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者总要好好活下去

我老婆难产去世后，小姨子提出要嫁给我。
起初是老婆刚离世时，我陷入了两难。
照顾孩子，我就养不活她。
工作养家，我就拥抱不了她。
我只好找了个金牌月嫂，可月嫂为了让宝宝入睡，偷偷给她喂感冒药。
我孩子还没满月，就开始尿血，每天被肾痛折磨，哭得撕心裂肺。
我从月嫂房里搜出感冒药，疯狂地打她。
我记不清情况了，只记得房间里都是血，她让我女儿的肾痛，我就拿剪刀捅进她的腰，又拔出来。再捅进去，再拔出来。
满地都是血，屋里是月嫂的哭叫。
她起初在哭，最后虚弱地恳求，求我别打了，她要死了。
最后是邻居听见月嫂的惨叫，带着警察撞破了门。
我的宝宝肾衰竭，月嫂家里也怕担责，给我出了谅解书。
我因此被判了缓刑，当我去接孩子的时候，岳母来了，她抱着宝宝一直哭，说小姨子想嫁给我，希望我能同意。
我也明白她们的心意，就同意了这门婚事。
新婚之夜，气氛有些尴尬。
小姨子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可她咬着嘴唇，最后小声说：「姐夫，我从来不曾喜欢过你，我讨厌男人，我只是……」
我打断了她的话。
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嫁进来，我换个房间睡。
我起身怕吵着宝宝，轻手轻脚出了门，去小房间睡觉了。
这一天，我终于睡了个好觉。
当我第二天醒来去看宝宝，小姨子躺在宝宝身边，她眼睛通红，应该是哭了一晚。
我问她：「想你姐姐了吗？」
她说起初不想哭，可半夜宝宝牵住她的手，对她露出笑容，她就没忍住哭了，一哭就停不下来。
尤其是当她给宝宝换尿布，尿布上的血迹已经变淡了很多，可她是第一次见到，心就好像被刀割一样。
她看着宝宝，又泪如雨下，声音沙哑地发誓：「姐姐，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骨肉。」
从此，我和小姨子貌合神离的婚姻开始了。
我把工资都交给她，而她在家里带宝宝。
屋里三室一厅，我搬进了最小的房间，把大卧室和次卧给她，因为大卧室有独立卫生间。
每天晚上，我就躺在小房间的床上，看着我和亡妻的婚纱照，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脸，然后服了药，想着老婆入睡。
我们连吃饭和洗衣服也要分开，我多买了一台小洗衣机，专门洗我的衣服。
朋友们都和我打趣，说这不是结婚，这是合租。
也许算合租吧，仔细想想，因为小姨子讨厌男人，所以我连晒衣服都不敢晒在阳台，而是晒在小房间的窗台，怕她看见我的衣服，心里觉得不舒坦。
只有每天晚上下班后，我们才会一起待在主卧里，逗女儿玩。
刚开始觉得这种生活有点奇怪，但久而久之，我们也都习惯了。结婚一年，相安无事。
然而，意外总会发生。
这天，我将女儿抱在怀里，小姨子坐在我身边，也许是怕没话题会尴尬，她随口问我：「今天工作还顺利吗？」
我说不记得今天发生过什么了。
她沉默不语，只是提醒我记得服药。
我抱着女儿，使劲嗅着她身上的奶香味。
在老婆去世后，我仿佛感觉不到世间一切的快乐。
每天虽然活着，却记不得任何事情，仿佛行尸走肉一样。
甚至连上顿饭吃的是什么，也要苦思冥想很久才能记起来。
唯独抱着女儿香香软软的时候，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只有这一刻，我才能感觉到心在跳动。
女儿被我亲得咯咯笑，她的笑声太甜，让我和小姨子也忍不住乐。
小姨子幸福地说：「你看，小宝宝真好玩呀。」
我正要赞同，女儿却在我怀里，忽然喊了我一声妈妈。
我下意识说：「我不是妈妈呀，我是爸爸，妈妈在……」
我举起手，却停住了。
我不知道该指向小姨子，还是要指向天空，告诉宝宝妈妈在天上。
原本欢乐的气氛，沉寂了。
小姨子忽然哭了，她抹去眼泪，跑去了客厅。
我抱着女儿，温柔地哄她睡觉。
等宝宝睡着了，我来到客厅。
小姨子穿着睡裙，坐在沙发上，别过头哭。
她抹着眼泪，说这是宝宝第一次叫妈妈。
可她却不敢应。
如果妈妈在天上，那她是什么？
我没有办法回答小姨子。
这一天总会来。
孩子迟早会长大，而她到底是小姨还是妈妈，她自己都没找到答案。
结婚这一年，我从来没有单独和小姨子待在客厅里。
我有些尴尬，想回小卧室里，小姨子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她流着泪说：「我想清楚了，我要她喊我妈妈，我好爱她，可以吗？」
心如刀割一样的感受，在我的胸口蔓延。
