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小狸

外婆拼死救下的女孩打着照顾我的名义住进了我家里，她趁着我伤心和我男朋友滚在一起。
在我躺在客厅沙发里第七天时，我听见耳边的声音。
「妈一周都没吃饭了，会不会生病啊。」
「会的，但是猫又不会做饭。」
「学啊，妈不是常说不会就要学。」
我睁开眼，看见我养的一猫一狗推开了厨房门。
秋天正扒拉着门，小狸猝不及防和我对视，声音又响了起来：「妈看见我了。」
「看见就看见呗，还不是要做饭，过来搭把手推门。」
小狸舔了舔爪子，傲娇地坐在一旁：「猫不会推门。」
伤心过头了，听见猫猫狗狗商量着推门做饭，我干脆把眼睛闭了起来，又倒进沙发里。
门真的被扒拉开，秋天的声音响起：「那猫会做什么呢？」
随后是小狸的声音：「猫什么都会做。」
还不等我反应，厨房乒乒乓乓一顿响。
瓷碗掉在了地上，一个接一个。
我想起身揪着秋天的耳朵骂：「你一只小狗硬要进什么厨房啊。」
但是我太累了，身体似乎灌了铅，我不想起身，更不想说话。
秋天的声音响起：「妈会不会来揍我们？」
小狸满不在乎：「没关系，等妈进来，我就翻肚皮，妈肯定不会揍我们。」
随后是更响的声音，小狸说：「看，就像这样，我每次故意推倒东西妈都没有揍我。」
「好厉害。」
我躺在沙发上依旧没有动，一猫一狗逐渐安静了下来。
秋天的声音充满疑惑：「妈呢？」
「她不来揍我们吗？」
我睡过去前是小狸的声音：「妈伤心，你让妈缓缓。」
这是外婆去世的第二周。
我依旧接受不了外婆离开的事实。
那天我去医院时，女孩跪在我身边：「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
她将道歉的话反反复复地讲。
我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事情的起因。
女生过马路时低血糖发作突然晕倒，我外婆拉了她一把，自己却被快速行驶的电瓶车撞倒在地。
她本来岁数就大，脑袋磕在地上，没能及时抢救回来。
我收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怀疑，怎么可能？
早上外婆走时还告诉我她去买菜，中午要给我煲排骨汤。
从小到大，别人骗了我一次又一次，只有她从来不骗我，汤我没喝上，她不可能离开我的。
但是女生扯着我不停道歉，她脸上的眼泪糊了一脸。
直到抢救室里的医生把病床推出来时，她扑到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人身上：「您不该救我，都是我的错。」
床上的人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我外婆也有一条。
女生的哭声还在继续：「我错了、我错了。」
她挣扎时扯掉盖着的白布。
外婆的脸就这么跳进我的眼里，苍白黯淡。
我晕了过去。
等我再睁眼，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就在我面前。
我迫不及待地求证，嘴唇开开合合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牵着我的手，半晌憋出一句：「节哀。」
我说不出话了，检查做了一圈，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我就是无法开口说话。
女生在我睁眼后又跪在我面前祈求原谅。
她叫何皎皎，在孤儿院长大，从小一个人，那天她没吃饭又急着去打工，才会低血糖。
她不停地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要我一个原谅。
但是我该怎么原谅，那是从小陪我到大的外婆，是等我放学回家会问我要吃什么的外婆，是把好吃的糕点藏起来留给我的外婆。
我原谅她，我的外婆能回来吗？
监控录像我看了，车来时她完全有机会护在我外婆身上，但是她没有。
