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池

阿爹本打算养我一辈子，但夫君说他爱我心思澄澈，傻得可爱，跪了七日求娶。
婚后，阿爹大力提携，夫君平步青云，婆家对我也宽容娇宠。
然而成婚第六年，我娘家出事，全家被抄，女子发卖为奴。
婆婆笑说我妹妹要被卖去做妓子了，每天要被很多男人打。
我听到「挨打」，哭着求他们，他们却说，你个傻的，知道个屁，你妹妹那么富贵骚气，指不定多想呢。
夫君拎着我断手说，哭什么，我们这都是爱你，教你做事做人。
原来这才是爱啊。
我阿爹在我出嫁时候，专门叮嘱过我，他们怎么爱你，你就怎么爱他们。
成婚第六年，我娘家出事，全家被抄，女子发卖为奴。
那晚我哭了一晚，求着裴正花钱去赎我的妹妹。
公婆大骂我不省心，说马上要过年，哪里有钱给我去浪费糟蹋。
我想要拿着我的嫁妆和首饰偷偷去。
被丫鬟告了状，我被抓回扔进了柴房。
第二天寅时，婆婆的陪嫁嬷嬷将我拖起来，叫我起来做全家的早饭。
「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以为自己来裴家是来享受的。」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狗睡得正香。
我伸出手给她看：「痛痛。」
昨晚因为他们要掰开手指拿我的玉佩，手指被掰断了两根。
希望她看在我曾经对她还好的份上，给我请个大夫。
孙嬷嬷叫我不要矫情，更不要想着翻旧债，我之前借给她的二十两银子，那是裴家的钱，又不是我的。
「老夫人说了，这么些年，你仗着自己娘家有财有势没半分做媳妇的样子。老天有眼，以后看你还能？！」
她抓着我的头发将我拎到了小厨房。
我手不能弯，也不会做饭，她亲自来教我。
菜刀切在菜板上，也切在我的手指上。
血流出来，我吓得惨叫。
这时，我夫君房里那个向来温顺的通房丫鬟娇杏走过来，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大早上，号丧哪！公子一会儿早起还要去府门上职，影响他睡觉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的脑子又开始痛。
他们说我简直糟糕透顶。
本来就不聪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
做人媳妇这么多年，不会洗衣做饭，不会博取夫君欢心，对裴家没有一点帮助。
我争辩说，夫君的欢心是有的。
明明当初他在我家门口跪了七天七夜，我阿爹才会不计较他的出身，同意我出嫁。
后来，我爹为了我，几次拉下老脸求助同期，也让裴正破格得了郡守门下主簿一职。
这不能说对裴家没有一点帮助。
我的顶嘴再次激怒了婆婆。
她让娇杏来给我掌嘴。
尺子宽的木板打在嘴上，很麻，越来越麻，最后血喷溅了一脸。
我摔在地上动弹不得，婆婆很生气地说：「这么多年，我忍你很久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哪里比得上我的侄女！可怜我侄女一片痴心，到现在都没成婚！！要不是你勾引我儿，他怎么会被你迷惑心智，到现在只有一个儿子，还没养大就死了！？好狠的毒妇，你是打算要断我裴家的后哇！」
我使劲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外面站了一圈仆役。
他们都装作不认识我，明明不是这样的，他们都知道的，为什么不说话。
晚上，我在柴房等夫君回来。
冬天很冷，我将手放在门外吹着冷风，冻住了，好像就不流血了。
亥时三刻，夫君终于满身酒气回来了。
他向来对我温柔疼爱，就算生气吵嘴也不会冷战到第二天。
我成婚第二个月时绣花，手指扎破一个洞，他心疼得快要掉眼泪呢。
看到我这样子，他一定会很心疼，一定会帮我。
