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_1604

结婚前夕，梁牧池出轨了。
他一边吻我一边给那个比我更年轻的女孩发信息。
【我和她只是例行公事，亲吻她的每时每刻都让我恶心。】
【那你别亲，来睡我。】
【乖，我应付几分钟就去找你。】
【好，我等你！】
我坐起身子，推开他。
「梁牧池，我们分手吧。」
梁牧池的手机振动个不停。
我示意他看看。
他拿起看了一眼，关机。然后对准我的唇狠狠地吻了下来。
吻到舌尖发麻，终于停止。
「还分手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放在胸口，心跳很正常。
不痛，也不痒。
不悲伤，也不失望。
大约是真放下了。
我如释重负地松口气。
「凭什么？」
「你几次三番提分手，陈慕兰，你以为你谁啊？」
梁牧池眼底弥漫着倔强的悲伤，像失了魂。
「和我结婚，可惜吗？」我问。
毕竟我比他大七岁，他跟他每一任的出轨对象都会说同样的话。
「亲她，就觉得她身上有老年味，她腹部的伤疤也像蜈蚣……我只有关灯才会想和她做。」
「但做久了没意思，恶心。」
「每天死气沉沉，一点情趣都没有。」
他前脚和别的女人评判我。
后脚又和我约会、开房、共浴。
所以看到那条信息，我竟然心痛了。
痛到整夜整夜失眠。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和他拥抱和亲吻。
我那时候是不是，很贱呢？
好像离开他就会死。
所以第二次他出轨的时候。
我居然对他的出轨对象产生了兴趣，我跟踪他和那个女孩约会。
看他们在雪下散步，梁牧池哈气把她的脸捧在手心里。
看他们共进晚餐，桌上一束鲜花，烛火映着她的脸，柔美而幸福。
看梁牧池带她去我们经常去的酒店开房。
我就怅然坐在酒店大厅，等上三个小时，再看着梁牧池餍足地揽着那个女孩走出酒店。
宁凝停在我面前，震惊地看着梁牧池离去的背影。
她轻蔑地勾起一抹冷笑。
「陈慕兰，你真让人恶心！
「恶心、矫情、神经病！
「这梁牧池就是个人渣，你为什么要和人渣在一起？
「午夜梦回，你不怕吗？」
人情冷暖，爱痴怨缠。
我想我大约得了绝症。
在治好前，离不开梁牧池。
所以我，一次又一次任由梁牧池和一个又一个比我年轻的女孩约会。
朋友局上，他的兄弟曾趁我去卫生间时戏谑问他：「带新女友坐在原配面前，也就你小子有这个胆量了！」
也偶有善良的好友提醒他：「陈慕兰除了年纪大点，其他都挺好的，你梁牧池娶她，是福气。」
门框掩得不够实。
梁牧池一把搂过身旁的女孩：「虽然她挺好的，但是男人怎么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呢？我梁牧池只想纵池花海，摘下我最爱的那朵。」
彼时，我愣了愣。
胸口的闷痛迟迟不来。
我才恍然，梁牧池的药效开始变淡了。
我推开门，梁牧池的背影僵了僵。
我安静地坐在他身旁，问他：「聊什么呢？」
众人纷纷打哈哈，只有那个年轻女孩起身给我敬酒，她挑衅般笑问：
「慕兰姐，和梁总在一起，自卑吗？」
我推开她的酒杯。
「今日出门算过，不宜饮酒。」
梁牧池大约看出我的不耐烦，但仍由着那女孩胡来。
她像是接收到某种信息，有恃无恐地追问道：「听说你肚子上有道疤，像蜈蚣一样，十分丑陋？
「慕兰姐，是生过孩子吗？」
余光里，梁牧池绷直了身体。
他曾在床上用手指描绘我小腹上的疤痕，情到深处时，会印上浅浅一吻。
他从不肯开口问我，这疤的由来。
就像我从不问他，野花有多少。
这种心照不宣的恋爱关系，如今被他的女孩戳破。
我忽然想笑。
我把酒杯倒扣在餐桌上。
我和梁牧池属于萍水相逢。
在我此生最痛的那天，遇见了被人下药的梁牧池。
胡乱地做了一夜。
他的脸，他的手在我眼中逐渐放大，沉沦。
我此生无救，唯有他是良药苦口。
