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班主任

因为去了几次医院，我被家长们联名举报。
「高三这么关键，你作为班主任就得 24 小时待命，不去医院能死吗？」
「就算是周末，可万一有事找不到你怎么办？这点自觉都没有还当什么班主任！」
「说到底就是自私，这种人根本不配当老师！」
我又气又惊。
这两年我呕心沥血，把成绩倒数的班级带到了年级第一，自己累出了一身病都不敢请假，就是怕影响学生。
到头来却被指责自私？
而我的学生得知我被举报后，个个一脸冷漠，事不关己。
这班主任谁爱干谁干吧。
几个月后，这群家长站在我家门口：「闫老师，求求你回来吧。」
我被举报了。
全班家长联名投诉我不负责任，要求学校立刻撤掉我的班主任职务和数学任课资格。
校长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被雷劈了。
自打我接手这个班级以来，劳心劳力，累死累活，永远把学生放在第一位，就差把心掏出来了。
家长们竟然说我不负责任？！
「你们班家长态度非常强硬，还说如果学校不满足他们的诉求，就要举报到教育局。」
我脸色难看得要死。
校长严肃道：「闫老师，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如果你真的一点问题也没有，怎么会被家长集体举报？」
简直莫名其妙！
怎么就成我的问题了？
我正要反驳，校长却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你回去等学校安排吧。」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越想越郁闷。
终于还是没忍住，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段话。
「各位家长，自本人担任班主任以来，始终将班级工作放在首位，不敢说鞠躬尽瘁，但也算兢兢业业。如果大家觉得我工作中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完全可以跟我直接沟通。无端的误解和指控，真的会寒了教育工作者的心。」
几分钟后，一条消息蹦了出来。
赵成业妈妈：「误解？我们还能冤枉了你？一个班主任，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你觉得合适吗？谁给你的权利？谁给你的自由？你这样还怎么把精力放在学生身上？高三最后一学期这么关键，你不去医院能死吗？」
一连串毫不客气的质问，让我当场愣住。
两年高强度的工作，导致我腰椎颈椎都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每晚疼到睡不着觉。
医生强烈建议我请个长假休息。
但毕竟已经是高三了，我担心换了班主任，学生们会不适应。
所以我只能每周抽时间去医院做保守治疗。
休息的事情，至少熬到学生们毕业了再说。
打死我也想不到，家长们会因为这个原因投诉我。
我耐着性子回复：「成业妈妈，班主任也是人，生病在所难免，而且我去医院都是利用周末这种私人时间，并没有影响到班级工作。」
没想到对方接下来的话更让人无语。
「得了吧！还私人时间，你哪来的私人时间？你是老师，是班主任，就应该 24 小时随时待命！」
这时其他家长也陆陆续续出来附和。
胡萌萌爸爸：「我赞同成业妈妈的话，既然要当班主任，就得有这个觉悟，做不到还当什么班主任？」
李乐瑶爸爸：「上学期你要结婚，连着请了三天假，当时我就觉得不像话。」
宋子轩妈妈：「当初是看你资历深经验丰富，我们才同意让你当班主任的。早知道你事儿这么多，还不如一开始就安排个年轻老师！」
我忍不住争辩。
「各位家长，我身体是出了点状况，可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原因耽误过班里的事情。这两年再辛苦再累，为了班级我都坚持下来了，如果我真想轻松一点，大可以主动辞掉班主任的职务。」
赵成业妈妈却说：「快拉倒吧！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了钱，谁不知道班主任工资比别的老师高啊。」
血压顿时飙升。
这一刻我都想骂人了。
班主任确实比普通任课老师能多拿点钱。
一学期多一百块。
起得比鸡早，睡的比狗晚。
一天十七八个小时都在学校，开不完的班主任会议，处理不完的班级事务，写不完的考核作业，回不完的家长意见，周末假期停不下来的反馈总结。
手机 24 小时开机，随时应付处理各种突发事件。
总结下来，班主任的工作量比其他任课老师多了十倍都不止。
我累死累活就图那一百块钱？
班级群里对我的抨击还在继续。
