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玉

年少的一面之缘，让我对他念念不忘。
多年后重逢，我是小编剧，他是大明星。
他已经忘了我，身边站着的，是当红流量小公主。
我将梦中的故事写成了剧本，想默默结束这段暗恋。
可没想到，原来做梦的人，从不只我一个。
戏剧排练室。
著名编剧郑英正在和影帝陆策讨论剧本。
「阿策，这段我觉得你理解的不对，男主裴寂因为皇帝一家几乎灭门，所以他回宫时满心都是复仇，重逢前，他其实并没有再想过女主阿玉。」
我坐在台下，听了轻轻摇头，却一抬眼，刚好和台上的陆策对上视线。
尽管我立刻便移开了目光，没过一会儿，他仍然走了过来。
「你是二编？」他问。
「怎么称呼？」
「尹琲。」我打字给他看。
他坐在我身边，「刚才那场戏，你怎么理解？」
他身上好闻的皂角香清淡好闻，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那年初夏。
那年，刚刚失声的我蹲在路边大哭，一个路过的好心学长递给了我一张纸。
「学妹，你还好吗？」他的声音温柔好听。
那天，他陪了我很久，和我用笔交流，陪我谈天说地。
「以后不开心，你还可以来找我。」临走时，他和我说。
可我却再没有机会了。
为了给我治病，爸妈将家搬到了隔壁城市，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稳了稳心神，我在电脑上打字。
「男主裴寂，他确实想要复仇，但这却不是这场戏的核心感情，因为他遇到了女主阿玉，他其实早就猜到阿玉不是公主，而在回宫复仇之时，他内心已经是矛盾的了。」
陆策点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
他看着不远处在和导演聊天的郑英，「郑编的水准一向很稳，只是这次的故事，不大像他的风格。」
可好像也没办法告诉他，其实这个剧本是我为他而写。
而郑大编剧不过是给我改了两个配角名称，几处标点符号，便将他的名字署在了我的前面。
我也曾不服，可剧院老板对我劈头盖脸便是一顿。
「冠郑编的名字，不是为了你好吗？你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编剧写的剧本，能吸引几个人来演？又能吸引几个人来看？」
「郑编看上你的本子，你应该高兴，以后跟着他混，往后你才有机会被市场看见。」
「这个剧火了，郑编一高兴，以后提携你，你也许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你知道吗？」他轻敲着桌面，「这个本子发出去后，影帝陆策很感兴趣。」
我猛地抬起头。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向前探身，「你自己说，如果这个本子只有你的名字，陆策还会来演吗？」
说实话，这席话的前半部分都是狗屁，之所以让我放弃了据理力争，只是由于「陆策」那两个字。
不会的，我知道，如果编剧是个谁都没听过的新人，影帝和他的团队是不可能来演的。
可我想让陆策来演。
这是我告慰和结束自己多年暗恋的唯一一种方式。
当年的那个「小哑巴」，追逐着他一路考上戏剧学院，远远的，偷偷地看着他，在梦里梦到他。
甚至这场剧，都是我的一个梦。
梦里我是女主，他是男主，我们彼此相爱，生离死别。
如果他知道被这样一个一面之缘的哑巴学妹臆想，大约会觉得很恶心吧。
思绪回笼，抬眼，刚好和陆策四目相对。
此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女主演来了。
是最近很火的流量明星申冉冉。
一群人立刻簇拥了上去。
「策哥，」申冉冉踩着高跟鞋，亲昵地挽上陆策的手臂，「咱俩又演对手戏呀，还要你多指导我呀。」
「来来来，大明星这边先坐，」剧院老板边陪笑边弯腰引导着，「你看美女一来我们这剧院都蓬荜生辉。」
「诶，那个谁，」他转头指向一直坐在另一边的我，「赶紧去，给咱们大美女倒杯茶。」
端茶回来，热闹的剧院早已空无一人。
保洁阿姨过来，小声和我说他们都去旁边的五星级饭店了。
「也没觉得有多好看，」阿姨小声，「不知道的以为公主驾到嘞。」
我笑笑，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盒饭，放到微波炉里加热。
本以为吃过饭便会开女主的剧本会，结果申冉冉却到下午五点才被人簇拥着回来。
「快点说吧，我只有一个小时。」她打着哈欠坐下。
我默了下，打开电脑，打字。
「申小姐，我们先从人物开始说吧。」
谁知她却看着我不说话。
「你是哑巴？」她嗤笑一声。
正在打字的手骤然停住，我抬眼看她。
导演立马过来解围，「小琲她是不能说话，但她对剧本理解很透，打字也很快。」
谁知申冉冉却一下子站了起来？
「搞没搞错啊你们？」
「郑编呢？我要和他直接对，和个不会说话的二编能对出来什么啊？」
「郑编他......」导演为难笑笑，「这不是中午酒喝多了，还在宾馆休息吗？」
「那算了，和个哑巴对剧本还不如我自己看呢，浪费时间。」
导演脸色微变，看向老板。
「是是是，」老板立马迎上去，「以咱们冉冉美女的专业能力，当然没问题了，我送你我送你。」
一个大包突然被扔到了我怀里，申冉冉挑着眼：「诺，不会说话，拎包总会吧？」
