她坦白。
我妈以为我又拿离婚协议，不分青红皂白给了我一个耳光。
「该打！你看看你和陆荆结婚都多少年了，陆荆一回也没上过门，你还天天嚷嚷着要离婚，就连陆家少夫人也不承认是你……」
说起这个我妈来劲了。
我怏怏地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默默收回了诊断书。
我微微愣神，反问她：「妈，是你要我上赶着嫁去陆家的。」
我妈被我戳中心事，咽了咽口水，眼神微微错开我的视线。
她不敢看我。
回到屋里，我又吐了一回血。
窗外下起了漫天的大雪。
就像我和陆荆结婚那天一样。
我约了好久不见的朋友。
我来得早了些，在咖啡店里瞎晃悠起来。
「虞妗啊，就她那个样子，陆荆根本看不上，她每天在家就跟个狗似的……」
我的朋友也觉得我下贱。
我的步子一点一点僵住。
我忽地觉得我这人很失败，爹早逝妈不疼，嫁了个恨自己的老公，就连昔日朋友也是在演戏。
偏偏自己活不了多久的时候知道了这些。
为什么不多骗我一个月呢？
我失魂落魄地倚在窗边快要把肺都咳出来。
越来越浓烈的香水味搅得我胃里很不安分。
「哟，这不陆家少夫人吗？」
我抬眼看过去，人影涣散。
「大驾光临来我这小店是……」
是那晚那个不怀好意的女人。
我看着女人的模样，心下明白这店就是陆荆拿钱给她砸出来的。
她是陆荆常去的那家酒吧里的一个陪酒女，样子清纯得像女大学生。
陆荆喜欢她。
强烈的反胃感越发惹人不适。
「也是，陆少都不承认，哪里来的陆家少夫人。」
我伸手抵住胃：「咳咳咳——」
「怪不得陆少看不上你，原来是一个病痨鬼。」
我抬眸看向她，气势一点也不输：「我还坐在这，就迫不及待要坐上少夫人的位置了？
「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了，陆家也不会有少夫人！」
那女人被我惹恼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不就是陆少身边的一条狗？」
我抬眼看过去：「以为睡了一次，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就你这种货色也想坐上少夫人的位置，好好照照镜子。」
那女人气急败坏。
三年来，这场面我见了无数次，似乎就像是被陆荆默许的一般。
「要是你还想拿钱，最好别来惹我。」
刚出门，我感觉胸腔里热热的，没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刚回家，陆荆就让助理打电话过来。
我和陆荆结婚三年，他一次也没有联系过我。
「虞小姐，老夫人让你回去一趟。」
陆荆让他们称呼我为虞小姐。
陆家老宅里，老夫人早早就等着我了。
陆家老夫人是看着我和陆荆长大的，对我也很好。
我站在外面挑了只显气色的口红涂上才进去。
我亲热地喊：「奶奶。」
陆老夫人连忙乐呵呵地来拉我。
「你来了，妗妗。」
吃饭吃了一半，陆老夫人忽地开口问我和陆荆的事儿。
消息传得是真的快。
我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不忍心告诉面前的老者我就要死了。
我强撑着尬笑：「奶奶，我们挺好的。」
陆老夫人叹了口气：「是我们陆家对不起你妗妗。」
我隐隐感觉陆老夫人今天像是变了个人。
屋子里只有我和她。
她满怀歉意地开口：「妗妗，你看，你来我们陆家也三年了，陆荆那小子也……」
我看向陆老夫人：「奶奶，您有话直说。」
「我的意思陆家也要传宗接代，你和小荆又……」
听到这，我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陆老夫人一直都知道陆荆不待见我，她现在的意思就是我一直霸占着陆家少夫人的位子，也没给陆家生个一儿半女。
我强忍着眼泪。
陆荆宁愿碰别的女人，也不碰我。
我忽地瞥见楼梯上有一个女人。
我明白了陆老夫人的意思，还是觉得要给彼此一些体面。
强撑着开口：「奶奶，我和陆荆说过离婚了，他没同意。」
陆老夫人紧紧握着我的手：「只要有你这话，剩下的奶奶来想办法，奶奶也不想看你和小荆这样……陆家会给你五百万就当作这么多年的补偿……」
在他们心里，我只值五百万。
五百万对于陆家不过是毛毛雨。
我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强忍着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狼狈。
究竟是怎么了呢，三年前我明明还是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