梁牧池起先很缠着我。
我告诉他，我喜欢铃兰花，他就去买。
我喜欢吃狮子头，他就会去做。
我喜欢雪中散步，他就会一遍又一遍地把我裹好，带我去逛遍整个城市，赏山顶的雪。
我沉迷这种关系。
直到被那个女孩揭开我的伤疤。
那是我第一次提分手。
可梁牧池醉醺醺得像只泰迪一样攀上我，固执地问我给谁生过孩子。
午夜梦回时，梁牧池的脸几经变换，我把他装在心底。
我以为自己戒断成功。
殊不知，他向我求婚的那天。
他拿着戒指跪在马路上，身后是漫天的烟花，春风拂过我的面颊。
我的心怦然跳动。
原来他，还是我的药。
所以，我接受了求婚，我要他一生一世在我身边，当我的良药。
可惜，男人自古都犯贱。
我这朵花只是他花园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朵。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鬼迷心窍，和她求婚就是昏了头，搞得现在下不来台。
「她这朵花蔫了，我总要寻几朵新鲜的，有趣的。」
所以，宁凝把梁牧池和人在酒吧热舞的视频发给我时。
我坐在酒吧最角落，看着梁牧池享受地和他人贴身热舞。
看着他把人往怀里按，耳语了几句去了卫生间。
宁凝痛斥我，她指向卫生间，里面传来怒吼声。
「陈慕兰，你就这么不要脸吗？
「没男人，会死吗？」
我摸了摸心口。
悲伤如期而至。
药，没用了。
因为我的他，从不会来酒吧。
而他，再也不像他。
得知我和梁牧池提了分手。
宁凝很诧异。
她打来慰问电话，我点了扩音，她幸灾乐祸的声音清脆地传了过来：
「陈慕兰，你想通了？」
我怔了怔，望着墙角的一摞报纸发呆。
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宁凝语气软了下来：「想通就好，虽然我很不喜欢你，但是为了我哥……算了，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吧。
「就是别那么……」
「再过几天，是伯父的生日，我可以去参加吗？」
宁凝许久才回话：「随便你！」
然后赌气般挂了电话。
此刻，万般寂静，我从抽屉中拿出旧手机，点开宁泽的头像。
灰蒙蒙的黑白照片。
我快分不清他是他，梁牧池是梁牧池。
所以宁凝骂我。
我十点来到了宁凝家。
她变了许多，从前白白胖胖的脸庞随着时间流逝变得瘦削了。
性子也从跳脱变得沉静，看我的眼神从刻薄换成了不温不火。
宁爸宁妈从厨房探出头，眼眶略微湿润，哽了一声：
「进来吧。」
我抿了抿干裂的嘴，把新鲜的水果放置在茶几上，然后卷起袖子，走进厨房。
宁凝把我拦在门口：「你别进！」
我握了握拳，吸了口气：「好。」
我局促不安地坐在沙发上，四周布置变得很陌生。
和宁泽三年前带我来的那天不同。
「慕兰，以后我爸妈就是你爸妈……」
「慕兰，你能嫁给我，我这辈子真幸福。」
「慕兰，我们去雪山吧……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爸妈全部支持。」
他为我戴上定制钻戒：一生所爱，兰。
而今，没有鲜花，也没有欢声笑语。
吃饭过程中，宁泽爸妈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宁凝阴阳怪气地看着我。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临走时，我看了看客厅墙上的全家福，和堆在沙发上散落的照片。
无一例外的，都有一个对我们来说刻骨铭心的人。
这个参与我十三年人生的男人。
如今变成了照片。
碰不得，摸不得。
怨不得，想不得……
宁凝端着洗好的水果，来不及放下，劈手夺走了我手中的照片。
她睁大的眼睛里聚满了泪，偏偏挂在眼眶中，迟迟不肯落下。
