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枝惊鹊

战败重伤的夫君带回个女孩，昏迷前千叮万嘱我用心照顾，说这是他救命恩人。
女孩粗野顽劣，我用心教导她基本礼仪，至少不要在后院中便溺。
却没想到夫君恼怒斥责我。
「她只是一个孩子，你至于如此苛责要求吗？你不就是看不起我们乡野之人吗？」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是他白月光青梅的孩子。
而他战败，也是因为顺路去看青梅泄露了大军行踪。
我默默撕了给父王求救的信笺，换成了和离书。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婢女连翘满脸心疼让我歇一歇。
「将军的伤情都控制住了，眼下人虽没醒，但呼吸已经平稳。」
「同回的将军心腹部曲伤亡惨重，夫人吩咐的慰藉金银都已送去战亡将士家中。」
「老夫人体弱，那边暂且瞒好了，一切都等夫人吩咐。」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再取笔墨，预备向我父王写信求助，央他上书求情给众将士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此番大败，天子震怒，不止夫君会被惩戒，一众同样重伤卖命的将士更可能会被牵连下狱甚至处死。
握着笔，手因疲累几乎止不住颤抖。
信刚写完，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我蹙眉。
连翘抬眉，门口小丫鬟跑出去，很快来回复。
「是玉娘。」
玉娘是夫君此番带回来的一个女孩，不过六七年纪。
当时夫君重伤归来，连马都骑不稳，还用披风紧紧裹着这个孩子。
扶下马的时候，他紧紧抓着我的手，眼里满是痛楚和悲伤，艰难叮嘱我一定要用心照顾，说这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转头看去，那女孩一身脏臭，看到我时满脸戒备。
我刚刚伸手过去，她啪的一下打在我手背上。
顾不得计较，我先应允了夫君，他这才放心闭眼昏了过去。
只是这孩子实在粗野顽劣。
一不顺心就满嘴粗话，一不开心就张嘴咬人。
吃饭用手，睡觉不脱鞋，从不刷牙，甚至还在后花园便溺。
我细心照看教导她基本礼仪。
又吩咐厨房日日变着法给她准备可口的点心，衣衫钗裙也都照规制一一定做。
这两日方好了些，怎么又闹起来了？
小丫鬟眼神闪烁，说是玉姑娘生气了在打人，好几个去劝的丫鬟都被打了。
打得不是别人，是来府里谢赏的那几个战死亲兵的孩子。
我定了定神，立刻去前厅。
刚过穿堂就听得一阵乱骂。
玉娘声音尖锐，那几个谢恩的孩子有个还不足三岁，吓得在原地站着大哭。
一个一般大小的女娃挺身在前：「不许你打我弟弟。」
玉娘趾高气扬骂道：「狗养的东西，你也配站我面前，你爹就是我爹面前一条狗——你也是狗，死狗生的小狗，我叫你爬你就得爬，以前你爹都给我当狗骑，你算什么东西，让不让——」
她竟还要一耳刮子扇过去。
我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腕，她挣扎。
我一用力甩开，她后退两步。
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你打我？你这个坏女人，你打我！」说着就要拳打脚踢扑过来咬我，咬不到就要吐口水。
连翘大怒，直接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玉娘愣了一秒，嗷呜一下跑了。
我顾不得她，先将地上几个小孩子扶起来。
其中和玉娘对峙的女娃叫七妹。
她脸被指甲抓破了，血汪汪混着灰尘。
却还立刻叫了身旁两个弟妹：「给夫人磕头道谢。」
「爹爹这次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庄上的都说爹爹定然是做了逃兵，他们都欺负笑我们，娘亲气得病了。是夫人您送来抚恤，堵住了那些人的嘴。谢夫人。」
她磕了第一个头，又是第二个。
「我邻家的三旺阿爹死了送回来，所得银子却我家一样多。夫人，我阿爹他没死，夫人就按照平常的赏赐给就可以了。」
她招呼两个小的从衣裳里面掏多余的银子。
我按住她的手，只心疼这个懂事的孩子。
曾经我也差点做娘亲，要是七年前我孩子顺利生下来，如今也这么大了。
「起来，乖孩子，我带你去上药。」
就在这时，忽然身后传来一身怒吼：「琴心   ！你这是做什么！」
我回头顿时一惊。
只看一身还是伤的夫君在长随搀扶下，艰难站定，他气恼极了，指着玉娘微红的脸。
「她还只是一个孩子，你至于如此苛责吗？你不就是看不起我们乡野之人吗？」
我不明就里。