她给出的理由是她吓傻了。
但是我外婆就能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救她，她就不行吗？
所以我不原谅。
我想让她滚，但是我无法发出声音。
她跪在地上，流着眼泪说：「我知道你说不了话，我照顾你，我照顾你好不好。」
她不停地磕头：「我求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她钻了我不会说话的空子，接下来她真的每天围着我转，衣食住行事无巨细地照顾我。
但是我看见她只觉得恶心，把大大小小的东西往她身上砸。
最开始陈昂会冷着脸把她赶走：「滚，假惺惺，别来了。」
那时她流着眼泪仰起头说：「我明天还会来的。」
后来也许是我砸的次数多了，何皎皎哭的次数多了。
陈昂开始劝我：「算了，来就来吧，让她照顾你也没什么。」
我发不出声音，看着他犹豫的模样懒得反抗，女生就这么住进了我的家。
陈昂接手了一切，我只做一件事，就是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等外婆回来。
她每次都坐在这里等我，这次换我等她。
直到一周前小狸冲我喵喵叫，拼命拉着我去二楼。
我听见陈昂的声音：「你快点下去，她上来了怎么办？」
随后是何皎皎的声音：「没事，她什么都不管，像块木头一样就坐在客厅。」
我控制不住吐了出来。
小狸把秋天带了过来，我打开客房的门，看见他们两个滚在一起。
我说了外婆去世后的第一句话：「秋天，把他们赶出去。」
「这样行吗？不行我找我的猫朋友来做饭。」
「不用，妈每次都藏零食，我早就知道在哪。」
秋天嘴巴臭，他舔我的时候我就醒了。
我顺手呼噜他的狗头。
「你看，妈还是最喜欢我。」
他用鼻子把狗零食顶到我面前，他贪吃不喜欢动，但是外婆宠他，最喜欢给他买大大小小的零食。
我没办法，只能藏起来。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但是每次都会在上面发现小狗牙印。
秋天也不吃，就挑衅地告诉我，他找到了。
后来这件事变成我们之间的小游戏。
这次的狗零食上没有牙印，小狗乖乖坐在一旁。
「妈快夸我，妈快夸我。」
「吵死了，你闭嘴，看看妈吃不吃。」
我把狗零食塞回秋天嘴里，小狸拦都拦不住，零食已经被咽了下去。
「小狗就要吃狗零食。」
「妈爱我，妈爱我。」
他激动地绕着尾巴转圈。
我抱着抱枕缩回沙发里，最后是小狸打断了秋天：「你吃了，妈吃什么，还有吗，拿出来！」
他这才想起来拿狗零食是为了什么，解释说：「狗饿了，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没有了，藏的都吃了。」
「刚才是最后一个。」
我这才想起来这几天一直没有给他们喂吃的。
我从沙发里起来，找了狗粮猫粮喂给秋天和小狸。
往常吃相优雅的小狸都狼吞虎咽，我顺着毛摸摸她的脊背。
「妈没有照顾好你们。」
「妈说什么呢，狗听不懂，狗只知道是妈把狗带回家。」
秋天是我捡回来的流浪小狗，当初捡到他时他小小一只，谁都想不到他能长这么大，又笨又要拆家。
他吃得呼噜呼噜，我也顺手摸摸他的毛。
「看见了吗，妈爱狗。」
小狸凑过来顶了顶我的手心，扭头冲秋天哈气：「闭嘴，蠢东西。」
我一直以为小狸是温温柔柔的女孩子，从来没想到她会这样。
但是小猫怎么样都可以的，妈都很喜欢。
小狸用尾巴尖尖缠着我的手腕，舔舐我的指尖。
「你看不出来妈伤心吗？」
「妈不一直坐沙发了，妈都来喂狗了，妈还摸狗头，妈应该好了。」
小狸没有继续凶秋天，只黏着我。
我干脆把她抱回了沙发里。
但是我刚坐在沙发上，她就起身离开。
以前也这样，只要我想安安静静地抱一会儿，她就挣脱。
我松开手随她乱跑。
她冲还在吃饭的秋天说：「看好妈。」
秋天还没抬头，小狸已经从窗户缝隙里翻了出去。
小狸经常自己出去，又经常自己回家，我丝毫不担心。
【不好意思，今砚姐，我和陈昂哥是真心相爱。】
【我知道很对不起你，但是你不能阻拦我们，我怀孕了，我们已经计划结婚了。】
