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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分手，网恋对象疯狂给我打电话：
「你到底在哪个机场？你耍我？」
我看着脚边嗷嗷待哺的小鸡仔陷入沉思。
我说在鸡场。
你问在哪个机场。
跟你们城里人说不明白。
「不用再找我了，我们不合适。」
说完这句话，我果断挂了电话。
然后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流下两滴泪。
虽然是网恋，但跟「满山猴子我腚最红」谈恋爱的这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我们谈了半年，直到一周前我失业回村。
这事我没跟他说。
我寻思着网恋嘛，两个人线上聊天顶多打打语音，从城里到村里区别不大。
一开始只是语音时他听见我这边的猪叫，问我是不是在逛动物园。
听见我的床板吱呀吱呀响，问我怎么想起来学二胡。
后来有一次谈心到凌晨，院子里的公鸡突然打鸣了。
他问是什么声音。
我说是我叫的，在试探他睡没睡。
猴子直呼叫得真像，让我再学一声。
凌晨四点，我满院子抓鸡想让它再叫一声。
这我都忍了。
直到他要给我点外卖。
最近的能收外卖的地点在六十公里外的县城。
我把地址随便定在县城的小区，骑着自行车到镇上转乘三轮，又打车，终于在七点取到外卖。
一份一百块的炸鸡。
我在寒风中蹲在路边吃完了。
又继续打车转三轮再转自行车回村里。
到家十点，我还没坐下就接到了猴子的电话。
「宝宝，我刚又给你点了一个蛋糕，记得下楼拿。」
那一刻天塌了。
谁要是这时候问我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
我一定说，是村里到县城的六十公里。
强烈的自卑铺天盖地地涌来，从没有哪一刻，我这样深刻地意识到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生日快乐哦。」
「我们分手吧。」
我们同时说出口。
猴子完全想不通为什么。
而我又给不出合理的理由。
是我单方面的分手，猴子一直在找我。
可他越找，我越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但我好想他。
认识猴子那会儿我正在大厂当苦命牛马。
每天被奴役被压榨，唯一的乐趣就是下班回去用仅剩的一点私人时间打游戏。
我喜欢玩《和平精英》，一款军事竞赛体验游戏。
用枪杀人的感觉很解压。
但我人菜瘾又大，从打游戏开始每天都被队友骂，直到遇到猴子。
跟他组队前我被骂麻了，于是全程小心翼翼，我看他一开局就杀了两个人便笃定他是大腿，全程跟着他当腿部挂件兼补给库。
没子弹了，我给！
没绷带了，我给！
倒下了我救！
有人架枪我泡在前面当肉盾。
在我第五次偷偷给急救包时，猴子的语音闪了闪，清冽好听的男声传出来。
他无奈地轻笑，念出我的昵称：
「『虾仁不眨眼』，你是人机？」
我朝他脚下射击表示抗议。
「哟，还会生气？」
我转头就跑，他跟在我后面做挥拳动作。
「既然你认我这个大哥，我就罩你这个小弟。
「去找点药，大哥带你吃鸡。」
身体却很诚实。
转头就去旧房子里找药。
猴子跟其他队友在外面清人，我以为里面安全，却没想到有人躲在暗处一枪把我爆头。
本就血量不高的我直接倒地。
猴子立马说。
与此同时他那边应该也碰到一队人马，战况激烈。
其他队友说：
「别去了，来不及了，人都过来了。
「毒圈来了，赶紧走。
「就是，救她干嘛啊，都快结束了一个人头都没有。」
但猴子的标一直在朝我靠近。
「老子乐意。」
就在我快要淘汰前，他就像天降神兵一样从窗户跳进来把我救起来。
我来不及打字只好开语音：
「都给我了？」
他有些意外，一边往外掏药一边质疑：「要不是我真不认识你，我都怀疑你暗恋我了。」
他刚把药掏出来毒圈就来了。
我俩因为嗑药不及时双双被毒倒，然后滑稽地在游戏里发语音：
「救救我救救我……」
队友们无情离去，还留下一句：
「你们两个都是傻逼！」
过程有些浪漫。
结局有些抽象。
那局游戏后我们加上好友，有事没事就一起约着打游戏。
不得不说，猴子的技术真的很好。