玉娘满脸委屈指着我和那几个孩子，将头窝在夫君怀里，然后转头向我偷笑。
我说这几个都是他部下兵士的孩子，是玉娘无礼在先。
将起因刚说了一半。
一向端正讲理的夫君却根本听不进去，第一次冲我嚷了起来。
「你太过分了！不就是仗着你是侯王之女，目无下尘，张扬跋扈！她只是个孩子？你打她？」
那一副愤怒毫无掩饰，因为激动，他伤口再度崩开，血染红衣衫，他却毫无察觉。
孤身上前一步护住玉娘。
他伸手想要教训连翘。
我挡在了连翘身前。
他痛心疾首斥责我。
「她才六岁啊，一个六岁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忘了，你长久不做生身母亲，哪知道养孩儿是什么样呢。」
失去那个孩子后，我足足三年才彻底走出来。
我身形一颤，旁边的小七妹忙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袖。
「夫人，小心。」
我闭了闭眼，抓着她的手，看她脸上的伤：「走，姨姨给你上药。」
我给七妹上完药。
叶琛重新带玉娘进来了。
他大概知道了原委，面色有些讪讪：「我方才就是一时心急。」
「夫君从不是心急之人。」
这么多年，哪怕就是房事，他也规行矩步。
「我只是心疼这孩子。」他又说。
七年前我们成婚后我有孕，他心心念念要给我按照家乡习俗准备补品的。
一饮一啄，衣衫包被，都从老家送来。
后来孩子没保住，我抱着那些小衣服哭得几乎昏过去。
他神色平静，说其实没关系，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小孩子，甚至看到就心烦。
但现在，他却说心疼一个孩子，心疼到和我争吵，失了方寸。
看到我沉默。
他又陪着笑脸解释：「玉娘毕竟是我救命恩人。当初要不是在树林中，她为我遮掩，我早就被敌军杀了。夫人——何必和一个孩子计较。玉娘，过来啊，来，叫母亲。」
可他是个不会求人的人。陪着的笑脸也带着理直气壮。
我看着玉娘，要她先给七妹还有其他孩子道歉，再叫我母亲。
玉娘立刻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
她满不在乎开始伸手在桌上抓零嘴吃。
一个一个，就像是故意的。
避开所有咸的，专捡酸甜口的，不吃核桃，不吃桂花。
——和夫君一模一样。
我微微蹙眉。
玉娘看着我似笑非笑，故意将手上的油脂在我桌帕上面擦。
夫君视而不见。
他只护着玉娘：「那几个孩子，多给几个钱就是了。何必还要玉娘专门去道歉，而且他们不也骂了玉娘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他们的父亲，为了你能活下去死在战场上。」
「……从来打仗哪里不死人的。而且，夫人你这次不是给了比以往更多的抚恤金了吗？」
那是因为你大败，朝廷这次绝无可能再出钱啊！
我静静看着他，眼前的男人让我陌生。
夫君面色难看。
玉娘偏这时笑眯眯将一个宝阶糕举到夫君唇边，撒娇：「啊，爹爹——吃呀。」
一向洁癖的他竟然真的张嘴，吃了那个带着口水手指捏过的东西。
而在不久前，我只是碰了碰他胳膊，他都皱眉难以忍受的模样。
我听见自己心冷的声音：「滚、出、去。」
当天晚上，一向骄傲的夫君竟又来了。
他新浣了头发，更了华丽的常服，屏退左右，亲自来为我拆发。
「夫人，我已教育过玉娘，她就是小孩子，没什么心眼，你何必和她计较。我已认她做了义女，夫人就将她记在名下，也算是全了为夫的恩情。」
他容貌清俊，灯火中自有几分翩翩公子模样。
言辞柔软，温情缱绻，是我许久不见的体贴情态。
我微微侧身避开他，自己动手取耳环。
他察觉到我的情绪，眉头微蹙，又忍住不悦柔声说。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个你的孩子，这些年一直在吃药。我虽公务繁忙，但一年也都好好配合了你好几次，是你自己身体不好，这没办法，对不对。」
「这些年，我一没纳妾，二没怪你，如今我认个义女，又不是儿子。对你也没什么损失对不对？」
「况且玉娘面相好，命中带兄弟，你让玉娘记在名下，说不定孩子就来了？琴心，可好？你若十分想要自己的孩子，我今晚就可以给……」
他伸手抓住自己腰带直接扯。
我只觉刺眼。
站起避开他俯身亲向我脖颈的嘴。
他不耐道：「又闹脾气，我都说过了，我不是不想亲你，我这有胡茬，怕扎你。」
「你说错了。一直以来，我不是想要个我的孩子，而是我们的孩子。」我提醒他，「我们的。」
「就像是你今天说的那个看不起『我们』乡野之人的『我们』一样的我们。」
他的脸一瞬间涨红，眼底闪过慌乱。
「你……在胡乱说什么！！」然后摔门而去。
他并不知道。
我已经知道了玉娘的真实身份。
当初我去抚慰时，幸存的亲随不忍我蒙在鼓里，告诉了我实情。
那个叫玉娘的小女孩并不是徐琛的什么救命恩人。