【你会祝福我们的吧。】
我打开手机，何皎皎的消息就跳入眼帘。
我没有加她的联系方式，她用陈昂的账号发来这样一段话。
脑袋胀痛，我和陈昂青梅竹马。
父母离婚时是他陪在我身边。
那时他小心翼翼地给我发消息：【你卧室的灯两天没亮了，我很担心你。】
我起身推开窗户就能看见他站在我家楼下，他听见声音抬头看我，夏天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的脸上，他额头上全是汗水。
那时的真诚是真的，所以衬托得如今的背叛更加恶心。
我把手机砸了出去。
声音响起时，秋天「哒哒哒」地跑了过来：「妈。」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围着我乱转。
「妈，你看狗啊。」
「你快看狗会转圈圈。」
他着急地围着我，最后又去阳台叫。
「老大，小狸。」
这下我算是知道他为什么总冲着阳台嗷嗷叫了。
因为这个原因，我屡次被邻居投诉。
我站起身，把他拖了回来。
「安静，秋天。」
我只是有点乱而已，有点累而已。
我捏住秋天的嘴筒子：「让妈静静。」
小狸从窗户缝里翻了回来。
她走到我身边，蹭了蹭我的手腕。
把叼着的面包放在我手边。
「哪来的，哪来的。」
「猫翻肚皮换来的。」
「真厉害，狗翻肚皮能不能……」
她不理会秋天，把面包往我这边放了放。
「妈吃，妈要吃饭。」
小狸身上脏兮兮的，她也是我捡来的，我捡来她时她正被便利店老板装进黑色塑料袋。
我拦住了老板，只是因为她偷了根火腿肠就要丧命。
我把她买了下来，最开始跟我回家时，刚把她放出来，她就抓伤了我的手腕。
但是她只是害怕而已。
那时她的瞳孔收缩，背部高高耸起。
和现在一模一样。
我拿过她顶到我手边的面包。
现在临近半夜，路上哪里有人会去摸她的肚皮换面包给她。
她为了我这个妈妈又去了便利店。
我把她抱在怀里，她止不住地挣扎。
「妈快吃，妈快吃。」
外婆回不来了，但是我还有秋天和小狸。
我不该不接受现实自暴自弃，我这么颓废。
我的秋天和小狸该怎么办。
秋天吃得多又笨，除了我别人也会容忍他拆家吗。
小狸不许人亲近又傲娇，随地乱尿，我要是坚持不下去了，他们怎么办？
我把小狸带来的面包一口口吃下。
「妈没事了吗？」
「猫什么都知道，但是这件事不知道。」
「应该是没事了，妈都吃东西了。」
「但是妈在哭。」
我的眼泪一滴滴地滴落，用秋天的狗头擦了擦眼泪。
「没事了，妈没事了。」
时隔几个月，我第一次出门。
陈昂家和我家是邻居，我看得见他家门口挂的大红灯笼和已经贴上的喜字。
我出门时正好撞见下班回家的陈昂妈妈。
她惊讶地说：「今砚你肯出来了？」
她说着想要上来牵我，我躲了一步。
她也尴尬，随后解释：「阿姨对不起你，但是陈昂女朋友怀孕了，没办法。」
她还想说，但是秋天的声音突然响起：「妈，狗想拉粑粑。」
我没有继续理会陈昂妈妈，牵着秋天到给宠物拉粑粑的地方。
「小狸，妈好懂狗啊，妈爱狗。」
「妈怎么这么爱狗啊。」
秋天又绕着我转来转去，小狸安安稳稳地窝在我的怀里。
她因为偷东西被抓后其实不喜欢出门，也只有这时候，她才肯安静地让我抱。
我尝试过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又不肯，绕着我喵喵叫。
小狸的声音响起，她又往我怀里钻了钻。
嘴硬心软的小猫嫉妒狗狗能大方地表达爱，又笨拙地索取爱。
我垂下头蹭了蹭她的脑袋：「妈也爱你。」
秋天在一旁和好朋狗撒欢。
小狸瞳孔睁大，试探性地喊我：「妈？」
我摸摸她的尾巴尖：「哎，妈在呢。」
她不相信，又喊了一声：「妈？」
「在呢，小狸。」
她不说话了，缩在我怀里装死，我把她拽出来亲了又亲：「妈爱你小狸。」
她扭扭捏捏地挣扎，我不肯放开。
许久她才开口：「猫允许你爱猫。」
「那妈感谢小狸，允许妈爱她。」
秋天远远地问：「小狸，你说什么？」
我和小狸头碰头，看笨笨的秋天笨笨地绕圈圈。
「妈不说，你也不说，看看秋天什么时候能发现这件事。」
陈昂和何皎皎的婚礼举办得很快，晚上请柬就送到了我的手里。