说罢，她便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老板赶紧拉了拉我，「赶紧给送过去啊，愣着干啥？」
我没动，打字，「我不是她助理。」
「怎么这么死心眼呢！」他将我推着往出走，「你知不知道光是她的粉丝，就能让这演出场场爆满！」
「你不会说话已经得罪了她，她和陆策是 CP，没准是真情侣，不演了没准陆策也不演了，」他语气不善，「闯这么大的祸，还不赶快给我去！」
三月的天，下起小雨。
我抱着申冉冉的大包等在一个私家会所门口。
「这包几十万，不能放在地上。」她的助理吐了口烟圈，「你要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哦，有多少粉丝想给冉冉提包都提不上的。」
「哦，忘了你是个哑巴了。」她嗤笑一声，突然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我说，你和张全兴什么关系啊？」
我皱眉，不知道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养个漂亮的小哑巴在剧院里，这糟老头吃的还挺好。」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请尊重我，我是编剧，他是老板，仅此而已。」我费劲腾出一只手，手机打字抬到她面前。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那你和陆策是什么关系？」
她冷笑一声，从我手中接过包，翻找出一套未开封的粉色蕾丝内衣套装。
「冉冉今晚要和陆策约会，这内衣啊香水啊都是陆策喜欢的，」她耸肩，看向我笑，「不会说话小姐，冉冉啊，她最讨厌用男女关系上位的人了，你确实有几分姿色，但是，陆策……」
她走过来，伸出红指甲轻戳了下我的脸，「你不配，懂吗？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说罢，她便拿起包和内衣，转身向会所里走。
我怔了片刻，转身。
不配吗？我苦笑。
我知道按照往常，自己肯定不会对这对傲慢「主仆」听之任之，但是今天，我为什么跟着来呢？
也许内心深处，我也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陆策的女朋友吧。
尹琲，你真是个没救的变态，我对自己说。
雨越下越大，我没带伞，可双脚像是灌了铅，怎么都跑不起来。
也许淋淋雨是好的，足以浇透我那些妄念和不切实际的梦。
或许是昨晚熬夜看了剧本，又或者是我今日本就有些感冒。
雨越来越大。
而我头越来越重，脚越来越轻。
终于，眼前一黑，我直直地向前一倒。
再次睁眼，陌生的环境。
我一个猛子起身，头上的冰袋一下子掉落。
「是我。」一个人匆忙过来，「你别害怕。」
他捡起冰袋，「抱歉，你突然在路上晕倒了，我就近找了医院，医生说应该是劳累过度加上感冒，输液后烧退了就能醒，我不知道你家人联系方式，你也没带身份证，医生和我说没问题后，就自作主张将你先带回我家了。」
见我只呆呆看着他，他又赶忙举起双手，「你放心，我发誓，绝对没做别的事情，只是给你放了冰袋。」
我摸了下口袋，拿出手机。
「我知道，谢谢你。」我打字给他看。
他心肠好，我当然知道，正如过去，愿意陪我这个陌生哑巴学妹聊一下午天。
「我熬了粥，要不要吃一点？」他问。
他又递给我一个耳温枪，「我去温粥，你测测。」
说罢，他就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起，打量起他的房间。
简约的风格，深蓝的色调。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素描本，上面画的是一对穿着古装，相拥的情侣。
原来他还有画画的爱好。
正在这时，他端了粥来，「还烧吗？」
「那就好。」
吃完了粥，他给我端了杯热水，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电脑，打字。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他摇摇头，目光瞥到电脑桌面的文档，沉默了下，突然问我：
「《细辛》这个剧本，是你写的吧？」
我愣住，沉默了半晌，打字:「你怎么知道？」
「圈子里早有传言，说郑编背后有很多枪手。」他喝了口水，「这几年他出名的剧和早期的风格差异很大，人们都夸他与时俱进，但也有不少传言，说那些剧其实他只是挂名。」
「我不懂编剧的圈子和行业潜规则，」他说，「但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和我说。」
「如果不是郑编的本子，你当初会接吗？」我问他。
他愣住，却也实话实说，「如果不是郑编的本子，大概开始就不会递到我手上。」
「除了知名编剧，你接这个剧，还有其他原因吗？」我不死心。
谁知他居然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算了，尹琲，你到底在妄想什么呢？我叹气。
谁知他突然开口了。
「我不想和你说冠冕堂皇的话，比如说被剧本打动什么的，我接这个戏，一是因为我刚好有档期想演舞台剧，一是因为我做了一个和这个很像的梦。」
他点头：「其实我已经不大记得梦里具体情节了，只记得梦的结局并不大好，醒来枕头上都是眼泪。」