我牵强地扯了扯嘴角。
「对不起。」
宁凝顿在原地，良久后，她眉眼带着丝丝讥讽：「你的对不起，能把他换回来吗？
「对！你应该说对不起，你水性杨花，你在我哥七七那天，就迫不及待和梁牧池去酒店开房！
「陈慕兰，我哥爱错了你！别装深情了，你不配！
「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希望我哥，永远和你不相见。」
我呼吸一窒。
一股难言的痛在心底蔓延开来。
我的确配不上宁泽。
这三年浑浑噩噩追着梁牧池，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沉默和他的笑，还有他把我抱怀里看雪，问我冷不冷。
宁泽做过的事，我让梁牧池做过很多遍。
我自欺欺人地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想中，我以为，只要流程不变，宁泽还在。
也不外乎宁凝瞧不起我。
我也瞧不起这么不堪的自己。
但现在好了。
梁牧池这颗药已经无效了。
从宁家出来后，我在街上晃荡了很久。
去了蛋糕店买了草莓味蛋糕。
去了一家猫咖店，领养了一只叫橘子的猫。
回到小区时，梁牧池靠在墙角抽烟。他拿过我手上的东西，状若亲昵：「消气了吗？」
我无波无澜侧过身体。
梁牧池看了眼我手中的蛋糕，扬着微笑，他笃定又自信地看着我：「慕兰，承认自己爱我，并不可耻。
「相反的，你闹一闹脾气，更有趣了。
「但，女人不能总耍脾气，你三十三岁了，脾气耍多了，显得矫情，你说呢？」
他靠近我，居高临下。
我仰头看着他。
般配的身高，并不是般配的人生。
在他手碰到我的脸时，我歪过头开口：
「我们结束了。」
他显然不信，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又点了根烟。
「陈慕兰，适可而止吧！
「你知不知道，只要我梁牧池发话，有多少女人前仆后继，你以为我娶你，是为什么？」
他在等我反应。
我无奈摇头。
并不想知道。
「陈慕兰，你像话吗？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婚结不结，取决于你！」
他攥紧我的手，颤抖出卖了他。
如果是生病前，我定然毫不犹豫投入他的怀抱。
可我病好了。
原来，最狠的一方输得才最狼狈。
他一次又一次刺激我时，输的永远是我，哪怕爱过万分之一。
我拂开他的手，一字一句：
「梁牧池，我不爱你。」
他瞳孔骤然一缩……
我再次肯定。
梁牧池静静杵在原地，随之看见我手中的草莓蛋糕，又兀自笑了：「可你记得我爱吃的草莓蛋糕，你心里眼里永远都是我，你不要闹了，好吗？」
他双手抚上我的肩，再重重按下，不由分说：「好了，我们婚礼照常进行！」
梁牧池缓慢低头，埋在我颈窝，我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
「慕兰，你总不希望你的孩子没有父亲吧？」
我愣在原地。
「慕兰，你这段时间经常出入孤儿院，你以为瞒得很好？
「我不计较你生过孩子，我也愿意做孩子的监护人，所以，我们两个结婚是必然，你觉得呢？」
梁牧池挑着好看的眉头。
我张开嘴：「梁牧池，孩子……」
「我知道！」
梁牧池根本不愿听我多说一句，他从来只信自己。
「我说过我愿意，所以你不用谢我。」
他突然的降智，让我一时失语。
我当着面拨通了孤儿院电话，请院长详情介绍了我领养的孩子的信息。
梁牧池脸色很难看，面子掉了一地。
「明明你……」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说过，死了！
「还有草莓蛋糕……你想多了，我不在乎你爱不爱吃，我只在乎我爱的人能不能吃。」
梁牧池脸色骤变，嘴唇紧抿。良久后，他妥协道：「那不分手，行吗？」