我只要当好腿部挂件基本就能跟着他赢。
我们赢了一场又一场。
跨年夜那天，他上线看到我又发出邀请，日常贱嗖嗖地问：
「哟，跨年还玩游戏，单身啊？」
我不甘示弱：
「彼此彼此。」
「要不我俩试试呗。」
「也不是不行。」
是的，过程很草率。
但结局很甜蜜。
我们会像普通情侣一样煲电话粥，分享生活。
我知道他在隔壁 A 城，工作轻松，朋友众多，似乎家境也不错。
我曾在电话里听他跟家里的保姆阿姨说话，谈论他爸妈寄过去的帝王蟹怎么吃。
别说帝王蟹，就连阳澄湖大闸蟹我都会犹豫很久。
他是那种无忧无虑被爱包围的人。
所以才那么张扬肆意。
跟我截然不同。
他就像太阳，好像永远都会发着光驱散我的任何不开心。
即使从没见过面，我也觉得，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直到我被开除。
长期的工作压力加上失业对我打击很大，同时外婆又病倒了，我收拾东西回到村里照顾她。
村子在山沟沟里。
挡住了太阳。
那天后他有几天都没联系我。
半夜我偷偷在游戏上线，发现自从我单方面分手之后他就再也没玩过。
心里像突然空了一块。
我努力给自己找事情做转移注意力。
我包揽了喂鸡喂猪的活，又给全村的中老年人修电视调网络。
谁家有事我第一个帮忙。
「大花！快救人，镇上来的三轮翻到我们村口的泥塘里了！」
我穿着雨靴拿着工具就去了。
昨天下了大雪，路上打滑，这辆三轮应该是从镇上拉客来的，不熟悉路况。
我们把司机跟乘客两个泥人拉上来，又帮他把车救上来。
司机气得不行，带着口音吐槽：「我做你这单生意可亏大了哟，就收你十块钱，我这弄的……」
另一个人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能看出来身上衣服是好牌子，不像小兰村人。
要过年了，可能是回老家的年轻人或者是哪家姑娘带回来的新女婿。
我看得想笑：
「这谁家的倒霉孩子，赶紧回家洗洗吧。」
然后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
那人从口袋拿出干净的钱包，对司机说：
「对不住。」
我收麻绳的动作一僵。猛地一怔。
他把三张带泥的一百块递给司机。
司机立马变了脸色眉开眼笑：「哟您真客气，这是回老家过年？」
「我来找我女朋友。」
我慢慢往人堆外挪。
那泥人突然叫住我：
「你好，请问这是小兰村吗？」
我还没说话，周边热情的村民已经三言两语问清了他的来意。
然后把他指派给我：
「那刚好！大花是咱们村最机灵的，现在又没事做，你要找谁，让她带你去。」
我无比庆幸前两天感冒声音哑了。
猴子暂时没认出我。
于是我故作淡定，带着家乡口音热情招呼他：
「行啊，俺们村就这么大，你要找的人要是在这儿，一天就能找到，要找不到，那她就不在。
「你叫啥啊？」
阳光下，他转头看过来。
那双像盛了星光的眼睛我曾想象过无数次。
村里没有宾馆什么的，看祁枫一身泥巴站在水塘边，想到他是来找我的，我就很不好受。
「这样吧，你先去我家洗洗，换身干净衣服，天也不早了，你凑合一晚，明天我带你去找人。
「找不到你就走吧，你那个女朋友……估计也不在这儿。」
祁枫又要给我钱。
我转头就走。
「不用，我打算竞选副村长，你就当我是为了口碑乐于助人好了。」
我抱着被子去了外婆房间，跟她说明情况后又回来帮祁枫铺好了新床褥。
小兰村背阴，冬天很冷。
唯一的空调在外婆房间，我只好灌了两个热水袋塞进被窝里。
刚塞好，祁枫洗好澡出来，身上穿着他带的干净衣服。
雪白的羊毛衫，跟灰扑扑的屋子格格不入。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
很帅，一张反恐精英的正气脸，眉眼间还有点桀骜不驯。
就这长相，大街上看见能把我迷成智障。
我怕再待下去露出破绽，让他好好休息后就往门口走。
祁枫拿着那两个热水袋有些疑惑。
「别介意，家里只有这个，取暖用，晚上冷。」
他似乎被我的话逗笑了。
把热水袋随手抛给我：「估计家里就这两个吧？你们用吧。我一个大男人，浑身阳气，从不用取暖。」
他这么笃定我也就把热水袋拿走了。
一想到网恋男友现在就睡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他跟我想象的样子很像。
就连声音也很好听……