早在决战大败前，玉娘就在他军帐中出入，有时候送一块煎好的鱼饼，有时候是一筐新摘的瓜果，他们最后启程那天玉娘送了一方帕子。
那几日，连徐琛的近身亲兵都要在玉娘面前弯着腰回话。
我问是因为玉娘的母亲吗？
兵士沉默，说不知道，但将士们都说将军曾有个青梅竹马的白月光。
年少时互许终身，后来将军为了前途离开家乡，白月光痴痴苦等。
却等来了将军成婚的消息。
她惊痛后心痛匆忙另嫁他人。
后来她夫君病死，她干脆蒙面蓬头，再不见外男，更不肯见徐琛。
我当时听完，走出来，在外面晒了好一会太阳。
明晃晃的光照在眼里，眼里却一片模糊。
那兵士说，也许偶遇和战败，一切都是巧合。
怎么可能是巧合？
一个巧合可能是巧合，但是许多个巧合合在一起就绝不是巧合。
就像是我曾经耗费许多心血和他的偶遇，像是我不小心落在他脚下的帕子，叫错的名字，宴会上对不出来要他解围的飞花令。
桩桩件件都是心思。
他们的军期足足延期两日，除了等那一方绣出来的手帕，我找不到别的理由。
原来他不是不解风情，不是不耽于情爱。
原来，他也并不是不喜欢孩子。
原来，爱屋及乌，竟至于此。
路边坟茔新土。
年轻的寡妇和孩子擦着眼泪走过。
我啊……我怎么曾经会爱上一个这样愚蠢的东西。
徐琛两日没有和我说话。
见我没有如曾经那样去找他和好，他耐不住性子又来找我。
我外出办事回来时正好看到他在我房中。
他微笑着抬头看我，将我给父王的那封求情信重新压回镇尺下。
「我就知道夫人说恼我，但不会坐视不理。」
我解下斗篷，走过去一手拿起那信笺，信手团了扔进半红炭盆里。
火光起来，照亮他的脸。
徐琛先是一愣，然后很快笑起来。
「是要重新写吗？重写也好，里面几处措辞还是略微严厉了一点。比如我行军延迟是因为山洪换了路线，才稍微迟了那么一天多。」
十一月的秦州，何来山洪？
而一天多，足够敌人的包围圈围好了。
成亲这些年，因为我父王和我的缘故，他目遇之是笑靥，耳得之为阿谀，早就飘飘然换了模样。
他忙忙碌碌给我递笔，又开始磨墨。
然后一边磨一边装模作样伤口疼。
以往他装疼，我都会紧张探查，往往顾不得吵嘴。
但今天，我看也不看他。
只接过笔，重新铺好纸。
我迟迟不落笔，只沉默看他殷勤。
他反应过来。
「行行行，我先走，我不在这里惹夫人烦。」
他退出书房，在下雪的走廊等。
我写完后，在火上烤干了，添上花押。
封缄，盖印。
他立刻冲过来：「夫人，写好了？」
我点了点头：「替我送到梁王府。」
「得嘞，我亲爱的郡主大人。」
他接过信时明显松了口气，叫外面的长随快马加鞭将信笺即刻送到王府，面呈老王爷。
长随走了好一会，确认应该追不回来了。
他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夫人，还有件事想同你说，我有个远房表妹，年轻守了寡，在乡下日子甚是艰难。我想……将她接过来住有个照看。如何？」
我看着他：「远房表妹？是青梅竹马那种远房吗？」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将军大败而归，折损将近一半兵士，朝廷追责在即，不去想办法补救，却去想一个远房的寡妇？你就不怕朝廷律法？不怕兵士寒心？不怕百姓唾骂？」
「你！傅琴心！我竟不知你竟是个醋汁拧出来的女人！荣华富贵至此，却只想着欺负一个寡妇！她不过就是想有个落脚地，有口饭吃，你连个女人都容不下，怎么好意思提那些战死的兵士？不过伪善罢了。」
「是玉娘想要她来吗？」我直接问。
玉娘来只是一个引子，那女人和徐琛想要的就是一步步逼着我妥协。
徐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罢了，既然你知道，我便实话说了，我想照顾的的确是玉娘娘亲！那又如何？我同她清清白白，我母亲是同意了的，家中亲戚也是知道的！」
我只觉得悲哀，那些靠着我才在城中立足的徐家人竟然是这样的态度！
他恼羞成怒，却又暗带了两分为所欲为：「这事，我必定要做，大丈夫一言九鼎。反正你信都送出去了！自有我那王爷岳丈大人为我善后。为免岳丈大人多想，这几日你也不必出府了。」
可他不知道。
那信封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求情信，而是我请求父王上表和离的和离书。
我自然不会出府。
这些年，主持中馈，为徐家管理操持，不知搭进去多少金银。
我还得几天时间好好整理一下我的嫁妆单子和财物清册。
我搬出了主院。
光有个落脚地，有口饭吃哪里够，还差个睡觉的地方。
徐琛听了小厮的学话，反而颇有些高兴。
「看吧，她越是生气，说明越是在意，郡主脾气嘛。无妨，让她搬，只要不出徐家，过两日我得空随便哄哄就好了。」
库房打开，里面的金银珠宝流水似的抬进抬出。
玉娘看得眼睛发热。
揪着头发稍站在游廊下瞧。
瞧了眼热，就去找徐琛。