「还有一个原因，」他笑：「说来也巧，我小名就叫阿寂。」
我愣住，突然不知该怎么接。
总不能说，其实很多老朋友也喜欢叫我和女主一样的名字，阿玉。
当然，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琲这个字怎么念，干脆取其偏旁的偷懒做法。
「你呢？怎么想起写这么个故事？」他问。
手指蜷缩了下，我打下三个字：「也是梦。」
他愣了下：「那我们能见面，应该感谢周公。」
两人都笑了起来。
「你的嗓子，」他似是踌躇了下，「看过吗？」
父母在我哑后几乎带我走遍了国内所有的相关医院，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我的治疗。
后来，就像很多走投无路的人一样，我那身为医院主任医师的妈妈，带我去找了一位神医。
那神医说，我不能说话，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陆策问。
「他说，前世杀戮太多，这是报应。」我打字。
「胡说八道。」他摇头。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喜好，聊生活，聊喜欢看的书和电影，聊他喜欢做的蛋糕。
其实我知道自己早就应该道谢离开，但这种能和他再次聊天的机会，我不知还能不能再有第三次。
人总是贪婪的动物。
很快，时针指到了 10 点，陆策电话突然响了。
他起身，对我说句抱歉，却突然转过身子，捂住手机对我轻声道：
「这房子没什么优点，但晚上看城市夜景很不错，你可以看看。」
说罢，他便打着电话去了厨房。
而我走到窗前，却突然看到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策笑着打电话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好啊，我不是一直在等你吗？」
「这么快，行。」
而楼下，申冉冉的粉色跑车堪堪停好，她穿着黑色的小皮裙，正打着电话进入单元门。
雨已经停了，可却似乎有道雷一下子劈到了我的天灵盖。
几乎一瞬间，我拿起包，急匆匆地留了个字条，就跑到玄关，夺门而逃。
甚至在匆忙中，带落了玄关柜上的一本书。
一本还未拆封的《手语入门》。
电梯的数字不断往上蹦，我讨厌申冉冉，此刻却突然害怕见到她。
我怎么就忘记了呢？
申冉冉经纪人今晚说的那些话。
所以，他们今晚要见面。
所以，他们是男女朋友。
走到地铁口，我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我仰起头，看天。
在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父母给了我极大的爱和包容，我上正常的学校，和普通人一起竞争。
「你没有和别人不一样。」这是他们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我自认阳光而明媚，不自怨自艾，不怨天尤人，从来没有因为自己不能说话而落了下风。
直到今天，现在，此刻。
在陆策面前，面对申冉冉，强烈的自卑感如洪水般袭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陆策的正牌女友，但不论如何，在哑巴和正常人之间，没人会选一个哑巴。
第一次，我好羡慕能说出话的人。
手机在此刻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是来自我的好友林林的电话。
「琲琲，快来医院！」
赶到医院时，我爸、我妈和林林都在。
「是真的吗？真的醒了？」我用手语问。
林林一下子冲过来抱住我：「还是阿姨先发现的，琲琲，他真的醒了！真的醒了！」
我爸在一旁微笑：「你妈今晚值班，顺便过来看了下阿诚，结果发现他居然睁着眼睛，赶紧就把科室医生和林林都叫过来了。」
我跟着他们进去，果然，阿诚真的醒了。
林林抱着他们三岁的女儿，女儿软糯糯地趴在床边叫爸爸。
我和我妈都红了眼眶，就连我爸，也转过身偷偷抹眼泪。
阿诚和林林都是我从小玩大的朋友，阿诚后来当了警察，就在我爸的警队。
三年前，他们的女儿刚出生，阿诚执行任务，为了保护一群学生，他被砸了头，成了植物人。
当时医生都说，醒来的机会，几乎没有了。
可是林林并没有放弃，她每天都会带着女儿过来，对着他说话，教女儿叫爸爸。
从医院出来后已经 11 点半了，我陪林林去了她家，孩子睡着后，她拿了一瓶啤酒出来。
两人坐在阳台上，她红着眼，倒了两杯酒。
「你知道吗？我从三年前阿诚出事起，就再也没有喝过酒，」她看着远处的天空：「我怕自己喝多了误事，甚至不敢睡得太死，只怕误了任何来自医院的电话。半夜醒来，我总是很害怕，又难受，常常宝宝哭我也哭，可哭完又觉得，自己怎么能哭呢？阿诚和宝宝，都只有我了。」
我给她比划：「都过去了。」
「是啊。」她说着说着又哭了，「都过去了。」
她抹了抹眼角的泪，「你看我，光说自己，你怎么样？新剧是不是在排练了？」
我沉默了下，其实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与她说。
想了想，还是调出了手机里申冉冉的照片。
「女主，是她？」林林愣住。
但她马上便喝了口啤酒，摇了摇头。