我喘不过气，只是苦涩地点点头，回到了小卧室里，拿起药片服下。
昏沉沉的感觉袭来，我总算昏睡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小姨子和宝宝在主卧里，主卧关着门。
但是小姨子的闺蜜也来了。
闺蜜坐在客厅餐桌上，捧着一杯茶，见到我就低下头，身体瑟瑟发抖。
闺蜜说：「昨天她哭了一晚，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我服了药睡得沉。
闺蜜沉默一会儿，带着恳求的语气问我：「你可以走吗？你离开这里，每个月打生活费给孩子，她反正也讨厌男人，她可以终身不嫁，帮你养大宝宝。」
我一言不发，只觉得胸闷难受。
闺蜜见我不回答，她继续说：「你不爱她，她不爱你，以后宝宝喊你们爸爸妈妈，你们又要怎么面对？说到底你们都是怕宝宝过得不好才在一起，如果你永远离开，宝宝可以过得更好。」
我抬起头，看着闺蜜的眼睛。
我知道，这一定是小姨子让她来说的。
这一年来，小姨子的要求，我百依百顺。
唯有今天，我摇头说：「我拒绝，见不到宝宝，我活不下去。」
我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让主卧里的小姨子听见。
闺蜜苦涩地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
这时，主卧的门被打开了。
小姨子抱着宝宝出来，让我们别说了。
她抱着我女儿，温柔地说：「宝贝，今天是星期天，爸爸妈妈陪你出去散步好不好？」
闺蜜惊愕地看着小姨子，最终深深叹了口气。
当小姨子说出这句自称时，代表着她的妥协。
我们怕宝宝受凉，她拿小帽子，我拿小鞋子，我们手忙脚乱，还要抽空对女儿挤眉弄眼，把她逗得坐在婴儿椅里拍小手。
结婚一年，我和小姨子第一次出门。
最熟悉的街，主角却换了人演。
我走在曾经陪妻子走过的每一条街道，却不知道该进哪一家。
我记得她最爱的口味，记得她可以吃香菜但不吃葱，记得她喜欢哪家餐厅的装修，记得她吃火锅要配茶百道的奶茶。
我记得，我明明如行尸走肉活在这世上，会忘记一切事情，可她曾经在这世上活过的点点滴滴，我全都记得。
但这一次，陪在我身边的人不是她。
我只好随便找了个空旷的餐厅坐下，随后我突然想起来，结婚一年，这也是我第一次和她吃饭。
和她坐得这么近，我可以嗅到她身上的洗发水味道，很淡淡的清香。
其实小姨子以前喜欢打扮得比较夸张，总是喷了香水，前卫大胆。
可现在的她，却扎着马尾，身上只有薰衣草洗发水的味道，温柔地帮宝宝擦去口水。
也许是今天的话题刺激到了我，我下意识问：「你不后悔吗？」
她问：「什么不后悔？」
我说：「你不觉得牺牲你自己的人生了吗？」
她随口说：「住在大房子里，有男人给我交钱还不碰我，直接拿你一半婚后财产，又不用自己生孩子，这娃娃大了还把我当妈妈，偏偏还跟我有血缘关系，你确定我在牺牲人生吗？如果没有你们，我也只会养只猫，独自过一生。」
我可能理解不了现在一部分年轻女孩的思维。
我问：「你真的那么讨厌男人吗？」
她正要说话，店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小伙进了房间，小姨子见到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她表情变得不太好看，忽然是低下头，似乎不想让那男人看见自己。
男人没注意到她，而是点了菜等外卖。
小姨子忽然说自己不舒服，去一下洗手间。
这一去，她就待在洗手间里不出来了。
我心里觉得疑惑，又转头看向她闺蜜，她闺蜜脸色很难看，咬牙切齿地瞪着那个男人。
我问：「怎么回事？」
闺蜜深深叹了口气，和我说：「你想知道她为什么讨厌男人吗？」
闺蜜告诉我，那男人是小姨子的男同学。
当年小姨子家里为了读书方便，进了我们这里的学校，是小姨子的初中同学。
那个男同学，在初中的时候就和她表白了。
这男孩不学好，表白的时候附带强吻，先把小姨子拖去巷子里强吻了，然后才说我喜欢你。
小姨子哭着去告诉老师，老师也通知了双方家长。
但因为义务教育不能开除，学校给予了批评教育。
男同学记恨小姨子非但不接受自己，反而还跑去告老师，他觉得这是天大的侮辱，害他遭到了班里同学的耻笑。
从那以后，他时不时就把小姨子拖进巷子里强吻。
小姨子反抗过，但每次都是不了了之，老师起初还会批评教育，但这是初三下学期，马上就要中考了，依照法律，学校是绝对不能开除他的。
但那班主任冒着巨大的压力，还是把这男同学给开除了。
对方父母不服，闹到了市里，最终市里下了意见，学生并没有触犯刑法，不满足开除条件，对品行差的学生要以教育为主，不能歧视，驳回了学校的开除决定。
那天，男同学淫笑着回到了班里，告诉小姨子他回来了。
