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鸟记

我养的鹦鹉飞到男生宿舍后就没再飞出来。
第二天看到发小在校园网吐槽。
「真服了男生宿舍某些人，变态吗？在走廊遛鸟。」
我赶紧跟他打听是谁。
「还能是谁？肯定是沈桥，他最有病。」
脾气暴躁的校篮队长，又是校霸。
但为了要回鹦鹉，我鼓起勇气在男生宿舍门口堵住他，让他交出衣服里藏着的东西。
他眉头一挑：「知道是什么吗你就要。」
我梗着脖子喊：
「是只个头很大，漂亮又强壮的鸟！」
「你确定是沈桥？！」
听我这么问，发小很笃定：
「八九不离十，咱们那层楼有几个人有一米八八？」
我心跳加快，赶紧追问沈桥的宿舍号，果然，是靠逸夫楼这边的五层。
当时我就是亲眼看见小 Q 飞进了男生宿舍五楼，但具体是哪个宿舍不能确定。
找了这么多天终于有眉目了。
我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
许潮打着哈欠说：
「我还以为你除了学习其他什么都不感兴趣呢，没想到你还关心这种八卦。」
那可是我的鸟，是我冬天在天桥上捡到的，当时奄奄一息都冻僵了，是我给它捂热了救回来的。
把一只瘦秃鸟养得毛色发亮，肥肥胖胖。
其中辛苦只有我懂。
要不是阿姨来公寓打扫不小心开了窗户，它也不会丢。
好在有线索了。
也不知道那只肥鸟流浪几天瘦了没有。
我激动地问：
「你有没有看见那鸟，个头大吗？」
许潮沉默了好久。
「……没仔细看。」
「它状态怎么样？精神吗？」
许潮半晌没说话，再开口时带了些难以启齿的意味。
「我真没仔细看。」
「它的毛……」
「我有病啊！我看这玩意儿！」
没看就没看，怎么还气急败坏了。
没问到多余信息，我很是遗憾。
挂了电话后，我就开始思索该怎么把鸟要回来。
但凡换个人都没这么棘手，我只要态度好好地感谢人家，再给人家点代养费辛苦费，不用多，一两万，也不是什么大钱。
都会乐意还给我的。
偏偏是沈桥。
我下意识就抖起腿，想起跟沈桥唯一一次打交道。
这学期开学没多久，学校举办游泳赛，我为了那点志愿学分报名当了个志愿者，负责在他们结束后整理更衣室。
沈桥一向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他一出场，女生们的加油声此起彼伏。
我穿着红马甲站在场边，在他出水时递上毛巾。
男生宽肩窄腰，小麦色的皮肤健康又迷人，清晰的肌肉线条让我控制不住眼睛一直往他腹肌上瞥。
只听一声轻笑。
我一抬头，对上一双揶揄的桃花眼。
说实话，我挺喜欢这款。
导致我整理更衣室时，沈桥的身材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外面有人吗？」
清冽的声音从隔间传出来。
我虎躯一震。
沈桥又问了一遍，带着无助：
「兄弟，那个……我在一号浴室，你能不能帮我把外面长椅上的内裤递给我。」
不怪他误会，本来是许潮负责整理男生更衣室的。
但他急着跟室友打游戏，把烂摊子丢给我了。
还言之凿凿这会儿里面肯定没人。
空气一时安静。
我咬着指甲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人吗……」
沈桥嘀咕着，传出浴室开锁声！
眼看着一个裸男就要出来，我慌忙压低嗓子咳嗽一声，沈桥赶紧又把门锁上了。
我红着脸飞快抓起长椅上的东西挂在浴室门把上，然后拿起我的拖把抹布就跑。
等我跑出更衣间，好不容易平息了气息，隐隐觉得手里触感不对。
我摩挲了一下。
嘶，棉的，这形状……
我把它放在路灯下慢慢展开。
大脑直接宕机了！
过了几秒我才缓缓意识到什么，并陷入沉思。
如果说我对沈桥刚刚开始小鹿乱撞，那在看到他发在校园墙控诉内裤被偷的帖子时，小鹿嘎嘣一下撞死了。
「13 号晚上游泳馆更衣室那小子，你别被我逮到。」
评论区通通看热闹不嫌事大。
「呦，桥哥咋了？」
「据可靠消息，游泳比赛那天，他内裤被一个小贼偷了，桥哥裹着毛巾追只看到那人仓皇逃跑的背影。」
「我还听说，那人对桥哥的内裤觊觎许久，偷到手后就珍藏了起来，每次夜深人静就拿出来……」
后面的话就太歹毒了。
深深刺痛了我。
听说后来沈桥特意调查了那天的志愿者。
定位到了许潮。
也是从那天起，许潮开始频频在我面前骂他，说他黑社会，有病，暴力狂。
我默默听着，屁都不敢放。
事情过去三个月了，我一直对沈桥避如蛇蝎，可一想到小 Q 在他手里，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要去找他。