何皎皎穿着一身红色旗袍专门敲响了我家的门。
「姐姐，我们的婚礼你一定要参加啊。」
「我专门为你留了位置。」
「外婆要是看见我和陈昂结婚，一定会祝福我的吧，她那么心善。」
「你也会祝福我们的吧。」
我还没有开口，秋天 Duang Duang 地跑过来。
「滚开，不许欺负我妈。」
「汪汪，我咬你。」
何皎皎踉跄着后退，捂着胸口说：「狗还是找条狗链子拴在家里吧。」
「别放他出来了，看着就吓人。」
「万一被狗贩子抓走，下次见面就是餐桌了。」
她骂我，我可以当作听不见，但是她诅咒我的小狗我忍不了，我上前一步，高高抬起手。
何皎皎并不害怕，就站在我面前，像是赌我敢不敢打下去。
下一秒陈昂稳稳接住了我的手。
他垂着眼说：「她怀孕了，我的孩子。」
我把手从他的手里挣脱开，陈昂这才抬头看我，他嘴唇开开合合最后只有一句话：「对不起。」
「不用和我道歉，你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对不起我。」
他哑口无言，沉默了下来。
何皎皎拉着陈昂离开，一家家地送请柬。
陈昂在晚上却又敲响了我家的门，他浑身酒气，喝得烂醉。
「今砚，我不喜欢何皎皎。」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怀孕。」
「我心里其实一直想的是你。」
他在我面前不停乞求原谅，也是此时我不得不承认，停留在我记忆里的那个男孩早就变了。
我也不得不承认是我看错了人。
他出现的时机太好，所以我给他套上一层又一层的滤镜。
此时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他这样摇摆不定三心二意，他配不上我。
小狸拦在我身前，冲他哈气：「滚啊，不许靠近妈。」
往常最喜欢他的秋天也冲他汪汪叫，陈昂听见声音去摸秋天：「我是爸爸。」
「走开，走开，狗要保护妈。」
秋天在我看来只是一只小小狗，他不会真的去咬人。
直到陈昂捂着手叫出了声，我才意识到秋天真的生了气。
他咬着陈昂的手不放，陈昂应该没有完全喝醉，扭头狠狠地踹了秋天一脚。
秋天整条狗被踹倒在台阶上，雪白的毛全是灰尘。
他低声呼噜呼噜又站起身。
我顿时慌了，上前喊他：「秋天，回来，妈不要你帮妈出气。」
小狸冲过去拦住他：「笨东西，回来。」
他龇着牙冲了上去。
「妈站在狗身后。」
陈昂捂着手：「狗东西，你敢咬我。」
他看着秋天又抬起脚，我心脏乱跳，立刻转身去客厅拿了水果刀。
「陈昂，你敢碰我的猫和狗我和你拼命！」
「你疯了，为了这些个玩意儿拿刀。」
秋天意识到我声音的颤抖，乖乖绕回我身边。
「都站到妈身后。」
我又对陈昂说：「你快结婚了，不想闹大就赶紧滚。」
陈昂捂着手看我：「好样的，就为了这两个东西，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都不顾了。」
他说完后转身离开，我握着刀的手顿时卸力，水果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妈要夸小狗了，妈要夸小狗了。」
秋天乐呵呵的声音也一起在我耳边响起，我双腿无力，顿时瘫倒在地。
要是陈昂踹到他的肚子怎么办？
要是他今天为了保护我倒地不起怎么办？
我稳住乱跳的心脏，颤抖着手狠狠地打秋天的狗头。
我对他们从小宠爱，这是我第一次发脾气吼出了声：「说了回来，说了回来，为什么不听话？」
「你就是只五十斤的小狗，你冲上去干什么？」
「妈妈不是说要你躲在妈妈身后吗？那么危险，你冲上去干嘛？」
小狸也生气，冲秋天哈气。
但是小狗不知道危险，小狗只知道保护妈妈。
他被打了，耳朵耷拉下来，连尾巴都垂了下来，哼哼着冲我撒娇。
我又心软了：「一个月不准吃零食。」
「妈，狗要吃。」
「狗要吃，狗要吃。」
等我安抚完秋天和小狸，拿起手机才发现何皎皎接连不断地给我打电话。
秋天笨，看见吃的又开心起来，但是小狸依旧生气，气呼呼地打他。
「为什么打我。」
欺负我可以，欺负我的小猫小狗不行。
她继续打来电话，我没有拉黑反而接通。