「班主任不仅工资高，还能评优评先，好处多着呢！」
「怪不得生病了都舍不得班主任这个位置……呵呵，我也是服了。」
「妈的，你想赚钱别耽误我们孩子啊！我们欠你的吗？」
「赶紧滚蛋！」
我被气到说不出话。
我要是想赚钱我早走了。
隔壁的私立高中曾经给我开双倍工资想挖我过去，被我婉拒了。
我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学生！为了他们的宝贝疙瘩们！
带英语的罗老师看不下去了。
「闫老师为了学生带病坚持，你们不但不体谅，怎么能对他说这么难听的话。难道学生的成绩还不足以证明他的付出吗？」
我带班这两年，原本成绩倒数的班级冲到了年级第一。
这是不争的事实。
群里出现短暂的沉默。
一个家长突然道：「那是孩子们自己努力，不管哪个老师带都一样，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紧接着群里又是一片附和。
「对啊，我儿子每天学习到十二点，这么拼成绩能不好吗？」
「我女儿做过的习题册摞起来快一人高了！」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
我气得颈椎疼。
学生们是努力，但那是靠我逼着才养成的学习习惯。
我说句不好听的，六班学生底子差，基础薄，学习缺乏主动性，但凡换个责任心稍微差点，能力稍微弱点的老师，都绝对带不动。
这两年，我无数次熬夜设计适合我们班学生的个性化教学计划。
放弃每天休息时间给学生提供一对一辅导，晚饭总是一个面包一瓶水对付。
周末和假期免费在家给学生补课。
自费给学生买各种学习资料和奖品。
我敢说，我比学校里任何一个老师都要用心。
可现在这群家长却说，学生的成绩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
我气道：「既然大家觉得学生成绩全靠自己，那我在下班时间做自己的事，又能对他们有什么影响？」
家长们七嘴八舌地反驳。
「怎么，学生只看成绩就行了吗？我问你，如果我孩子在学校没吃饱饭怎么办？忘记喝水怎么办？衣服穿少了感冒怎么办？身体不舒服怎么办？」
「孩子们本来学习就够累了，打扫卫生这些杂事也该班主任来负责。」
「每天晚自习结束太晚，要我说，班主任就应该负责把学生送到家。」
罗老师给我发消息。
「这群家长我看是疯了吧？班主任难道是学生保姆吗？」
我看着群里不断跳动的消息，太阳穴突突的。
深吸一口气。
我用最后一丝耐心诚恳道：
「各位家长，还有不到半年就要高考了。我恳请大家相信我，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自己会尽最大的努力，站好班主任的岗。」
赵成业妈妈一句话，让我瞬间破防。
「还真是死皮赖脸，你该不会是想事后报复，给我们孩子穿小鞋吧！」
赵成业妈妈一句话，让我瞬间破防。
这班主任，我不干了！
我花了几个月时间，为全班所有人制定了二轮三轮的复习计划。
一共四十五份，每份都不一样。
虽然不能继续带这个班，可我还是希望走之前能尽自己最后一份责任和心意。
午自习的时候我走进教室，下面顿时响起一片抱怨的声音。
「靠，什么卷子怎么那么厚一摞？」
「每天一睁眼就是学习学习，太累了，我真是要学吐了。」
「又要占自习……」
这群兔崽子。
累点怎么了？
哪个高三生不累？
我正要开口，赵成业突然大声问我：「闫老师，我们要是都考上一本了，你是不是能拿好几十万的奖励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然你怎么天天把我们当驴一样，肯定是因为对你好处呗。不过你马上就不教我们了，我看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吧。」
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赵成业是个大喇叭。
他知道的事情，那全班人肯定都知道了。
我看向下面，所有人脸上要么是不耐，要么是冷漠。
也就是说，明知我被他们的父母举报，明知我这个带了他们两年的班主任要走，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现出不舍和难过。
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我的学生，竟然觉得我让他们努力学习是为了我自己！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我冷冷道：「哦，那你们继续上自习吧。」
走出去的那一刻，教室里响起一片欢呼。
「喔喔喔，阎罗王走咯！」
「那以后咱们是不是就解放了？」
「终于不用天天被他逼着写那些卷子了，我靠，我晚上做噩梦都是他你们知不知道！」