「你放心，我不介意。以前的事情，我其实已经放下了，当年申冉冉利用背后资本给我泼脏水，让我不得不退出娱乐圈，我确实恨过，但又能怎么样呢？」
她苦涩一笑，「蚂蚁终究撼动不了大树，又何必硬碰硬，生活又不是爽文，能保全自己已是很好了，如今阿诚能醒来，我心中只有对上苍的感激，没有什么再不满的了……」
「她现在炙手可热，粉丝群体大，演什么火什么，琲琲，我倒是为你感到高兴，有她来演，这戏应该能火吧。」
也许是太久没喝酒了，没多久她便醉了，将头枕在我的肩上。
我看着远处高楼的霓虹灯。
是啊，生活并不是爽文小说。
我们期待受委屈的人会豪爽反击，期待正义终会落幕，期待会有超人游走人间，惩戒这世上一切的不公。
但生活，就是生活。
是明知不公却还要微笑点头，是明明唾弃却还要跟着逢迎。
当年那场选秀，明明林林是各方面最优秀的偶像。
可她却被申冉冉造黄谣，泼脏水，不得不退出了演艺圈，看着申冉冉越走越高，成为国民偶像，流量公主。
「混蛋！」闭着眼睛的林林突然骂了一句。
「琲琲，」她迷迷糊糊地抱住我：「你一定要成功，一定要……」
我点点头，想起她过往精湛的演技和迷人的舞姿。
明明啊，她才是那颗闪耀光芒的明珠。
第二天，才到剧院门口，便听到申冉冉在大喊大叫。
「总之剧本必须得改！女主前期不能说话，后期也活得憋屈，我演不了！」
「你们懂不懂流量啊，观众都爱看爽的，女主武功那么高，就应该把那什么欺负她的人都杀掉，这样才好看，才有人看！」
导演掐着眉心：「冉冉，这样一改，后面都得改……」
「改就改呗，对了，再多加点我和策哥的感情戏，连个正儿八经的接吻都没有，谁看啊？」
导演转头问助理：「郑编今天来吗？」
助理摇头，却刚好看到了我，「诶，小琲来了，刚好刚好，要不然先让小琲改一版出来好了。」
两人立马把我拉过去一顿说，申冉冉见状，也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我和你说哦，你好好改，吻戏要至少有三次，中间加几个反击的爽点，把结局的生离死别改成两人大婚……」
我打开电脑，将字体调成初号，写了几个字。
「我不会改。」
申冉冉畅想剧情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什么意思？」她冷笑。
「我的意思很明白，」我继续打字，「这种无理要求我改不了。」
「无理……要求？」申冉冉瞪大眼睛，「不是小哑巴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你以为我是在求你吗？」
说着她就要冲过来拽我的衣领，旁边几个人赶忙拦住她，「别生气别生气……」
「行啊！你们都欺负我是吧！」申冉冉指着我大嚷起来，「我稀罕演你们这破戏！到时候你们别拿着改好的剧本来求我！」
导演忙着安抚申冉冉，老板则将我拽到一旁，低声道：「你就给她改一版吗？你得罪她干嘛？你知不知道能让她来演花了多大功夫啊，啊？」
「我是编剧，她起码应该给创作者应有的尊重。」我用手机打字给他看。
「你以为自己是编剧就怎么？编剧不是为演员服务的？她演不出来，你不改剧本还有别的办法？」
「我改不了一点。」我继续打字。
「你故意是吧？」他气得脸色发紫，「行，行，我也不稀罕你这个破剧本，我收留你个哑巴，给你介绍郑编，你不把我当贵人看待也就罢了，还三番五次给我惹事，你不改有的是人愿意改，大不了重写一个冉冉满意的，你干不了明天就别来了。」
不来就不来。
胸腔中突然涌起一股气，我回去将电脑收好，提起包就走。
走到门口，突然遇到了保洁阿姨，她一下子拉住我。
「早上听说陆影帝昨天半夜出国了，这几天都不来了？」
我愣了下，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哎呦，我还把我孙女今天带过来了呢，这下见不到了。」
「但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和我说。」
昨晚陆策的这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我摇了摇头。
不过是一句客气话而已。
尹琲，我告诉自己，你不可以再多想了，再想下去，就和臆想这明星是自己男朋友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了。
一天突然没了工作，我去医院看了阿诚，又去找了我妈。
「妈妈，今天想回家里住。」我趴在我妈的膝盖上，用手语比划。
我妈笑着摸我的头：「哎呦，多大了还撒娇，行，我让你爸今晚给你做点爱吃的菜。」
回家的感觉毋庸置疑是好的。
也许这几天实在太累，吃完饭我就倒头大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起来喝水，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妈正在灯下缝补睡衣。
我爸在旁边打着哈欠，「我说，你就买套新的呗，缝缝补补的，这都多少年了，家里又不是没有钱。」
「小钱也是钱，」我妈没抬头，「还能穿干嘛买？」
她叹了口气，放下衣服，「咱家女儿你还不了解吗？要强，总是不想让咱们担心，这突然跑回来，肯定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又不说。」