刚举起手机，那边着急的声音立刻传来。
「今砚，我和陈昂哥的婚礼你一定要来啊。」
「陈昂哥是不是去找你了，我早就说你的狗最好拴条狗链子，乱咬人。」
「但是我们不计较，就是婚礼你一定记得来啊。」
秋天被小狸教训了一顿，哒哒地跑到我身边，蹭蹭我的手腕。
「妈，小狗错了。」
我摸摸他的脑袋，小狸一直看着我们这边。
这么好的秋天和小狸，怎么会有人诅咒他们呢？
他们让我的小猫小狗难过，那我也让他们难过，我应下：「嗯，我肯定会去的。」
挂了电话，秋天依旧绕着我撒娇：「妈，妈，妈，狗知道错了。」
「狗可以不吃狗零食。」
我费劲地把他抱在怀里：「嗯，妈原谅笨笨的小狗。」
他开心了，从我怀里挣脱，跑到正在舔毛的小狸面前。
「看见了吗，妈原谅小狗，妈爱狗。」
「妈爱狗。」
小狸向我跑来，钻进我的怀里。
秋天乐呵呵地追着她喊：「看见了吗，妈原谅小狗。」
小狸冲他挥爪子：「蠢东西。」
笨笨的小狗现在还没发现妈能听到他心声的事实，没关系，就算他是笨笨的小狗，妈依旧很爱。
何皎皎的婚礼就在两周后，我轻装上阵，陈昂妈妈看见我来很不好意思，趁着何皎皎补妆的空隙拉着我的手说：「今砚啊，我没办法，何皎皎她怀孕了，陈昂要是不娶她，名声不就坏了吗？」
但是我来并不是为了听他们诉苦，我选了离门口近的地方，戴上口罩拿好喇叭。
心脏怦怦乱跳。
婚礼开始时，一片寂静。
何皎皎穿着婚纱等陈昂来接她，两人走在一起郎才女貌。
等他们站在指定的位置，我拿着喇叭开口：「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我把喇叭放下，整个礼堂里环绕着这一句话。
做完后，我起身跑向大门，直接离开。
我不知道这句话会带来怎么样的后果，但是满场的人的讨论声直到我关上门还能听到。
我打车回家，一路上觉得自己有点傻，又有点勇敢。
直到回了家，秋天和小狸扑进我的怀里。
「妈怎么了？」
「妈怎么了？」
「妈干了件大事。」
秋天绕着我转圈圈：「妈厉害，妈厉害。」
这辈子循规蹈矩，从来没做过造谣这种事，但是我的秋天和小狸围在我身边，我不后悔我做了这件事，心里那口气也总算是舒畅了。
我的秋天和小狸一定会健健康康。
因为我这句话，何皎皎和陈昂的婚礼没有举办成功。
朋友告诉我他们的信任本来就岌岌可危，那天直接在婚礼上闹了起来。
陈昂一家要延后办婚礼，何皎皎不同意，就这么僵持着。
陈昂妈妈一周后又来找我：「幸好有你。」
我连连否认：「你说什么？」
她想提起那句话，但是发现了我那句话没有提及任何人的姓名。
最近正在计划搬家的事，我不想和她维持表面的邻里关系，干脆故意问：「我就是随口说了句不明不白的话，没有对你们造成影响吧？」
她要面子地连连摇头。
误会解开了，但是陈昂一家依旧不相信何皎皎，僵持着不肯结婚。
我带着秋天和小狸搬了家，离开这里那天，还能听见何皎皎的声音。
「你是不是后悔了，你还想着程今砚，当初和我滚在一起你怎么没有后悔。」
「我真是瞎了眼看上你。」
陈昂沉默，我上车时听见他说：「先生下来，做亲子鉴定，是我的孩子立刻就办婚礼。」
「你们不要脸，你们。」
这是我对他们最后的记忆，我换了城市工作。
可能是习惯了，我依旧喜欢坐在沙发上。
小狸问我：「妈在想外婆吗？」
我不否认：「对啊，想啊。」我怕她担心，又补充，「外婆出了远门，肯定会想的，就像小狸你偶尔出去玩，妈也会想。」
我不知道小狸会不会多想，但是秋天肯定不会。
换了新的小区，他火速结交了一群好朋友，恨不得天天出去。
全靠他，我也交到了朋友，手机里全是多多妈妈、元宝妈妈……
我们会偶尔分享视频，秋天今天回来得晚了点。
多多妈妈发来消息：【秋天妈妈，最近附近小区狗贩子特别猖狂，最近别让秋天玩那么晚了。】
我回了她的消息，下意识不安。
但是下一秒门被扒拉开，秋天歪着脑袋看我。
我一股无名火顿时升起，走到他面前教训他：「不能回来得这么晚，最近不许出去。」
小狗不知道妈为什么发火，狗只知道妈爱他不会伤害他，所以笨蛋小狗一遍又一遍地说：「狗知道了，妈，最近不出去。」