我难受得一晚上没睡好。
学校速度很快，第二天新班主任人选就定下来了。
是按照那群家长的要求选定的。
而且人就住在学校的教职工宿舍，真正的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学校。
班级群里又热闹起来。
赵成业妈妈说：「各位家长，这位孟老师虽然人年轻一些，但我已经私下跟她沟通过了，她保证会好好照顾咱们孩子。」
「这次真是辛苦成业妈妈了，为了咱们班的头等大事忙前忙后。」
「大家跟我客气什么，都是为了孩子嘛！」
「就是就是！」
我一刻都不想在群里多待，和新班主任交接完工作后，第一件事就是退群。
紧接着跟学校提了辞职。
领导相当不满：「闫老师，你又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小年轻，就算这件事情你没错，有必要用离职威胁学校吗？哪个当老师的不受点委屈？说句难听的，今天就算家长把你打了，那也得忍着！」
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没有多做解释，坚定地办了离职。
走的时候，全班没一个人来送我。
就当我过去两年真心喂了狗。
休息的日子里，我做了个微创手术，每天睡到自然醒，一日三餐按时吃饭，空闲时间看看书追追剧，不但各种小毛病没了，不到一个月就胖了十几斤。
我离职后没几天，正好赶上高三一模。
高三六班依旧是年级第一。
朋友圈里几个忘记删除好友的家长都发了朋友圈。
「事实证明，孩子们的优秀完全是靠自己！与别人无关！」
「致某些自以为是的人：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
就差直接写我名字了。
我内心毫无波澜。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群学生。
没有内驱力，只能接受被动学习，少了我这个累死累活在前面拖着他们走的班主任，那就拭目以待呗。
休息了半个月，曾经想挖我的明德中学给我打来电话。
「闫老师，只要您愿意来，我们随时欢迎！」
他们依旧承诺，愿意给我开之前薪资的双倍。
去之前，我提了一个要求：坚决不做班主任。
当个任课老师，就不用操心做不完的班级管理，不用费心维护家校关系，不用面对各种奇葩的人和事，不用担心没有一点私人空间。
只把工作重心放在自己的教学上，就不会因为投入感情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而难过。
「闫老师，你能来真是帮我们大忙了，之前的数学老师休了产假，我们正发愁呢。」
新班级的班主任开心地跟我说道。
我带的还是毕业班。
班主任李老师把我拉进高三二班班级群以后，我公事公办地打了声招呼。
没想到家长们兴奋了。
「您就是之前在一中的那位闫老师吗？」
「闫老师，我看过您的数学公开课，深入浅出，生动风趣，讲得实在是太棒了！」
「本来还挺焦虑的，没想到是闫老师来代咱们班的数学，突然就不担心了！」
我礼貌回应：
「谢谢各位家长的肯定，我会尽我的努力带好咱们班的数学。如果大家对我的教学有任何意见和建议，可以随时找我沟通。」
本以为会有人来加我好友。
我原来带的班，家长们要加所有科目的老师，就是为了随时跟老师联系，根本不在乎什么边界感这种东西。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群里没有任何一个家长来加我私聊。
「闫老师太客气了，您是专业的，我们只要相信您就行了！」
一位家长又道：「闫老师刚来，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咱们还是不要打扰闫老师了。」
「对对对，实在是太激动了，一时没收住。」
「闫老师您快去忙吧。」
可能是因为私立本来够卷，学生们非常积极主动，我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的工作。
而一中那边，高三六班的新班主任似乎也不是很顺利。
上任还不到一个月，也跟我一样，被家长给举报了。
举报理由很扯：老师不接家长电话。
罗老师给我转述的时候，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就因为没接电话，家长直接跑到学校扇了孟老师一巴掌！」
「人小孟老师在上课，怎么接电话？而且家长打电话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就为了让老师给他儿子充饭卡！我的妈呀，他儿子都多大了！自己没手吗？」
我默然不语。
是那群家长能干出来的事儿。
当初我在的时候，微信必须二十四小时在线，半夜打电话也不能不接。
学生在学校没吃饱饭，少喝了水，连衣服领子脏了这种事，都要找我。