我没有沈桥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他的课程表。
只能在男生宿舍门口碰运气。
在蹲守的第三天，我终于等到了沈桥。
他穿着夹克，虚掩着衣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起床，桀骜不驯的眉眼带着些不耐烦。
我推了推眼镜，鼓起勇气从台阶上站起来，伸手拦住了他。
沈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挑眉。
「呃，是这样的……我是网络工程大二的盛雨昭。」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前段时间捡到了一个……」
话刚说到一半，我就看见他怀里露出一根翠绿的鸟毛。
我瞪大眼睛。
指着他怀里。
「这是我的！」
我神色激动，这声大喝引得好多路过的学生驻足往我们这边看。
沈桥很淡定，只是神色有些微微不解。
「什么是你的？」
「你衣服里藏着的！」
听我这么说，他又掩了掩衣服。
眉头一挑，语气满是漫不经心。
「知道是什么吗？你就说是你的。」
这态度明显就是不想还给我了。
我往台阶上走了一步，盯着沈桥的眼睛，笃定又大声：
「是只个头很大，漂亮又强壮的鸟！」
我这句话一出口，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沈桥半晌没眨眼。
宿管阿姨的瓜子撒了一地，旁边一个男生的可乐喷了前面那人一头。
很好，看沈桥这表情是被我说中，心虚了。
「你不能一直捂着它！你把它放出来透透气！它都不动了！」
沈桥瞪大着眼睛看着我。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人怎么这样……」
然后红着脸，逃也似的跑了。
简直是贼喊捉贼，我只不过是问了两句，他就心虚得落荒而逃，还说我怎么这样？
难不成小 Q 被他折磨得不成人样，他根本就不敢让我看见。
我担心得一晚上没睡着。
之后几天去堵他也没堵到。
没办法，我只好在网上求助。
「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同学捡到我的东西不还怎么办？」
很快有人回复：
「是很名贵的东西吗？」
「东西不贵，但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价值千金。」
对方很快回复：
「那他不还你肯定是故意的，想让你拿钱去赎，我建议楼主直接拿钱砸吧，只要钱到位，万事好商量。」
要是其他人还好说。
沈桥也能拿钱砸吗？
就算能，是不是得加点钱。
我陷入沉思。
给许潮发消息：
「你有沈桥的联系方式吗？」
沈桥已经发了好久呆了，室友张元拿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桥哥，用一下你电脑。怎么了？自从那天给我送完手工课设，你就奇奇怪怪的。」
知情人憋着笑回他：
「你不知道啊？桥哥惹上风流债被人找上门了。」
说着大家七嘴八舌地给他还原那天的经过。
几人一边说一边进行艺术加工。
有人提到我。
「盛雨昭？我有点印象，那个很有钱的学霸？」
「听说她还没入学，她家就在学校旁边给她买了一套公寓。」
「人有钱也就算了，年年学院第一，拿奖学金，长得也文文静静很是清秀。」
「桥哥你禽兽啊，这等高岭之花你怎么下的手，还让人姑娘念念不忘，对你……你的一切都产生了占有欲！」
沈桥皱眉捏了捏眉心，不耐烦地一人给了一脚。
「滚，别乱说话。」
沈桥有些心烦意乱。
突然张元指着电脑说。
「桥哥，有人加你微信，说是盛雨昭。」
沈桥松了口气，觉得肯定是来解释的。
「她有说干嘛吗？」
张元看看沈桥又看看电脑，咽了口唾沫说。
「她问你多少钱能卖。」
已经半小时了，沈桥还是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想又加了一句。
「关于鸟的事我们再谈谈，我是真心的，可以加钱，或者你出价。」
哎？对方通过了好友申请。
只见上面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还在输入中。
我等不及了，先发制人：
「价钱好商量，你可以慢慢考虑。」
这次他回了。
「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
难道沈桥对于我这种开门见山就提钱的行为深恶痛绝？
这不是适得其反吗？
我赶紧找补：
「不不不，是我太急切了，没想到其他办法。」
