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难为

捡到魔尊后，我让他拜在我门下，还在他身上种了读心秘术。
想着一旦发现他有邪念立马掐断。
魔尊盯着兔子，心想：「手里空荡荡的，好想捏断它的脖子。」
我赶紧握住他的手。
呼，现在手不空了吧。
魔尊乖乖低下头，又想：「昨夜梦里，师父就是用这双手在我后背留下了道道抓痕……」
我是清越仙门年纪最小的长老。
师父仙逝前用尽灵力窥见未来，让我务必找到幼年魔尊好好教导。
他说日后三界混乱，魔尊如果一心向善，一定是我仙门一大助力。
于是我在魔族跟人族交界处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被几个魔物抓住，快被分食的伏麟。
我自带金光出场，一抬手拍死了那几个丑东西。
然后居高临下看着黑不溜秋的小孩：「牛不牛？」
小孩崇拜地看着我。
我又说：「我当你师父怎么样？」
伏麟一脸茫然：「什么是师父？」
我回忆了一下幼时师父对我的教导，便说：「师父就是会保护你，爱护你的人。」
伏麟慢慢牵上我的手，软软地叫了声：「师父～」
哎哟，乖乖徒弟。
我心化成一团，一把抱起他后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师父带你吃香喝辣去！」
我用自身灵气封印了他的魔气，为了让他懂得人情冷暖，我决定带他在人间谋个生计。
我这人吃不得苦，所以要能赚钱。
又不能太冷清，我喜欢热闹。
最后不能太安逸，温室的花朵心智不坚定，只有见识过阴险狡诈才能明辨是非。
所以，我开了间赌坊。
每天吃喝赌，过得不亦乐乎。
十年光景一闪而过。
这天赌坊来了一个不好惹的客人。
是个魔族少女，她赢钱倒是小事，主要不能让她跟伏麟碰面。
万一老乡见老乡碰出点火花，那我可就要泪汪汪了。
于是我摆了个局：「小姑娘，我跟你赌一把。」
少女用鼻孔看我：「赌什么？」
我摇着骰子：「就比最普通的摇骰猜大小，你要是输了，今儿就到此为止，本店要打烊了。」
少女问：「那我要是赢了呢？」
我道：「那你可以带走本店任何一样东西。」
闻言少女从怀里掏出一卷画：「听说你们赌坊有个俊美无双的少年，我要是赢了，他就是我的。」
我余光一扫，这画上的人可不就是我徒弟。
我只笑笑：「开始吧。」
少女继续抬着下巴看我，冷笑：「你一直低眉顺眼，莫不是怕了？我且告诉你，这赌局我是赢定了。」
我：「哦不，抬着下巴不仅显脸大，刚刚我都看见你鼻毛了，不太好看。」
少女：「……」
接下来半个时辰，她的头愣是没再抬起来一下。
一个自信少女从此开始自卑。
最后赌局赢了的时候我还有点愧疚。
她走后，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伙计看着我身后惊讶道：「伏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一转头，对上他阴沉的脸。
有点可怕，但我是师父，师父要有师父的亚子。
于是我招招手：「乖徒，来给师父……」
伏麟转身就走。
我：「……」
孩子大了，不听话了，该打！
晚上吃饭的时候伏麟也没出现。
直到我回房间时，才发现门口有人坐在那里，也不知道他坐了多久，像是与夜色融为一体。
我走近了，伏麟抬头看我。
我问：「坐这儿干什么？」
伏麟似笑非笑：「徒儿想多看看师父，若是某天师父一失手，就把我输出去了，那可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
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我气。
我有点无奈：「我的技术你还不知道吗？」
我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脑袋：「放心，师父最疼你了，怎么会把你输出去呢？」
本以为这么哄两句也够了，没想到伏麟从怀里掏出了骰子，意味不明：「那师父跟我赌一局吧。」
更没想到的是，我竟然还输了。
我把骰子一抛说：「为师输了，你有什么要求？」
屋外突然一道惊雷响起，我下意识看向伏麟，只见他脸色惨白，伸手拉住了我衣袖：「今天晚上师父陪陪我吧。」
伏麟怕雷，这是他自小就有的毛病。