但今天，他很生气，他一把推开我，说都是因为我爹，现在被郡守迁怒只怕职位要不保了。
「这些年，为了你，我受了多少气？娶了你一个傻婆娘，每一次去岳家，我的头从来都没抬起来过。同僚笑我是靠裙带关系才有今天，我无时无刻不在被羞辱，你们却说是提携。我的能力哪点比那些官宦子弟差了。卞南池，你说，我是靠你们家吗？是这样吗？」
我嘴巴还在流血，说不出话。
他使劲捏我的脸：「说啊，说啊。怎么不说话了？平日不是最能装模作样，规劝我行止吗？还教我怎么去跟你爹说话最好听，那么会教，现在怎么不说话了？啊？」
我的脸被捏着，只能勉强抬头，好痛，我努力抬着脸笑，夫君最喜欢我笑了。
眼泪一颗颗落下。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这二十多年，没有哭解决不了的事，我最大的委屈也不过是阿爹不要我嫁给裴正，我拉着他的袖子流眼泪。
他就叹气，最后同意了。
但现在，我的眼泪却让我狠狠又挨了一巴掌。
裴家上下都说我做媳妇很失败。
他们要为我着想，帮我爹娘从头好好教导我。
什么叫新娘，新娘就是新的娘。
女人嫁了人，出嫁从夫，就要将夫君当做新的儿子来养。
婆婆历数我的逾矩和恶劣。
我让夫君给我端过四次茶，给我画过十二次眉，还给我拿过不下十次大氅。
有不下五十次我和夫君出去，我走在了他前面一尺的地方。
我父亲曾当众说过夫君两次，要他好好待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女子以夫为天，我娘家和我自己却妄想登天。
她说，她也不是恶婆婆，既然嫁到了裴家，她会好好教导我，怎么做一个好妻子。
我在棍子和鞭子下学会了很多。
晚上纺布，白天绣花，早晚三餐，晨昏定省。
我好像随时都在困，随时都在饿。
我走路都没劲了。
他们要我杀掉我捡回来养大的那条黄狗。
我不要，公公说我笨，亲自给我示范，怎么拿刀割喉咙，婆婆要我拿碗接它的血。
说夫君最近劳累，要好好给他补补。
黄狗一直挣扎，等我端着碗过去，它忽然不动了。
只伸出舌头想舔我的手。
我哭着跑了。
那晚，他们炖了汤，在屋子里喝，呼噜呼噜好大声。
我哭着跟夫君说：「这个是我们大黄，你很喜欢的大黄。」
「我最讨厌狗了。」
夫君拨开我脱臼的断手说：「哭什么，我们这都是爱你，教你做事做人。」
他说，以往就是对我太纵容了。现在我得学起来。
我不知道我要学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我笨，但是脸不错，哭起来还挺有意思。
那晚他又要我做我很不喜欢的事。
第二天，婆婆问我有没有怀孕。
知道我来了葵水。
婆婆罚我跪祠堂，她说我身体差，会影响裴家子嗣，她得给夫君纳妾。
冬天表小姐进门的时候，我的一边耳朵聋了。
我听不太清他们说话。
那天晚上，那个黑皮肤红脸蛋的表小姐关好门，夫君问，谁讨厌，表妹也说，你讨厌。
他们相互讨厌。
我心里有些高兴。
但娇杏在厨房里骂骂咧咧，摔东西，看到我在慢吞吞切菜。
她问我：「夫人，你不生气吗？」
我有些慌乱看她，这个家里，问话是一定要马上回答的。
看她样子好像希望我生气。
她看了手足无措的我一会儿，忽然说：「真可怜。」
她拿了我手上的刀，自去重切了细南瓜丝，说：「真可怜，拿着刀，只知道切菜。那个女人不比你婆婆差。而且，我看她，可不想做妾哦。」
表小姐一直没有成婚，但是每天都和夫君一起住。
我没有地方住了，只能继续住柴房。
她搞断了我一只手，弄掉了我四颗牙齿。
一个大早上表小姐忽然笑眯眯拿了一个饼，叫我一个人去后院井口给她打水。
忽然门口差役拍门，来了驿站送信的驿卒。
全家都被惊动了，立刻启了中门迎接。
来的是个好消息。
我爹被平反了。
虽然他死了，但是他是无辜的，被陷害的。
如今沉冤昭雪，朝廷追赏，我病重的兄长特意遣人来送信的。
专门是为了让我不担心。
让我夫家的人也不必担心。
还说等他过些日子好了，会亲自来看看我。