「你那只鸟对我来说独一无二，虽然它不是我见过最大的，也不是最漂亮、最强壮的……」
沈桥突然破防了。
「你胡说！」
对方沉默了很久。
「如果它真的独一无二，你就不该拿它跟其他……做对比。」
「你在耍我吗？」
这回复莫名带了怨气。
我的心咯噔一下。
有种不祥的预感。
沈桥这言辞间都是对我的不满，还有对小 Q 的维护。
他好像跟小 Q 已经处出了感情，这种最麻烦，他不图钱，只会跟我争抢小 Q 的抚养权。
这可怎么办啊！
我急得挠头。
怎么跟沈桥打交道比编程还难。
我只好再次求助广大网友。
不得不说，还是网友们点子多。
「钱使不通，你只能打感情牌了。」
「温暖他，讨好他，感化他！」
「实在不行拿下他，他的就是你的！」
最后那个办法稍微有点破罐子破摔了，还不至于，但前面的还是可以采纳的。
只要我跟沈桥搞好关系，让他知道我是个非常善良、负责、乐于助人、积极向上的人，他一定会放心重新把小 Q 交给我。。。
于是我重金买来沈桥的课表。
没想到次日我到了，他没到。
上课十分钟，沈桥的身影才出现在后门。
他不仅迟到，还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头发，眼里青黑，眉头紧蹙。
像是被什么事烦得一宿没睡。
「沈桥！你都重修了还迟到！你是不是还想延毕啊！」
沈桥站在教室后面，虽然低着头，但懒散随意地没有一点反思的意思。
老师越看越来气。
猛拍桌子怒斥：
「你上次没交的课程设计呢！今天不交上来，我直接算你挂科。」
沈桥的眉头皱得更深。
周围所有人都看过去。
这些打量的目光让他很烦躁，他讨厌被人这么看着。
沈桥默默握紧拳头，打算转身就走。
我从角落站起来。
「老师，他的课设在这儿！」
沈桥那双迷茫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瞬间瞪大了。
我拿出花了一晚上做的 Java 课程设计，淡定地交了上去。
沈桥这门课的难度跟我们不是一个级别，我随便找了个大一无聊写的系统，改改就能给他交差了。
沈桥看我从讲台回来，红着耳朵，语无伦次。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实话实说：
「因为你啊。」
四周的学生纷纷起哄。
沈桥耳尖的红色逐渐蔓延到脸上。
「沈桥同学，之前是我太着急了，我进行了深刻反思。」我看着他认真道，「我们深入了解一下吧，我相信在你认识我后，你会放心交给我的。」
「什……什么交给你，你不要胡说。」
「没关系，我有信心。」
没等到沈桥的回应，先等到了老师的质疑。
「你说这个沈桥写的？」
他扬了扬设计报告。
义正言辞道：
「就是让他再学两年，他也写不出来这个系统！」
沈桥：「……」
靠……大意了，这已经是我写的最简单的东西。
我只好硬着头皮说，是在我辅导下写的。
老师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桥：
「行，下一节课沈桥你来解释一下这个系统的运行原理，你能解释清楚这学期平时分我给你满分。」
沈桥猛皱眉。
我悄悄戳戳他的手。
「有我在呢。」
沈桥像被电了一样，猛地一抖。
之后几天，我如影随形，无孔不入地硬挤入沈桥的生活。
他打球我送水送毛巾，他吃饭我加排骨送牛奶，他逃课我帮他打掩护，就连他回宿舍，我也守在宿舍门口，把我精心挑选的零食递过去。
里面不止有人吃的，还有给小 Q 的。
「这些吃了对鸟好。」
刚扭扭捏捏把袋子接过去的沈桥手一颤，一袋子零食都掉在地上。
他纠结了好几分钟，终于问出口。
「你对我好，目的就那么，那么明确吗？」
我也没有拐弯抹角，坦然承认。
他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握紧拳头说：
「我还不能接受，你让我好好想想。」
我毫不犹豫点头：
「我可以等。」
毕竟他跟小 Q 已经培养出了感情，突然要把小 Q 还给我，肯定一时没法接受。
可就像我说的，我能等！
每天早晨，我准时出现在男生宿舍楼下，手里提着热腾腾的早饭。
沈桥第一次看见我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在这儿干嘛？」
「吃早饭啊。」我把袋子递过去，「顺便给你带了一份。」
他耳朵尖又红了，接过袋子嘟囔：「用不着。」
但第二天、第三天……他来得越来越准时。
我还打听到了他们篮球队的训练时间。
每次他们训练，我就坐在场边，抱着笔记本电脑敲代码，脚边放着整箱的运动饮料。
沈桥投进一个三分球，下意识往我这边瞥，我立刻举起早就准备好的毛巾和水。