「你睡了吗……」
我这是太惦记他幻听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又听到带着哆嗦的一句：「大花？」
我一骨碌爬起来，打开窗户，看见窗沿下站着一个裹着被子发抖的人。
祁枫抱着我给的热水袋，再也不逞能了。
「太冷了，这里实在是太冷了。我去过一月的北欧，那里零下三四十度好像都没这么冷，这里好像寒气都能钻进人的身体里。」
我叹口气坐在他旁边，半夜给他烧了个火盆。
「因为这里很偏，周围都是山林，家家户户也没有什么暖气，每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下意识说了一句：
「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添竹炭的动作一顿。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你是外地人，不习惯也正常，你女朋友是我们小兰村的人？你没跟她联系自己来的？」
我装作八卦问了句。
祁枫沉默了半晌，眉头微微皱起：「她要分手，但肯定不是真心的，所以我来找她。」
「你怎么知道！」
「她第一次跟我说分手时忘了挂电话，我听见她哭得很伤心。」
靠，大意了。
「那你是怎么找来的呢？」
「我去了她给我的地址，是个假的，但我想起来她有一次用小号跟我打游戏，昵称叫『小兰村咸鱼』。我尝试搜了一下，竟然真有这个地方。」
「就因为一个昵称你就来了这么个穷乡僻壤？值得吗？」
祁枫看着面前的炭火，表情突然变得格外认真。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披着被子像是披着战袍，笃定道：
「我不找她了。」
「这就对了。」
我故作欣慰。
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我要继续住在你家。」
「完全可……什么？你不走吗？」
祁枫摇摇头，目光灼灼道：
「她躲我可能就是觉得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我就变成村里人再去找她。」
我再次惊呆。
前半句正确，后半句是什么鬼？
我本来真的只是打算带祁枫在村里转一圈，跟他说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让他走就行。
但祁枫敢想敢干，第二天就站在鸡场要帮我喂鸡。
「原来不是机场，是鸡场。」
他抓了一把鸡饲料半蹲下，伸手摊开，小鸡们一拥而上在他手心啄食。
这个场景要是喂猫喂狗我只能说唯美。
但喂鸡很难评。
祁枫摸了摸小鸡仔的头说：
「好可爱，你们的妈妈呢？」
「它们妈妈你已经夸过了。」
「昨天饭桌上，你直夸土鸡好吃有嚼劲。」
祁枫石化了。
我把一篮子鸡饲料撒在地上，快速完成任务。
徒留祁枫一个人在原地神伤。
快到午饭时间了，这两天外婆肠胃不太好，我特意煮了面糊，结果到厨房一揭开大锅天塌了。
「我那么一大锅面糊呢？」
祁枫从外面进来。
一副傲娇等夸的样子：
「早上你说还要喂猪，我看你事情很多就帮你分担了一点。」
我跑到外面揭开猪棚门口的大锅。
很好，一大锅猪食还在，但猪已经吃饱了，食槽里还剩点面糊渣渣。
祁枫也反应过来自己搞错了。
他有些蒙逼地抓了抓头发。
「这几口锅不是长得都一样吗？」
我带他一口一口认过去。
「这是煮猪食的，这是我们家炒菜的，这是……」
「我知道，煮鸡食的！」
「是洗澡的。」
「在锅里洗澡？」
「对，底下架着火，锅底放个小板凳。小兰村冬天太冷了，几十年来大家都是这么洗澡的。」
祁枫受到了冲击的模样。
我继续补刀：
「这里跟你想象的农村不一样，这里比你想象的还要冷还要穷，你过不惯的，走吧。」
「你怎么不走？」
我愣了一下。
祁枫讳莫如深地看我：
「你应该是从大城市回来的吧，你今天早上躲在鸡棚打了一通工作电话，一口流利的英文，对接的外贸相关的合作方？
「你怎么不带着外婆走出这村里，以你的能力应该很简单吧？
「话说回来……你之前在哪个城市工作？」
我看着他，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后颈都出冷汗了。
「大花！出大事了！」