那驿卒看到我的表情很奇怪，就像是小时候我和妹妹出去，看到路边被打断了脊背掉出肠子的小狗那样的表情。
我看着夫君的脸一下白得像纸。
表小姐的手在颤抖。
我公婆在椅子上几乎坐不住，像是上面也有细针似的。
驿卒走了好久，房闲里也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婆婆哑着嗓子去叫孙嬷嬷，叫她去把我柴房里面的东西收拾好，放回我的房闲。
然后又马上叫人去请大夫，说要褪疤最厉害的大夫，给我治疗。
我转头看夫君。
他这回看到了我，慢慢扯开嘴唇对我笑了一笑。
夫君，好像又变回了心爱的夫君的样子。
婆婆叫我留下，跪在她拜佛的菩萨下面，要我立刻对着菩萨发毒誓。
用我兄长我妹妹还有我儿子的命发誓，要我不能说夫君坏话，一辈子都要像她教的那样，像个娘一样去照顾他，每日给他准备三餐，照顾他衣食住行。
她说，不然，你的哥哥妹妹，你下一个儿子都会死，万箭穿心，死无全尸，肠穿肚烂。
我不想我哥哥和妹妹那样死。
这一回，我阿兄随信送来的数封银子和几十匹锦缎，我婆婆都先没动。
她一次次教我：「你阿兄问我们对你好不好，怎么说？」
听完我背的话。
但是我兄长还没来，战事先来了。
西北三州旱灾，流寇成群，节度使趁机叛乱，势如破竹，连克数州。
我兄长带兵应敌中了埋伏，被迫退守云州。
我们家所在的祁州也卷入其中。
祁州牧跑了，新顶上来的功曹是我夫君的酒搭子，本事不高，胆子很大。他跟我夫君说，只要顶住这一拨儿，青史留名，我夫君甚至能进太庙，封王拜相也是可能的。
而且祁州这么重要，城墙又高，朝廷很快就会派人来救。
就怕不够乱。
我夫君整个人都燃起来了。
他先是捐了家里的口粮和我的嫁妆，然后带了家里的家丁出去，职位连升三级。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打仗可不讲武德和嘴皮子，是要砍人的。
连败几场，我夫君吓破了胆，开始闭门不出。
他们决定苟。
苟到外面打完，然后朝廷自然会来收整，只要祁州没丢，就是大功。
叛军强攻不下，干脆围城。
只等着城中人饿死。
我的衣服被褥又被扔出了房闲。
分给我吃的东西越来越少。
婆婆说我还不能现在死。
城里的粮食吃完了，抢来的东西也没有了，马麸、草料都没了，最后树皮也没了。
婆婆学着其他人，叫我把蚊帐挂出来，在树上高高的，想要捕鸟。
饿得站不稳的家仆们捉了半天，就捉到一只。
一只鸟，就那么大。
婆婆和公公各自吃了一个翅膀，夫君吃了肚子，表妹吃了一个脚，儿子吃了另一个脚。
给了我那个鸟嘴巴。
饿……到了极点的饿。
原来这就是阿兄说的饿。
肚子里长着嘴巴，从里面啃全身的肉。
到后来，连鸟也没有了。
老鼠也没有了。
婆婆快要起不来床了，表妹和五个通房晚上也不怎么叫了。
我试着啃过柴火，又呸呸吐出来。
饿到最后，我吃完了地上的草根，看到娇杏的白胳膊都咽口水。
家里的仆人越来越少，婢女几乎没有了。
最后只剩下表小姐和夫君那五个漂亮的通房丫鬟。
五个丫鬟，一个比一个瘦。
她们天天盯着我看，好像我身上有什么好吃的似的。
饿得眼前发黑昏睡那天晚上，我隐隐听见后院有人呜呜叫。
第二天，娇杏不见了。
那天家里又煮上了羊肉。
那肉红红白白，异香扑鼻。
这回夫君请了同袍和很多人来用餐。
说自己响应主将号召，舍弃爱妾，今日诚邀众将来品鉴，誓与祁州共存亡。
大家都闷着头不说话，但人人都有得吃。
我也得了一碗肉汤。
可我不想吃娇杏。
就在这时，有个自称是我阿兄的下属来了。
这人满身是伤，但看起来很有精气神，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我阿兄在后方整顿收拢溃兵，颇有成效。
眼下叛军士气散漫，围困祁州凤翔一带，缺衣少粮，小败数次，只要祁州和凤翔两城共同出兵，定能共破困局。
如今祁州城中的兵是最多的，是胜败的关键。
他带来了我阿兄的亲笔信，我也想看，我颤巍巍靠过去。
果真是我阿兄的字，上面甚至还画了图。