「这社会上，毕竟有人对残疾人是带有色眼镜的，就像人家叫她哑巴，她面上不说，心里得多难受？我只想着咱俩给她攒点钱，就算以后咱们不在了，她手上有钱，起码不必看人眼色，委屈自己跟人讨生活。」
「是啊，」我爸叹气，默了会儿，又道：「要不……你把我的也补补？」
而隔着一道门，我的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下来，无声地砸在地上。
想要寻求公平的强烈意愿似乎在此刻已经不再重要，我突然就理解了林林对生活的妥协。
挣那无谓的一口气，有必要吗？
坚持那些东西，让爱的人为你操心，真的有必要吗？
三天后，我提交了修改后的剧本大纲。
老板和郑编对我知错就改的态度表示挺满意，让我尽快整出一版新的剧情来讨论。
再去彩排中心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10 点，保洁阿姨一见到我，就兴奋地把我拉到一旁。
「琲琲你怎么才来？哟哟。」她双眼冒光，「上午那陆影帝来了，那个申冉冉也在，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说坚决不同意改剧本，申冉冉又哭又闹的，哎呦可闹腾了一阵，他只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话，你猜是啥？」
「他说，如果你驾驭不了这个角色，不如把角色让给更优秀的人。」
「驾驭，啧啧，瞧人家这话说的，就是不一样呢，直接就把那小公主气走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相似的情景又在排练室上演。
只不过上次哄的人是申冉冉，而这次，则是所有人围着陆策。
陆策看着，脸色确实不大好。
「我们不也是看在冉冉和您的关系，想着这加亲密戏肯定是你们商量的结果……」老板赔笑道。
「关系，什么关系？」他冷笑，抬眼却突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轻叹一声，「别听他们瞎说，我们两个没有关系。」
「是，是，都是那些媒体乱说。」老板赔笑道。
「剧本是编剧的心血，从来不是我们这些演员想演或者不想演就可以改的，郑编你或许觉得无所谓，可对于新人来说，每个故事可能都和他们的孩子一样。」
「阿策，这你说的就不对了，」郑编笑眯眯的，「这剧本我写的，我当然也很重视的，只不过作为编剧，也要听取你们演员的意见吗对不对？这新的大纲呢确实是我让小琲整的，主要是想培养锻炼锻炼她嘛，小姑娘刚做编剧没多久，新大纲做的确实稚嫩了些，但也要给新人犯错的机会嘛是不是？」
「这样，我让小姑娘进来给你赔个不是。」他抬眼，向我招手，「小琲，进来。」
「该道歉的是她吗？」陆策抬头，冷冷道。
郑编怔住，立马又笑道：「哎呀这……那这样吧，我也给你道个歉，怎么样？以后咱们都商量着来。」
说罢，他悠悠然地起身。
「不过陆影帝啊，演员和编剧是相互成就的，还希望咱们都不要忘记这一点啊。」
郑编带着别人都走了，剩我和陆策面对面而坐。
我突然有点不敢看他。
他在为我发声，而我呢？
谁知他却先坐了过来。
「抱歉，我前几天在国外，才知道发生的事，剧本这事，交给我就行。」
我愣了下，不知为何，就比了个「对不起」的手势。
他笑了：「你对不起什么？他们逼着你改剧本还有理了？你很优秀，别被他们 PUA 了。」
眼眶不知为何，突然就有点发酸。
我抬手遮了遮眼，打字。
「我就这么改了自己的剧本，你会不会觉得我很……」
很没有骨气。
很不值得他为之维护。
「不会。」谁知他直截了当，「你的难处我都知道，我刚出道也被前辈打压过，有时候人不是愿意屈服，而是为了一些更宝贵的东西，不得不选择暂时屈服。」
「不要怪自己，没关系的。」他柔声道。
眼睛更酸了。
我别过头，咬住唇拼命忍住落泪的冲动。
身旁响起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只见一个精美的巧克力盒推到了我面前。
「这个，嗯，这几天在国外出差买的。」他不知为何耳根有些红，「那个，听说很好吃。」
我愣住，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啊，对……」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每人都有，伴手礼。」
「尝尝看。」他笑，「也许吃了心情会好。」
我点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个心形巧克力，我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果然，很好吃。
甜腻丝滑掩盖了那残留的一丝苦涩，嘴角忍不住上扬，我向他比了比大拇指，他则开心地向我笑。
至此一瞬，我突然又多了一丝奢望。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改剧本的风波告一段落。
几天后，申冉冉也回来参与排练，她没再提改剧本的事，只是依旧看不上我，只愿意和导演及郑编探讨剧情。
当然，更多的时候，她都粘着陆策对戏。
陆策每天下午会找我聊一会儿剧本，即便我觉得他其实对剧本已经很熟悉了。
也许这就是敬业劳模的态度吧。
这天中午，我正在热饭，保洁阿姨说她昨晚做了红烧肉，一定要夹几块给我尝尝。