班主任实在受不了，申请给那男同学转班级了。
但这没有用。
从此他就好像小姨子的梦魇，怎么都甩不掉，怎么都逃脱不了。
每天放学，小姨子都要哭着求闺蜜和她一起回去，因为如果是独自一人回去，又要被拖进巷子里。
高中之后，他知道自己会被开除，就再也不玩强吻的把戏。
可每当遇见小姨子，他都会故意伸出自己的舌头，舔舔自己的嘴唇，让小姨子意识到自己曾经发生过什么。
我没法问出为何不转学这种话。
因为我清楚，我们这里只有那所学校的教学质量还行，别的学校要么质量很差，要么是学费很高的私立，普通家庭承担不起。
小姨子估计是不想给父母压力，在之后的岁月里，就自己一直扛着，终于心态崩了。
从此她没有办法接受男人，只要男人接近自己，她就会想起这个男同学的脸，感到恐惧又无助。
这时，男同学出去了。
闺蜜松了口气，给小姨子打电话，说他走了。
小姨子这才回到餐桌旁，她几乎是有些急促地跑回来，一把抱起宝宝，使劲地嗅了好几下。
女儿在她怀里甜甜笑着，小姨子这才逐渐放松下来。
可就在这时，餐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那男人回来说：「老板，你没给我筷子……」
他和小姨子，正好四目相对。
他忽然坏笑了一下。
老板给他递上了筷子，而他转身出去，偏偏在出去之前，他故意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再次对小姨子笑了笑。
小姨子身体一颤，绝望地抱紧了宝宝。
我皱起眉走出店，追上了那个男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有些不悦地问我：「干什么？」
我问：「孬种，刚才你吐舌头干什么？」
他睁大眼睛，问我：「你叫我什么？」
我说：「孬种，为什么吐舌头？」
他恼羞成怒，没好气地说：「老子嘴巴干行不行？关你屁事啊！」
他犹如挑衅一样，伸出了自己的舌头挑衅我。
我拿起店门口堆放的啤酒瓶，一把捅进了他的嘴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想取出啤酒瓶，而我再次拿起一个啤酒瓶，狠狠把他嘴里的瓶子给砸碎了！
啤酒瓶在他的嘴里炸开，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捂住嘴，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他呜呜喊叫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姨子冲了出来，她抓着我胳膊，激动地说：「别乱来！」
后来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小姨子为了我到处奔波，跑去医院开证明给警方，我赔了些钱，出警局的时候，小姨子抱着女儿，在警察局门口等我。
她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你脑袋有问题就能乱来啊？你做事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宝宝！」
我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如果我又蹲监狱了，你就能独自占有她，还能帮你出气，这样不好吗？」
她呆呆地看着我。
她问：「你是这样想我的吗？」
我诚实地说：「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很好。」
她擦去眼泪，咬牙切齿喊了我一声王八蛋，然后扭头就走。
明明车子就在旁边，可她偏要走路回去。
夜色深了，我跟在她的身后，我们走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忽然我发现她们姐妹俩有个共同的习惯，生气的时候走路会加重脚步，把鞋子踩得发出声响。
我们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喘着气说：「那些话不是我说的，是我闺蜜自己想说的。我那时候在房间里，我也听得很生气。」
我问：「不是你让她说的吗？」
她明明在流泪，却倔强地抿着嘴说：「我从没想过让宝宝失去你，她如果想要爸爸妈妈，那我们就是她的爸爸妈妈！你现在过来，抱抱我们！」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得出抱抱她们的结论。
我走上前，同时把她和女儿搂在怀里，嗅着女儿身上的奶香味，还带着一些薰衣草的香味。