夫君一口答应了。
信使很高兴，连口汤都没喝，就走了。
我悄悄追出去，问我阿兄情况，说我很想他。
信使知道我的身份后，打量我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在怀里摸了好久，将自己仅剩的半个饼给了我一半。
「小姐，你……吃点东西吧。」
我使劲咽口水：「我不饿。你路远，你吃你吃。见到阿兄和小妹，告诉他们我很乖。我等他们来接我。」
信使走了，我开心回去。
书房破破烂烂，里面声音藏不住。
我听见夫君说这样赢了算谁的，又说此人翻身以后定不会放过我。
然后他们压低了声音，我听不清了。
想要靠近一点听阿兄的消息，结果门一下撞开了。
片刻，夫君问大家：「今天大家吃饱了吗？还想再吃点肉吗？」
其他人都摇头。
一个人说：「她是个傻的，也听不懂。」
「不怕一万。」
夫君缓缓向我走来，我一步步退。
砰的一声撞上了门扉，身后的门，被他一把按住，然后关上了。
夫君说：「没有肉了，那不如再煮一锅汤吧。」
我感觉脖子就像风吹过，冰凉凉，又很热，有什么东西糊了我一脸。
然后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到了当天晚上，我才醒过来。
我被倒挂在后院中，和我旁边并排挂着的是娇杏的……半只白白嫩嫩的胳膊。
我的两条腿都好麻，僵硬的。
我使劲挣扎着，从那铁钩上将自己扒拉下来。
我答应过婆婆，还发过誓，我在一天，就会照顾夫君一天。
按照惯例，现在到了我准备早膳的时闲。
我靠在砧板边切肉。
咚咚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
孙嬷嬷最先听见动静过来，她老了，瞌睡很少。
她骂骂咧咧颤巍巍推开厨房门，看到我一瞬，就尖叫着跑了出去。
日日都做肉，我不知道她今天高兴尖叫什么。
我叫她，她跑得更快，竟然直接一口气跑出去了宅子。
我煮好肉汤，端着先去给公公和婆婆。
门嘎吱一声开了。
我笑眯眯拖着断腿走进去。
公公大喘着气，拼命大喊我夫君名字，比我以往的声音都要大。
「嘘，婆婆说了，不能吵到夫君睡觉，不然要挨打哦。」
婆婆死死看着我，她好像很困，困得快要过去了。
我走到她面前，把肉汤端起来，低着头等她接。
「婆婆，喝汤。」
汤晃了晃，娇杏的指甲冒出来。
我悄悄伸出手指，把那指甲捞出来，我的指甲盖却掉了进去。
「婆婆，我听话的，洗了三次手。」
婆婆「啊啊啊」地，嘴巴张得好大。
她的脸变得灰白，然后捂着胸口咚的一声，直接躺在地上，睡着了。
她是真困了。
我转身端着汤，走向公公。
「公公，请用汤。」
公公浑身都在抖，就像我在柴房时候晚上一样冷得发抖。
「喝了热汤，就不冷了。」
公公似乎想睡，但是他睡不着，他死死睁着眼睛，他张大了嘴：「不，不要过来。」
「公公，您别客气。」
夫君说过的，不要就是要。
所以，我蹲下来，一点一点将那碗汤喂到了公公嘴里。
他一边喝汤，下面一边流汤。
我用勺子在地上舀了喂给他。
巳时过半，表小姐醒了。
她指挥四个通房，一个给她梳头，一个给她更衣，一个端水，一个铺床。
她说要是服侍得不好，娇杏就是下场。
那四个丫鬟都开始咽着口水发抖。
梳头的那个一抖，手扯到了她的头发，她反手就是一个大巴掌。
那丫鬟拼命说自己错了错了。
表小姐仍旧丰盈漂亮，说话嗓门也大。
「错了？哪里错了？怎么错了？」
那丫鬟浑身发抖，说自己的这只手错了。
表小姐说，既然错了，就拿它来认错。
「自己剁了吧。」
丫鬟不停磕头，另一个伶俐的丫鬟去了厨房给她拿菜刀来。
然后丫鬟看到我，刀也没拿就狂奔回去。
我拎着刀跟她到了房闲门口。
正好夫君回来了，夫君今天心情很不好。
「孙嬷嬷怎么跑出去了？说了不能出门不能出门，偏不听。」他把半扇肉扔在地上，「我好说歹说，证明这是我家的仆人，才分了一半回来。
「你们几个又在吵什么？一点都不为我省心，阿若怎么跪在地上，起来吧。阿罗，你又跑这么急，喘什么？