外面突然有人喊。
我找到机会拔腿就往外跑。
「怎么了？」
门口站着村口的吴阿婆，她满脸愁色：
「大花啊，我好像摊上大事了。」
吴阿婆一个人住，脾气最好，总是笑眯眯的，每次都喜欢端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有小孩在那儿玩就一人分一颗奶糖，村里不管大人还是小孩都喜欢她。
她能摊上什么事，让她这么愁？
「您先别慌，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吧。」
吴阿婆说，这段时间每天一到半夜十一点，她房间里就会有个小孩在喊奶奶。
阴森的声音在整个房间回荡，吓得她睡不着觉。
吴阿婆一连上了好几天的香都没管用。
我想了想决定今晚跟她去她家看看。
我跟外婆说的时候，外婆指着祁枫说：
「外孙女婿，你陪大花一起去。」
我猛地瞪大眼睛：
「外婆，他不是！」
「怎么不是？」
她指着墙上我爸妈久远的结婚照说：「你俩都结婚这么多年了，还当外婆傻啊。」
我跟祁枫对视了一眼。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顺着把话接了过去：
「放心吧外婆，我陪大花去。」
去吴阿婆家路上，我解释：
「外婆年前烧过一场后有时候就有点记忆混乱，我提过带她去外面住，但老人不愿意。」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你留在小兰村的原因？」
「也不全是。」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吴阿婆说那声音只有半夜十一点才会出现。
于是我们准备硬等。
吴阿婆怕我们冷，给我们在堂屋烧了炭火，我随手在里面放了两个红薯，一转头看见祁枫神色紧张。
我隐隐有个猜测：
「你该不是害怕吧？」
「哈，谁害怕了？」
他拿出手机：「我有个当道士的朋友，灵异事件他应该能帮忙分析分析……」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手机屏幕光照得脸色惨白。
「怎么没信号了？」
「山里没信号多正常啊。」
祁枫默默坐得离我近了一点。
垂在下面的手指悄悄捏着我的衣角，还以为我没看到。
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他转头看着我，随意道：
「原来你会笑啊，多笑笑多好，明明挺好看的，偏偏装深沉。」
我心里叮的一下。
怎么不管线上线下，他都这么招我喜欢啊。
不行了，得赶紧转移注意力。
还有一分钟到十一点，吴阿婆在房间喊我：「大花！那脏东西就要来了！」
我忙起身跑进去，祁枫紧跟其后。
吴阿婆把房间所有的灯打开了，还点了两根蜡烛。
时间到，那声音准时响起：
「奶奶，孙子给您拜年啦，奶奶，孙子给您拜年啦……」
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深夜响起，显得诡异又滑稽。
我跟祁枫对视了一眼，双双松了口气。
我指着柜子：
「你找那边，我找这边。」
吴阿婆一头雾水。
直到我从床底下的夹缝里夹出来一个手机。
还在边震动边响：
「奶奶，孙子给您拜年啦……」
吴阿婆一眼认出来了：
「这不是我小孙子的手机吗？」
她气得立马一个电话打过去。
这才知道吴阿婆的小孙子跟爸妈回来过年期间每天被看着写作业，但游戏瘾又大，只好定闹钟半夜起来玩游戏。
走之前不小心把手机掉到奶奶的床头，还以为自己是在外面弄丢的，一直没敢跟家里说。
所以手机一到半夜十一点闹铃就响了。
要是吴阿婆再忍一天，这手机也快没电了。
听见电话那头的鬼哭狼嚎，就知道这熊孩子被揍得不轻。
我哭笑不得。
拽着祁枫悄悄走了。
「要是再晚一点，阿婆估计就要把过年小辈们带来的那些舍不得吃的糕点零食拿出来让我们带着了。」
回去路上我又顺便帮王伯关了鸡圈，帮吴婶关了漏关的门。
天空的云散了。
星光熠熠，把田埂照得也很亮。
「这么亮的月亮我只在画本里见过。」
祁枫跟在我后面说：
「这就是你留在小兰村的原因？
「因为村里年轻人太少了，很多人需要你。」
我脚步一顿。
我回村也不单单是照顾外婆，跟外婆一样留守在村的中老年人很多，他们不知道怎么走出去，年纪大了也没有力气走出去。