他队友开始起哄：「桥哥，家属服务挺到位啊！」
沈桥捡起篮球砸过去：「滚！」
然后走过来，接过水，拧开灌了几口，汗珠顺着喉结滚下来。
他看了眼我的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代码。
「你真在这儿学习？」
「不然呢？」我推了推眼镜，「等你训练完，正好可以给你讲上次那个系统。」
之后几天沈桥明显在躲着我。
我理解成他受到良心的谴责，正在动摇，这是个好兆头。
我闲着没事只能上网玩，这天突然刷到一个帖子，发帖人就在我们学校。
「如果有人对你好只是图你的身子，你会接受 ta 吗？」
这帖子刚出来还热乎着，没人回复。
我一看就知道是被老男人惦记上的无知女大，立马留评：
「满满的人渣味都要溢出来了，姐妹你清醒点吧。」
帖主很快回复：
「你才是人渣，你全家都是人渣。」
不是，我好言相劝你还骂我？
算了，恋爱脑没得救。
我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会。
因为沈桥来找我了，他的下一节 Java 课就要到了，但他还没弄明白我的那个系统是怎么运行的。
我约他在学校咖啡厅，耐心温柔细致地教了他一下午。
终于教到了能蒙混过关的程度。
我嗓子哑得连喝了两杯水。
沈桥吊儿郎当地坐在对面，看我的表情却很复杂。
「你帮我挺多，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你知道的，我想要……」
「那个不行！」沈桥红着脸别开头，「我还没做好准备。」
「那好吧……」
我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
真的已经很久没见小 Q 了，太想他了。
我试探性提出：
「那我能不能看看它。」
沈桥刚喝的咖啡直接喷了出来。
他呛了好几声才说出话来。
「不……不行。」
肯定是怕小 Q 一看见我就认出我，跟我走了。
没想到沈桥还挺谨慎。
我只好退而求其次。
「那你把鸟拍给我看看。」
沈桥的脸色很奇怪。
像是在做巨大的思想斗争。
我趁他还在犹豫，立马增加要求。
「我想看视频，要会动的。」
咖啡杯应声落地。
沈桥同意了。
这在我意料之内，毕竟这不是什么很为难人的要求。
但他答应的时候那表情，又是咬牙又是握拳，还说给他三天时间。
真是莫名其妙，难道这是什么很难办的事吗？
我好歹是小 Q 的正牌主人，我看看它不应该吗？
越想越委屈。
还三天！我一天都等不了！
我蹲守在男生宿舍门口，出来得太急连外套都忘了穿，只好缩成一团取暖。
沈桥回来的时候我腿都蹲麻了。
眼睛也被风吹得又干又涩。
男生一愣，看见我蹲在路边，眼睛氤氲着水汽的样子，下意识便皱了眉。
我站起来一句话还没说，就被他用外套裹了起来。
「谁欺负你了？」
他低声问了一句，莫名带着怒气。
沈桥有些茫然。
「就是你。」
沈桥这副无辜的样子让人来气。
我决定要拿出小 Q 原主人的气势来，理直气壮一点。
于是我径直朝沈桥伸出手，一字一顿：
「我现在就要！我的鸟！」
沈桥：「……」
他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半晌，很是为难地低声拒绝了：「现在不合适。」
我的委屈和对小 Q 的想念同时爆发了：
「好久没见它，我真的好想它。以前每天晚上我都是摸着它睡，它特别有精神，每次都要我跟它玩很久才会累……唔唔……」
沈桥一把捂住我的嘴。
从脖子红到耳尖。
沈桥把我拉到宿舍后面，语无伦次：「你胡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穿着拖鞋溜达着路过，手里提着什么东西。
「桥哥，你干啥呢？」
我的视线却直直落在那男生提的东西上，是一副用鹦鹉羽毛做成的画。
我看着那几根鸟毛瞳孔地震。
「你们……把它做成了作业？」
我没看错，那几根毛的确是小 Q 身上的。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小 Q 在男生宿舍被残忍对待的经过，怪不得沈桥一直推脱不让我看它。
我突然有点喘不过气来，心跳加快，伴随着刺痛。
沈桥看到我不对劲，脸色一变。
「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我就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校园八卦网的八卦记者听闻认鸟事件急匆匆赶来，刚好拍下沈桥抱着晕厥的我狂奔的一幕。
于是两小时后，一篇惊世骇俗的报道横空出世。