徐琛禁不住玉娘闹，真的来了一趟。
「小女孩喜欢珠宝首饰，琴心，左右以后也要叫你一声母亲，不如随便给她一个玩儿？」
「你以前那样大方，我堂姐过来，你送了一棵红珊瑚，姨妈探亲，你送了翡翠手镯，怎么……」
「这些都是要给我义女的。」我面无表情说。
徐琛想了一下回过神：「对，我这倒是忘了，你要收玉娘做义女。早给晚给都是一样的。」
他问我什么时候收义女，我淡淡道：「过两日吧。」
「是得看日子，急不得。你放心，玉娘以后一定会孝顺你的。」
看我只顾着算账。
他又安慰我：「琴心，你我夫妻一场，你又是原配，就算翠荷来了也不会影响你。况她是个有心气的，要不是为了女儿，她是决计不会见我的。我此番，只是给这个可怜的孩子一个身份。」
外面白雪如絮。
我想到了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
他在玉阶前跪足三日求娶，他说我是梁王的心头肉，唯一的掌上明珠。
想要娶，就得付出代价。
那时我以为，是因为他被我吸引，两情相悦。
他要付出的代价是男儿的尊严。
却没想到，他说的代价，是他所谓的爱情和青梅竹马。
更没想到，他不要脸的将这账算在了我头上。
我合上账本。
「你想要给什么身份就给什么身份，只要你有能力，可以打二十场大胜仗，像我父王一样封王，就可以给她一个郡主身份。而不用记在我名下做一个区区县主。」
徐琛脸一下涨红了：「琴心，你竟如此刻薄？」
这也算刻薄？
他这个人，习惯了我从前对他「软饭硬吃」的纵容和自尊的维护，习惯了我背后为他打点好的周遭人的客套，如今我稍微说一点实话，就觉得刻薄。
连这一点都不习惯，真不知道将来怎么面对我那些护短的亲友们的刻薄？
徐琛的伤都是皮肉伤，好得挺快。
去边城接翠荷的人马已经出发了。
玉娘在里面使了不少力气。
正好没几天就是婆婆四十正庆。
她喜笑颜开，说儿子孝顺要大办特办一场，说家里有喜事。
一则儿子死里逃生，二来认了这么乖巧的孙女，徐家也算有了香火。
其实最重要的是，大败归来后，虽然天子暂未追责，但朝中舆论明显对徐琛不利。
平日几个交往甚笃的同僚都有意拉开了距离。
他要趁机大办寿宴，就是想要证明自己并没有受影响。
我不出面操持。
婆婆不屑一顾：「没了张屠夫，就要吃带毛猪不成！儿啊，你交游广阔，随便写几个帖子，那些上书下书不都得来捧场吗？」
徐琛便自己亲自动手。
送出去的帖子流水似的洒了半个都城。
家里的宴席不要钱似的预定，在瓜果行和各店都疯狂挂账。
婆婆趁热打铁，按照之前的惯例。
提前准备好了两个屋子装寿礼，还跟玉娘说到时候好好慢慢选。
临到宴席早上那日。
婆婆觉得自己的打扮不够贵气，想要我妆奁中的翡翠连珠充场面。
我不给，她恼了。
又不敢在我面前骂，只敢出去，叽叽咕咕在外院指桑骂槐。
「夫为妻纲，这些年来我儿子受了多少委屈？成亲这么多年一个蛋都没下出来。要不是玉娘来，我什么时候能看到家里有孩子？听说还不愿意翠荷来，脸咋那么大呢，占着茅坑不拉屎？还骂人寡妇，寡妇咋了，寡妇好生养啊！」
连翘气得要出去对打。
我让她带个狗一起免得吃亏。
外面很快响起叫嚷声，过了一会，连翘昂着头回来了。
「老东西舍不得身上那一身好衣裳和首饰，被我揪了好几把。说等过了寿辰和我算总账。」
不必等了，今日就算。
外面的戏班子早请来了。
但是大部分客人迟迟未到。
小部分来的贵客看到情景，很快开始找借口离开。
二十几桌，稀稀拉拉坐得都是徐家在城中的老乡和亲友。
也还有孩子和妇人前来的，只说要拜见我，正是昔日我救助那些遗孀和孩子。
就听见玉娘在得意炫耀，说自己马上就是千金贵小姐了，自己马上要做郡主的女儿了。
郡主女儿是县主，问那些小孩听过没有。
还说以后打架都要这些草民都得自己当肉靶子。
张七妹不服，说郡主姨姨怎么可能要你这么坏的孩子做女儿，而且你不是有娘吗？
「我听德叔说过，你娘是个乡下的寡妇！和我们一样的乡下来的！」
「呸！才不是！我才不是！」玉娘声音尖锐。
「你就是，你就是！」七妹是怎么知道气她的。
玉娘说：「我就是郡主的女儿！郡主喜欢我爹！我爹喜欢我！郡主只能喜欢我！」
「乱说，郡主姨姨会有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才是县主！」
「她才不会有自己的孩子！」玉娘喊道。
喊完她愣了一下，又理直气壮说：「总之我跟你们说，郡主一定会让我当她女儿！而你，你，特别是你，这个乡下的土丫头，穷酸卑贱，以后给我提鞋都不配。」
场上没人吭声。
玉娘又得意起来。
「光说你们不信，看看这个，知道是什么吗？这个簪子，是郡主小时候就送给我的！」
「张七妹，你说话啊，哑巴了，刚刚不是挺能吗？」
隔着一窗，我清楚看到了那根簪子，玉质通透，是我娘亲的嫁妆。
八年前，徐琛长跪求娶时，我进宫见驾时放在他手中的定情之物。
后来，那玉簪我再也没见过。
徐琛说在回老家祭祖时被山匪毁了。
但现在，却明明白白出现在玉娘手里。