小姨子呜咽得很厉害，她说：「如果我们是一家三口，那要是没有你了，我们怎么办？要是我为了夺走宝宝，让她失去爸爸，以后我怎么和姐姐交代？」
我不讨厌小姨子身上的香味，闻着反而很安心。
结婚一年，我们第一次拥抱了。
从这以后，我和小姨子的生活开始有些变化了。
我们开始变得可以一起看电视，可以一起经常出去吃饭。
女儿叫爸爸的时候，我会回应。喊妈妈的时候，小姨子也会回应。
在我们的共同呵护下，女儿健康快乐地成长。
有时候，女儿趴在我们怀里，指着老婆的照片，好奇地问小姨子：「妈妈，那是谁呀。」
小姨子又哭又笑，温柔地告诉她：「宝贝，你有两个妈妈。你的另一个妈妈呀，很漂亮，很温柔……」
她抱着女儿，诉说着姐姐的故事。
我听着她的诉说，第一次在没有服药的情况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睡了多久，而我却靠在小姨子怀里。
她左手抱着女儿，右手轻轻摸着我的头。
她见我醒了，轻声说：「你睡觉的时候哭了。」
我说：「嗯，那我吃点药继续睡。」
女儿被我的动静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说：「妈妈……困困……」
小姨子宠爱地说：「亲亲妈妈，睡觉了。」
她扑到小姨子怀里，亲了一下小姨子。
随后又扑到我怀里，亲了一下我。
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
她问：「为什么爸爸妈妈从来不亲亲？」
我们沉默了。
这是我们结婚的第五年。
上一次有亲密行为，是四年前从警察局出来，我拥抱了小姨子。
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五年婚姻时光，我们依旧貌合神离。
女儿问：「妈妈喜欢我，妈妈就亲亲我。那妈妈不喜欢爸爸吗？」
小姨子憋红了脸，最终说：「妈妈当然喜欢爸爸，我们一家人相亲相爱。」
女儿说：「那为什么从来不亲亲爸爸？为什么爸爸总是在别的房间睡觉？」
小姨子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凑近了我。
我本能想躲开。
她一把抓住了我的下巴，咬牙切齿，仿佛是在告诉我，她都准备好牺牲自己了，我不许躲。
我看着女儿期待的目光，终于还是闭上眼睛，和小姨子轻轻碰了一下嘴唇，随后我们迅速分开。
结婚五年，第一次亲吻，蜻蜓点水式的亲亲。
小姨子抱起女儿，羞得转身离开。
我有些失魂落魄，不知道这样算什么情况。
忽然，主卧的门被打开了。
小姨子探出头，和我说：「我不讨厌。」
我问：「什么？」
她小声说：「我好像……不讨厌你，收拾一下，今晚一起睡吧，你五年没和宝宝一起睡过觉了。」
我说：「那我先吃药。」
如果吃了药，我马上就能睡着。
小姨子却摇摇头：「别吃，宝宝睡前要和大人说很久话的。」
我只好进了主卧。
屋里都是薰衣草香味，和小姨子身上的味道一样。
当我躺进被子里，我可以察觉到，她在瑟瑟发抖。
女儿钻进小姨子怀里，开心地说：「爸爸抱着妈妈，妈妈抱着我。」
我伸出手，从后面搂住了小姨子的腰。
上次抱她的四年前。
小姨子还是在颤抖，但是渐渐的，她不发抖了。
我们关上灯，和女儿说了很久的话，才把她给哄睡了。
当女儿睡着，小姨子转过身，与我面对面。
小夜灯下，我看不清她表情，只能勉强看见她在和我对视。
她说：「还试试吗？」
我问：「试什么？」
她小声说：「试试我讨不讨厌你。」
我还没说话，她就抱了上来，吻住了我。
这一次，是认真的深吻。
她温柔地吻着我，我没有拒绝，因为她的眼睛和老婆很像。
这一刻，我仿佛隔着生与死，再次吻到了她。
我忍不住搂住腰，认真地回应着这个吻。
小姨子到底没谈过恋爱，脸上多了些动容。
她吻着我，喃喃道：「我们也许可以做真正的爸爸妈妈，五年了，我不想你因为碰不到我，出去找别的女人，毁了这一切。」
此刻，我的眼泪忍不住落下。
她脸上的动容逐渐消失，问我：「你为什么哭？你是不是想姐姐了？」
我说是，你刚才好像她。
忽然，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打在了我的脸上。
她倔强地看着我，眼中带泪，却咬牙切齿。
那看我的眼神，竟然带着些恨意。
她说：「王八蛋。」
骂完以后，她就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这是她第二次骂我王八蛋。
我摸了摸脸，感觉是我应得的。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背对着我哭得厉害，却努力克制着不哭出声。