今天竟然成了人人厌弃的丧家之犬。
我出陆家大宅的时候，果然看见从楼上下来了一个女孩。
陆老夫人拉着她，笑得慈祥：「只要他们一离婚，我就让小荆娶你，我们陆家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漫天的大雪落在我身上，温热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陆荆，我们真的要离婚了。
我从陆家大宅出来时，刚好遇见风尘仆仆的陆荆。
上帝似乎专门给他打了一把看不见的伞。
他手里提着一份精美的礼物盒，大概是给里面那女孩准备的。
陆荆看都没看我，大步流星，心情看起来也不错。
我浑身湿漉漉的，冻得发抖。
我愣愣看着陆荆提着礼物奔向那个女孩子。
大雪淋满了整个陆家。
眼泪悄无声息地烫化了雪花。
陆荆的心思原本只放在我一个人身上。
还没出事儿前，他一门心思地扑在我身上，我说我要看流星，他会看各种天文预测，找各种攻略，带我去。
我说我要天上的星星，他真的花钱买了一颗星星，命名为我的名字。
我说我要和他结婚，我们也真的结婚了。
回到虞家时，我整个身上都是湿的。
我忍不住地打冷战，话都说不利索。
我妈见我回来，问我去哪了。
「我和陆荆要离婚了。」
我妈喋喋不休地拉着我：「离婚？
「你是不是哪做得不好？小陆不要你了？」
我一点一点红了眼眶，哽咽着声音：「我做得不好？」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了。
「是，是陆荆不要我了。」
我妈继续嘲讽我：「你也太没用了，结婚了连个老公都拴不住。」
我惊讶于我妈说出的话，我妈明明也是一个温婉的大家闺秀，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女儿那么刻薄。
情绪慢慢平淡下来，我似是在自嘲。
「我告诉你，从我和陆荆结婚起，他就没碰过我。
「他把那些女人带回家里，强制我看着他们夜夜笙歌，旖旎一夜。」
我妈似乎有些动容，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释然地开口：「你满意了吗？」
我大步上了楼，心比身体更冷。
离婚协议很快就寄到了虞家。
随之而来的是陆荆。
我看见陆荆站在虞家大院里，心里竟还有些惊喜。
这是陆荆第一次来虞家。
我妈小心翼翼地问我：「小陆都来了，你看是不是……」
我关上门，一个人躲在屋里。
陆荆被我妈叫了进来。
我看着离婚协议上陆荆干净利落的字迹，没有一点犹豫。
我努力地扬着嘴角，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陆荆进来时，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完了。
我把离婚协议递给他。
陆荆整个人有些狼狈，微微起伏的胸膛，强忍的粗气。
陆荆接了过去，看都没看就把离婚协议撕了。
「谁允许你和我离婚了？」
我把地上签着陆荆名字的碎片捡起来：「如你所见。」
陆荆似乎害怕以后再也没有作践的对象，气急了：「你真的想好了？」
陆荆气急败坏地捏着我的手腕：「要是没有陆家，虞氏撑不了多久。」
我抬眸看向他，他的眼睛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宣布破产好了。」
陆荆咬牙切齿：「随便你。」
我和陆荆不欢而散。
「陆荆，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陆荆没有哄我，我也没有像之前一样去哄他。
我和陆荆结婚以后，他对我漠不关心，能让管家传递的话，不会和我多说一句，现在也还是一样的。
这次我是真的死心了。
和陆荆离婚后，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静静等着死亡。
可偏偏我的主治医生是个刚来的小伙子，眼睛里都是信仰：「我是医生，我想要每一个病人都能活下去。」
他不断地打电话让我去复诊。
我实在烦得不行才去了医院。
我虚弱地倚在医院走廊上，恍惚之间看见了昔日反目的闺蜜——宋落。
宋落开始骂我：「虞妗，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装给谁看啊？」
我身子软得靠不住，宋落一松手就滑了下去。
宋落把我抱进了病房，我只感觉整个人都是天旋地转的。
宋落把我掉在地上的包捡了起来。
我害怕她看见我的诊断书。