有孩子住校的家长，还会问我能不能帮忙洗衣服，理由是她孩子在家从来没洗过衣服。
现在回想起来，可能就是因为很多次无理要求都被我拒绝了，才惹得那群家长对我早就不满了吧。
这个打人的家长不是别人。
正是赵成业妈妈。
被家长当着全班学生的面打耳光，家长不但不道歉，还恶人先告状，又把自己给举报了。
是个人都接受不了。
小孟老师当即就表示不干了。
我赶紧问：「那学校的态度呢？」
自己的老师无故被打，总得主持公道吧？
说到这个罗老师更生气。
「别提了，学校现在不许小孟老师报警，还说让她反思自己的问题，说什么如果不是她没有及时处理学生问题，事情就不会发展到现在。气死我了！」
又是让老师反思……
这特么是人话吗？
「有病吧？」
「可不就是有病！」
罗老师愤愤不平道：「这件事如果他们不给小孟老师一个交代，我们这些任课老师也心寒了。」
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闫老师，当初你离职我还觉得没必要。但现在我才觉得你是明智的。摊上这群癫公癫婆家长，还有这么恶心的学校，真是不想干了。」
都说老师是个体面光鲜的职业。
可外行哪知道，老师的辛苦和酸楚呢。
小孟老师被掌掴的事情，最后以学校将她调到高一去代课结束。
直到最后，她都没等到赵成业妈妈的道歉。
连着逼走两个班主任，一中老师对高三六班退避三舍，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没有班主任，那群家长又开始闹事。
扬言学校再不安排新的老师，他们就要去教育局举报，打市长热线，还要找媒体曝光。
校领导们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把一个已经退休的老教师返聘回来。
家长们虽然不太满意，但是总不能没人给学生上课，只好接受。
他们也不想想：临近高考，班主任换了一个又一个，对学生怎么可能没有影响呢？对自己家孩子就那么自信吗？
而我这边没有了烦心的杂事，没有闹心的人，工作状态比原来好一百倍。
现在正是二轮复习的阶段。
一轮打基础，二轮查漏补缺，再次巩固。
我跟学生们强调：「我只要你们做到两件事：第一是心态放平，不管你的一模成绩是好是坏，分数高还是低，都不要影响你的复习进度；第二是保证足够的休息，但是其余所有时间，都要拿来学习。」
「至于如何制定复习计划，如何查缺补漏，如何重点突破，如何管理时间这些方法或者技巧性的东西，我都可以帮助大家——只要你们愿意相信我。」
有学生举手：「闫老师，还有不到四个月了，你说我这种成绩不理想的人，还能逆袭吗？」
「诚然，我说可以也许会给你们一些人鼓励。但我不喜欢谈论这些不确定的东西，我只在乎方法论。把高考比喻成马拉松终点，我可以帮助你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然后帮助你走得快一些。努力是最不值得夸奖的优点，甚至都不算优点，但是策略、计划、节奏、检验、反馈这些东西，才是制胜关键。」
一番话说毕，我看到底下一双双瞬间明亮的眼睛。
师生一起努力的日子过得飞快，全市高三学生二模的时候来了。
成绩出来以后，我们班数学平均分比一模提高了二十多分。
不止是数学，其他科目也或多或少都提升了不少。
我教给学生们的方法论，其实是一套通用的底层逻辑，可以使用在任何科目上。
全班人欣喜若狂。
家长们更是喜出望外，不住地对我表示感谢。
更有甚者还要给我送花送礼物。
我赶紧谢绝。
有家长提醒：「这样会给闫老师造成困扰，还是算了，咱们做家长的安心配合老师，相信老师，就是对孩子最好的帮助。」
「对！孩子们复习辛苦，但我觉得老师才更辛苦！」
「闫老师也要多注意休息呀。」
一中那边，却在这次的模拟考试中爆冷了。
高三六班从高二开始，成绩就稳居年级第一。
这次却滑落到第三。
罗老师跟我吐槽：「你一走，这群学生就跟脱缰了野马，学习态度散漫不说，课堂纪律也是越来越差。小孟老师跟新班主任镇不住人，也不怎么管纪律，成绩不退步才怪了。我真是搞不懂，都高三了他们还这幅样子，学习难道是给老师学的？」
这个结果，我走的时候就预料到了。
这两年要不是我严格要求他们，再加上我废寝忘食地为他们付出，他们怎么可能从倒数逆袭到第一？
结果到头来却落不到好，只得到了一个阎罗王的称号。
真是一群小白眼狼。
现在没人管他们了，再加上连换几个班主任带来的混乱，影响学习那是肯定的。
成绩退步了一点，这些学生还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那群家长接受不了了，又开始闹着要换班主任。
「什么狗屁优秀教师，才来几天就把我们孩子成绩带退步了！」
「我早就说这老头不行，什么玩意儿也往我们班里塞！我们这里不是垃圾桶！」
「干不了就别干，误人子弟，我草！」