刚捡回来的时候，每到雷天我都抱着他睡，等再大点，自己主动不跟我睡了，我还以为他已经不怕了。
怎么还怕成这样？
在我眼里，他跟小时候那小黑团子也没什么两样。
于是我大咧咧往床上一躺，让出一半位置：「可别尿床。」
伏麟：「……」
他在外沐浴后进屋，我迷迷糊糊间听到他脱了外衫，从床尾慢慢爬上来，在我背后躺下。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颈后，我有点不自在，就往里又挪了挪。
窗外电闪雷鸣。
突然一双手揽在我腰间把我捞了回去，我大惊，猛地睁开眼睛。
伏麟的手还紧紧扣在我腰上，他低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师父，徒儿害怕……」
我压住心中异样，拍了拍他的手：「师父在呢，怕什么？睡吧。」
我闭上眼，觉得哪哪都不自在。
腰上伏麟的手就算隔着衣服，也像火球般发烫。
难不成，这魔族人体质就是这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睡着，好像还做了个梦，隐隐约约听见伏麟急促的喘息，还有他在我耳边一遍遍叫着师父……
第二天我醒来时伏麟不在旁边。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看见床面有块湿答答的水渍。
还没等我看清楚伏麟突然进来，抱起床褥就往外走：「昨晚我做噩梦汗湿了床褥，这就去洗了。」
我叫住他，看着他躲闪的目光皱眉：「你该不会……」
伏麟耳尖嫣红：「师父，我……」
我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这么大了还尿床！哈哈哈哈哈哈哈下次再不听话，我就把这事写下来，贴在赌坊门口！」
收到师兄灵信时，刚刚开春。
他说魔尊年岁渐长，让我一定要万分注意他的身心健康。
我仔细想想，近来伏麟的确很是奇怪，他总是偷偷看我，常常早出晚归，修行也不好好修了，非要我手把手教他才能有点成效。
我一开始没把这些异常当回事，直到那天看见他盯着笼子里的鸡，满眼杀气，我才真的慌了。
魔族血脉嗜杀，这是我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生怕他真的误入歧途，我趁他睡觉时，偷偷给他种下了读心密法。
只要我们距离够近就能听到他的内心所想，这样就算有邪念我也能及时掐断。
第二天我借口外面春光正好，让伏麟跟我去山间走走。
一路上我跟他说着人间正道，大是大非。
他乖乖在我旁边，低头不语。
只要是我开口问，他都说：「师父的话，徒儿谨记。」
山间有野兔在草丛里穿梭，我刚想让伏麟来看，却看见他盯着兔子，眼底竟然有些猩红。
我大惊，赶紧催动读心术。
只听他心里癫狂：【手里空荡荡的，好无聊，好想捏断它的脖子。】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
伏麟一愣，呆呆地看着我。
见他杀气消失，我缓缓松了口气，现在手里不空了吧。
可不能杀生了啊。
耳边又听见他的心声，比之前更加兴奋：【昨夜梦里，师父就是用这双手在我后背留下了道道抓痕……】
听到后面我整个人蒙圈。
晚上回去师兄隔空传信问我伏麟心性如何。
我沉默半晌，有些心虚：「我好像把他养歪了。」
师兄大咧咧道：「十八九岁有些叛逆很正常啦……」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就趁伏麟睡觉，跟师兄一起施法进入他的梦境。
只见一片山林泉水中，两个朦胧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伏麟赤着上身慢慢往另一人背后靠近。
他面色紧绷，似乎很是紧张，终于，他抬手将那人揽在怀中，低头吻向她雪白的肩颈。
那女子终于转过头，沾染着欲色。
赫然是我的脸。
伏麟沙哑地叫了声师父……
后面的画面我还没看见就被师兄一把拉出来。
师兄气坏了，虚影在我面前暴跳如雷：「这小畜生！孽徒！他一个魔物怎么敢对你生出这种心思。」
我有些不悦：「师兄，这话以后不要说了，他无法选择自己的血脉，还在我门下一日便一日是我徒弟，你说他，我不太高兴。」
师兄沉默了几秒说：「他对你心思不纯，这一定要解决。」