我想阻止，可全身都没什么力气。
那些纸任由宋落一张一张地翻开。
我看着宋落看完，悄悄打量她的表情。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隐隐心痛。
吵架那天，我和宋落都说了最恶毒的狠话。
「我要是这辈子再管你我出门就被车撞死！」
宋落把那些纸扔在我面前，整个人像只刺猬似的：「不解释解释？」
我摇摇头：「没什么好解释的，生老病死，自有天定。」
我以为宋落会一走了之，没想到在夜里我听到空荡荡的病房里一阵又一阵的呜咽。
我轻轻起身，拉开门，宋落抱着膝盖蜷缩着，一个人坐在地上哭。
我把衣服盖在她的身上，拍了拍：「哭什么？」
宋落被我发现，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虞妗，你要死，死远点啊，别死在我面前。」
我点头：「当然了，我明天就走了，我也不想让你看我头顶光秃秃的样子，让你抓到我的把柄。」
看我转身，宋落忽地起身冲过来抱住我。
我踉跄了一下。
心里那一层层创口在被慢慢修复。
鼻涕跟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和宋落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露台大哭了一场。
想不到最后兜兜转转我的身边还是只有你。
我搬走后，陆荆每天回家看着空荡荡的宅子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在露台点了根烟，心里是压不下去的烦躁。
带回来的女人贴了上去：「陆少～」
陆荆把女人推开：「滚！」
女人娇滴滴的：「陆少可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陆荆不耐烦地掐住女人的脖子：「叫你滚，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女人快被掐得窒息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忙求饶：「我、错了……陆少，我、马上、就、滚。」
女人走后，陆荆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熄灭手里的烟，去了另一间卧室。
那间卧室常年都上着锁，我也从来没进去过。
陆荆十分熟稔地打开密码锁。
把柜子底下的大盒子拿了出来。
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礼物。
那些都是我送给陆荆的。
陆荆拿着那些礼物不断地摩挲。
待够了出来后，又把屋子上了锁。
坐在客厅里，陆荆无聊地翻起我留下的东西。
无意间看见了我的诊断书。
陆荆把诊断书扔在一边：「怎么可能？」
他半信半疑又拿起来看了看，嗤笑了一声：「怎么可能？！
「虞妗，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是不是？
「你以为我看见这诊断书就会原谅你是不是？」
陆荆还是觉得我是骗他的，把诊断书扔在了一边。
我在宋落的强烈要求下住院了。
宋落板着个脸：「医院能让你的痛苦少一点。」
我想了想以前看的视频，得了这种病的最后都会很痛苦。
宋落每天都监视我，不让我溜走，我也只能在医院的有限范围里活动。
我听见这声音时有些恍如隔世。
我一回头，陆荆正气冲冲地站在我后面，旁边还有个女人。
仔细看，我才发现，是陆老夫人心仪的儿媳妇。
陆荆走过来，眼眶很红，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陆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又在耍什么花样，以为我会信是不是？」
我被陆荆气得咳得脸都红了。
「你觉得我是骗你的，那就是骗你的。」
我瞥见陆荆身边那个女人，微微得意，手故意放在了小腹上。
我甩开陆荆的手：「自重。」
陆荆不敢置信地看着我：「虞妗，你别得寸进尺。」
「陆总好事将近，到时候我会送上我的礼物。」
说完我的心都在滴血。
我强撑着回了病房。
陆荆跟着我回了病房。
「虞妗，你演够了没？」
随后又看了看宋落。
「我怎么不知道你演技这么高明。」
宋落给了陆荆一巴掌：「我劝你嘴巴放干净点！」
「咳咳咳咳——」
我咳得眼泪都冒了出来，气血翻涌，没了意识。
我隐约看见宋落冲过来，陆荆一脸无措地护着怀里的女孩。
我的心里堵着一块大石头，眼泪从眼角滑落。