老教师教了几十年书，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不讲理，说话比放屁还难听的极品家长。
高血压都差点被气出来了。
「你们班我教不了，找别人去吧！」
这群家长也不想想，要不是为了救火，人家在家颐养天年不知道多舒服，没想到却被这群疯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又气走一个班主任。
有了包括我在内的前三个例子，更没人愿意接手高三六班了。
毕竟谁也不是傻子，明知是个火坑还往里跳。
校领导们都要疯了。
那群家长们这时候又想起了我。
「实在不行，还是叫闫老师回来，让他把孩子们成绩提上来。」
赵成业妈妈给我打来电话。
我一接通那边就开门见山：「我们全班家长商议了一下，决定还是让你回来。」
我翻了个白眼。
「这位家长，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离职了，不是一中的老师了。」
电话对面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离职怎么了，你再走招聘回来不就行了吗？我知道你现在在明德呢，私立学校有什么好的，连个编制都没有。」
我脑子有坑吗？
我果断拒绝：「不好意思，我没有回去的打算。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回去了，也绝对不会再带你们班。」
赵成业妈妈登时大怒：「我已经给你台阶下了，你还要怎么样？总不能就因为我们举报过你，你就记恨在现在吧？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
隐约能听到还有人抱怨。
「造成今天这种局面还不都是怪他，他凭什么不答应？」
「私立工资高呗，果然还是为了钱，恶心！」
「给脸不要脸！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直到现在，这群家长还不觉得自己有错，试图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施舍」我一个回去的机会。
我不愿意，又给了他们审判我的理由。
我骂了句神经病，挂掉电话。
距离高考不到两个月了，复习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实在没空跟无谓的人生气。
一转眼又是一个月。
到了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
成绩出来，我们班的平均分比一模整整提高了 60 分。
我跟学生一起庆祝的时候，罗老师给我发来消息。
「疯了疯了，六班这群家长要吃人了！」
赵成业他妈带头，几十个家长把校长办公室门都给挤烂了，非说模拟考成绩有问题，要求学校立刻重新阅卷。
真是小刀划屁股。
从没见过因为学生考试成绩差，家长到学校大闹的。
还是一整个班。
罗老师给我发来一个视频。
视频里赵成业他妈满脸愤怒，堵在办公室门口厉声质问：「我们六班成绩一直都是第一，就算有波动，也绝对不可能变成倒数第一！说这成绩没问题谁信啊！你们是不是故意针对高三六班？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群人站在她身后，异口同声附和：「对！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校长看上去在极力忍耐。
「各位家长，我再说一遍，电脑阅卷，老师不可能看得到考生个人信息。而且我们是双评阅卷，两位老师同时批阅，电脑自动生成折合分数。根本不存在你们说的什么针对！」
赵成业他妈一口唾沫差点喷到校长脸上。
「你他妈放屁！你们就是针对，是报复！」
「我问你，你搞自己的学生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们为了孩子，想换班主任这有错吗？啊？有错吗？你没孩子？你懂不懂为人父母的心情？」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高考了，现在孩子们看到这个成绩，心态都崩了！你知道这对他们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吗？」
其他家长群情激愤，要求学校立刻满足他们的诉求。
混乱中，校长眼镜被挤掉，头顶仅有的几撮头发不知道被谁狠狠揪掉，彻底为他解决了地中海的烦恼。
校长发出怒吼：「打 110！报警！」
最后在警察的见证下，学校调出了老师阅卷的监控视频，阅卷过程没有任何问题。
可那群家长还是不满意，于是又随机抽取了高三六班十来份试卷当场人工阅卷，成绩相差无几。