师兄教给我一个本门秘法，可以消除情爱之欲。
这法子在伏麟身上用过后，他对我便不会再有别的心思。
只是这施法条件，有点奇怪。
要在他最开心的时候施法，才能奏效。
为了让伏麟开心，上元节那天我带他去了人类的集市。
人间的热闹充满烟火气，我跟伏麟扮作寻常装扮游走在街头，怕有浪子骚扰，我还梳了妇人髻。
卖簪子的小贩谄媚地朝伏麟吆喝：「这位郎君不如给娘子买个簪子吧，看这上好的羊脂玉，跟你家娘子最是相称。」
伏麟便止住脚步，往那簪子看了一眼。
心里却在想：【师父戴着一定好看。】
他面色冷清地买了下来，然后偷偷瞧我，我能察觉到他此刻很紧张。
想起今晚的目的，我坦然地把簪子接过来，笑了下：「为师很喜欢。」
伏麟很开心，但还不够开心。
我跟他在街头晃了数个时辰，又一同去吃了湖边的馄饨，直到最后提了两坛酒与他一同上了湖边小船。
彼时夜色绝美，伏麟在船头划船。
我仰卧在船上一边喝酒一边反省这些年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导致伏麟被我养得这般沉默寡言，又藏着这么大心事。
一不留神喝得有点多，迷迷糊糊间，我察觉到船停了。
伏麟在慢慢靠近，心声混乱：【就当是我大逆不道吧……只这一次……】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唇边印下一个克制又温热的吻。
他心声杂乱，远比我第一次教他入门术法时还要紧张。
他已经开心到了极致。
我暗中催动密法闯进他灵海，轻易便看到了那根熠熠生辉的情丝，我正要施法把它拔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卷挟着黑气扑面而来，径直将我撞了出去。
是魔族气息！
我一个不查，连身体也被撞飞了出去。
我在空中稳住身体，猛地吐出一口血。
伏麟满是错愕：「师父！」
我伸手阻止他上前，皱眉问：「你觉醒了魔族血脉？」
伏麟满脸担忧，并未说话。
我冷下脸，沉声道：「即刻跟我回清越。」
情丝没能拔出来，为阻止伏麟越陷越深，我关了赌坊直接带他回了仙门。
眼不见为净，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回去后我宣布闭关，而伏麟则被我命令待在洗灵池里泡着。
洗灵池也算本门秘宝，可以洗涤魔气，也可以让人清心寡欲。
希望等我出关时，他还是那个单纯听话的乖乖徒弟。
闭关期间我也不放心伏麟，常常借用灵鸟的感官去看他。
十次去有九次他都静静地看着我闭关的山崖，不知道在想什么，而他泡着的水在咕噜咕噜冒着泡。
据我所知，洗灵池这个样子只有一种情况。
伏麟不愿意被它洗去杂念与魔气，在跟它相互抗衡。
我看他这样子，有理由怀疑我出关后会收获一个煮熟的徒弟。
又一次去正好碰到师兄去查探情况，他站在岸边冷哼：「你宁愿受池水剜心刺骨之痛，也不愿意让这洗灵池洗掉你心里那些肮脏的念头，你师父被你身上魔气伤到闭关，你是想拉她入魔还是置她于死地？」
我：「……」
我能说我其实没受什么伤吗？
闭关纯属是为了躲这倒霉徒弟。
但我明白师兄的目的，他是想让伏麟愧疚，从而自己压制魔性。
伏麟看着我闭关的方向，执拗地一言不发。
半晌，他慢慢开口：「师父也知道吗？我对她心生……」
师兄怒斥：「住口！不知羞耻！你师父是本门最有天资的弟子，收你为徒是她想必是她此生最大的耻辱。」
我：「……」
你这老毕登真的过分了……
我这人护短，很护短。
伏麟怎么说也是我亲手带大的，我还没骂他呢，你在这儿哔哔什么？
于是我控制灵鸟在他脑袋上盘旋几圈，拉了一坨屎。
师兄：「……」
他气急败坏地指着伏麟：「你的魔气都把灵鸟污染了！」
伏麟背了好大一口锅。
他也不恼，目光直直地落在灵鸟身上，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他透过灵鸟看到了我的眼睛。
吓得我赶紧断了感官，之后便再也没去过。
闭关的第十年，我出关了。
出关那天，劈里啪啦的雷跟放爆竹似的，我想着伏麟此时一定很害怕，便先去了洗灵池。
但我却寻了个空。
伏麟不在那儿，我把清越仙门从上翻到下，在后山一处密林看见了他。
不止他，还有来赌场砸场子的魔族少女银姒。
我屏息藏身树后，只听两人争执。
银姒言辞激烈：「你是我魔族之人，为什么就不肯跟我回去呢？」