陆荆看见我晕倒了，有一瞬的慌乱，很快又恢复那副绝情的模样。
「虞妗，你为了让我原谅你也是煞费苦心了。」
最后的意识里，我只听见了陆荆的这句话。
他说我是为了让他原谅我，故意生了这一场病。
鲜血直直从我的胸腔里涌上来，吐了一地。
我被推进去后。
陆荆还是自视清高，护着怀里的女人。
眸子里都是笃信：「你们没必要再演了，我不会相信的。」
那妖艳的女人拿住时机也跟着躁动：「陆总，你别生气，我们走吧，别被不相干的人影响了。」
宋落或许是被不相干的人刺激到，上手甩了女人一巴掌：「不相干的人？你这个贱狐狸就是相关的人？」
女人敢怒不敢言，看向陆荆，指着陆荆给她出气。
陆荆刚想张口，宋落死死地盯着陆荆：「陆荆，你就是亲手杀了虞妗的刽子手。」
陆荆身体一怔，慌了。
「你什么意思？」
宋落拿着诊断报告书甩在陆荆的脸上。
「你三年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就要死了。」
是呀，三年前，我就是陆荆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别人摸不得碰不得。
陆荆捡起那些纸，眼神变得不敢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她怎么会……」
陆荆似是不信，急急忙忙跑到前台。
「您好，请问 301 的病人是什么病？」
「你是他什么人？」
陆荆慌不择路：「老公。」
护士似乎不信，在陆荆的威压下还是松了口。
「你说这 301 的病人都没多少时间了，看样子她老公才知道呢。」
「不上心呗，自己老婆都要死了，还一个劲说他老婆装呢。」
一字一句扎在陆荆的心上。
陆荆身边那个女人故意喊了一声：「陆荆，我肚子疼！」
陆荆仿佛看不见身边还有个女人。
像三年前一样，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我的身上。
陆荆失魂落魄地站在我的手术室门口。
一遍又一遍地呢喃，不知道是在骗自己还是不信我。
「怎么会，肯定是假的。」
陆荆看着眼眶猩红的宋落似乎真的信了我就要死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落「啪」地一巴掌甩了上去，似乎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陆荆，这话你问我，你在外面勾引女人的时候就不怕小妗伤心是不是？
「到了现在，你还在装傻，小妗要是真的死了，你就成了杀人犯。
「小妗这一辈子唯独爱过你，可你呢，就在小妗最后的时间里还要故意找一个女人来气她。」
陆荆眼里有些动容，可还是很冰冷。
他身边那个女人过来拉他，他失魂落魄地被拉走了。
「阿妗真的病了。」
旁边那女人见陆荆依旧魂不守舍的，声音娇起来，语气里满满都是委屈：
「陆总，你不是说最爱我的吗，现在我有了我们的孩子你不高兴吗？」
陆荆侧着眸子看向女人，一记刀眼打了过去。
陆荆根本没碰她，孩子的事儿不言而喻。
陆荆自嘲地笑了笑：「她死了关我什么事，她本来就应该下去跪在我爸面前的。」
陆荆心不在焉地坐在常去的那家酒吧里，身上的戾气藏不住。
一杯接一杯地灌着自己，不知道是在庆祝还是后悔。
总有几个没眼力见的人贴上去。
圈子里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夸大其词，更何况是陆荆这样众星捧月的人：「陆总，听说你家那个就要死了？」
这句话似乎触到了陆荆的逆鳞，他生生把手里的酒杯捏碎。
碎片一点一点扎进肉里。
说这话的男人不知所终。
圈里的人都在背后说：
「你说陆总到底怎么了？」
「他那个妻子不是要死了吗，他不是应该高兴吗？」
「你不知道，其实陆荆三年前很爱他的妻子的，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是陆总一直过不了心里那关，他爸是为了救他老婆爸没的……」
陆荆摇晃着从隔间里出来，吓走了那些人。
镜子里，陆荆成熟了不少，脸上的酡红鲜艳得很。
看着看着，陆荆眼里多了一些温热的东西。
手慢慢向衣服里摸去。
衣服里有一张大学时，我和他一起拍的照片。
陆荆小声地呜咽着。
那一夜，整个圈里都知道，陆荆拿着我和他的合照哭了一个晚上。
后来圈里都说虞妗用死换了陆荆的浪子回头。
自从那天以后，陆荆像是变了个人。
或者说是他被困在了以前。
他穿回了三年前最爱的休闲装，摘掉了眼镜，就连发型也不再精心打扮。
一如三年前那个少年。
他提着水果来到我的病房时，我失神了好一瞬。
宋落看着我，就知道我的心思。