事实就是，高三六班成绩垫底。
几个家长绷不住了。
一场轰动全校乃至全市中学的闹剧总算是结束了。
罗老师说起来仍旧心有余悸：「闫老师，我今天是真怕啊，万一那些家长一个不高兴，拿我们这群任课老师出气怎么办？今天他们走的时候，还说要去教育局举报。我真服了，成天就知道举报！」
原来自从第三个班主任被气走以后，六班就没有班主任了。
班级事务分摊到各科老师身上，数学课则是由其他班老师轮流来带。
班级管理混乱就不说了。
尤其是数学，教学进度都乱套了。
学生们确实挺可怜的。
但是我现在对他们没有丝毫同情。
晚上回家，门口黑压压一片把我吓一大跳。
全都是熟悉的面孔。
「闫老师！你赶紧回来吧！」
「闫老师，当初是我们不对，不该举报你，更不该把你赶走！」
「闫老师，我们跟你道歉，是我们错了！」
「孩子们现在都慌了，只有你能帮他们了！」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中带着迫切，语气里满是恳求。
跟当初痛骂我的好像不是同一批人。
我失笑：「不好意思，我不是一中的老师，帮不了你们。」
赵成业他妈从人群里挤出来，双手提满礼物。
「闫老师，我们知道你现在在明德，想回来也不是说办就能办的。所以我们全体家长已经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你从明德辞职，他们那边给你开多少工资，我们家长多给你三千！但是你必须保证，这一个月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辅导学生上面。」
就为了给你们的孩子教一个月？
我是真服了这群人的脑回路了。
怎么有脸说的？
而且就三千，看不起谁呢！
看我不说话，赵成业妈妈又试图道德绑架。
「闫老师，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肯定也不忍心看孩子们努力了三年，最后功亏一篑吧？六班的学生你带了那么久，现在孩子们成绩突然下降这么多，你要负责到底的！」
我心里冷笑。
赶我走的时候说我是死皮赖脸。
现在火烧眉毛了，想起让我负责了？
我淡淡道：「不对吧，当初是你们亲口说，学生成绩好是自己优秀，跟我没关系。怎么成绩下降了，就得我负责呢？」
胡萌萌爸爸赶紧跟我赔笑脸：「闫老师，那是我胡说八道，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孩子们之前的进步，那都多亏了您的悉心教导！」
「是啊，我记得当初闫老师每天去得最早，走得最晚。」
「何止呢，周末都在家给孩子们免费补课，现在上哪儿找这么负责的老师啊！」
「主要还是闫老师的教学方法有效，人热心又有耐心。」
哦，原来你们不是瞎子啊。
我面无表情：「可我现在时不时就要去医院，这种状态我怕误人子弟。」
「不碍事不碍事！生病了去医院很正常嘛！」
「我在明德下学期准备当班主任，班主任拿的钱比别的老师多，我可舍不得走。」
一群成年人想起了什么。
好半晌才有人开口：「闫老师，一中班主任补贴才一百块钱，明德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您别说了，是我们错了，都是我们嘴贱！当初不该那么说您。」
众人以为我这是要同意了，面露喜色。
我缓缓道：「你们确实错了，也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和伤害，所以你们今天的道歉，我收下了。现在各位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家长们顿时急了。
「闫老师，你还没说给孩子们补课的事儿呢！」
「这个啊——不好意思，另请高明吧，我没义务，也没兴趣。」
外头立刻一片谩骂声。
刚刚还对我点头哈腰道歉的众人，上演超绝变脸。
骂完我，这群人又开始互相指责。
「赵成业妈妈，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当初我就说没必要举报，没必要举报，现在闹的，怎么办吧你说！」
「老师能保证学生成绩稳定就行了，他去医院就让他去呗！又没在上课的时候去！」
「我现在真的怕了，我女儿一直能考五百分的，这次只考了四百多，怎么办啊……」
赵成业妈妈气得跳脚，怒吼声快把房顶掀飞。
「有病吧你们！当初一个个的群里也没少骂，现在后悔了，就怪上我了？」
其他人声音更大：「你吼什么？是你说闫老师不负责任，身体太差，还说人家死皮赖脸，你忘了？举报、打人、逼走老师，哪件事不是你带的头！」
「还有你那个蠢货儿子！要不是他上课乱说，至少现在孩子们还有闫老师当初整理的复习资料用！」
「你儿子才是蠢货！臭婊子，我撕烂你的嘴！」
「哎哎，你们别打架啊！」
外头顿时闹得不可开交。