我怀孕，最终流产。
而玉娘，和我未出生的孩子几乎一般大小的孩子，却顺利出生长大，还拿着我的定情信物。
一个恶心而可怕的想法在我脑子闪过。
就在这时，徐琛出现，他看见我松了口气，要我出去招呼客人。
我转过头，冷冷看着他。
他以为我还在吃醋。
「好了，今天就别闹了行吗？翠荷虽到了城中，但我并没有去见过。」
「如果你有机会，大度一点，见一见翠荷，就会知道，她对你毫无威胁，她就是个弱女子，心思单纯。」
心思单纯么？
「难为她隔了那么远，还能让玉娘在徐家几乎不间断收到她的礼物。三天两头提醒玉娘和你，她还在。」
他微笑卖乖：「别多想，她就是想念女儿。本来她来了，还想来给母亲祝寿，我想着今天人多拒绝了。现在你放心了吧，我对她真的只是像妹妹一样。你且想想，她这样心气高的人，若是真的心中有鬼，哪里敢来都城？」
「好一个心气高。好一个妹妹。」
我转身，他的身后，会客大厅上面是金漆的翠荣堂。
他身后的两个长随，一个叫崔三，一个叫李贺。
两个名字，谐音都带了那个女人的影子。
所以，并不是这一次意外相见死灰复燃。
而是这些年，我一直都是个傻子。
他这个人，刻薄又多情，无情又优柔。
他比他想象还要爱。
他这个人反应迟钝，怕是和我成婚之后，才知道自己曾那么深爱那个女人吧。
我轻轻笑了下。
他看着我，眼里居然带了一丝心疼。
「不过几日，怎么瘦了这么许多。」
「不过，你今日这个妆容很好看。」他看着我半披的头发和额间最不喜欢我贴额佃，居然夸我，「虽少了两分庄重，但多了几分鲜活。」
他眼里有种陌生的审视：「你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正说话，管家擦了把汗又来了。
「王侍郎和李大人都说家里有事，预备先告辞。」
徐琛面色难看：「不是刚刚来吗？我即刻过去。」
他再说话声音几乎带了恳求：「夫人，你且去看看呀，一会几位夫人都走完了，娘会生气的。」
我笑：「我这不就是来招呼客人了吗？」
说罢我走进偏厅，叫住七妹和几个妇人。
徐琛皱眉：「你管这几个没用的干什么啊，外面那些才重要！」
「这几个才是我的贵客。」
七妹扑过来，叫着我姨姨。
而玉娘有些心虚看着我，但她有求于我，还是不得不叫了一声：「郡主娘娘。」
而就在这时，外面管家又来了。
「外面来了一位夫人，说是……说是玉娘小姐的娘亲。」
玉娘啊的一声尖叫：「乱说，不是——」然后直接跑了。
我送七妹和她母亲出去时，婆婆还尴尬坐在主位上，下面徐家的那些宾客等不及，已经开始动筷子了。
唱戏的咿咿呀呀，点的戏给的赏钱不够，出工不出力。
她脸色难看极了。
看到我出来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叫他们不要来的？！」
「你就是故意是不是，你就是要看我笑话，就因为我喜欢玉娘？今天还告诉你，我就是喜欢玉娘！玉娘绝对要留下！不但玉娘，还有她娘，我做主了，都留下！」
徐琛愣住：「娘！」
我冷笑一声。
婆婆大声叫起来：「看，她还笑？她果真就是故意的，我就知道！今天我四十寿辰，为什么她爹没来！她家一个人都没来！都是故意的！」
「岳丈定然是忙碌，才会——」
而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串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王府的仪仗。
接着便是我父王亲自来了。
婆婆脸一僵，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
徐琛脸都要笑烂了，立刻弯腰躬身上前：「岳丈大人。」
父王伸手撑住他塌下去的肩膀：「受不起。我是来送好消息的。」
「岳丈大人是来告知小婿上疏结果？陛下是否已体谅臣下不易？此次失败的确是意外？」
父王冷冷看着他，然后拿出了圣旨。
第一道是和离。
因当初我们成婚是天子赐婚，此番结束也由天子快刀斩乱麻。
第二道便是停职留用，待查明战败才能出门。
「这就是岳丈大人的好消息？小婿不懂，为何？可是听了什么人的谗言，小婿对琴心忠贞不渝啊！」
父王一脚揣在他肩上。
「不要脸的东西，野女人都养到了家门口，也配说忠贞？」
婆婆大怒，冲上来，要打父王，被两个侍卫直接用剑柄叉开，扔到了桌子上。
徐家亲戚慌乱起来，马上想要跑，但是门已经被关了。
「这是财务清单。」我将账本和册子交给父王。
他一抬下巴，流水般的财物往外搬。
刚刚醒来的婆婆见状，又昏了过去。
父王将斗篷裹在我身上，转头看着旁边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灰衣女人。
「徐琛，你要是个男人，就趁早娶了她，这样等满门抄斩时还能让她进你家祖坟埋咯！」
女人一下跪在了地上。