我爱陆荆是真的，可我恨他也是真的。
陆荆被宋落赶了出去。
拎的水果篮也掉在了地上，一个橘子摇摇晃晃滚在我的脚边。
我伸手捡起来，就像陆荆三年前娶了我一样。
我就和那个橘子一样，落在了别人手里，怎么把玩戏耍都无所谓。
陆荆每天都会来，白天宋落不让他进来，他就晚上进来。
一个人抱着一束花，一个新鲜的果篮把前一天的都换掉。
偶尔倚在我的床边呜咽，小心翼翼地帮我理理头发和被子。
夜里我的身体钻心地疼，根本没睡过几个好觉。
可怜陆荆一辈子都不知道我在那些夜里也偷偷地注视着他。
陆荆守了我一个月了。
如果不是要死了，或许我早就原谅他了。
他是我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或许是老天也看不下去，想让我去享福了。
陆荆离开病房也不走，只是一个人守在外面。
现在的陆荆就像是一个被捏烂的软柿子，任谁来了都可以捏一捏。
宋落也是真的恨陆荆。
「虞妗要死了，你来道歉了，早干嘛去了？」
宋落说完，陆荆也没什么表情，继续日复一日地守着我。
我身体越发不行，眼睛也看不清。
我只是感觉陆荆越发憔悴了，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窝也陷了进去。
元旦是我和陆荆说好每年都要一起过的日子。
我们承诺每年都要给对方一个惊喜。
陆荆出奇地没有在外面。
到了晚上才悄悄摸进了我的病房，小声地呢喃自语：「虞妗，给你的新年礼物。」
我绷不住眼泪。
我每年整点都会给陆荆递上惊喜，可他不是摔得稀巴烂就是拿着我给他的惊喜给他那些女人当作笑话看。
这是陆荆结婚以后头一回给我准备新年礼物。
我看着陆荆手里捧着的礼盒，和腕间若隐若现的银链。
我猜那是一对，是圈里一个有名的设计师的作品，那个设计师号称月老，听说戴了情侣款的一辈子都会相爱。
陆荆轻轻把盒子打开，要把那条精致的手链给我戴上，我撑着身子推了推，气息奄奄：「没什么用了。
「就算戴了，我们也不会是恋人了。」
陆荆似是有些崩溃，眸子立马红了一片：「阿妗，还记得吗？我说过我会爱你的。」
我反问他：「可你不也只护了我一个人不是吗？」
陆荆沉默了，我失神地看着天花板，陆荆曾经说过的，要是我死了，他也不会独活。
我莫名发笑，兀自地开口：「陆荆，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一起死？我嫌脏，别污了我的黄泉路。」
陆荆一怔，似是回想起从前。
兀自把手链收了起来，当作什么也没有听见，转身粲然一笑：「阿妗，早点休息吧。」
陆荆一转身，我就咳了一大摊血。
屋子里空荡荡的，宋落开门进来的一瞬间，我以为是陆荆又折返回来。
看清来人，我有一瞬的失望，随后就是一阵的释然。
「小妗，你就是瞎了眼，找了这样一个男人，甚至还为了他和我分开那么多年，要是我在，你就不会被欺负得那么惨。」
我失神笑笑：「好落落，我错了嘛。」
宋落最终还是斗不过我的撒娇攻势，败下阵来。
「你说他这么快就放弃了啊……」
我的心一阵一阵地疼：「我们已经没关系了的。」
我对宋落说的，也是在告诫自己。
陆荆送完果篮和鲜花，握着那根银手链在外面坐到了天亮。
穿着那件起球的毛呢大衣出了医院。
外面的雪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倚在窗边欣赏着雪景，数着自己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最多不超过一个半月。
数数时间也就这两日了。
我把宋落拉到面前。
「落落，我死了之后，你不许难过。」
我知道很残忍，但至少可以让送宋落有点盼头。
宋落眼神悲痛，气呼呼地开玩笑：「你死了我就去找一个比你更漂亮的。」
我笑笑，看着背着身子的宋落。
三年了，要找早就找了。
就像陆荆那样。
我瞥见宋落手上滴下来的液体，红着眸子拢了拢围巾。
我妈听说我病了，着急忙慌地来了医院。
我妈整个人风尘仆仆的，就连最后要维持的体面也没有了。
脸上两行清泪混着松松垮垮的皮。
她始终是我妈，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副模样。
宋落赶走了她。
我妈也不急，拉着我的手：「你在怪妈妈是不是？」
我无奈摇头。
「妈妈也是被逼的。」
我苦笑着甩开我妈的手：「妈，下一辈子我再也不要做你的女儿了。」
我妈微微一愣，眼眶猩红地看着我：「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应，转了转身子。
我妈泪眼婆娑，走了。