见伏麟不说话，她又道：「这些年我教你魔族术法，你功力剧增，你也发现了魔族术法才是你修炼的正道，而曲妙音教你的那些屁用都没有！她自己都法术平平。」
我：「……」
被小屁孩当众这么说，多少有点扎心了。
伏麟面露狠戾：「住口，竟敢直呼我师父名讳。」
银姒被吓得后退了一步，但还是不死心：「你以为你师父有多高尚？她只不过是觊觎你无尽的魔力，想要你为她所用，你对她而言只是枚棋子而已！」
她话音刚落，伏麟犹如鬼魅一般一闪而过，抬手便掐住了她脖子：「找死。」
突然，他杀气暴涨：「谁！」
他甚至都没往我这边看一眼，一挥手，数道黑气化剑迅速朝我劈来。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警觉，更没想到他会对我动手。
一时愣了神，还没来得及动作，只听伏麟急道：「师父！」
一道剑气直接劈在我心口。
伏麟顷刻便到我面前挥散其他剑气，他手足无措地想来扶我，我后退了一步，呕出一口血，看着他已然入魔的红眸神色复杂。
银姒已经跑了，伏麟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想来扶我的手还停滞在半空，脸上尽是慌乱。
我叹了口气，说：「伏麟，我已经教不了你什么了。」
伏麟愣住了，脸色变得惨白，他看着我像是看一件即将失去的至宝。
心里也是怕极了，一直在想：【师父生我气了。】
【一定是，她只是生我气，不是不要我了。】
【师父不能不要我……】
我叹了口气。
有一道白光闪过，师兄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给他捆上了缚仙索。
师兄皱眉看我：「师妹，你既然已经出关，便来参加众仙会吧。」
众仙会是清越门面临重大决断的时候才会召开的会议。
整个仙门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参加。
而这次召开的原因，是诛杀已经觉醒的魔尊伏麟。
我冷脸坐在堂上，听他们一个个细数伏麟日后对仙门的威胁，还商量起诛杀他的具体办法。
他们似乎到最后才想起来我是这魔头的师父，便敷衍地问了句：「妙音长老觉得呢？」
我冷哼：「我觉得有用吗？你们觉得就好。」
师兄：「你同意那就好，那就按我们刚刚说的，如今伏麟的魔气已经压不住了，在初五魔界通道大开前，用弑神剑灭了魔尊。」
我：「……」
你特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是同意的意思吗？
众仙会一结束我就去找了伏麟，他被关在我修炼的云崖巅，四处布了结界。
伏麟长高了很多，二十六七的外表看起来霸道冷峻。
他一直站在结界边，看见我来了，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我说：「银姒说得没错，我一开始捡到你并非偶然，我等了八十一天才等到你，只为收你为徒，带你走上正途。从那天起，我便没把你当作魔族看待，不管你信或不信，做你师父这些年我尽力了，但你体内血脉太霸道……」
「师父。」伏麟打断我，他沉声问，「我伤你那剑，疼吗？」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念一转，我捂着心口直接咳出一口血来。
伏麟脸色蓦地变得惨白。
我演技爆发，虚弱得对他笑笑：「为师，没……没事。」
伏麟看着自己手，心里却说：【我竟然把师父伤得这么严重，这手不要也罢。】
有没有搞错。
苦肉计而已啊！
我吓得立马直起腰，干笑：「现在好多了。伏麟啊，你要记得我用自身灵力压制着你的魔性，你越是入魔，我伤便越重，往后一定要控几你技几啊……」
伏麟：「师父是什么意思？」
我说：「清越已经留不得你了，你师伯他们想要杀你，我顾念师徒一场，也相信你不会屠害生灵，这次便放你走。你下山吧，找一处世外桃源，永远不要出现。」
伏麟沉默半晌，眼神复杂地看向我说：「临走前，师父能否让我抱一下。」
可以，但不合适。
想着可能也是最后一面，抱就抱吧。
我便张开手，下一秒就被紧紧揽住。伏麟用力到像是要把我糅进他骨头里，就在我快喘不上气时，身体突然一僵。
失去意识前听见伏麟在我耳边呢喃：「师父在的地方，才是世外桃源。」
伏麟跑了，我成了共犯。
