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的真是无情道

我和不近人情的大师兄是死对头。
临近比试，师妹给我出了个鬼点子：「你对他笑一下。」
「因为伸手不打笑脸人。」
好胜心压过了羞耻心。
我对谢今宵笑了。
他连剑都没拿稳，成为了我的手下败将。
靠着这招，我成了宗门第一。
直到阴湿小师弟举报所有人作弊。
「凭什么师姐只对他们笑？」
「其中肯定有诈。」
我是宗门最冷酷的三师姐。
无情道预备役，天生不爱笑。
因为这会显得我比较厉害。
像遗世独立的高人。
宗门之中，我有一个心腹和心腹大患。
心腹是小师妹闻雀。
她和我关系亲近，无话不说。
心腹大患是大师兄谢今宵。
他入门比我早三年，修为高一截。
次次剑道比试都在我之上。
我输了两年。
第三年，开始和小师妹讨论对策。
她说：「每次都惜败的话，家里该请个高人了。」
于是我从外面捡了个一米九的小师弟回来。
第四年，我依旧惜败，开始沉思。
难道小师弟还不够高？
小师妹说：「在擂台上建个厕所，他一靠近你你就说里面有人，不战而胜。」
和我气质不符，一票否决。
第五年的宗门大比之前，小师妹被我派遣出去，观察了谢今宵很久。
回来后，她坚持：「今年，你就对他笑一下。」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次指定能行。」
高台之上，风声飒飒。
我与谢今宵相对而立。
他身形颀长，肤色玉曜，又着纤尘不染的白衣，像雪雕的，超脱世俗。
他握着自己的剑，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人莫名地有种「随随便便打你」的轻蔑感。
我很讨厌他。
一是因为撞人设了。
二是因为真打不过。
三是因为，他不近人情。
严于律己也严于待人。
看见我与小师弟一起修炼，就拿出门规压人，把小师弟流放到山崖上思过一月。
偏偏他是大师兄，不出意外又是未来掌门。
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手里的剑。
回想起小师妹的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
只要他不打我，我坚持打他。
那我就赢了啊。
我抿着唇，嘴角上扬，竭力地露出一个单纯无辜的笑。
谢今宵与我对视，浅色的瞳孔里蓦地出现了一丝波澜。
我迅速近了他的身。
距离缩小，他又太高，我得仰头看他，才能让他看见我在笑。
保持微笑，就不能打我了啊。
他紧紧握着剑柄，目光落在我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师妹的理论果然是真的。
他没来得及出招。
我偷袭，将自己的剑架在他的脖颈上。
「师兄，我赢了。」
他将剑收回剑鞘，别过脸，压着声线：「你赢了。」
看样子是被我气红温了。
第二个打的，是二师兄。
大师兄求稳，二师兄求险。
他几年都在山下历练，云游人间，唯有五年一次的大比会归来。
我不曾和他过招，不能掉以轻心。
二师兄卫离声是师叔的徒弟，还是个音修。
他背着七弦琴，一身青衣，立如松柏，面色如常地与我叙旧。
「师妹，好久不见。」
我是卫离声捡回师门的。
本来该做他的嫡亲师妹。
但上课第一天，我跳起来，用琴弦把同桌抽得如陀螺般旋转。
师叔也跳了起来：「我勒个魔童降世。」
「你去学剑吧！那更适合打打杀杀。」
我没忘记我的正事，对他也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笑。
卫离声微微恍惚，跟着笑了。
「你从小就冷若冰霜，我以为你是不会笑的，想不到......」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把剑架他脖子上了。
他往旁侧避了避，勉强地说了几个字：「想不到还是不忘初心。」
手中的剑拿得很稳。
我又掏出一把长剑，横在他脖子的另一边。
这下避无可避。
他笑不出来了：「来真的？」
「我连琴都没摸上。」
我想了想，夺过他的琴，在他面前摆好。
「来都来了。」
「退场之前你可以弹一下，给我助兴。」
卫离声没办法。
笑一下算了。
他席地坐下，将琴放在膝上，开始弹奏。
我的 MVP 结算音乐。
我连赢了两场。
打得两位师兄毫无还手之力。
底下的师妹和师弟看不懂我的招数，但本能地以为我很厉害，偷偷来跟我学。
我倾囊相授。