我直接叫保安来，把人通通轰走。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第二天一到学校才发现，我又被人举报了。
这次是匿名举报，指控我入职体检造假，说我有肝炎，有幽门螺旋杆菌，为了学生健康，要求学校立刻解聘我。
我简直哭笑不得。
这种恶毒又奇葩的举报理由，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组长正色道：「闫老师你放心，这种不负责任的举报学校是不会相信的，我们一定是站在自己的老师这边。」
却还是主动表示，愿意配合学校调查，重新体检也没问题。
二班的家长们不知道从哪听到了这件事。
一个个都气炸了。
但生气的对象不是我，而是举报的人。
「闫老师，您千万别误会，这件事绝对不是咱班家长干的。」
「就是啊，闫老师一来，孩子们成绩一下子提高这么多，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舍得让您走！」
「绝对是哪个红眼病干的！」
「妈的，让我知道是哪个龟儿子，我饶不了他！」
「闫老师你放心上课，不要被这些事影响，我们绝对相信你！」
说不感动是假的。
家长们的信赖和理解给了我很重要的精神支撑。
被一中那些极品家长造成的伤害，也慢慢被抚平了。
学生们跟我相处越来越融洽。
我办公室每天都挤满了来问问题的学生。
大家都知道我身体不好, 忙起来总是忘记吃饭, 我办公桌上时不时会出现一些小礼物。
有时候是一个小卡片, 上面写着「闫老师记得吃午饭~」
有时候是巧克力。
有时候是几颗润喉糖。
东西不贵重, 但是心意沉甸甸的……
唯有更加用心付出, 才对得起这份信任。
高考当天，我跟班主任在考场外陪考, 冷不丁看到了赵成业。
他一脸不爽走在前面。
而旁边喋喋不休，叉腰训斥的那个女人不是他妈又是谁？
「你个臭小子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呢！什么叫你不想考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这一个月为了给你找名师补课，你知道你老娘花了多少钱吗？二十万块啊！你们班其他人最多也就花几万块, 你不考你对得起我吗？！」
这女人嗓门太大, 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赵成业害臊得不行：「妈, 你小声点行不行！」
「少废话！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进了考场给我好好考！再敢说一句丧气话我打断你的腿！」
我听得咋舌。
什么名师, 收费二十万？
我给罗老师发了个消息，问她什么情况。
「三模以后，班里就没几个学生来上课了，都去外头补课去了。但是就剩不到一个月, 你懂得，去外头全托又能怎么样啊。」
「至于赵成业，好像听说他妈给找了个能押题的老师，那个收费贵得吓人，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坐在角落, 瞥了眼不远处焦躁的赵成业他妈。
淡淡道：「这家子明显是被人给骗了。」
半个月后, 高考成绩出来了。
明德中学高三二班五十个人，全员一本过线，超过一半的人满分在六百分以上。
同学们都发挥出了自己最好的水平。
班级群里被家长们的感谢刷了屏。
一中高三六班，过了一本线的只有十来个人。
大部分人成绩⽐三模的时候还要差。
去学校帮学⽣填报志愿的路上，我碰到了⼀中的那些学生。
个个脸上一⽚愁云惨淡。
看到我, 他们心虚到不敢直视，咬着牙低头匆匆离开。
赵成业母子俩果然是被⼈给骗了，⽩⽩损失了二十万不说, 还被骗⼦忽悠，耽误了最后⼀个⽉的宝贵复习时间。
赵成业只考了三百多分, 连二本都上不了。
我在三亚度假的时候, 接到了罗老师的电话。
「闫⽼师, 我也辞职了, 哈哈哈！」
「高三六班这次全体高考失利, 家⻓举报了我们所有任课⽼师。脑残校长说我们都有责任，让我们反思，还要我们给家长道歉。我靠，老师是什么很贱的人吗？我反思个头, 道歉个⻤啊！不干了！」
真没想到，都毕业了, 那群家⻓还在举报。
「后来任课老师们都愤怒了，⼤家一起找教育局投诉学校！强制老师假期加班, 奖⾦迟迟不发, 职称评审不公……大家都忍了太久了。现在换校长给大家道歉了，真是活该！」
我感慨万千。
多少老师怀揣着教书育⼈的热忱, 却不得不⾯临繁重复杂的教育环境，在磋磨中丧失了初⼼。
希望社会能给予老师们更多的理解和支持。
让教书育人，回归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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