身处千里之外的边陲小镇，我心情很是复杂，伏麟穿着粗布衣服，提着刚砍的柴进院子，见我醒了，他神色忐忑：「师父。」
我无语：「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我也敢绑。」
伏麟躲开我的视线说：「师父把我放走，一定会被其他长老问责，倒不如跟我一起离开，毕竟……师父不在，我若是失控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要不是我能听见他心声还真被他骗了。
表面委屈巴巴，心里笑哈哈：
【师父如今只有我了，我也只有师父。】
【师父一定还在生气，我得做点好吃的。】
【做烧鸡还是炖猪蹄呢……】
我下意识开口：「烧鸡。」
伏麟：「什么？」
回过神来我赶紧转移话题：「我说……有烧鸡吗？为师馋了。」
伏麟一愣，就像是久旱逢甘霖般，因为我态度的软化开心得不像话，他忙擦了擦手，说：「有，早上刚抓的，我去给你做。」
说完他就进厨房忙活了。
没听到院外有其他人说话，我寻思着这里应该比较偏僻，也不知道伏麟从哪里找的院子，我想出去看看，结果走到门口就被浑厚的魔族结界挡了回来。
哟，这孽徒。
跟我玩囚禁？
你师父虽然修炼偷懒，好歹比你多吃了两百年的饭，于是我随随便便抬手一挥，然后……
就被弹飞了出去。
伏麟听到动静，出来看到我倒在地上赶紧来扶我：「怎么了？」
我捂着屁股，故作淡定：「没事，有点热，我在地上躺躺。」
被徒弟的结界弹飞了，说出去我还在道上混吗？
伏麟：「……」
他往院门口看了一眼，抬了下手，那道结界便消失了。
伏麟低着头，有些委屈：「这道结界不是防师父的，师父别误会。」
伏麟这轻松的样子让我陷入深深的沉思。
不过是数十年光景，他的法力竟然已经达到了这般境界，用的还都是魔族术法。
他对我好歹还算尊敬，我若不在，他一旦陷入癫狂的确没人能治他。
我暂时不能走，便跟伏麟在这院子住了下来。
他像个普通农户般，挑水劈柴，每天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
有时候还会从外面带人类玩的东西让我打发时间。
我每天主要只干三件事。
吃、睡、晒太阳。
这日子过得久了，偶尔也会生出错觉，好像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也还不错。
这天伏麟还没回来，我恍然想起今天似乎是他生辰。
我不知道他具体出生年月，便把捡他的那天定为生辰。按照人类的传统，生辰得吃长寿面。
虽然我们寿命远比人类长久，但一想到我从没送过他什么生辰礼物，多少有点心虚。
伏麟回来的时候，我把我煮的那碗奇丑无比的面端上了桌：「呃，除了面粗了点，咸了点，汤少了点，其他还是挺好的。」
半晌没人回应，我疑惑地看过去。
伏麟站在门口呆住了：「你要走了吗？」
他一动不动：「在赌坊时你便这样，要出远门前一天便会对我很好。你会对我笑，还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去街上。我喜欢你这样，但一想到你第二天便要走，就再也开心不起来。师父，你这次走，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他这些话把我雷得外焦里嫩。
我从小养大的孩子怎么这么心思敏感，又患得患失啊。
看来我的教育真的出现了很大的差错。
我叹了口气：「为师没准备走，今天是你生辰，我听说人间都是要做长寿面的……」
我话没说话，伏麟大步过来搂住我，他在我耳畔低声道：「那今天之后你若是再离开，我一定会找到你，把你关起来，再也不放你走。」
等等，这话听着有点可怕。
我推开伏麟刚准备说什么，他直接一手扣住我颈脖，低头吻下来。
我脑子一下炸开了。
他闭眼在我唇上厮磨，我一愣，微微张开嘴，突然察觉他在更进一步，我直接手心结印将他推了出去。
然后指着他半晌没说话：「你你你！成何体统！」
伏麟舔了下唇，好像是畅快极了。
他说：「师父不是要送生辰礼物吗？我收下了，甚好。」
我：「……」
他心里想的更是无法无天：
【师父的唇好软。】
【便是日日都能亲一次，便是让我死了也甘心。】
成何体统啊！
我此刻的心情就像老母鸡孵鸡蛋，结果被刚破壳的鸡崽子调戏了一样。
我思来想去一晚上，决定天亮找伏麟谈谈。