「这三年来，我是真心爱你。和你恋爱的每一天我都在计划和你结婚！」
我嗤笑：「和别人在卫生间私语的时候，也在计划和我结婚吗？
「梁牧池，你的爱未免太轻了，或是你觉得，我不配得到珍重，对吗？」
「不，慕兰，我不是这个意思。」梁牧池继续狡辩，「我只是，只是以前混惯了，你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起初只想你吃醋，可你从不曾……」
梁牧池说着说着，声线渐渐沙哑：「慕兰，我发誓，我荒唐的前半生由你中断。若违誓言，我不得好死！」
我靠在墙上，看他用尽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深情不似作假。
我冷冷出声：
「梁牧池，我没有爱过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自始至终，你只是我痛苦难抑时的慢性药。
「如今，我病好了，再也不需要你了！」
梁牧池迷茫了一瞬：「什么药？」
前几日我去墓地时，他明明就跟在身后，如今装傻也不知是为哪般。
我戳穿道：「你见过的，他叫宁泽。」
此话一出口，我释怀了，梁牧池在我心中再也没有分毫位置了。
可我低估了梁牧池的厚脸皮。
他居然求我：「我不介意，做替身也是行。
「能像宁泽，是我的福气。慕兰，你介意吗？」
他的爱和厌变幻得太快。
可不甘心的爱又能维持多久？
「梁牧池，你不觉得自己在犯贱吗？」
我是真不爱他。
可他仍旧我行我素。
他开始乐此不疲地出现在我周围，伪造深情，逢人就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他的新女友哭着打电话给我，求我见上一面。
女孩很漂亮，大大的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她断断续续开口：「慕兰姐，是我的错，我不该问你的疤，你生过孩子又关我什么事呢？我只不过年轻气盛，我觉得你配不上梁牧池……」
我从包里拿出一盒止痛药，示意她继续说。
她哽在心口，忽然站起身，砰的一声跪在我脚下。
咖啡店内此起彼伏响起八卦声。
「慕兰姐，您都可以做梁牧池的阿姨了，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我求求你，别缠着他，行吗？
「我和梁牧池是真心相爱的！」
在女孩的倾诉中，我成了阻碍他们在一起的后妈。
有人替她不平：「这年头还有阻止人正常恋爱的……不会是有恋子情结吧？」
我又掏出一颗止痛药，生吞了下去。
梁牧池奔跑在窗外，我透过玻璃窗，看他因奔跑导致发丝上都是汗。他甩了甩头，愧疚地微笑。
我又陷入了和宁泽大学时期的回忆。
彼时我大三，他大四。
他报名了百米赛跑，我作为报社记者，采访了他。
他很高，为了迎合我，特意半蹲下来，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
我一时愣神，红着耳尖，整个采访问得不伦不类。
最后鼓起勇气问他：「缺不缺女朋友？」
他没回我，就被室友扒拉走了。
校内网上全是他的通报。
我才知，追逐他的女生各个优秀，哪里如我这般笨拙，连采访都变成了笑话。
我默默把心事藏起来，即使在校园撞见，也装作若无其事。
寝室内，大家有事没事，总会提起宁泽。
我每次都竖起耳朵。
「听说宁神有女朋友了，有人看见他买了两张电影票。」
「啊，此花被人摘，宁神这朵高岭之花终于陷入世俗了。」
「慕兰，你采访过宁神，你知不知道他女朋友是谁？」
室友推了我一把。
我恍然落了一滴泪，闷闷说不知。
我的暗恋无疾而终，喜欢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是对他女朋友的不尊重。我不想做一个贼，惦记同类的男人。