徐琛瞠目结舌，猛然转头。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看到了曾经的白月光，沧桑，灰败，略微臃肿的身量，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迅速寂灭了。
他张大了嘴，下一刻。
他大声叫起来。
「不不不，我喜欢的是琴心！翠荷她真的就是如我妹妹一般啊。」
「你会和你妹妹苟且？那你岂不还是个畜生？你带回来那个玉娘，不就是你们的孩子吗？！」
父王从来如此直接，在收到我和离信时他就立刻顺藤摸瓜将一切都查了出来。
我看着徐琛。
他的脸白到了极点。
这一刻，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彻骨的恐惧，甚至比那圣旨更深刻的绝望。
他死死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哀求的口吻：「琴心，那真的只是个意外……」
他终于会求人了，可惜。
我回到王府不久后，整个都城都沸腾了。
父王的老友们的邀约忽然多了起来。
「不考虑，不考虑。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嫁什么嫁，又不是养不起。」
「总要有个孩子？那还不简单。我女儿早有人选了。」
父王给相交的各家都发了帖子，说我要认义女。
我是郡主，他给了我封地，我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我却没想到。
按理他正在禁足。
但是他打扮光鲜带着几个府里的老人。
「琴心。」他喊了我一声，眼睛就红了。
「为了见你一面，我几乎用了一年的俸禄。」他苦笑一声。
我微微蹙眉，看了一眼连翘，她立刻转身离开。
「我来，是和你解释的。」徐琛脸色好看了一点，他说，「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带了翠荷过来，她会亲自和你说。」
说罢，他看向身后。
一个婆子打扮的女人抬起头。
比我想象更加秀气，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楚楚可怜的模样。
但脸上明显有了风霜模样。
「求郡主娘娘给条活路。给琛哥一条生路，没有郡主娘娘，他活，活不下去的……」她抽抽涕涕，没有一句重点。
徐琛提醒：「你告诉郡主，那晚上是不是因为喝多了？」
翠荷说因为知道徐琛另娶，她当时生了死志，在酒里下了药，徐琛才会没有把持住。
她本想一夜之后上吊，结果被救下。
后来因为有了孩子，才不得不另嫁他人。
她说完了，掩面而泣：「妾愿意陪琛哥同生共死，婆婆已同意妾做个通房。以后生杀夺于皆在大娘子手上，以后娘娘要是想妾身死，妾身绝不苟活。」
我简直笑了：「这是干什么？我不是已经把位置让给你了？怎么不做大娘子要去做妾？这怎么又是要你死？难道嫁给徐琛就像是要死？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像。」
这时连翘回来，护卫将两个看角门的小厮扔在地上。
「拖出去，卖了。卖之前搜搜身，还有几十两卖本郡主见面机会的银子，记得计入公账。」
「至于这几个，我一个都不认识，问问来路，问不清楚，就送官吧。」
徐琛看着我，脸色一点一点褪去血色。
我这边刚处理完，那边玉娘又闹了起来。
原来她也听见了这帖子的消息。
又看见徐琛要来，便觉得这个义女指定是自己。
所以一路偷偷跟了进来。
她自顾自到了前厅。
看到了那几个穷孩子在，顿时喜笑颜开：「看吧，我就说郡主娘娘还是喜欢我的。」
等我出现，说出我要认的义女是七妹时。
玉娘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她家那么穷！她娘还是寡妇！家里那么差！都那么穷，我们还先认识，为什么是她？凭什么是她？」
这些日子，七妹陪在身旁，乖巧可爱又聪明。
我淡淡道：「人品贵重，胜过家世万千。」
玉娘张大了嘴，忽然她想起什么：「是不是因为之前我没听娘娘的话，没给他们道歉，我现在道歉，我马上道歉。对不起，抱歉，我那天不该打你们，不该吐你们口水……」
「娘娘，我道歉了，你选我啊。我听话的。我只要你一个娘。」
我说：「你本该道歉。但是我绝不可能认你做我女儿。」
「为什么啊？」玉娘一下崩溃了，她一着急发怒，就变得根本无法控制。
玉娘跳上了桌子：「为什么啊！」她甚至还要想在桌上拉屎发疯。
被几个嬷嬷拖下来，然后扔了出去。
而同样参加宴席的太子已经忍无可忍：「来人将这个小泼皮——」
「等等——」
门口正好经过的翠荷连忙扑上来，她死命抱着玉娘，玉娘则拼命推开她：「你走开，我不认识你！」
最后忍无可忍的徐琛伸手给了玉娘一巴掌，翠荷立刻抱住了她。