所以，我想把外面的便利带进来。
我一走神，祁枫猝不及防地撞上我后背。
我的心脏也随之跳漏了一拍。
「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祁枫清冽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悄悄深呼吸了两下，故作淡定：「什么？」
「你用的是哪款香水？」
「很有大自然的味道，好闻又高级。」
我沉默着转头，拍了拍他的肩。
「天天烤柴火熏入味了，你再烤几天也能 get 同款。」
祁枫：「……」
第二天我发现家门口时不时就有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看。
有的来回三四趟还以为我没看到。
祁枫在我后面问：
「他们看啥呢？」
我没当回事：「估计是听说我解决了吴阿婆的麻烦都来看看，吴阿婆什么都好，就是爱八卦……」
我脑子里突然有道雷劈过。
赶紧把祁枫打发去熬猪食。
出去一盘问，果然，一夜之间，作为群里情报组织头目的吴阿婆把我解决灵异事件的事传了个遍。
更重要的是，她说我是跟男朋友一起去的。
「大花，都说你跟你男朋友特别恩爱。」
「听说婚期定了？什么日子啊？」
「早点说我们都来喝喜酒。」
「大花姐，听说你怀孕了？」
「你放屁！」
我瞪大眼睛。
干笑着解散了围观的八卦群众，然后把传八卦主力——隔壁家上初中的小屁孩拎到一边：
「我交给你一个任务，跟大家说，这人是我远房表哥。」
小孩用鼻孔看我：「有什么好处？」
「早玩腻了。」
「平板借你玩。」
小孩擦了一把鼻涕，气势汹汹走了。
新一轮谣言的传播需要时间，我想着先把祁枫找借口留下家里，免得他出去听见些乱七八糟的。
结果一转头人就没了。
我从前找到后都没找到他的身影。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我有些着急起来，我刚刚一直在门口没看见他出去，该不会是好奇从后院上了山吧？这冬天山里气温低起来能要人命。
这可怎么办……
祁枫是为了找我才来小兰村的。
他一个城里人，都没在村里待过，万一在山上迷了路，十有八九找不出来。
我心急如焚，随手抓了军大衣披上就要往后门走。
「大花……」
我猛地停住脚步。
祁枫又叫了一声。
我顺着声音抬头，发现他正以一种滑稽的姿势趴在柿子树上尴尬求救。
只是那尴尬的神色在跟我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就变成了讶然。
因为我哭了。
我想此刻我一定是两眼朦胧还瘪着嘴。
「你有病啊？没事爬我家柿子树上吓唬谁啊？」
我破口大骂。
祁枫张了张嘴说：
「我是看柿子红得很漂亮，想摘两个，爬上来以后发现够不上又下不去了，我是觉得丢脸才没喊你。」
我转过身把眼泪一抹。
转头给他拿梯子。
祁枫下来以后悻悻地站在我旁边，还用余光瞄我：
「真哭了？」
我不想理他。
从屋里拿出弹弓，捡起地上两颗圆石头就瞄准了高枝的柿子。
嗖嗖两下，两个柿子掉进雪里。
祁枫目瞪口呆。
我把柿子递给他说：
「我明天带你去找你女朋友，她要是不在这儿你就走吧，你在这里给我添麻烦了。」
祁枫愣了一下，点头：
他必须得走了。
再待下去我感冒就好了。
跟我的声音一样藏不住的，是我日渐增多的喜欢。
「你也看了，这里没有你找的人。」
我带祁枫在村里绕了一圈。
小兰村不大，现在年后年轻人都走了，留下来的都是中老年人。
仅存的几个啃老族他一看就知道不是他要找的人。
「明天几点走？村里去镇上的小三轮得提前约……」
我走在田埂上，听见身后脚步声断了。
一转头看见祁枫意味不明地看着我。
「你好像还没有告诉过我，你之前在哪个城市工作？」
我却好像被他的目光看透了般。
我随口说了一个。
「太卷了，所以我回来了，天要黑了赶紧走吧。」
我生怕他再探查什么。
几乎逃似的往家跑。
一回家，只见隔壁小屁孩坐在我家门口。
他一见我眼睛就亮了起来：
「大花姐！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这么厉害！」
他举着我的平板电脑高呼：
「你的《和平精英》段位好高！」