「诶？那不是老板和郑编？」保洁阿姨看向楼道，「这娱乐圈的人啊，都感觉是用假脸在生活呢，前些日子还在吵，最近那陆策啊，申冉冉啊，郑大编剧啊，又好的和什么似的，感觉老板和郑编最近关系也挺不错啊，那郑编之前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现在两人居然连着几天一起在办公室吃午饭。」
阿姨是个爱说话的人，正好我不说话，两人一起吃饭倒也不闷。
吃完饭，我从包里掏出巧克力，递给阿姨一颗。
「哟，外国巧克力，还是心形，男朋友给的？」她笑嘻嘻。
我摇头，打字给他：「陆策老师带来的伴手礼，别人也有的。」
「是吗？」阿姨将巧克力放进嘴里，「伴手礼？我咋没看见他给别人呢？他回来那天背的是个小包吧……」
正在这时，一个同事突然过来，说老板叫我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只有老板一个人。
「小琲啊，来来来。」他热情地向我招手。
「这段时间有点乱，一直就想和你聊聊，现在这剧本也不用再改了，戏呢也排得挺顺利，」他夹着烟的手指指我，「你功不可没啊。」
「年轻人就是谦虚，」他哈哈笑起来，「是这样，这几天咱们不是排戏吗，郑编和导演碰了碰，觉得有些细节呀还要改，这个本子呢，本来也是你写的，所以还是你来执笔改比较好。」
「这样，今天下午，你就直接去找郑编吧，你知道，搞文字的就是毛病多，说什么需要安静的环境，他在旁边酒店 502 房间，你大概 3 点多去，别打扰他午睡哈。」
他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你要知道，郑编特别看好你，他本人手把手教着改剧本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别人跪都跪不来的，好好干啊。」
我沉默了下，点了点头。
502 房间门口，我按了门铃。
郑编穿着浴袍，端着红酒站在门里，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小琲来了？来，进来吧。」
我坐在他的对面，拿出电脑。
「哎呀，说实话，当初张老板把你介绍给我的时候啊，我那心里是千万个不想收徒，」他叹气，「你要知道，我干编剧这么多年，到这个江湖地位，随便收个徒弟，都挺大影响的。」
「更何况，他还和说我，你不能说话，我这一听呀，就更不乐意了，可是老张说你好学，能吃苦，我想了想，那就勉为其难看看吧。」
我微微笑了笑。
「这次的剧本呢，我整体对你还是比较满意的，只是啊，很多的细节，还是琢磨的不够到位，要知道，你这个水平在我的所有学生里，都排不上的，但是呢，我又比较惜才，说实话也比较心软，你说你不能说话，除了做做文字工作，去社会上哪里不被歧视呀？」
他坐近了一些。
「老张说你写剧本，常常写到深夜，你呀，刚出社会没多久，经验不多，只知道使蛮劲，」他递过来一杯红酒，「要知道，这个世界呢，捷径也是很多的，那些成功的人啊，天天鼓吹什么勤能补拙，其实有几个不走捷径的？」
他又坐近了些。
「你得学会分析自己的优缺点，你看，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是个残疾人，但是你也有优点呀。」
「 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的手一下子放在我的大腿上。
「是漂亮啊！」他笑嘻嘻道。
「不懂利用自己漂亮的女人是笨女人。」他的手不停向上，「小琲，你可一点都不笨。」
我一下子抓住他的手。
「郑编，什么时候开始对剧本？」我用手机打字。
他的脸色微变，似乎不满我的不上道。
「小琲，我不是每个人都给机会的。」他沉声。
「不改剧本那我走了。」我打完字，起身合上电脑，准备离开。
我本以为人活到一定岁数，到底也是要脸的，可是没料到，我才走到门口，就被他一把拉住胳膊。
「你看，年轻人就是性子急，一试就试出来了。」他脸上笑眯眯，手上却使劲，不容非说将我拉了回来。
「我是试试你，看看是不是个想走正道的孩子。」他将我按在沙发上，又给我倒了杯水，「来吧，咱们来聊剧本。」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下午时光，总是令人容易犯困。
「今晚咱们估计得熬通宵了啊。」郑英透着眼镜看了看我，「你不如去房间里休息会儿吧，一会儿我叫你。」
我点点头，低头看时间，才发现手机因为刚才播放了其他参考视频，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咱们搞创作的，闭关出好活。」他笑了笑，「我每次写东西都把手机锁起来，没电了正好，免得分心。」
去了隔壁房间，我关上门，看着窗外发呆。
就休息一个小时吧，我想。
可谁知道，不过几分钟，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小琲呢？！」是陆策的声音。
「陆策你这就有点没礼貌了吧，我和自己的小助理沟通剧本，你闯进来是个什么意思？」
「郑英，」陆策的声音冰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再问你一遍，小琲呢？」
「陆策，再不出去我报警了。」
门外突然一阵安静，我暗叫一声不好，拧开门把手一下子冲了出去。
在陆策的拳头堪堪就要落在郑英头上时，我一下子冲进他怀里抱住了他。