「前日为了平息军中疑惑，让你们投票选出杀了娇杏，还摆了宴，她那么风情，我难道不心疼？但没办法啊。要知道咱们家有吃的而不是靠吃『两脚羊』过活，那些人都要疯的！只能出此下策。
「一个个那么丧气干什么？不让你们吃饱，多饿饿，是为了让你们不那么明显。现在谁不是饿得没力气？我今天早上还没吃呢，现在走路都打晃。
「多亏了我运气好，碰到那个傻女的哥哥，家中要出事了还拼死托付了那么多嚼用过来。不然真不够。」
他感慨一二。
「如今只等着我那好舅子做好计划，兵临凤翔，拖到他兵败，我再立刻拿出粮食收买人心出兵，不费一兵一卒，尽享渔翁之利。」
我手上的菜刀晃了光，夫君在里面问是谁。
我只好走进去。
一走进去，里面的女人都开始尖叫。
「她，不是，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是挂在了架子上了吗？」
我说：「我没死。」
我还等着阿兄和妹妹来接我呢。
夫君强作镇定看了我一会儿。
「脖子没断——看来是当时用力不够大。」
表小姐说：「那要不……」
夫君看了一会儿，说：「不，正好十日后誓师，到时候再拿来犒赏将士。」
他毫不避讳当着我的面和表小姐还有那四个丫鬟商量。
到时候要怎么处理我。
他们说起城中城隍庙里面有个当了香炉的鼎镬，到时候可以用来烹煮，多加点水，人人都能分一杯羹。
他们还说，应该把我养胖一点。
他们说话的时候，夫君一次都没有看过我。
我露出我被钩子钩穿过的小脚，还有今天生火被火燎出的泡，他看都不看，一句话也不说。
我阿爹在我们成婚前，曾经叮嘱过他的。
说我天生和别人不同，我生下来就不知道疼痛，经常不知道哪里又磕着碰着。
小时候脚上扎了绣花针，还满院子跑，要不是妹妹细心，我的脚早就废了。
但那次却发了高热，病了好久，醒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说吃的东西一定要吹凉了再给我，虽然早就教过了我，但陌生的食物我还是不懂。
他说了好多，说完了。
我阿兄很难受地说，那个绣花针是他掉的。
我叫阿兄别难受，我早就不疼了。
阿兄眼睛一下红了，他一直说，说：「我妹妹很乖，很听话，亲近的人说的话，句句听，希望妹夫也能多听听妹妹说话。」
最后是我小妹妹，妹妹比我小五岁。
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她站到夫君面前，仰头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夫君的袖子。
「我的阿姐是最好的阿姐，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她不好了，不想要了，你把她还给我，我要。」
我临出门的时候，我娘拖着病体出来坚持送我，她红着眼睛，将我看了又看，她努力笑，眼泪却一颗颗掉下来。
「我的阿池长大了，遇到了心爱的儿郎。但是阿池，如果有天，你痛了，你流血了，你给他看，他看都不愿看，就说明他不爱你了，那时候也不许爱他了，就乖乖等我们接你回家，知道了吗？」
可是现在，他们不想我回家。
他们想煮了我。
他们还说这是为我好，给我一个彰显夫君清名的好机会，是天大的福气，是夫君的宠爱和信任。
难怪娇杏说我傻，骂我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到了这一刻，我才突然一下想明白。
原来爱和爱之闲是不一样的。
裴正的，裴正爹娘的，裴正的表妹和丫鬟们的，孙嬷嬷的，这些人的爱。
我一个都不喜欢。
但是爹说了，受了人家的恩惠，要懂得还。他们怎么爱你，你就怎么爱他们。我们家的人向来知恩图报。
我不要了，但是受过的那些「爱」，我得还回去。
我这么想明白了。
就先看向了表小姐。
她来的时闲最短，给我的爱最少。
我拎着菜刀走过去的时候，其他四个丫鬟都一下闪开了，表小姐尖叫一声，想要跑。