但我没想到，次日我推开门，看到了一院子的血。
鸡笼里的鸡全都死了，尸体散落在院子里很是惨烈。
而伏麟不见踪影。
我心下一凛，立马施法往外找去，只见后山林中魔气高涨。我追过去看见伏麟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不停地把手往石头上撞。
我赶紧施法控制住他：「伏麟！冷静！别让魔气侵蚀你的神志。」
他体内魔气在跟我抗衡，我在此刻格外后悔以前修行懒惰，眼看着我已经控制不住他了，而不远处还有很多乡民在砍柴。
此刻他若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我一咬牙，设置了一个结界将我们圈在里面，然后猛地上前抱住了他。
我不停地轻抚伏麟的背，直到他慢慢冷静下来，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有些后怕：「师父，我压制住了……」
「好，乖。」我抱着他轻哄，「师父相信你。」
这里不适合多待，我正要带着伏麟离开，面前突然几道白光闪过。
师兄带着一众长老现身，他提着法器直冲伏麟袭来：「你这魔物可让我好找！」
这一击彻底激怒了伏麟。
伏麟红眸越发妖冶，他将我挡在身后直接对上一众长老。
我刚要上前，两道结界将我关个严实。
伏麟跟师兄异口同声：「你别动！」
我：「……」
很好，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我就地坐下，看着他们从山顶打到山脚，最后又打回来。
伏麟带着满身伤先一步回来，直接伸手揽住我的腰。天旋地转间，我们到了一处陌生的溪边。
伏麟体力不支倒在地上，他身上的伤没伤及根本，只是胸口嵌进一颗仙门灵珠，有点难办。
这种珠子一旦嵌进去，只能用仙门法器取出来，否则就像漏水的木桶，精气一点点耗尽。
但我出来也没带仙门法器啊！
哦不对，还是有一个的。
我从腰间拿出一个精致的匕首，这是我入门百年时师父赠我的，虽然是法器但很小，我索性挂在腰间当装饰了。
我对准伏麟胸口灵珠，让匕首剜进去。
突然间天地变色，电闪雷鸣。
伏麟猛地睁开眼，目眦欲裂地看着我。
师兄等人匆匆赶来，见状大笑：「好师妹，弑神剑已入魔尊心口，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等会儿！你说这个削苹果都费劲的玩意儿是什么剑？
弑神剑是我门最神秘强劲的法器，我以为藏在了仙门宝阁，至今没见过。
原来这东西一早就挂在了我身上。
伏麟脸色苍白地看着我，我想伸手扶他却被另一股力量推开。
银姒悄无声息地出现，扶起伏麟后恶狠狠地看着我：「我在你们清越门埋伏了这些天，总算知道了原委，你这个恶毒小人，你收伏麟为徒只不过是为了将他的力量据为己有，从而应对你的雷劫！」
伏麟气若游丝：「什么雷劫？」
银姒冷哼：「你就没怀疑过吗？她是清越仙门最有天赋的弟子，为什么近百年耽于修炼，也丝毫不想突破目前境界，因为在等你给她挡雷劫呢！」
我看着伏麟的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银姒说对了一半。
百年前师父就窥探过一次未来，那次……
他看到了我的死期。
我是千百年来清越门最有天分的弟子，但慧极必伤，我的雷劫也比旁人危险得多。
师父看到我死于雷劫下，此后便不再教我修行，他说：「你本也没什么野心，就这么平庸着过下去吧。」
直到他又窥见魔尊现世，想出了另一个办法。
他让我把伏麟养大，如果他魔性难改，便用弑神剑诛杀，魔尊之躯炼化的法罩一定能帮我挡了命中死劫。
我听他的话把伏麟捡回来，却一次也没想过杀他。
伏麟他跟我没什么两样，会哭，会笑，会生气，也会在我房门口坐着，委屈巴巴地问我去哪儿了。
我没有权利决定他的命运，任何人都没有。
伏麟被银姒救走了，应当是回了魔界。
而我则回了我的清越门，依旧每天混吃等死，这一过，又是一个十年。
其间偶尔听到伏麟的消息。
听说他养好伤后魔力大盛，已经被魔界众人拥立为魔尊，却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反而有事没事去人界抓抓妖魔。
师兄也总算松了口气，他来我住处时我正躺在藤椅上睡觉，他说：「伏麟被你教得挺好。」