《惊！一女生现身男生宿舍门口质疑沈桥的鸟属于她，双方争执不下，沈桥只好证明给该女子看，没想到只一眼，竟让她当场晕厥！》
我坐在病床上，沈桥坐在床边。
都看着这篇八卦陷入沉默。
「这篇是谁写的？」
「没署名，但我知道谁是校园八卦网皮下。」
「他完了。」
沈桥淡定地说出这三个字。
然后神色复杂地看向我，话还没说就叹了口气。
「我听明白了，你以为你的鹦鹉在我这里是吧？」
什么是以为？
他说：「我没见过你说的这只鸟……鹦鹉。」
那我找错人了吗？
沈桥继续说：「但我知道我室友这几根毛是在走廊上捡的，而且就是昨天晚上捡的，鸟肯定还在男生宿舍。」
我重新燃起希望。
「我可以帮你找，但是……」
沈桥抱着胳膊，耷拉着眼皮看我，有些玩味。
「为什么帮你？你这一顿折腾让我名声扫地，沦为笑柄。」
我苦恼地挠头。
突然想到什么。
看了沈桥好几眼，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你是不是开学不久被人偷了条内裤？咳咳，其实我是目击证人，你要是帮我找到鹦鹉，我可以告诉你偷了你内裤的变态是谁。」
沈桥有些狐疑：
「不是许潮？」
我被呛了一下。
果然，沈桥针对许潮是把他当罪犯了。
沈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骗大的，格外谨慎：
「你怎么证明你看到了？」
「那天我也是志愿者，你查查记录就能查到，而且……」我凑近了，低声透露。
「青色，四角，后面还有……」
「好了你不用再描述了，我相信你。」
沈桥慌忙起身。
「我去帮你找。」
沈桥的动作很快，第三天就给我发了消息说小 Q 找到了。
他第一时间给我拍了视频。
画面里鹦鹉看着是瘦了点，但还很精神，正昂头挺胸在他们宿舍巡视，碎嘴子骂骂咧咧。
「太小了，这家太小了。」
视频里传来沈桥的一声轻嗤：
「这鸟，嘴还挺碎。」
我戴着耳机。
沈桥这一声笑突然传入耳里，让我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漏了一拍。
他给我又陆续发了好几条消息我才回过神。
他问明天方不方便把鹦鹉给我。
但是我明天要去 A 省参加技能大赛，至少五天后才能回来。
我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能不能帮我养几天？」
其实论起来，我跟许潮认识得更久，更熟悉，我理应更信任他才对。
但总觉得沈桥比他靠谱。
沈桥答应得很干脆。
第二天我把小 Q 的笼子还有它的口粮给沈桥送去，却看到他嘴角有些淤青。
「你嘴怎么了？」
沈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脚滑摔的。」
沈桥都受伤了还要给我照顾鸟，我有点不太能过意得去。
只好用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直接的办法补偿他。
「你照顾小 Q 不能让你白忙活，我付你钱，一天一千怎么样？」
沈桥一愣，轻笑一声，声音却陡然冷下来。
「盛雨昭同学，我知道你很有钱，但我也不缺钱，非得什么事都得拿钱衡量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桥背对着我摆摆手，拎着东西转头进了宿舍。
我其实有点不太理解沈桥为什么不爽。
付工资难道是很不好的行为吗？
我带着疑惑坐上了去 A 省的长途车，途中听见队友聊八卦，说昨天晚上男生宿舍打架了，说是沈桥因为一只鸟把王浩打了。
我本来昏昏欲睡，听见沈桥的名字突然就清醒了。
「王浩是谁？」
「你不知道？哦对，你平时不关注这些。」
那人解释王浩是我们这届一个性格古怪的男生，之前有人看到他在后湖拔一只麻雀的毛，多少有点心理变态。
王浩跟沈桥同时发现了藏在楼梯间的鹦鹉，为了争夺鹦鹉所有权打起来了。
我这才知道沈桥的伤是怎么弄的。
心里突然有点奇怪。
我想给沈桥发消息，编辑了好多字，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伤口还疼不疼？」
沈桥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发了过来：
「看不看鸟？」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在外参赛期间，沈桥一天给我发八百条消息，十几条视频，跟我实时汇报小 Q 的状态。
起初，他只是在早中晚三个固定时间发来小 Q 的日常视频。
后来，画风逐渐失控。