玉娘大哭，「娘亲，她不认我，她好坏！你叫我爹去打她！我不要这个假爹，假爹也坏！还有她她她！她们都笑我！我要他们死！」
她的脸彻底变形：「我要他们就像那些被钉在桩子上的人一样死，让胡人砍掉他们脑袋——娘，你再去叫他们砍死这些人……」
徐琛目瞪口呆看着翠荷。
翠荷死死捂住玉娘的嘴。
小孩子的话不能作数。
但足够给徐琛的案子加个大码。
当日，徐琛没能回家，直接进了诏狱。
审查开始后，整个徐家被圈禁。
徐母出不了门。
找了亲戚来求我，说自己当时一时糊涂，就是被翠荷这个贱女人迷了心眼。
她最喜欢的儿媳妇就是我，希望我能回到徐家。
以后再也不会管我生不生孩子。
她可以给我道歉。
我自然拒绝了。
那亲戚拿了徐母的钱，又开始上门去找下一家。
临走前，他说，徐琛在都城中交流广阔，他母亲也认识很多贵妇人，就算我不帮忙，也有的是人帮忙。
而我，将会错过唯一一次真正走进徐琛心里的机会。
我说我把几乎让给他。
那亲戚骂骂咧咧走了。
他们怎么会知道，徐琛之所以交流广阔是因为他的位置。
曾经的他是王爷的女婿，朝中的清贵，在宫中也能说一两句话，甚至能抢了征北大将军的指挥权，是能文能武的佳话。
而现在的他，是延误军期战败的丧家之犬。
打狗看主人。
现在他一无所有。
而且还寒了所有将士的心，现在只可能雪上加霜，怎么可能雪中送炭！！
不久，负责刑狱的兄长好友来过一次王府。
不经意之间说起，徐琛甚是后悔。
这些日子在狱中越想越难受。
他在墙上刻满了我的名字。
然后又开始长跪不起。
他大概是准备跪足了三天三夜，就像是曾经求娶一样。
他还试图给我写信。
没有纸就撕下里衣。
没有墨，就咬破指尖血书。
深情款款，还真打动了个不知道内情的狱卒。
信上说没有了我，他的生活一片黑暗，一切多么糟糕。
还说他从再次见到青梅那一刻，就知道他们定然是回不去的。
但他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所以才不得不为了玉娘一再妥协。他说他可以为了我背负骂名，赶走翠荷，送她去边关。可以让小厮改名改姓，可以重建翠荣堂。我们重新开始。
我当时听得差点笑了，他还真以为关在狱中的翠荷是他能赶就赶走的？
我问阿兄好友，那信呢。
他说这么污糟的东西岂能带到这里，直接已送回了徐家，现在大概已经在徐家老母手里了。
第二日，徐家老母假扮乞丐跑了出来。
她亲自登门，拉下老脸来求情。
「我收到琛儿的信才知道他被骗得多惨。」
徐母说当初她还在老家，那翠荷颇有心计，从小知道徐琛读书厉害，天天往徐家跑。
十多年每次来，都拿些她屠夫爹不要的下水来讨好。
来了就到处干活显眼。
后来，徐琛有了良缘，她还巴巴跑来找自己，求一个位置。
「那时候我肯定不可能同意，琴心呐，我这个做婆婆的心里只有你一个。」
她说儿子无辜，哪知道翠荷心计，在徐琛回家来接徐母时竟然趁醉勾引了徐琛，然后怀了孕。
徐母撇嘴:「谁知道那孩子是谁的？可恨她竟然还拿这个事来找琛儿，要不然琛儿能心慌意乱给你拿错药吗？都输她！都怪她！」
「琴心呐，我们才是一家人不是吗？你那么喜欢琛儿，我还记得你心疼他腿疼，常常后半夜不睡亲自给他揉按，还亲自学了针砭，现在他这么受苦，你…你看得下去么？你们以前因为通房丫鬟吵过一次，后来那丫鬟嫁了不就和好了吗？这回母亲做主，让那贱人蹲大牢，再也不出来，可好？」
而我却越听越悲凉。
翠荷固然装柔弱和心计，但徐琛才是切切实实的始作俑者。
在我怀孕的时候，他却在和另一个女人上床。
我抓着手中的十八籽，缓慢拨动。
徐母越发起劲喋喋不休：「那个玉娘我一看就不像琛儿，更不可能是他的女儿。之前就是我儿心软，才让恶人有机可乘。」
她说了半天，都是翠荷的错。
还说现在徐琛日日为我流泪，跪在牢中忏悔，膝盖怕是要保不住了。
但现在我明白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够珍爱的男人，怎可能真的会去珍爱别人，珍爱自己的妻子。
长街上，白雪纷纷。
我拉上了窗帷，马车缓缓向前。
还试图拦车的徐母被扒拉扔到了旁边。
哀求声和恼羞成怒的唾骂声渐渐远去。
我坐了片刻，让连翘去一趟大狱:「翠荷的案子，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若她通敌，国法诛之，若她无辜，自然也不该因我的身份被牵连构陷。」
连翘点头立刻下车。
七妹靠在我怀里：「义母，那个玉娘呢，她会怎么样？」
很快，我就再次见到了玉娘。
带着七妹去赏梅那日。
远一队人犯押解出京。
玉娘她衣衫单薄，跟在浑身狼狈带着枷锁的翠荷身旁。
她们缓缓前行，一步一步向北地走去。
经过我们时，翠荷忽然停了下来，挣脱押解的兵士。
她跪在地上，脆生生磕了三个头。
「谢郡主……不杀之恩。」
「是你没有背弃百姓，才保住了命。」
那身旁押解的差役惊疑不定看着我。
「郡主？」差役有些迟疑。