所以第二日，顶着肿泡眼定在原地，接过宁泽递给我的电影票时。
我像是踩在云端吃棉花糖，甜腻甜腻的香气把我包围。
「陈慕兰，我不可能和你分手！」
梁牧池旁若无人地把我抱在怀里，我的意识蓦地从回忆中抽离。
心中难言的痛又开始了。
我手忙脚乱地从包里又翻出一粒止痛药。
梁牧池紧张万分，他伸出食指把我卡在嘴里的止痛药抠了出来。
我猛烈咳嗽，对他的身体万分抵触。
「放开我，梁牧池。」
他充耳不闻，瞪着跪在地上的女孩，脚尖狠狠地蹍了上去。
如同恶魔般威胁：「我对野花从来都是好聚好散，给钱给物，可你偏要来惹她？
「滚出滨城，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他对她的残忍，和当初对我没什么两样。
我倦得眼皮在打架。
再醒时，在梁牧池的别墅。
他支着身子和医生交谈，不可置信地反复追问：「你说她的子宫被摘除了？
「怎么会？她平时看起来和旁人无异。
「她每次事后都疼痛难忍，和这个有关吗？」
梁牧池问得很仔细。
小到一日三餐，大到心理疏导。
他察觉到我在看他，回眸望来，目光闪动间，流露出难以名状的复杂之色。
他怜惜地掠过我每个情绪。
我很倦，又沉沉睡去。
睡梦中，宁泽第一次入梦。
毕业后，他分去了市研究院，我做了编辑，两个人都忙碌得不可开交。
只有难得的周日能见上一面。
越是短暂的分离，反而成了我们感情的催化剂，我们不分彼此地拥有对方。
因我是孤儿，所以宁泽坚定地陪我去孤儿院做公益。
宁泽忽远忽近地跟着我，他好像能感受到我的喜怒哀乐。
他躺在我身侧，半支起身体，抬起半透明的食指点在我的眼角，轻轻地勾去一滴泪。
他一句话不曾说，却又胜过千言万语。
我张开手抱他，却被插在他腹部上的铁棍挡在中间。他全身煞白，唯有腹部血流不止。
我的心蓦然一痛。
他怎么会腹部受伤呢？
如果天堂有电话该多好，宁泽，我好想听听你的声音，好想你抱抱我。
「宁泽，我好痛。
「带我走，好不好？」
「陈慕兰，快醒醒。
「陈慕兰，宁泽已经死了，他是恶鬼，来勾你的魂。
「陈慕兰，求你，快醒过来！」
「慕兰，有人在喊你。」
宁泽冷漠地开口，他的声音黏糊糊的，牙齿缝间都是血。
我抽了纸巾，怎么也擦不干净。
宁泽打开我的手：「陈慕兰，回去吧！」
我醒来的瞬间，梁牧池在我耳边哭泣。
多少让我有点不自在。
我微微拉开距离。
梁牧池低垂着眉眼，他苦涩一笑，嗓音低哑：「慕兰，我已经约好了所有的酒店，我们的婚礼照常进行，我……我已经断了和外面女人的所有关系，我真的只爱你，可以吗？」
他无比卑怯。
反差大到我不太适应。
我摇头拒绝。
「梁牧池，要我说多少遍！我不爱你，所以我不会和你结婚。
「没必要痴缠下去了。
「各自过好往后余生，不好吗？」
梁牧池面无血色地低声质问我：
「陈慕兰，你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
「你肯定还在生气，对吗？
「你放心，我以前都是玩玩的，我都是逞能的，我只想引起你的嫉妒，我只想看看你为我生气的样子。」
「可是你不像他了，梁牧池。
「你不像他的话，我就嫌你脏。」
我和梁牧池不欢而散后，回了自己的小屋。
梁牧池虽痛恨我绝情，但依旧每日做饭送到我家门口。
他的狮子头越做越美味。
但我已失去味觉，感受不到了。
他又亲自种了许多盆栽铃兰花放在我家走廊，可都到了炎炎夏季，不合时宜的季节种出来的铃兰死伤一片。
就像原本不该碰撞的我们。
未来也不可期。
我每日宅在家中浑浑噩噩，终于到了秋末。我身体机能开始出现问题，整日整日地困倦。
头发也是大把大把地掉。
梁牧池请了专家强行为我做了全身检查，均找不到任何原因。
一天午后，我家来了不速之客。
宁凝很不情愿地站在门口，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恨意和怜悯交杂。