这一瞬间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我顾不得转头去看祁枫的表情，几乎是一个冲刺冲过去抢过平板，捂住罪魁祸首的嘴把他往自己家撵：
「谁让你玩游戏的？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不是你让我……唔……」
他一溜烟跑远了。
「你说给我玩的，你没诚信！你那昵称太中二了，什么『虾仁不眨眼』，我奶奶都不用……」
我站在原地石化。
直到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响起祁枫的声音：
「虾仁不眨眼？」
我干笑了两声胡言乱语：
「你听错了，是『瞎人不吃盐』。」
「而且这不是我的账号，是我表妹的。」
「表妹比你大几岁？」
「男的女的？」
「男的……」
死嘴，快闭上啊！
我死死咬牙。
耳边却传来祁枫淡淡的声音。
「不回头正式认识一下吗？我素未谋面的网恋女友？」
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明明语气毫无波澜。
但我却在这三连问里感觉到了杀气。
我慢吞吞转过头，只见祁枫盯着我嗤笑了一声：「真耍我啊？」
我吞了下口水。
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祁枫收敛了神色，格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问：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喜不喜欢我？」
我有种预感。
我这个回答一说出口，这可能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祁枫来小兰村五天，我曾看他站在田边给家里打视频。
他回绝了他爸妈说要一起去新西兰旅游的提议。
他妈妈一听说他在农村，吓得惊叫：「儿子你是不是被骗了！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他妈妈的担心不无道理。
因为我在 B 市工作这么多年，听说那些人最具有歧视性的一句话就是「穷乡出恶人」。
人心中的成见，果然是座大山。
那山可比我家后面的小兰山高多了。
我至今也没翻过去。
我想改变村里的现状，正赶上国家对乡村振兴项目的大力补贴，经过我这段时间调研发现，小兰村地理位置适宜，很适合种植药材。
可从零做，我至少需要五六年时间。
就不耽误他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
我脱口而出：
「喜欢……也只是暂时的，抵不过现实的。」
他点点头，后退了几步跟我拉开了距离：
「这么多天打扰了。」
祁枫利落地收拾了行李离开。
我看他一个人往村口走，默默打了个电话：「三表叔，帮我往镇上送个人呗。」
「过年期间我不拉人。」
「我给两百块，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祁枫走了，还在我家的木桌上留下一千块钱。
说是住宿跟伙食费。
还真是两清了一点也不想欠我的。
按理来说这事就算结束了，是我想要的结果。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我又开始疯狂给自己找事情做。
去村口铲雪，想他。
去帮吴阿婆摘柿子，想他。
给外婆梳头，想他。
煮了一碗面，还是想他。
外婆喝了一口汤，意味深长地说：「喜欢就追过去。」
外婆叹了口气。
「不说这面条没放盐了，大花，你今天都给我梳五遍头了，外婆没几根头发了。」
我忙松了手。
外婆放下碗筷朝我招招手。
她拉着我坐下，语重心长地说：「人活着短短几十年，不要考虑那么多，大花，人生难得喜欢，你觉得距离跟时间是问题，但你有问过他吗？」
我愣了一下。
「以后什么都可能会拥有，但此时此刻的喜欢，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去跟他说清楚，别让自己后悔。」
我其实不太明白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