我想，事情变得不可控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结婚第五年，我和她第一次接吻。
但也在第二天，我递上了离婚协议书。
这一天对小姨子或许是刺痛的。
她送完孩子去幼儿园，风尘仆仆地回来，见到我还在，她似乎是想起昨天的事，挤出笑容和我说：「昨天没生气吧？」
她收拾好拖鞋往厨房走，叹着气说：「宝宝现在吃饭越来越墨迹了，我忙着喂完送她，就没做你的份。你等着，我给你煮碗面，加荷包蛋吗？」
小姨子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呆呆看着桌面上的离婚协议书。
那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走上前拿起离婚协议看了看，又低头看着我。
她问：「是因为昨晚我打你了吗？昨天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
她问：「那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我摇摇头，轻声说：「房子归你，以后每个月给你七千块钱抚养费。签了这份协议，我们的关系回到五年前。」
她噗嗤一笑，随后呢喃道：「你这男人啊，自己收入八千五，给我和孩子七千。你这男人啊……你这男人啊……」
她重复了几遍。
她明明笑了，可她却止不住地落泪。
我说：「我忘不了你姐姐，这对你不公平，对她也不公平。」
她问：「你连演戏都办不到吗？还是说我连让你演戏的资格都没有？」
我低头，一言不发。
小姨子却拿起我吃的那些药，砸在了我的脸上：「吃一天又一天，吃一年又一年，吃这些药有什么用？把你吃成一个傻子，专门不干人事。」
我轻声说：「对不起，我不想你姐姐难过。」
「你不是我姐姐，你怎么知道她会难过？」
「那我至少不想你难过。」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会难过？」
五年来，小姨子在这个家里，一直都是温柔妈妈的形象。
可这一刻，她却好像发疯了一样，把我吃的那些药再次拿起来砸地上，把桌上一切的东西都砸在地上。
她哭着说：「王八蛋！五年了，你的心就算是冰块做的，也该被我捂化了吧！我都能踏出这一步，我昨天一整晚没睡，我第一次开始畅想我们也能有未来，我第一次想我们也能快乐地生活。我想了一整晚，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你人还不错。我终于勇敢了，可你却要跟我离婚，王八蛋！」
我没有回应她的歇斯底里。
就如她所说，我是个王八蛋。
我的心里装了一个人，为了养育好她的骨肉，我牺牲了一切，包括她的亲妹妹。
小姨子问我：「昨天晚上你一直想姐姐吗？有没有一秒，哪怕就一秒，你想过我吗？」
她带着些祈求地捧起我的脸，认真和我对视。
她哭着问我：「我变得开始喜欢你了，五年多了，朝夕相处两千天，老公，你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次？」
当她喊我老公的那一刻，一股痛楚在我的心里蔓延。
这个称呼，曾经是别人喊的。
我没法回答她的话。
因为我想过。
就在今天早上，我拿了离婚协议的时候，我坐在这张餐桌上。
我想起宝宝蹒跚学步的时候，她牵着宝宝的手，开心地说我们一口气走到爸爸身边。
我想起每次深夜加班回来的时候，桌上总是会放着一个保温盒，里面装着她为我留着的饭菜。
我想起她会坐在餐桌旁戴着眼镜，认真地计算家庭开支，带着埋怨的语气责备我，让我别再给宝宝买新玩具。
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天我从警察局出来，她哭着叫我抱抱她。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点点滴滴，似乎早已经把我们相融在一起。
我曾觉得这只是一种习惯，可当我拿着离婚协议，一股强烈的不舍，竟然也开始在我的心里蔓延。
可正因为我想过，所以我的内心才无比痛苦，煎熬，我跨不过这个坎。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盯着我的眼睛许久，最后一阵苦笑：「好，那离婚吧。」
她洒脱地签上了名字，然后走进房间，冷冷地说：「你的家我不稀罕住，我自己有家，我收拾好就走。」
她重重关上门。
我可以听见主卧的哭声。
我默默收拾好地上的东西，看向离婚协议。
她改了协议。
这套房子的归属，她加上了我的名字。
到底是个洒脱的女孩子。
我抬起头，看着妻子的遗照。