翠荷眼里露出极度哀求的神色。
我懂她的意思。
千里押解流放，这些粗鲁的差役出了都城，路上难免会有恶行，她且如此，她身旁年幼的女儿恐怕也难逃。
我伸手，让七妹过来。
将之前清点抄家后送回的那支翡翠玉簪送给了玉娘。
「这支玉簪乃御赐之物，已登记造册送回。当初既说送给了你，这回便真的送给你吧。」
玉娘看了一眼母亲，然后伸出伤痕满满的手，小心翼翼接了过来，眼泪一下夺眶而出。
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她看起来长大了不少。
翠荷最后说，其实玉娘并不是徐琛的孩子。
之前徐琛回乡，除了接母亲，还有一件事情便是看病问诊。
因为他长期苦读静坐，很难人事，每每如此，都要借助药物。
那一晚，翠荷醒来后，徐琛默默穿衣，说是给了这段感情一个交代，并不担心她会有孕，也是这个缘故。
她说徐琛一直想要衣锦还乡，想要所有人都看得上他，所以才会故意带着大军，拖延了两日。
而她，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外面的雪越发大了。
七妹抓着我的手：「义母。」
我点了点头，拉着她向前而去，两旁寒梅渐渐浓郁。
未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徐琛的案子牵连甚广。
甚至连之前的军功都被查出了问题。
天子下令彻查。
父王说晏小公爷亲自请命前往。
「不记得了？小时候你们俩天天吵架，还打架——你说这辈子最最讨厌那个晏哲啊。」
恍惚中有点印象。
我曾经的死对头。
那时候我真是讨厌死了那种自信张扬我又打不过的模样，每次被他气的跺脚。
所以大概后来才会对矜持克己的徐琛一见钟情？
后来我成婚后，听说他去了南地平蛮。
却不知道这时候怎么回来了？
我有些不满：「父王, 让他去, 会不会假公济私？他和我关系可不好。」
话音刚落, 肩上被朝笏敲了个正着。
「多年不见, 怎么还是爱告状？」
一张微黑带着笑意的脸, 陌生又熟悉。
晏哲道：「这个琴心妹妹尽管放心，我最擅长查漏补缺, 保管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徐琛。」
「我管你。」
身旁不知何时，父王已不见了踪影。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晏哲笑：「不久, 就两月前, 天子给我的请安奏中说了你和离之事, 回来正好办点公事和私事。」
「哦, 是回来看我笑话。」
「小嘴真是毒啊。这才是我认识的琴心妹妹啊。」
我哼了一声：「办完了？」
「还早呢。」他从怀中取出一串翡翠，「这个可是上等的老坑挖出来的。不比你那簪子贵重，我专门上供了天子，然后求天子再给我, 也是御赐之物哦。」
我有些无语：「你可……真行。」
「送给你，别误会啊，你们全家都有，隔壁王府和相府也送了，可不是单单给你一个的。」他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带还是我帮你带？」
我忽然反应过来。
「所以抄家清点送回我府邸其他财物也是你干的？」
那些细碎的我早已经遗忘的首饰, 我那些被泼奴和徐母偷偷卖掉的东西。
一样一样，都陆陆续续回到了我身旁。
「我俩毕竟也曾同窗一场，我随手帮你也是情理。」
父王咳嗽着从门口走过，撇嘴摇头看了看晏哲。
晏哲的脸微微红了。
春天快来的时候，徐琛的案子结束了。
因杀良冒功和延误军期, 被判斩立决，罚没家产。
他心如死灰，形容枯槁。
说自己唯一的⼼愿是⻅我⼀面。
而徐⺟在知道这个消息, 彻底疯了。
她开始发疯要去找翠荷。
要留下徐家唯一的骨血。
徐琛缓缓摇头：「……玉娘其实不是我的孩⼦——我，我⽣不出来。」
徐⺟⼤哭：「糊涂啊！你竟然为了这么⼀个⼥人, 毁了⼀切。」
「儿子对翠荷只有兄妹之情, ⼉⼦爱的从来都是郡主, 阿娘, 你去求求她, 求郡主见我一面，可好？」
我抬起手，再⽆兴趣，连翘停⽌了汇报。
一切尘埃落定。
府邸⾥面照旧是有小礼品流⽔一般送进来。
阿兄书房也热闹起来。
晏哲连着数日来寻访, 阿兄终于忍不住笑着将我叫去，说：「晏兄现在天天找我下棋讨论棋艺, 杀得我面目全⾮，妹妹帮我杀⼀盘？」
我的棋还是阿兄教的。
去了之后却连战连捷。
「哪里, 妹妹是棋艺精湛。」
「哼, 当初读书你可不是这样的！」
「十年修得同船渡，五十年休得同窗学, 能不能再给个五十年的机会。」
我说我难道我只能活这么多年？
晏哲的脸彻底红了。
「不是不是，自然不是。」
雪已停，风淡云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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