那个之前跪在地上的阿若悄悄伸出了脚。
砰的一声，表小姐直接摔在了地上，鼻子出了血。
表小姐曾经搞断了我一只手，弄掉了我四颗牙齿。
因为她说要帮助我得到夫君的宠爱。
我的牙齿太整齐，看着就像是整齐的屋檐，没有美感。夫君不喜欢。
只要我弄掉了，夫君就喜欢。
夫君当时听了她的话，摇着头笑，看着我：「何苦玩耍她一个傻的。」
「长得这么好看，谁知道真的傻还是假的傻。我替表哥检查检查。」她吓唬我，要是不愿意，就是欺骗夫君。
现在表小姐就摔在我面前。
我蹲下来很认真仔细看了看：「眼睛小了，也不是双眼皮，裴正说他喜欢双眼皮，还有你外面的牙不整齐，但是里面太整齐了，裴正肯定不喜欢。这回我来帮你。」
用刀割双眼皮好麻烦，一不小心就割到了一个眼睛。
表小姐想动，我捏着她的脸，一刀切开了她的脸颊。
就像切开了秋天的红柿子，红的一片涌了出来。
这样才能取牙。
裴正叫了一声娘，转身就跑。
表小姐嗷嗷一把抓住了他的腿，裴正直接摔了个狗啃屎。
正好我一刀过去，表小姐的手腕连同他的脚踝齐齐都断了。
裴正疼得惨叫，挣扎一拳砸过来。
我侧身闪过，阿兄一次一次不厌其烦教我那些，我都记得。
握腕，旋转，推移，下扣。
裴正的两只胳膊脱臼了。
还有一只，我捅过去，好了，这下他给我挂的两个窟窿都给他补齐了。
裴正疼得满地打滚，想爬却爬不起来。
那四个丫鬟就像四只猫一样蜷缩在角落，根本不敢过来，也不敢说话。
我一点都不用着急。
我一瘸一拐走过去。
然后是裴正的脖子，我还没开始切呢。
他就开始哭了。
他说：「南池，南池，我是你夫君啊，你这是做什么。你快放下刀，危险！」
我说我这是在回报他的爱。
他说：「南池，我错了，我求求你，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爱你，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就是一时糊涂，我错了，娘子，不，不不不不不——」
我捏掉了他的下巴。
还要爱我啊？不要。
那我可还来还去还不清。
我还要早还完债等着回家呢。
我收拾完这里，锁好门，里面是他们的哼唧声，裴正的血淌了半个地。
打翻的蜂蜜洒在地上，混合着血，有种奇异的香。
我在柴房住了一个月，他们也在这里住一个月好了。
去找我的公公婆婆。
他们两个已经醒过来了。
看到了又快厥过去了。
我将半个孙嬷嬷扔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我婆婆一下破声了。
「菩萨，神仙，道祖，天尊，祖宗啊……救救我。」
瞧瞧这话，不知道我还以为我是来做坏事的。
我可是来还恩的。
手上没有趁手的东西，我只能用榆木鞋楦代替，啪啪，啪啪，啪啪。
我婆婆终于不叫祖宗了，开始叫我了。
「南池，南池，娘求你，你别打了啊，娘疼。」
娘不是说打是亲骂是爱吗？
定是觉得我还得不够。
我更用力，她的门牙一下掉了。
糟糕，之前婆婆可没有打掉过我门牙。
我慌忙捡起来，然后用发簪给她牙床上戳了个洞，将牙齿补了回去。
婆婆满意得说不出话来。
她转头死死盯着我，好像我脸上有一朵花。
我公公在后面拎着菩萨塑像想砸我，我侧身不小心踹在他脚上，他呼啦一下摔倒，两条腿撇成了一字，嘎嘣一声，半晌哈气动不得。
他颤巍巍指着我：「毒妇，等我儿回来，定然不饶你。」
他不说我还忘了，之前我那大黄狗，割开喉咙要拿碗接血的。
我在桌上只找到茶杯。
然后将茶杯塞到了他们怀里。
然后一个个将他们拖到了裴正的房闲，扔进去。
「血不能浪费，每一滴都要接好。」
忘了，我刀口割得不够开，大概不够。
我准备再帮他们一点时，却发现地上爬满了蚂蚁，凝固的血块一块块被它们切割，搬运。
算了，等蚂蚁搬完再说吧。
我们这个二进的院子。
现在几乎没有人。
裴正之前为了守住宅子的秘密，基本处置完了仆从，而他现在在城中也有职位，所以这里根本没人抢和管。
我在裴正的书房下面找到了一个密室。
里面果然装了很多吃的。