让我奇怪的是，我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只是在想，如果真的有在天之灵，她会怎么说。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把小姨子气坏了，她带着我的孩子回了娘家。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我一人。
今天我明明吃了药，却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不见主卧传来的欢声笑语，只有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还有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
原来寂静这东西很吵，吵得我无法入眠。
失眠的我起了床，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却找不到想看的节目。
最终我在硬盘里看到了我和亡妻的婚礼影像，是当初婚庆公司给我们拍的。
我打开硬盘，一眼就看见亡妻穿着婚纱，坐在镜子前化妆。
旁边是摄影师在问她问题。
「新娘子真美呀，马上新郎就要来接你了，请问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很开心，很幸福。」
「你最喜欢新郎的哪一点？」
「喜欢他负责，顾家。」
摄影师又调皮地问：「那你最受不了新郎的哪一点呢？」
我皱起眉头，因为这一段我没看过。
以前我们每次看婚礼记录的时候，都是她在操控遥控器，她可能是跳过了这一段。
而我的医生一直告诉我，不要去看和亡妻有关的东西，所以这五年来，小姨子从来没让我看这个。本来医生还建议清理掉她所有的遗物，但我没同意。
电视里，伴娘们开始起哄。
亡妻犹豫几秒，说：「他总是做一些自我感动的事情，喜欢自作主张为别人着想。就好像我们当初谈恋爱的时候，我一直在等他求婚，我早就准备好了，可他却觉得自己经济实力不够，拖了三年才和我求婚。」
摄影师问：「为人着想不好吗？」
亡妻温柔地说：「他很好，但是我希望他学会尊重别人的决定。很多时候他只是感动了自己，却伤害了别人。我做好准备了，我决定付出了，我勇敢踏出了那一步。不要说什么为我着想，不要小看我的决心。」
我关了电视机，屋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记忆，开始变得很混乱。
结婚第一年，她站在路边，哭着叫我王八蛋，要我抱抱她。
结婚第五年，她鼓起勇气，躲在门后探出头，告诉我她不讨厌我。
她躺在床上瑟瑟发抖，人生第一次主动亲吻男人，最终却咬牙切齿地喊我王八蛋。
我想起她哭得歇斯底里，告诉我她已经勇敢踏出那一步了，可我却是一个要和她离婚的王八蛋。
两千天朝夕相处，换来一纸离婚。
我曾经想，如果亡妻有在天之灵，会和我说些什么。
现在我明白了。
「我希望他学会尊重别人的决定，很多时候他只是感动了自己，却伤害了别人。不要说什么为我着想，不要小看我的决心。」
我拿起车钥匙，急匆匆出了门。
说什么对她不公平。
说什么跨不出那道坎。
原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设计了一个自我感动的剧本，把自己当主角，给自己冠上为人着想的名义，其实却在伤害别人。
我来到了岳母家楼下，已经是半夜两点。
可我不知道如何按下门铃。
我忽然在想，现在我给她发个微信，问她睡了没有。
如果她没睡，我约她出来聊一聊。
如果她睡了，那就是老天让我们无缘，我回到家里，从此各过各的。
可想到这里，我又觉得自己不对。
别人已经鼓起勇气踏出了这一步，为什么我还要在这里畏畏缩缩？
最终我没有发微信，而是直接打去了电话。
电话被接通了。
她冷冷地问我：「干什么？」
我喘着气说：「我在你楼下。」
楼上的窗户被打开，她低头看着我，然后挂断了电话回屋。
几分钟后，她下楼了。
她似乎哭过，眼睛还是红的。
而她却依然带着倔强和我说：「这么急着来找宝宝是吧？我和宝宝说了过来玩几天，又不是带她走了。」
我说：「我是来找你的。」
她不高兴地问：「我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说：「想过。」
我看着她的脸，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踏出那一步。