但是明明昨天晚上才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一睁眼，一猫一狗全部不见了。
我立刻去调监控，只能看见他们在凌晨四点出了小区门。
保安安慰我：「我家的也总是偷溜出去玩，没事，晚上就回来了。」
人失踪了能报警。
猫猫狗狗失踪了，报警没有用。
我打了一张又一张的寻猫狗启事，站在小区门口发。
好多家长都知道我是秋天妈妈，安慰我秋天懂事，肯定很快就回来了。
但是直到当天凌晨，秋天和小狸依旧没有回来。
我失魂落魄地绕着小区找，多多妈妈说的狗贩子这几个字一直绕在我的脑子里。
我害怕，我失去了外婆，我不能没有秋天和小狸。
怪我，没有锁好门。
秋天虽然是只笨笨的小狗，但是他会开门。
小狸虽然不喜欢出来，但是她记路。
以前他们就这么偷溜出去玩过。
都怪我，没有好好教育他们。
要是以前我就狠狠地揍他们，他们就知道不能乱跑，妈妈会担心。
要是我检查好门窗，他们就不会出门。
外婆有一个玉菩萨吊坠，每天晚上外婆都喜欢双手合十地祈求，那时我笑外婆迷信。
在秋天和小狸走丢第五天，我翻出来了那个吊坠。
双手合十像外婆那样诚心祈求。
一切都是我的错，求求您，让我的小猫小狗快点回家。
我绕着小区又找了几天，没想到看见一个熟人。
他穿着低调，脑袋上戴着棒球帽戴着口罩。但是我们相伴十几年，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网上流传一个段子，分手后去前任家里偷猫偷狗。
那时我就觉得恶心，分手时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争取，我爱小狸和秋天，我不会让他们在别人家里待一天。
只是现在我倒是宁愿是这样，是陈昂因为一些原因偷走了秋天和小狸。
但是陈昂上了一辆面包车。
面包车开启，我跟在他们身后，他们绕来绕去，最后副驾的人下车，快速地拿着网兜罩住路边的小狗。
小狗挣扎着叫出了声，随后还是被拖上了面包车。
小区附近的狗贩子，是他们！
我握着方向盘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周围的声音仿佛一下子都听不到。
我看着飞速离开的面包车，将油门一踩又踩，最后踩到底。
我说过，谁动我的小猫小狗，我就和谁拼命。
巨大的声音响起，我的手被震得离开方向盘。
安全气囊弹出，我挣扎着下车。
人群聚集，我脚步虚浮地拉开已经被撞开的面包车车门。
「狗贩子。」
不用我多说话，周围的人立刻将想逃跑的两人抓住。
「就是你们啊，我家小黑那么喜欢出去玩，现在天天在家里拆家。」
「有没有良心，狗贩子。」
「你没有家人吗，你去做这个。」
他们被人群围住，按在地上打。
我只关心我的秋天和小狸：「说，偷来的狗狗都在哪？」
警察来得很快，他们交代了地址。
问到我时，我身旁的人帮我说话。
「就是连累这个姑娘了，他们急着逃跑，撞到人家了。」
警察公事公办：「我们会调监控，是事故还是故意伤人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有人出声：「怎么调查，附近的摄像头全坏了，为什么不信我们。」
小区路两旁商贩更多，不约而同地，大家店铺里的摄像头全坏了。
我想开口说话，发现自己张嘴就头晕。
阿姨递给我一条手帕，指指我的额头，见我依旧呆愣在一旁，干脆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拭我的额角。
看见帕子上的血迹，我才知道我的额头撞破了。
她冲警察骂：「人家受伤了你们看不见，起码先包扎吧。」
守在一旁的警察等我在附近的医院包扎了头，依旧公事公办地将我带回。
两辆车全部报废，行车记录仪不翼而飞，整条街的摄像头全部损坏。
只能是意外事故，我进去后半小时就让我回家。
我没有回家，守在警局门口等警察把狗狗全部带回。
大的小的各种各样的狗狗和猫猫。缩在一旁。
「秋天，小狸。」
「秋天，秋天，回妈妈一下，妈妈再也不藏你的零食。」
「小狸，你最乖，回妈妈一下。」
数百条猫猫狗狗里，没有我的秋天和小狸。