但跟祁枫网恋时是我最开心的日子，那时候好像每天都是好天气。
见到他本人，我的心跳似乎不再属于自己。
他离开后，我好想他。
外婆说得对。
就算结束也该说清楚。
我骑上家里的自行车疯狂往村外跑。
刚出村子迎面碰到返回的三表叔。
「大花！别往前了！我刚回来就碰到乡道边的大树倒了，封住了路。」
我一愣，跑过去一看。
果然那棵大榕树横着倒下来，把路完全挡住了，已经堵了好多车，镇上的交警还没过来。
那些人说大雪影响县城发生了连环车祸。
就在去高铁站的路上。
我站在路边看着现场一片混乱，脑子里也很混乱。
我疯了一样给祁枫打电话，但一直显示对方无人接听。
手指冻得僵硬，我一遍又一遍地打。
不知不觉眼泪砸在屏幕上，我想回去找人帮忙把路通了，结果因为路滑自行车轮打滑，短短两公里摔了两跤。
我两眼朦胧地往家跑，却在门口愣在原地。
祁枫背着包就坐在我家院门口。
昏黄的灯光下，他看着我面露诧异。
「大花……」
下一秒，我已经飞扑进他怀里。
「我是傻逼。」
「我喜欢你但又不说，我以为我是为你好却没问过你的想法，我以为可以克制对你的感觉，可我错了，我对你的喜欢就像昨天下的大雪，一夜之间占据了我的整个世界。」
我抬头看他：
「你回来是因为大雪封路？」
他回抱住我，越来越紧：
「因为想你。」
我跟祁枫定了个五年之约。
等我跟他山顶相见。
他公司的事情积攒了很多，不得不回去了，离开前我们在村子里约会。
钓鱼，摘柿子，烤红薯，做叫花鸡。
我们玩得很开心，只是第二天我发现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有点奇怪。
三分震惊三分疑惑三分欲言又止。
我一问又一个人都不说。
吴阿婆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啧啧了好几声。
我终于忍不住了。
「到底怎么了？」
「大花啊，这事你做得不对。」
我还以为是昨天烤鸡的事，忙解释：
「我们是在后山空地上做的，都洗干净了。」
「哎哟羞不羞人啊！」
吴阿婆忙把耳朵捂住。
「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昨天大家都看到你们手牵手，还亲小嘴了！」
她把我拉近了，语重心长地说：
「你说你长得这么漂亮，要找什么样的男朋友找不到，怎么跟远房表哥……哎哟，再怎么远房也是亲戚啊！」
我跟被雷劈了一样。
猛地想起之前让邻居家小孩去澄清的事。
用一个谣言去澄清另一个谣言，我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我抬脚就往家门跑，敲响邻居的门。
「帮我澄清谣言，有赏。」
小孩一吸鼻涕：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带你玩游戏。」
我嘚瑟地举着手机：
「我男朋友可厉害了。」
村里的药材生意很顺利。
试种两年已经让整个小兰村的收益翻倍，第三天春天，我打算扩大种植面积。
这段时间我跟祁枫很少见面，只能闲暇的时候打打游戏联系感情。
实在太过想念，就趁忙碌前去 B 市找祁枫。
以前上班的时候我出差来过 B 市，只是匆匆几天也没玩过。
我们约好在祁枫公司楼下见，只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郑源。
他西装革履，春风得意，身边还跟着一个眼生的助理。
郑源看见我有些意外，但下一秒就故作熟络地朝我走来。
「这么巧，竟然会在这里看见你。」
他上下打量，看我衣着朴素，嗤笑出声：「怎么？从我们公司走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你求职好歹穿个好点的衣服。」
我看着周围人来人往，想着这是在祁枫上班的地方，不想惹事。
但郑源这贱人得寸进尺。
「实在不行就包臀裙加黑丝，发挥一下长处嘛。」
我一杯水直接泼到他脸上。
「嘴这么恶臭，给你洗洗。」
好多围观群众都看过来。
我对他身边的女助理说：
「你是他新招的助理？没干多久吧应该不知道，这家伙是性骚扰女下属的惯犯。」
当时我离职就是因为这事。
只不过事情虽然闹得沸沸扬扬，却因为没有证据没办法让他付出代价。
女助理一脸诧异，默默离郑源远了一点。
郑源没想到我直接这么刚，一时丢脸气急败坏地推了一把我肩膀：