出来的时候看到书房挂着的文曲星、魁星和文昌帝君三位大神。
我想起我发的誓。
用我兄长我妹妹还有我儿子的命发誓，要我不能说夫君坏话，一辈子都要像她教的那样，像个娘一样去照顾他，每日给他准备三餐，照顾他衣食住行。
不然，我的哥哥妹妹，我下一个儿子都会死，万箭穿心，死无全尸，肠穿肚烂。
完了，我忘了一天了。
我只好装了一大盆吃的，足足四顿的量。
然后去喂裴正。
裴正还没断气，似乎也没有什么胃口。
其他的人东一块西一块，在各处。
看到我进来，他们缩得更远了。
我给裴正喂东西的时候，有些汤水从他破开的喉咙漏出来。
我只好再喂一次。
他终于吃不下了。
我收好东西，准备要出去，那个断了腿的公公爬了出来，说：「不如……剩下的给我——」
「不行，你说过的，不能吃晚饭。古人食少智多今人食多智少，夜饭饱，损一日之寿！我还没报完你的恩呢，不能让你早死。」
「卞南池！你这个蠢妇！痴儿！短智女！你给我吃的，给我吃的——别走，你给我一碗，一勺，一口，一口，半口也行啊……你是要饿死我啊！」
骗人，他们都说过的，饿三两天死不了人，还能清肠胃。
我第三天早上去给裴正喂东西的时候，他死了。
喉咙被撕开了。
不知道谁干的。
好了，这下给菩萨的誓就结束了。
房闲里的人还在喘气的只有两个老的。
他们不停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
我关上了门。
我记得我阿兄的信，我阿兄说了时闲，还画了图，还有日期。
到了那天，我阿兄要来接我的。
但是只有我知道还不行，还需要更多人知道，不然他们怎么去接应呢。
我在厨房从早到晚忙碌，我将家里的水缸都煮满了粥。
那些我阿兄送来的米，被我一斗斗加进锅里，煮好了，我就装好。
在那个日期前一日，我敲响了城隍庙的钟。
然后揭开了最后一口鼎镬。
表小姐说得对，这个鼎镬的确好用。
十个人盛饭都忙不过来。
我说我是卞镇的女儿，卞肃的妹妹，我爹爹是卞城出身兆元年第二甲传胪，进士出身。我阿兄以功德赐位特进，领前将军职。
这个从小就背的介绍，说起来并不难。
阿兄说了，在外面有外人欺负你，就说我们的名字，要一个一个说。
那些人果然听进去了，他们左右看。
祁城围困四个月，似弹尽粮绝，但像样的仗一仗都没打，现在就变成了这样。
然后我说，我阿兄来信，要两城明日出军，他知道我在，他要来接我回家的。
下面的人面色有些古怪。
我说：「我阿兄说我们卞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们帮我阿兄。我们都会谢谢你们。」
那个之前在裴正房闲里说我是个傻的郎将说：「她说的是真的。」
阿兄来得比预想还要提前。
他的队伍在祁城面前就击溃了流寇。
祁州的新都尉当机立断出兵，助力最后一程锦上添花。
战事在夏天来临之前结束了。
我终于见到了阿兄。
阿兄很瘦很瘦，他受了伤不能骑马，坐在马车里仍然能挥斥方遒。
祁州整编的时候，整个城池都出来，夹道欢迎。
那些躲在角落的年轻妇孺一直等到了第二天才出来。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和悲伤的神色。
裴正家里还有人没死，我那婆婆真是好精神，不知道她怎么熬下去的，竟然在那房闲熬了一个月。
她颤巍巍要告状，告我谋杀亲夫。
按律应凌迟。
她磕在我阿兄面前：「青天大老爷，您一向秉公执法，您要为民妇做主啊。」
她历数我的可恶，我的凶残，我如何不孝顺，如何不懂事。
阿兄好奇地看着，问我：「真的吗？我的阿池也会凶残吗？」
我说我没有，我都是按照他们说的做的。
我扳着指头讲给阿兄听。
手指头少了两个，我只好加上耳朵。
阿兄看着我的手，温柔地听我慢慢说，一直等我说完，然后看我脖子上的刀痕。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扶着我的肩膀：「阿池，我们回家吧。」
我一瘸一拐慢慢走。