我闭着眼睛哼哼：「我死后你们可别对他喊打喊杀了，人家又没做坏事。」
空气一时安静。
我不修炼只不过是延缓雷劫降临，该来的总会来，而我有预感，这一天快到了。
师兄深深叹了口气：「你明明知道，我们原先想要诛杀他也都是为了你……」
我睁眼打断他：「师兄，我们跟妖魔的区别不就是修仙者心怀慈悲，救苦救难吗？伏麟他没做错事，你们为我杀他，这不是我们所求的道。」
师兄便没再说什么，离开前，他嘱咐为我看守门庭的弟子，说我有任何要求都要去上报，尽力满足。
像是照顾没多少日子可活的老人一样。
哦不对，我的确是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院子里捡到了一只翅膀受伤的灵鸟，闲着没事便给它包扎了伤口。
伤好后，它盘桓在我窗沿不走，我干脆给它做了个窝，把它当灵宠养起来。
不管我做什么，灵鸟总喜欢站在我肩膀上。
师兄偶尔来这里聊天，这鸟便在他头上吐口水，逗得我笑不停。
师兄每次都忍无可忍，扬言要吃鸟肉。
灵鸟又在空中盘旋半刻后落回我肩头，我伸手碰了碰它脑袋：「你这么欺负人，以后清越可容不下你。」
灵鸟叽叽叫了两声，在我手心乖巧地蹭着。
我沉默半晌说：「我若不在了，就没人护着你了。」
灵鸟停下动作，我走到桌边坐下，揭开了桌上盖着的瓷碗，里面是用灵力保温的鲜汤面。
我说：「伏麟，这该是师父最后一次给你做长寿面了。」
灵鸟飞离我肩膀，很快在我面前幻化成人形。
多年不见，伏麟容貌没有半分变化。
就算身为魔尊，他看着我的眼神还是那般小心又固执。
他的目光贪婪扫过我眉眼，一开口，低沉的嗓子令我心头一震：「多年未见，师父想我吗？」
伏麟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徒弟。
他曾全心全意对我，满心满眼都是我。
说不想……那是假的。
他一步步靠近：「师父不想我，可我想念师父，日日想，夜夜想，思之若狂。」
我：「……」
伏麟又问：「师父怎么知道这鸟是我？」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便说出给他种了读心秘术的事情。
他闻言轻轻笑了下：「那师父能听到我现在所想吗？」
术法没解除，当然能听到。
我刚想说话，就听见他的心声：
【我说过，你若是再离开，我一定会找到你，把你关起来，再也不放你走。】
我大惊，只见伏麟稍稍抬手，我便控制不住地扑进他怀里。
失去意识前听见他的声音：「好好睡一觉吧，我的好师父。」
我被徒弟绑架了。
还是第二次！
老脸都丢没了……
伏麟把我带到了他在魔界的宫殿，寸步不离地看着我。他殿里侍女也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我是个极为重要的人。
那天伏麟不在，我听见侍女们在聊他。
个个脸红心跳，少女怀春。
我想着伏麟这么大了，多跟年轻貌美的姑娘们接触接触有助于身心健康，也不用再对我这么执着，不然我死于雷劫时，他一时可走不出来。
于是我悄悄凑上去，递了一瓶药：「这是魔尊也抵抗不了的情药。」
侍女红着脸看我：「魔尊法力高深，普通的药怎会对他有效？」
我摆摆手：「我是谁啊，我是他师父。」
那侍女将信将疑地接了过去。
当晚我在房间走来走去，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入睡。
突然，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我骇然，看见了怒气冲冲，神色阴沉的伏麟。
他有些气息不稳地朝我走来：「那药是你给的？」
我竟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呃，强身健体药，还管用吗？」
伏麟死死盯着我，冷嗤：「管不管用，师父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你可以试，我也可以试，但我们不可以一起试啊！
我正要捏诀阻拦，伏麟只是一抬手，一根金线便从他袖中钻出来捆住了我双手。
他大步走来，一把抱起我摔在被中。
我被撞得有些头晕，还没回头，铺天盖地的吻就落了下来。