「你有病吧！」
我顺势往地上一倒。
一会儿捂着头一会儿捂着心脏。
「好痛啊, 头好痛, 心脏也好痛……救命。」
「你别给我装！」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
郑源有点慌了, 他上来就要拉我：「你赶紧给我起来！」
我就跟一摊烂泥一样往地上滑。
「好痛好痛……打人啦！」
「你干什么！」
祁枫带着怒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他不是还有半小时才下班吗！
完了完了……我现在这么狼狈岂不是都被他看到了？
祁枫一把推开郑源, 把我拉起来：「没事吧？」
我尴尬地不敢看他。
「没事没事。」
「谁他妈在这多管闲事……」
郑源话说到一半, 在跟祁枫对上视线时突然变了脸色：
「哟，祁总……」
他看看祁枫又看看我, 忙解释：「这女的搁这儿演戏呢，她是被我开除了怀恨在心。」
「郑总监说什么呢？」
祁枫把我拉到身后，冷冷看他：
「秦总是我邀请来聊药材生意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只看到你刚刚对她动了粗, 不止我, 监控也看到了。现在我要带她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费用方面……」
「当然是我出。」
郑源忙客气道：「我让我助理跟着，有事随时指使她。」
他朝身后一看。
小姑娘估计被他剥削惯了，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只会点头。
祁枫说我的前公司正好跟他们有个合作项目, 是他负责，郑源今天作为乙方来谈这件事。
我在医院做了个最贵的全身检查。
虽然花了郑源的钱，但还是不通畅。
想不到我离职两年多，郑源这种败类还越混越好了。
祁枫见我不开心，给我带了一束花。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有家中医药公司见过你们药材的样品, 很感兴趣, 想跟你们聊聊合作。」
我猛地瞪大眼睛。
这意味着小兰山的药材可能会有稳定的销售渠道。
「真的吗？！」
我激动地抱住祁枫，忍不住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但想想又觉得不对。
「你该不会从中帮我牵线了吧。」
祁枫哭笑不得。
「自信点秦大花，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开荒种药，悉心照料, 你付出了那么多心血，这点回报不算什么。」
祁枫摸了摸我的头。
四目相对，就在气氛到位时, 突然有人推开病房的门。
我俩跟被电了一样⼀会⼉看天花板⼀会儿看地面。
郑源那个⼥助理也臊得脸红：
「不好意思，我来的时间不对。」
她转头就要关门, 我忙说：「没事, 你有什么事吗？」
女生神色有点犹豫, 只是几秒便变得坚定。
她看着我说：
「你当时也被郑源骚扰了吗？」
祁枫瞪⼤眼睛：
「什么骚扰！」
我愣了⼀下：
「我还以为只有我, 所以⼀直不敢发声, 我有证据，我想揭发他，你能不能跟我⼀起？」
「好，我跟你一起！」
祁枫急得团团转：
「谁骚扰, 骚扰谁，你被骚扰了？」
我转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安抚：「郑源, 不过他好日子也到头了。」
我离开 B 市那天⼼情颇好。
郑源被好几个⼥生联合举证，祁枫也表示不跟人品恶劣的人合作。
他很快被开除并被起诉。
离开这么多天, 我⼀到⼩兰村就等不及上田⾥看药材。
阳光明媚, 春暖花开。
药材也很健康强壮。
是个好日子。
以后都会是好⽇子。
只是还没忙一会儿，只见⽥埂上有⼀道熟悉的⼈影, 穿着雨靴戴着草帽朝这边飞奔。
我眯眼一看，惊呆了：
「你怎么来了？」
祁枫雀跃的声音传来：
「我请了年假，十天！
「宝宝！我帮你种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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