许久不见，她说的第一句话依旧刺耳：「死在这个房子里挺好的，起码风水不错。」
这个房子是我和宁泽的归属地，我懂她的意思。
梁牧池咬牙切齿地冲上前，把她拽去了一边：「宁凝，我请你来是解她心结，不是让你咒她死。你再敢乱说话，试试！」
「千年的王八，万年的妖精，她只会克死别人，怎么会舍得自己死？
「你看医生有确诊她的病症吗？
「明明就是装可怜！」
梁牧池忽然迟疑起来，他猛地回头看我一眼。
宁凝自顾踏进来，看见满屋子宁泽的物品，她莫名带着怒气朝我吼道：「陈慕兰，你就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一定要围着男人转吗？
「你可以工作，可以旅游，可以做很多事，为什么……独独把自己封闭，这不科学！
「况且我哥，也不值得！」
宁凝每说一句话，我心跳就怦怦加速。
什么叫不值得？
我冷冰冰地对她和梁牧池下了逐客令。
宁凝表情有点僵硬，她扒住门，头一次对我好言相劝：「陈慕兰，过自己的生活吧，男人不值得，真的，包括我哥。」
她怎么可以这样说宁泽？
还是那个被宁泽爱护多年的亲妹妹吗？
面对我的怒视，她丢下一句「我言尽于此，你自己看着办吧」落荒而逃。
他们走后，整个屋子一片死寂。
我打开手机，买了一张飞往西藏的机票。
三年前，宁泽驰援西藏，他特意去采风了那里的景点，并做了旅游攻略。
他说一定要带我去西藏一趟，带我领略冈仁波齐，到圣湖许愿生死不相离。
说不清是谁食言。
他再也没回来过，而我也没随他去……
但他尸骨就在山顶。
也是我的目的地。
到了西藏后，我高原反应异常。
几经打听，我请了位向导带我去。初见洛桑时，她一头乌黑的发，晒斑很美。
阳光洒在她头顶，犹如圣女。
洛桑汉语不太流利，习惯用手比画一下。她手腕上系了一条生死结，想必是心爱之人亲手求来的。
她见我盯着看，特意举起手和我解释道：「这是雪泽送给我的，他是我的丈夫。」
洛桑骄傲地补了一句：「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医生。」
洛桑手腕中的生死结中间加了一枚同心钱样式的环孔，她晃了晃，有铃铛声。
「雪泽特别聪明，他说加了同心铃，无论我在哪儿，他都可以听到。」
我咯噔一下，头顶仿若被一道惊雷劈中。
我继而拿出项链，同心铃式样，和洛桑的仿佛是成套。
然后我又慌忙打开手机，一帧一帧划过宁泽传给我的旅游攻略。
一串生死结绳照片放大在我眼前。
下面附加了一张同心铃的潦草设计图样。
【我希望亲自为你设计这串生死结。慕兰，我加了从前设计的铃铛，这样的话，无论你在哪儿，我都能听到。】
这是巧合吗？
洛桑见我痴痴发呆，她小心翼翼地喊了我一声。
「陈慕兰？」
我定睛回神，艰涩开口：「洛桑，你……的丈夫是本地人吗？」
洛桑迟疑了片刻，点点头：「是当地的呀。」
我忽然紧张万分。
若是，宁泽没死呢？
洛桑对我的探究有点抵触，她拿袖摆掩住生死结，然后为我介绍登山的路线。
介绍到一半，我忍不住咳嗽，赶紧掏出一颗止痛药来。
洛桑疑惑道：「你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是不能去的。」
我摇摇头：「没事，我得去。」
「为什么？」洛桑问，「你这身体爬到一半，估计命都要交待在山上了。要是出事，我是承担不了的。
「雪泽说过，不要做让自己为难的事，你们汉人为什么不爱惜自己？」
「因为我爱人在山上。」
听到我的话，洛桑不自然地怔了一下：「你的爱人，怎么会在山上？」
我释怀地解释：「三年前，他来这边援藏，原本再过几天，就是我们的婚礼，可他回不去了，消失得很彻底。
「这次我就想来离他很近的地方……我们许过同生共死。」
对于宁泽的死，宁爸宁妈没和我解释太多，只是与我单方面退婚。他们说宁泽死在最向往的地方，也不需要我来打扰。