「它今天吃了 27 颗瓜子，我数了。」
配图：小 Q 歪头瞅着他手心的瓜子，旁边摆着一把计数用的牙签。
「你那只鸟是不是成精了？它把我的篮球袜叼去垫窝了。」
配图：翠绿的鹦鹉神气活现地站在一堆骚气的荧光色袜子上，仿佛在炫耀战利品。
「它在学我说话。」
这次是语音消息，点开，先是他无奈的声音：「小 Q，别闹。」
紧接着，一个怪腔怪调的模仿响起：「桥哥~别闹~」
活脱脱是他自己的声调，被鹦鹉学得痞里痞气。
我捧着手机，在学习室笑出了声。
队友探头过来：「跟谁聊天呢，笑这么开心？」
我赶紧收了笑：「没谁。」
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还有点甜。
队友的八卦还在继续，关于沈桥和王浩那场「鹦鹉争夺战」的细节越来越丰富。据说沈桥发现王浩试图用绳子拴住小 Q 的脚时，直接一拳就过去了。
王浩辩解只是想抓住还给失主，沈桥冷着脸说：「用绳子捆？你当是抓鸡？」
两人差点从五楼打到一楼。
我听得心惊肉跳，又想起他嘴角那抹淤青。那句「伤口还疼不疼」一直显示已读，他却没回。
我又问了一句：
「伤怎么样了？」
对面过了一分钟发过来一张照片。
水汽弥漫的浴室里，一个男生的怼脸自拍，头发湿答答地淋着水，肩膀线条精壮有力。
「你看，都看不出来了。」
我看了一圈才想起来看嘴角。
的确不红了。
但我的脸有点红。
我尽量一本正经打字：「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护着它。」
「真想谢的话……」沈桥回得很快，「回来当面谢。」
接下来两天，沈桥的消息频率有增无减，内容却开始跑偏。
「你说，鸟会做梦吗？它刚才睡觉扑腾翅膀，是不是梦到在飞？」
「它好像认识我了，我一进门它就叫。」
「今天带它去阳台晒太阳，它试图跟楼下流浪猫对骂，词汇量惊人。」
有时是深夜一两点，一张模糊的、只有台灯光晕的照片，小 Q 在笼子里睡得蜷成一团，他配文：「吵死了，打呼噜。」
我哭笑不得，回他：「鸟不会打呼噜。」
他秒回：「你怎么还没睡？」
「准备比赛资料。你呢？」
「被它呼噜吵得睡不着。」附带一个戴墨镜酷酷的表情。
大赛最后一天，是紧张的程序设计现场决赛，我全神贯注，手机静音丢在包里。
等到筋疲力尽地从赛场出来，拿到一等奖证书时，才想起摸出手机。
屏幕上，未读消息的红点触目惊心，几乎都来自沈桥。
「小 Q 好像有点没精神。」
「也不怎么吃东西。」
「叫它也没反应。」
「你安心比赛，我能照顾好它。」
我心里一紧，赶紧拨电话过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室外。
「小 Q 怎么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传来他有些低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不知道。从下午开始就蔫了，喂东西也不怎么吃，就蹲在杆上。」
「体温呢？鼻子干不干？粪便正常吗？」我急切地问出一连串问题。
「我摸它有点热，其他的……我再观察一下。」
他的语气里带了些无措。
「我比完了，马上订最早的车票回去……」
「不用。」他打断我，「你别着急。它可能只是……想你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焦灼。
不仅仅是为了小 Q。
更为了电话那头，那个似乎因为一只鸟而方寸大乱的沈桥。
那个传言中脾气暴躁、不好惹的校霸，会在深夜数鹦鹉吃了多少颗瓜子，会抱怨鸟吵他睡觉，还会在鸟生病时，露出那样低沉无措的语气。
这反差太大，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中午，我拖着行李箱直奔我的公寓。
沈桥已经提前用我给的密码进去了，宿舍太小，我怕小 Q 不舒服，就让他提前送回来了。
门铃只响了一声，门就开了。
沈桥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手里还拿着个宠物用的喂食器。
看到我，他明显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这么快？」
「小 Q 呢？」我边问边往里走。
客厅的角落，放着熟悉的笼子。小 Q 果然蔫蔫地蹲在栖杆上，羽毛有些蓬松，眼睛半闭着。
我小心地打开笼门，伸手进去。
它微微睁开眼，看到是我，含糊地叫了一声「美女」，声音有气无力。
我仔细检查它的眼睛、鼻孔，又轻轻摸了摸嗉囊和腹部。体温确实有点高。