伏麟强势地气息把我包裹，我突然意识到那个瘦瘦小小会抱着我喊师父的小屁孩，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强大到可以欺负师父了。
我片刻后才得到喘息，说话间也气息不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伏麟在我耳边哑然道：「我知道，我在梦中做过千千万万次，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想要什么……」
他揽住我的腰，低头在我颈间落在一吻。
我莫名想起当年跟师兄偷偷在他梦里看见的那一幕。
鬼使神差地，我抬手勾住了他脖子。
伏麟浑身一僵，我轻叹：「算我欠你的。」
腰间那手突然发狠地使了劲。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雨。
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伏麟突然变得忙碌起来，他开始连续好几天不来见我。
每次来也只是远远看着，神色冷然。
我知道他在找破我雷劫的法子，但是没用的，如果真有这么个办法，我师父早该说了。
雷劫到来那日，我偷偷回了我在人间的赌坊。
这里人去楼空，原本热闹的场面不复存在。
我拍了拍院里残破的藤椅，躺上去等待命运。
院子里的老树依旧茂密，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我脸上印下斑驳光影。
回顾我这一生，要说碌碌无为也不是，我至少把伏麟拉扯大了，那个涂炭生灵的魔尊不复存在，我也算是拯救了苍生吧。
我唯一对不起的，只有伏麟。
他现在应当把宫殿翻了个底朝天，他想找到我不难，但我那次让他吃下的药不止是情药那么简单。一旦他此刻离开魔界，那灵药便会给他千百倍的苦楚。
我知道他的打算, 他想替我受雷劫。
但我怎么舍得啊。
刹那间风云变幻, 天空乌云密布, 雷声阵阵。
终于来了……
我屏气凝神, 只希望在这无情劫下撑得久一点, 再久一点。
道道天雷劈在身上就像是将元神慢慢撕裂开，我也不知道撑了多久, 恍惚间看见有一人影跌跌撞撞朝我跑来……
今天是妙音赌坊开业的日子。
我作为伙计忙前忙后招待客人，听说这赌坊是重新开张的，大概两百年前它就在这儿了, 曾经也是个赌坊。期间一直搁置, 直到主子过来重新收拾……
说起我主子, 长得英俊潇洒, 就是太冷漠了。
自从他从人牙子手里把我买下来后，我就没见他笑过。
只有一次，当时我跟他站在赌坊门口，我问这赌坊起什么名字好, 他愣了很久，说：「妙音吧，她若是来了，一眼就能看见。」
我不知道这个「她」说的是谁，但主子当时的神情告诉我, 这人对他而言一定很重要。
旁边有人疑惑道：
「你们这赌坊很豪气嘛, 哎？院子里怎么有棵焦了的树。」
听到客人的话，我猛地回神，忙上前嘿嘿笑了两声：「这棵树有故事呢。听说曾经有位仙人在这里渡雷劫，整整四十七道雷劫，那仙人被劈得只剩一口气了。还剩最后两个雷, 一个被这棵老树挡了下来，另一个，被她那仙侣受了。」
客人听得直乐呵：「那后来呢？」
后来主子没说啊。
他跟我说这故事的时候喝了酒, 就说了一半，酒醒后再也没说过。
不过我猜那仙人肯定没死, 话本里不都这么说吗。
剩一口气, 那就是还活着。
说不定她渡劫成功跟那伴侣双宿双⻜了呢。
前厅突然传来⼀阵喧哗, 我猛地回神, 嘱咐其他⼈带客人们参观, 赶紧往前厅跑去。
我拉着另一个伙计问：「出什么事了？」
伙计惊奇道：「来了个姑娘，⼀看就是老手，赢了好几圈了，还扬言要见我们主⼦。」
口⽓还真不⼩。
我好奇透过⼈群往⾥看。
只⻅桌前坐着一⽩衣女⼦, 眉眼艳丽，绝世⽆双。
我呆呆地说：「这该不是主子惹的桃花债吧……」
看到门口熟悉的身影, 我正要唤他，却看见主⼦愣愣地看着⼥子的⽅向。
他一步一停, 我好像⽣出了错觉。
主子的手, 是在抖吗？
那女子回眸朝他笑了笑，摇摇⼿⾥的骰⼦：「老板, 跟你赌一局怎么样？我赢了，你跟你的赌坊都归我。」
哪有这霸王赌法！
我正要说话，只听主子轻笑出声：
「我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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