可就这样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把命丢在了西藏呢？
我下意识摸了腹部上那道疤痕，内心彷徨得厉害。
这三年，我很少提及和宁泽的往事，不知怎么的，对着洛桑，我竟有了倾诉之欲。
我从认识宁泽讲起，到我们婚礼前夕，收到他的死亡通知书。
到我失去的孩子和摘掉的子宫。
讲到天色擦黑，洛桑眼眶湿润，鼻子通红，她略带伤感地和我说了一声抱歉。
「慕兰，我没想到，你的故事，居然是这样……」
我递给她纸巾，笑着呢喃：「这个故事在大千世界中并不深刻，但在我的人生中很沉重。」
「你是想殉情吗？」洛桑忽然问，「你的身体明明已经很虚弱了，你现在应该在医院，而不是在这里去找什么爱人的尸骨。
「我阿爸说死掉的人不会消失，只要记住他的人还在，他就在。你要是也死了，不就都没了吗？
「可能你的爱人并不希望你这样做呢？
「陈慕兰，我好像见过你……」
洛桑嗓音很低，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你说你见过我？」
「没有，你听错了！」
洛桑噌地站起身，她看了看时间：「陈慕兰，你这单我接不了，你还是换别人吧。天黑了，我要回家了。」
我把她送到酒店门口，洛桑走前还是规劝我道：「你去山上真的没必要，或许我可以就近带你转转。
「如果你需要的话。」
自从听了我和宁泽的故事，她明亮的眼睛就再也没有和我对视过。
我带着疑惑送走了她。
此时天暗了下来。
我抱臂站在风中目送她的背影，然后拨了宁凝的电话。
她支支吾吾半天：「陈慕兰，我哥已经去了三年，现在来问他在西藏的细节算怎么回事？
「再说了，梁牧池现在全程在宣扬你们的婚事，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我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我打听到洛桑的地址，晃晃荡荡一个小时，终于到了一栋民宿楼。
昏黄的灯光下，映照出民族特色的装置，寒风刺骨，屋内尽是欢声笑语。
我死死盯住玻璃窗前低头为洛桑解衣扣的男人。
在我准备赴死的每一天，宁泽和他真正的妻子都在过着令人艳羡的幸福生活。
洛桑脸上的笑和曾经的我一样。
我也曾幻想过和宁泽的婚后生活，却不知为何会落到如此下场。
他明明可以和我分手，却用最残忍的死亡方式隔绝我。
你何其残忍？
洛桑扭过头看向窗外的我，她微微一僵，下意识错开身体挡住宁泽。
「洛桑，怎么了？」
宁泽侧过身，眉眼弯弯，抬起头的那刻，眸光短暂停滞，眼底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然后又恢复正常。
洛桑给我和宁泽留足了空间。
宁泽先开口，他微微拧眉：「我们见过吗？」
我想质问的话被他这一句砸得七零八落。
面对我的惊讶，他严肃解释：「我从前的事记不太清了，但洛桑说我们是朋友，兴许能从你这里知道我的家人在哪里。
「但不管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都希望那是过去式。」
宁泽一旦严肃就会刻意认真。
相处十三年，他细微的动作在我眼中一览无余。
我勾起微讽的嘴角，端起茶杯，抿下苦涩，忽然就失去了质问真相的勇气。
他揣着私心，要我摒弃这十三年对他的爱意，他心即死，身又有何用？
我站起身，披上外套，宁泽也跟着站起来。
我为自己的可笑买单，然后没入黑夜。
我顿住脚，摸出宁泽婚前送给我的项链，想了想，又折了回去。
门廊下，洛桑扑在宁泽怀里，一遍遍求证：「雪泽，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宁泽不厌其烦地回：「不会，永远不会。」