「好像有点积食，可能还有点着凉。」我松了口气，不是太严重的问题。
沈桥去拿药，我轻轻顺着小 Q 的羽毛安抚它。
经过一下午的休息，小 Q 好多了。
沈桥也要上课，就先走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叫我的名字。
「盛雨昭……盛雨昭……」
我吓得陡然惊醒。
一瞬间冷汗都下来了。
只好捂着被子把头埋进去。
但很快发现不对劲。
我掀开被子开灯，发现是小 Q 站在床头的鸟笼里，病一好就精神抖擞。
碎嘴子又开始了。
「盛雨昭，可爱。」
「盛雨昭，好可爱。」
「盛雨昭，太可爱了！」
怎么变得这么谄媚。
我无语地给它喂了点零食，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从没教过它我的名字啊，这家伙跟谁学的？
貌似只有一个人。
第二天，沈桥来看小 Q，我抱着胳膊站在门边打量他。
看小 Q 没事了，沈桥迟迟也没走。
一会儿说外面太阳有点大，一会儿说小 Q 好像有点想他，舍不得他。
最后实在找不到借口，放出了大招。
「对了，还有个事儿。」
我等他瞎编。
「所以到底是谁偷了我的内裤。」
我猛地被口水呛住。
一时有点慌。
我怎么知道啊，我还没来得及编啊……
见我左顾右盼，沈桥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膝盖上，目光带着一种「秋后算账」的审视感，落在我脸上。
「目击证人？」他尾音微扬，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意味，「说说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小 Q 在角落偶尔梳理羽毛的窸窣声。
我大脑飞速运转，眼前闪过许潮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这家伙，当初在校园网带节奏说沈桥「遛鸟」有病的，好像也是他？
一个完美的替罪羊形象冉冉升起。
我端起水杯，战术性喝了一口，感觉脸颊热度被杯子稍稍降下去一点。
然后，我放下杯子，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又带点无奈，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
我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就是许潮。我之前说不是他，只是为了卖关子。」
沈桥眉头立刻蹙起。
「果然是他。」
我趁热打铁：「可能他就是一时……鬼迷心窍？」
沈桥没立刻说话，只是盯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情绪有些莫测。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想再补充点细节增加可信度——哗啦！
储物间的门被一股力量从里面撞开一条缝。
一道翠绿色的影子如同小炮弹般「嗖」地射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抹极其眼熟的……布料！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我看着那抹在空气中晃荡的、边缘带有某品牌标志性深蓝条纹的布料。
眼睛瞪得滚圆。
全身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小 Q 兴奋极了。
显然把这项寻宝活动当成了最新游戏。
它扑棱着有力的翅膀，在并不算特别宽敞的客厅里低空盘旋，那抹深蓝条纹就像一面耻辱的旗帜，随着它上下翻飞，格外刺眼。
「嘎——宝贝！嘎！」
它欢快地叫着，大概是觉得自己找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玩具。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沈桥的视线，缓缓地、缓缓地从我僵硬如化石的脸上，移向空中那道嚣张的翠绿色轨迹，最终聚焦在那飘扬的「旗帜」上。
他先是愣住，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眉毛高高挑起，眼睛里最初的那点怀疑迅速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恍然大悟，嘴角带着灼人温度的玩味笑意。