我说：「我想过你，我也舍不得你。我知道我是个很麻烦的人，每天都要吃药才能睡觉，动不动就会哭起来，每天过得浑浑噩噩，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在尽心尽力地照顾我们，我却一直在沉迷过去。」
「我曾经想过一死了之，我准备好了绳子，绑在小房间里。我觉得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治愈不了失去这场伤痛，当我踩上板凳的时候，卧室里传来了你和宝宝的笑声。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自作主张，给我的人生定义了没必要继续的前提。我不相信时间能洗刷伤痛，我幻想过无数次跨过生死去找她，可我现在开始明白，如果真有在天之灵，她会看到自己的孩子活得很好，她会看到自己爱的人还坚强地活在世上。」
小姨子低下头，她小声说：「王八蛋。」
我说：「对，我是王八蛋。我一直在逃避，我逃避活着这件事情，你却闯进了我的生活，让我逐渐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她忽然问：「那你还想试试吗？」
我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
而我的心脏，也开始快速跳动。
这五年来，我第一次感受到心脏如此有力地跳着。
我低下头，我说：「在这世上，不会有人祝福我们的，即便如此, 你也愿意试试吗？」
她闭上眼睛, 睫毛微微颤动。
我吻住了她。
不知为何, 她和我一起落泪了。
她生涩地回应着我的吻, 而我紧紧抱着她。
她哭着说：「王八蛋, 好好一个续弦，你非要整得像我夺走了姐姐的男人一样。你这个王八蛋, 混蛋！」
她用拳头胡乱打着我，而我只是紧紧抱着她，任由她打我, 温柔地吻着她。
我牵着她的手, 认真地说：「和我回家, 好吗？」
她擦着眼泪说：「我回去抱宝宝。」
我摇头：「就你和我, 让宝宝在外婆家住一晚。」
她嗯了一声，羞涩地满脸通红。
我带着她，回到了家里。
打开灯，当我们回来的这一刻, 屋子里终于有了生气。
我问她：「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她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你把我带回来，你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吗？」
我想，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虽然很奇怪，但这确实是第一次约会。
我说：「那看电影吧, 我们先找个共同的爱好, 你觉得呢？」
我拿来纸笔，认真地说：「电影我喜欢看周星驰、马龙⽩兰度、威尔史密斯。」
她说：「我喜欢沈腾、周星驰、⿈渤。」
我点点头：「那今天是我们第⼀次约会，就看周星驰的电影。看电影时我喜欢卤味配啤酒，你这边的诉求是？」
她很认真想了想说：「卤味配冰可乐吧，我不喜欢喝酒, 我觉得很苦。我也希望你少喝⼀点，我讨厌别人喝多了发酒疯。」
「好的好的，那我准备一下。那你看电影的时候, 需要聊天吗？」
「喜欢探讨剧情，和剧情无关的话题我不爱聊。还有我讨厌剧透, 今天看老电影⽆所谓。」
「那这⽅⾯我们是⼀致的。」
我打开电视, 去楼下买了⻧味、啤酒和冰可乐。
回到屋⾥, 气氛有些尴尬。
因为墙壁上妻⼦的遗照,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问她：「我们在客厅看, 照片要不要挂在我小房间⾥？」
她⽓得破口大骂：「王八蛋！我又不是从姐姐身边把你抢⾛的！」
我只是怕她也觉得奇怪，但我知道，估计是我⼜自我感动了。
她取下了遗照抱在怀⾥，生气地说：「我让姐姐的孩⼦健康成长, 我照顾好了这个家，我代替她完成了她的遗愿, 我为什么要藏着躲着！」
我想想也是，连忙说对不起。
我摆好卤味和饮料, 播放起了电影。
她抱着遗照, 温柔地擦拭着。
她呢喃道：「姐姐，我把这个家照顾得很好。如果未来我见到你了, 你会认为我做得很好吗？」
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明天去给姐姐扫墓吧。」
结婚第五年。
我们第⼀次看了电影。
不会有任何⼈祝福我们。
但我们勇敢踏出了这⼀步。
她不想我追随她去，让孩子变成孤儿。
那……生者总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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