她当真再也没来看过我，只是每天都有一碗热汤会送来。
我闻着那些汤恶心得紧。
宋落找上门去：「阿姨，虞妗现在根本喝不了你的汤，你能不能别送了？」
我妈有些尬住。
「我以为那是补身体的。」
宋落说到现在为止，我妈都不知道我就要死了。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头脑里「轰」地炸开。
我妈只要多关心我一点她就会知道的。
城西山上的庙听说求平安最是灵验。
陆荆一大早就出现在山脚下。
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上了寺庙，山上皑皑白雪，一个人也没有。
足足一千八百级台阶。
风雪压塌了他的头发，脸色越显苍白, 眼下的乌青越发骇人。
陆荆上来时, 脸都是紫的。
老道看见陆荆顶着风雪上来, 连忙给他倒上热茶。
「施主, 世间因果循环, 不可强求。」
陆荆微微一愣，脸上都是复杂的情绪。
老道走后, 陆荆在庙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眼神虔诚，双手合十。
他的眼尾很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过了。
「愿求虞妗平安喜乐。」
陆荆从前从来不信这个的, 他说求神不如求己。
「上天保佑……」
陆荆走时求到了一串佛珠, 说能保平安的。
他拿着手串下山, 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在脑子里无数遍推演我看见手串的模样。
他在想我是开心还是难过……
「陆总, 少夫人她……」
陆荆握着珠子的手紧了紧，心口也一阵一阵地犯疼：「她怎么了？」
手机慢慢从手里滑了下去。
陆荆整个人软趴趴倒了下去。
我死了，死在了陆荆给我求平安符的时候。
我妈是第一个来吊唁的人。
里面是我的遗照和尸体。
她以为是我的恶作剧。
在灵堂里大喊我的名字：「虞妗，你快出来, 跟妈妈回家……」
宋落把我的死亡证明甩在我妈的脸上。
「别来这当疯子。」
我妈是被保安带出来的。
后来人们都说城西的庙里有一个失了女儿的可怜人。
我生前关系好的人很少，第二个来的是陆荆。
他身上还穿着我死那天的衣服，整个人脏得不行，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我的灵堂。
他把我的遗照打翻在地上。
眼里的红血丝多得吓人。
「阿妗，你骗我的对不对……」
陆荆在我的哀悼会上大闹了一场。
「陆总, 虞妗都死了你还不放过她是不是？」
宋落把我的遗照捡起来护在怀里, 声音哽咽：「虞妗说嫌你脏，你别碰！」
陆荆看着宋落，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对，我脏，阿妗让我别污了她的路。」
我死后的第二天, 陆荆在家里翻到了我给他录的视频。
视频的前半段是陆荆对我的告白。
后半段是那些女人上门挑衅我的模样。
视频的结尾是我说：
「陆荆，这辈子都没人会像我⼀样爱你了。」
陆荆是哭着看完的。
我本来想放⾃己对我可我不想把⾃己搞得惨兮兮的。
陆荆从那天起一蹶不振，整个人就像是被吸了精⽓。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托梦告诉宋落, 不想看见陆荆那么苦。
宋落告诉陆荆我死后捐了眼角膜，我生前最后一个愿望就是希望那些眼睛看不⻅的⼈可以重⻅光明。
「你知道吗, 她最后⼀个愿望都和你有关。」
陆荆遭了⻋祸, 眼睛看不⻅了一段时间。
陆荆听完宋落说的话后, 忍不住崩溃⼤哭。
一个人去了我的墓前。
我的墓不在陆家墓园, 我单独寻了个⼭清⽔秀的地方做了回儿自己。
陆荆一⼨⼨摸索下来。
「阿妗, 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脏了，阿妗，我该怎么办？
「阿妗，你回来管管我好不好, 这次我一定会听你的……」
陆荆像是变了个⼈似的，开始积极工作, 给各个公益组织捐了不少钱，自己也建了个荆妗的基金会, 给那些有需要的孩⼦的一个保障。
我死后, 陆荆也没有续弦，反而赶走了那些女⼈, 孤苦伶仃的，⼀个⼈到处搞公益。
很多年后，有人采访他：「请问陆总你做公益是出于什么？」
他回：「前半生对我妻子犯下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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