「你不能打人！」我急得用手语比划。
他的眼睛已经变得猩红，看到我衣装完好，半晌才缓过来，慢慢放下手。
「没事吗？」
已经跌倒在地的郑英此时则突然叫嚷起来，「我都和你说我们在聊剧本，陆策，你对老前辈行使暴力，你德不配位，我让要所有人知道！你别想混了！」
陆策并没有理他。
「跟我走？」他问我。
我点点头，才拿起包和电脑，东西就都被陆策接了过去。
接着，他拉着我，再没理会郑英的嚎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两人下电梯到地库，直到坐到他车上，我的心还在猛跳个不停。
转过头，主驾驶位的他，也正在看着我。
「我不是自愿的，我也没事。」我怕他误会，一着急，又用了手语。
「我知道。」
正要找电脑的手一下子顿住，我抬头看他，却突然被他一下子拥入怀中。
「给你打电话一直关机，我吓死了。」
「看到你的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你是不是在进他房间之前，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你故意的？」他问。
我木木地点点头。
「很危险啊！」他提高了声音，又轻声叹道：「你不必所有事情都自己做的。」
也许是这个怀抱十足温暖，一瞬间，我竟贪恋到忘记自己本来要说的话。
他轻轻拉开我，「我要是没有来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如果陆策没有来……
被他怀抱所笼络的神志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明，我开始兴致勃勃地给他展示起来。
「这个胸针，微型摄像头。」
「手链，报警器。」
「电脑里也安了自动摄像装置，会自动上传到我和父母共享的加密云盘。」
「他给我的酒和水里都下药了，我故意洒了一些在裙子上，应该可以检测出来。」
「还有我扎头发的发簪，其实是个小刀，关键时刻能防身。」
「你就不怕伤到自己？」他看起来又气又笑。
我摇摇头，郑英常年喝酒，身体并不健壮。
我打开电脑，调出一张照片给他。
是我获得擒拿术一等奖的奖状。
「你要是没有来，或许我会在他进入房间后，把他撂倒吧。」
「不要小看警队队长的女儿啊。」我得意地在照片下面打字。
他怔了下，突然笑了。
「看来我进去的时机不对啊。」
「只是……」他突然探身，为我系上安全带。
「我也希望，你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车内空气燥热。
陆策专心开车，我的脸上则蒸腾出一股股热气。
心里像是有团乱麻，越缠越乱。
下了车，我跟着陆策去了他家。
玄关处，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本手语书。
和上次所见不同，这本书的页脚卷曲，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未待我问，已开口道：
「我想，你直接用手语会方便些，便学了，虽然还不大熟，但简单的句子你以后都不用给我打字的。」
说着他拿来一台电脑，打开继续道：「我这些天其实也在收集郑英的相关证据，已经找了几个之前被迫成为他枪手的小编剧……」
他转过头，「你一个人不是不行，但是会有被他反咬一口的风险，人多的话，舆论也会倒戈，胜算更大。」
「至于证据链放出的流程，我这边公关经验比你多，也可以给你提供相关帮助……」他突然顿住，「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眼圈红红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可我不敢问。
可他不能再帮我了。
再帮下去，我要是更喜欢他了该怎么办？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皂角香，他放下电脑，蹲在我面前。
这一刻，时空重叠，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还是这么爱哭啊。」他微微笑，伸出手，轻轻地帮我拭去泪水。
「小学妹。」
他叹了口气，从夹子里拿出两张纸。
一张是我当年和他聊天时写满字的一张纸，一张是我那晚匆匆留下那张《谢谢你，我有急事先走了》的字条。
「这且不说我看你第一眼就认出了你，这么好看的字可不多见，我哪有那么轻易忘记？」
「本来那天晚上还想给你尝尝我做蛋糕的手艺，你不是爱吃甜食吗？结果打个电话的工夫，你就跑了。」他叹气。
「你……为什么留着当年……那张纸？」我惊呆了，连手语都打得断断续续。
「因为我想再见到你。」他笑，「只是梦里能见到，也太可怜了吧。」
「所以，」他重新起身，「今天，你要不要尝尝我的小蛋糕？」
我和陆策在一起了。
这场跨越了十年的暗恋，我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酸涩，甜蜜，又不可思议。
没过几天，如陆策所料，郑英率先在网络发起了攻击。
「影帝陆策耍大牌 ，因编剧不配合改剧本而大打出手。」
配的视频和图片，一个是排练室监控录下的，因为那次申冉冉乱改剧本陆策发火的片段，另一个则是郑英给自己脸部伤痕的特写。