「哦——」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憋着笑，目光重新落回我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脸上。
「许潮……偷的？」
我只能干笑。
小 Q 炫耀够了，也许是累了，一个漂亮的滑翔，精准地将嘴里叼着的「战利品」丢到了沈桥面前的茶几上。
那抹深蓝条纹，安安静静地躺在木质茶几表面，无比清晰，无比刺目。
空气彻底凝固。
沈桥伸手，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布料的一角。
「盛雨昭同学。」他晃了晃手里的证据，「解释一下？」
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我故作淡定：「嗨，多大点事，我……我也不是故意的！那天真的拿错了！后来……后来我想还的！但是……但是……」
「但是舍不得，是吧？」
他接过我的话，语气里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偏还一本正经。
「于是只好珍藏。」
我放下手，破罐子破摔地看着他。
反正最丢人的场面他已经看到了。
沈桥看着我一副「视死如归」又委屈巴巴的样子，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 走到我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带着一种干净的、混合着淡淡皂角的气息。
屈起手指, 用指节轻轻刮了一下我滚烫的脸颊。
「都说你聪明, 我怎么觉得不是。」他吐出一个字, 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偷了就偷了，藏三个月, 出息。」
「算了。看在你……和那只笨鸟的份上。」
「内裤的事，一笔勾销。」
他说，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
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足够清晰的弧度：「不过, 你得赔。」
「……赔什么？」我下意识问。
问完就后悔了。
沈桥俯身, 靠近, 狡黠地笑了一下：
后来是怎么稀里糊涂在一起的呢？
好像没有明确的告白。
只是在之后的日子里, 他理所当然地每天出现在我公寓楼下，美其名曰「监督鸟质」。
我习惯性地跟他一起吃饭，帮他看作业，他陪我上课。
小 Q 成了我们之间最理直气壮的联络员兼电灯泡。
某天, 我刷着手机，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页面，那个曾经问我「如果对方只是图你身子怎么办」的帖主，顶着崭新的标题飘在首页：
【脱单了，她果然只是图我身子（骄傲脸）】
帖子内容极其嘚瑟, 用那种看似抱怨实则炫耀的语气, 控诉女友如何处心积虑接近自己，如何垂涎自己的腹肌，最后「不得不」从了她。
文笔拙劣，得意之情却溢满屏幕。
底下评论果然又炸了：
「楼主醒醒！恋爱脑没救了！」
「图你身⼦实锤了！等她腻了你就哭吧！」
「分了吧，这种只看外表的⼥⼈不值得！」
「就是, 楼主你除了身子还有啥？（狗头）」
我正看得哭笑不得，⼀条最新的回复刷新出来，来自楼主本人。
「她怎么不图别人就图我？（酷）」
依旧是那种拽天拽地的语气。
短短⼀句话, 理直⽓壮，骄傲⼜笃定。
我捧着⼿机, 脸埋在膝盖⾥, 笑得肩膀直抖。
窗外阳光明媚, ⻆落里, ⼩ Q 正在欢快地啄着沈桥新买的、据说更结实的玩具。
而那个「除了身⼦还有啥」的楼主, 刚刚发来消息，问晚上想吃什么，他顺便过来做。
嗯，除了⾝子, 可能还有一手勉强能吃的厨艺，一颗笨拙却⾚诚的⼼, 和一只被他养得油光⽔滑、再也离不开他的……我的鸟。
哦，现在好像也是他的鸟了。
我笑着回复：「随便。记得买点⼩米, 小 Q 的零食快没了。」
「知道。烦。」他秒回。
我仿佛能看到他对着手机屏幕, ⼀边嫌弃地皱眉，⼀边认真记下购物清单的样⼦。
阳光暖融融地洒满一地。
我想, 恋爱脑就恋爱脑吧。
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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