是我来得太晚吗？
我一声接一声地喊，依旧没有回答。
我申请见陈昂，他看见我脸上的泪水，控制不住笑出了声：「你也有今天。」
我抹了一把眼泪，问他：「我的秋天和小狸呢？」
他看着我回答：「你也有今天，我的孩子没了，我知道你把他们当作你的孩子，也让你体验一下。」
我又重复一遍：「我的秋天和小狸呢？」
他笑着看我：「不知道在哪家饭馆的餐桌上。」
我额头上只是简单包扎，听见他的话一阵阵眩晕。
时间对不上，秋天小狸已经走丢半个月。
半个月前他没有在这边。
我不再说话，起身离开，打车以最快的速度回家。
我的秋天和小狸一定在家里等着我，我不相信陈昂。
在路上，朋友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何皎皎将亲子鉴定甩在陈昂脸上。
「不是不相信我吗，我自己去做了，睁开你的眼好好看看。」
陈昂妈妈去捡地上的报告，看完后笑着开口：「那我们立刻办婚礼。」
她说完后又去埋怨陈昂：「你怎么不告诉我孩子不用生下来也能做亲子鉴定啊。」
她去牵何皎皎，碰到了空荡荡的衣服：「孩子呢？」
何皎皎满不在乎：「打掉了。」
陈昂妈妈立刻蹲在地上：「你说什么？我的孙子你打掉了。」
陈昂也是这时反应过来，质问何皎皎：「你说你打掉了！你凭什么打掉我的孩子。」
「今砚外婆救你，你就这么不珍惜自己的吗？」
「救我？是我拽住她，是我自己救自己，谁知道她倒在地上就起不来了，不怪我。」
「你真是疯了。」
「对，我是疯了，凭什么你们生来就拥有那么美好的人生，凭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朋友把视频发给我，小心翼翼地安慰：「今砚，你……」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告她吧。」
但是我满心都是我的秋天和小狸。
我一直担心他们离开我会不会过得不好，但是真正应该担心的是我。
秋天没有遇到我之前一直流浪，小狸靠着偷便利店的东西一直存活。
他们没有我，依旧会活下去。
但是我没有他们，连活下去都没有意义。
只有他们回来，我才有力气继续生活。
回到家，家里安安静静。
我不再喊他们的名字，又缩回沙发上。
像等外婆一样等他们。
脑袋的伤胀痛，我闭上眼，感觉有人轻轻为我擦拭额角，为我换了纱布。
我睁开眼，外婆的脸就在眼前。
我扑进她的怀里，哑着声音喊她：「外婆。」
眼泪成串地掉，外婆摸摸我的脸：「我家囡囡还是这么爱哭，该怎么办哦。」
「什么怎么办，外婆一直陪着我就好。」
「不行的啊，囡囡，外婆得了绝症，陪不了你很久。」
我从她的怀里抬起身体，看着她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和我说。」
她依旧在笑：「很久了，告诉你，你不是又要哭了，小哭包。」
她拿食指刮刮我的鼻尖，我抽咽着说：「那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外婆没有说话，只笑着看我。
我心底慌乱，她握住我的手依旧温暖，半晌她开口：「你知道原因的啊，囡囡。」
「外婆后悔没有和你告别，外婆没想到摔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
「外婆想告诉你，生活就是向前看。」
我扑进她的怀里，紧紧抱住她，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撒娇：「但是前面的生活没有外婆。」
有些事情，我撒娇就能有一个我如愿的结果。
但是有些事情，任凭我怎么撒娇都没有用。
外婆摸摸我的脑袋：「囡囡，没有外婆，但是有小狸和秋天啊。」
对，小狸和秋天。
我想开口，外婆打断我：「他们去找我了，和我告状说你一直哭。」
「秋天缠着我问我莲藕排骨汤怎么做，我教给他了。」
「对了，这么远的路，我都不记得了，小狸记得，我们一路都跟着小狸走。」
「秋天说给你留了字条，你没看吗？」
我抓住外婆的手问：「什么字条？」