可那天陆策明明就没打到他。
申冉冉这时也配合郑英，控诉了陆策不按时排练、耍大牌等行为。
「我还以为她喜欢你呢，怎么就直接去帮郑英了？」我不解。
陆策笑笑，「不过都是利益驱使，哪有什么真的喜欢。」
舆论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发酵很快，不少人对陆策脱粉，闹得沸沸扬扬。
这时候，陆策的官方账号，却发布了一段新的视频。
郑英也许从未想到过，那天，我虽进了房间，但电脑一直在自动录像。
那天陆策到底有没有打到他，录得一清二楚。
同时「编剧小琲」的社交号也发出一段说明，指出《细辛》的编剧其实是我。
郑英当然不承认。
「现在的小编剧，都没有职业道德，什么热度都想蹭。」他信誓旦旦道，「我发誓，这个作品虽然不够完美，但是从构思到情节，都由我主要完成。」
而我等的就是他的这句话。
我爸从小就教育我，当别人欺负你时，别着急蛮干，要懂得用证据说话。
我的电脑上有每一次的改稿记录，当然，也有那天在酒店里，他的另一幅面孔。
我不着急，一点点地放证据。
反正对于恶人，钝刀磨肉，应该更疼一些。
没几天，我的社交号就成为了广大网友的每日打卡之地，大家惊呼「这比连续剧好看。」
之前被郑英欺负过的编剧也都出来发声，他们中的很多人，也留有了当时郑英威逼利诱他们做枪手的证据。
这天，我去医院看阿诚。
他康复的很好，已经可以坐起来说话，见到我便笑：
「尹大小姐威武，你到底是去上班还是去卧底了？」
他和林林也在关注着我的这场「战斗」，临走时，林林送我出来，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这个视频是当年申冉冉陷害我的证据，可我当年胆小，觉得即便放出来也赢不了她，害怕再次被骂，被伤害，便一直留到今天。」
「可看到你，我知道，该感到羞耻的，从不应该是被害者。」
「我会把这段视频公之于众，即便迎来的还是谩骂，我也问心无愧。」
我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是啊，谁说蚂蚁不能撼动大树？一只蚂蚁不能，那一群蚂蚁呢？
纵然世界颠倒黑白，即便生活不是爽文小说，但又有谁说过，我们不能成为爽文女主角？
当晚，林林发出的视频点击过亿，而我在同一时间，放出了保洁阿姨孙女「不经意」录下的，申冉冉在排练室为难我的视频。
这几乎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压倒性胜利。
申冉冉被迫直播道歉，边哭边卖惨，可大多数人并不买账。
孰是孰非，公众早已判断。
大家支持我们，也是在支持着千千万万，被这个社会的潜规则所压迫过，对不公平努力抗争过的人们。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如今，我们每一个敢于发声的人，都是抱薪者。
郑英被行业除名，编剧联名发声, 那些精彩纷呈的故事, 离散已久, 终是回到了原本创作者的怀抱。
而我的前老板王全兴, 因为被人举报财务问题, 也被抓了。
值得一提的是，找到关键定罪证据材料的人, 也是保洁阿姨。
那之后，陆策的公司接手了《细辛》。
男女主演全国海选，林林竞演成功女主角, 男主角则被陆策的一位优秀师弟拿下。
这一次, 每个演员都兢兢业业, 首轮 12 场, 场场爆满，取得了巨大成功。
陆策不演男主角的原因，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想起那个梦了。」
他说：「小琲，两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做同样一个梦的。」
而好消息并不止这一个。
去复查时, 医生说我的情况有好转，经过专家会诊，一致认为目前应该只需要做个小⼿术，就可以恢复声⾳。
⽗母当天便搂着我大哭了⼀场。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奇迹。
手术那天, 所有人都陪着我。
麻醉剂推入后, 我⽴⻢便睡着了。
我⼜做了那个梦。
梦⾥，我是被公主丢弃的哑巴暗卫，救了被打为乱党的裴寂。
我们结为夫妻，经历了分离，重逢, 最后⼿刃共同的敌⼈，大仇得报。
可我却因中毒太深，药⽯罔效。
临死前, 我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再去娶一位贤良的妻子, 多⽣些孩⼦。
明明都说好了。
可他却一点都不听话。
梦里的后半段故事, 是我第一次看到。
我看到陛下要给他赐婚, 他跪在地上, 说：「臣此⽣只此⼀妻, 绝不再娶。」
我看到他每晚一个⼈孤零零的吃饭，对面挂着的，是我的画像。
我看到他给我们的养女交代后事，「⼀切从简, 将我和你娘合葬。」
他向日月、星辰、万物许愿。
「吾愿受尽世间苦楚，只愿来世与妻相守一⽣。」
泪⽔不知何时顺着眼⻆流了下来, 我睁开双眼，阳光正好, 万物晴明。
我看到了一双好看的眼睛。
他的眼睛, 是太阳的光，月亮的影, 是万千星辰散落苍穹，却终是寻得归处。
我张了张口，叫出了那个萦绕万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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