洛桑转哭为笑：「雪泽，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宁泽沉默不语，又解释一番：「当年我出事，因你所救。洛桑，救命之恩与爱情我是分得开的。我不仅爱你，也感恩你救我。」
「可是……可是这样对陈慕兰会不会不公平？」
「不会，世间缺憾那么多，她自会过好自己的一生。洛桑，你现在唯一的，是保护好你肚子里的孩子。」
「什么？雪泽，我怀孕了？」
宁泽宠溺地摸了摸她脸颊：「对，你前几日食欲下降，就是症状……你呀，怎么总是傻傻的。
「洛桑，今年春节我带你回家吧，我父母和妹妹都想见你。」
洛桑眼角噙着幸福的泪。
我浑身冰凉站在原地。
凛冽的寒风削掉我全部的难堪。
原来人真的会变，宁泽的丑陋和卑鄙。
倒下前，我摇摇欲坠地想：或许，今晚, 我将葬送在这无声之月。
我的爱人也还葬在神山山顶。
我是要去找他的……
陈慕兰的死讯传回来的时候, 我人是蒙的。随之而来的是我的哥哥, 宁泽。
他带着凸起孕肚的妻子, 把陈慕兰的骨灰葬在墓园西角。
我整个人身子发抖。
虽然我知道陈慕兰抑郁已久, 但我不知道她是去赴死的。
我总以为殉情是古老的传说。
可她殉情的对象就在此刻，阖家团聚。
我是真的恶心到了。
我把宁泽叫了出来, 头一次对他咆哮：「三年了，为什么要对家人，对陈慕兰这么残忍？」
宁泽变得很冷漠：「我活着不代表我要为死去的人赎罪。」
「可十三年的陈慕兰真的抵不过三年的洛桑吗？」
宁泽脸上的表情明显凝滞了一下。
我知道洛桑躲在门后。
陈慕兰的死没对任何人造成伤害, 唯有梁牧池闹了一场。
他一见宁泽就和他扭打在一起。
两个假深情的男人演了一出对死亡之人的悼念。
连带伤口都显得滑稽。
其实宁泽联系爸爸妈妈的时候, 我正诅咒陈慕兰去死。
面对我的谩骂, 陈慕兰全盘接受。
那时候, 我极尽恶毒地想，陈慕兰对感情不忠诚，她应该守着对宁泽的思念过一生才对。
如今，却再也收不回那些话了。
梁牧池消失了一阵, 听人说他去了西藏，爬上神山去圣湖舀了一捧水浇在了陈慕兰的碑前。
彼时，我在她墓前放了一盆铃兰。
盛开的铃兰，静等幸福归来。
可陈慕兰等回的却是导致她死的谎言。
洛桑即将生产时，家人开始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物品, 爸爸翻了许久的名册为孩子取名。
宁泽却说取好了。
「是女儿的话, 叫宁念兰，是儿子的话叫宁慕时。」
爸爸罕见地黑了脸。
「宁泽，非要这样作践那个孩子吗？」
洛桑弱弱地找补：「爸爸，是我想慕兰姐了，所以宁泽给孩⼦的名字, 我觉得挺好的。」
⼀拍即合，名字就此定下。
宁泽的突然回归，他原单位异常兴奋, 把他⼜请了回去。
真是事业蒸蒸日上，妻儿环绕。
为迎接新⽣儿的到来, 宁泽把和陈慕兰共同持有的小房子出售了, 卖了合适的价格, 在郊区购了个院子。
他盛情邀请我们先去认认路, 彼时未完成的建筑正在封顶。
洛桑美极了, 在阳光下被幸福笼罩得像⼀朵格桑花。
我⼼⾥莫名堵得厉害。
默默跟在他们⾝后，听宁泽如何如何布置新家，和当时与陈慕兰共同布置新家的幸福时刻做了鲜明对⽐。
我嗤笑⼀声，扭开了头。
一声惊叫划破⻓空。
「小心！」封顶工⼈⼤喊大叫。
一根长长的铁棍从四楼坠下, 我们所有⼈被定格在原地，谁都躲不开。
眼睁睁看着铁棍从宁泽的腹部穿透到后背。
我⼼惊肉跳地站在原地, 洛桑疯狂尖叫，宁泽甚⾄来不及说话, 就咽了气。
爸爸妈妈一夜⽩头, 为宁泽布置灵堂。
头七那天，洛桑早产生下一女, 名为念兰。
宁泽七七那天。
我仿佛看见陈慕兰回来了。
⽩茫茫的⼈间，她跋⼭涉水，来带走背叛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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