她笑着看我：「囡囡，我要走了。」
等我再睁眼，是黑漆漆的客厅。
什么字条？什么字条？
我把灯打开，认认真真地找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但是字条还没找到，门打开了。
我扭头，秋天歪着狗头往我这边看，他背上是小狸。
我顿时愣在原地，跪坐在地上。
「妈怎么了，还不来抱小狗。」
「妈累了。」
不等我站起来去抱他们，秋天已经向我跑来，绕着我转圈：「妈妈妈，狗好想你。」
小狸钻进我的怀里，看我的神色不对冲秋天凶：「闭嘴，蠢东西。」
秋天立刻闭上了嘴，乖乖待在一旁。
我一只手摸秋天一只手摸小狸。
软的，热的。
确认了他们完整地站在我面前的事实后，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
我抖着手把他们抱进怀里，哭出了声。
「你们去哪了啊，小狸走了，秋天也走了。」
「你们去哪了，还知道回来。」
「怎么把妈一个人留在家。」
小狸舔舔我的手背。
「猫见妈不开心, 猫去找外婆去了。」
秋天就算再笨, 也知道妈妈的眼泪砸在他的狗头上, 妈妈在难过。
他弱弱地补充：「妈, 狗这次学会排骨莲藕汤了, 狗做给妈吃。」
我坐在沙发里自愈，但是我的小狸和秋天分不出伤心和释怀。他们只想着妈妈不开心, 只想让妈妈开心。
陈昂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我说着我不信，但是怎么可能真的一点都不信。
万一原本的狗贩子就想抓他们呢？
万一真的是被抓了呢？
我设想过无数种解决方案, 最后我告诉自己我不信, 我只是不愿意去相信而已。
但是幸好, 结局是好的。
我要我的秋天和小狸好好的。
「以后不许离开妈妈。」
我把何皎皎告上了法庭, 将视频交给了律师。
从法院出来那天是个晴天，我没有回家，去了墓园。
当初外婆去世，后事我没有参加, 是我的妈妈赶过来全权操办。
这是我第一次来。
我把外婆喜欢的栀子花放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静静地坐在一旁，像很多年前父母争吵时那样坐在她身旁。
太阳渐渐落下，夜幕升起。
「囡囡啊。」
外婆的声音响起，我抬头, 但是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我喊她, 她并没有出声，也没有转身，只轻轻挥了挥手。
外婆一生洒脱，我是外婆的囡囡，我也不能给她丢人。
我哭着喊她：「外婆再见。」
「别担心我。」
等我睁眼才发现我又睡着了, ⾝旁的栀⼦花依旧。
我想起秋天和⼩狸，他们还在家里等我。
开始往家里赶。
刚推开⻔，厨房一阵响声, 秋天的声音响起：「妈会不会打我？」
「不会，妈进来猫就翻肚皮。」
我推开厨房门, ⼩狸在我⾯前翻肚⽪。
我⼀边系上围裙⼀边说：「⼩猫猫小狗狗进什么厨房, 妈⾃己会做。」
「排骨汤妈也会吗？」
「会的啊, 妈和外婆生活了那么多年。」
「那狗不是⽩学了。」
「没有⽩学, 秋天可以指导妈。」
「那狗又摔盘子呢, 妈会揍狗吗？」
「那狗……妈？」
笨笨的秋天终于发现了这个事实，他兴奋地围着我转圈：「妈，妈，妈。」
「在呢, 秋天。」
「我就说妈爱狗，妈都能听懂狗说话了。」我还没回答。
他接着说：「就是妈没能看懂小狗的字条。」
对的, 字条。
他不知道从哪拽出来一张硬纸箱的残骸，把纸⽚拽到我⾝旁。
「妈不认识小狗字。」
我低头, 上⾯是大大⼩小的小狗爪印。
秋天乐呵呵地说：「要是妈认字, 就知道狗去哪了。」
小狸也站在硬纸板旁看我。
笨蛋⼩猫笨蛋⼩狗的眼⾥没有物种区别，他们喊我一声妈, 真的就认为我是他们的妈妈。
他们的爪爪字我哪看得懂啊，但是我依旧回答：「好的，妈会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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