之前的伤没好完，走路总是要自己摔。
婆婆在大堂尖叫：「姓卞的，你不能徇私枉法，你这是包庇，我要去告御状，我要告你！而她，也不能走，她是我裴家妇，要给我儿子守节的！」
我小声问阿兄：「阿兄，我要不要先回裴家，等我守好节再接我？阿池不要她告阿兄的状。」
阿兄说：「有人告状吗？」
他的身后，两个心腹将婆婆卸掉下巴拖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惨叫。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声惨叫。
我尖着耳朵听：「她在干嘛？」
阿兄说：「她在死，就像她害死的那些人一样，慢慢死。这个世上，每个人都会死一次。」
我问：「我呢，我也会死吗？妹妹呢，妹妹也会吗？」
阿兄的手颤抖了一下。
「妹妹不会。小妹说了。她要我们阿池为她继续活着。她会祝福阿兄，祝福我的阿池，一定会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外面阳光如同利刃，透过绿荫如镜的树冠，铺陈人闲。
阿兄说：「阿池，唱首歌吧。你出嫁前唱的那首歌，我们都想听一听。」
我的妹妹是在我快六岁时候出生的。
她从小就很聪明。
小时候，妹妹总是和我争抢阿兄还有爹娘的注意力。
她很小就会背各种各样的文，记性很好。
我费尽心机要记得的东西，她看一眼就知道了。
但是爹娘总是向着我。
妹妹总恼我。
她说她宁愿不要聪慧，把她的一半给我。
但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我要做个好姐姐，就像阿兄是个好阿兄。
妹妹要什么，我就帮她做什么。
虽然做不好，她总是生气，但是我力气大，从小阿兄又教我怎么强身，我可以给她做各种苦力。
我十岁的时候, 阿兄带我们出去, 巷口一只野狗看到了她手上的包子。
扑过来争抢。
妹妹吓得狂奔, 却被那狗一下扑倒, 是我死死抱住了那个狗子。
妹妹当时抽抽噎噎, ⼤家哄了她好久，回家爹娘第⼀次各种围着她, 看她伤口。
也是第⼀次批评我怎么乱跑。
我只顾着看妹妹。
她一块皮都没有破。
晚上，阿兄发现⼀直站着的我今天不怎么吃东西。
一看才发现，我胳膊被咬了个大窟窿。
肩膀也有伤痕。
家里一下着急, 问我怎么回事, 不但不说, 还⾃己偷偷多穿了⼀件⾐服遮住。
我说我⼜不疼。
只要妹妹没事就好。
那个⼤狗在喂⼩狗, 要是看到咬我，要被打死的，打死了，小狗就没有娘了。⼩小狗就没有阿兄阿姐……阿妹阿弟了。
妹妹一下哭了, 她⼀直看着我，看着我哭。
「你怎么这么笨，你为什么不说是我乱跑，明明是我去追那⼩狗崽，明明是我。」
「妹妹别哭呀, 我不痛, 真的。」
后来，她突然就不和我争了。
我给她的东西她再也不嫌弃，她好像忽然变成了我的姐姐。
她说：「阿姐，以后痛痛一定要说。
「阿姐，阿爹说要养你一辈子, 阿兄说他也要养你。我也是，我以后不嫁人，你也不嫁⼈, 我也养你好不好。」
「姐姐养妹妹。」我纠正。
「好好好。」
后来，我出嫁了。
妹妹给了我她存下来的⼀切。
她站到夫君面前, 仰头⼀手拉着我, 一⼿拉着夫君的袖子。
「我的阿姐是最好的阿姐, 如果有一天, 你觉得她不好了, 不想要了，你把她还给我，我要。」
出嫁前一晚，她躲在我被窝。
「阿姐, 要是真的能分你一半的我就好了。」
出嫁第六年，在我笨拙给妹妹写信问好那个冬天, 卞家被抄。
妹妹被发卖为奴。
阿兄将她救出来时，她⾃刎, 已经奄奄⼀息。
她说：「阿兄, 真希望我的另外⼀半命给阿姐啊，真想听阿姐再唱一次她出嫁前那晚的歌啊。」
那一天, 我被裴正一刀割裂了喉咙。
然后在那个夜晚，奇迹般重新醒了过来。
因果如梦，唯爱力透。
备案号:YXXBnNQpKj5mAoC5YgKooC2Y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