「笑一下就好了。」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九师弟抽中了和我比试的签。
他抱着剑，颤颤巍巍地走上台，对我露出一个愚蠢又清澈的笑。
我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嘻嘻哈哈的，竟敢挑衅我。」
宗门开始流出一个说法。
三师姐是童脸狼和笑面虎。
平时很冷漠，看见别人嘻嘻哈哈就要打人。
自己嘻嘻哈哈的时候也要打人。
总之就是一直在战斗。
让整个宗门都失去了笑容。
我连赢二十一场，毫无败绩。
眼看今年的宗门第一要被我收入囊中。
这个节骨眼上。
宗门大比被举报了。
还是我亲自捡回来的小师弟举报的。
理由是有人作弊。
我心中警铃大作。
怪不得他这两年一直这么乖，对我百依百顺。
原来在这等我！
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女主和路边的男人。
我咬牙切齿，霍霍磨剑。
此子断不可留。
小师弟迟渊是我从路边捡来的。
我路过时，他浑身是血，胸口有剑伤，只剩一口气了。
我停留下来，沉思片刻。
究竟是谁干的？
蠢成这样，杀人不知道补刀。
我就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吾日三省吾身。
自省完了，我准备走，裙摆却突然被拽住。
他脸上血色全无，苍白又单薄，勉强开口：「救我......」
我上下扫了他两眼。
长得挺高的。
小师妹说，我需要一个高人。
于是我捡了他，给他很潦草地疗伤。
剑修疗伤，不死就行。
他不会用剑，擅长宗门里无人能教的蛊术，也就没有拜师。
大家都称他为「小师弟」。
推开迟渊的木门时，他正在画画。
提着笔，手腕上的银镯晃动。
我绕到他身后，看了一眼。
虽然他收得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了。
我更确信了。
他对我怀恨在心。
我是怎么想到的呢？
我也攒了很多谢今宵的画像，挂在练习用的虚影上。
为的就是拿他的脸当靶子打。
已经打废几千张了。
没想到，迟渊也有这种心思。
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被垂下的银质流苏半遮着。
我摩挲着剑柄，冷冰冰地问：「你为什么要举报大家？」
他弯了一下唇，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们肯定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
「不然——师姐怎么会对他们笑呢？」
我说：「你有病啊。」
「这是我的战术。」
迟渊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我们也打一架，可以吗？」
室内施展不开。
我丢了剑，压住他的手腕，将他摁倒在书案上。
他偏瘦，掌心有些硌。
笔墨和纸张被推开，浮在空中。
迟渊弯着眼睛，突然笑起来。
我随手取了支狼毫，开始抽他。
他冷白的脸颊上出现深浅不一的红痕，精致的脸显得靡丽又脆弱。
他鬓发凌乱，笑容倏然又消失了。
「师姐，你不对我笑，我就不让着你了。」
身位骤然变化。
他将我压在书案上，领口的白蛇爬出来，缠上我的手腕。
我勾了一下手指。
他身后的博古架倒下来。
迟渊单手搂住我的腰，迅速闪避。
「说好打架，怎么开始砸屋子？」
终于空出一只手。
我掐住白蛇的七寸，将它从手腕上扒下来。
迟渊的呼吸有些急促。
「师姐......」
「你知不知道蛇的七寸是什么部位？」
我丢开蛇：「心脏。」
他现在有些不对劲。
也像被人攥住了心脏，脸色发红。
我不想关心他怎么了。
我只知道我又要赢了。
我掐住他的脖子。
虽然自己是踮着脚的，却逼得他连连后退，靠到墙边，仰起头。
他的呼吸声都变得细碎。
身后的门骤然打开。
明亮的光照进来。
迟渊眯了眯眼，偏头去看外面，喉咙里溢出低低的笑声。
「大师兄......」
我松手，回头。
谢今宵站在外面。
他表情还是一贯的冷漠，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们在做什么？」
迟渊微微拉下衣领。
光下，淡红的指痕尤为明显。
他意有所指：「师姐亲手掐的。」
谢今宵轻嗤了一声。
「答非所问。」
我摆烂：「听说他举报我们，我就对他动手了。」
「照门规，你要怎么处理我呢？」
谢今宵这个人事最多了。
我私下殴打外门弟子，被他抓个正着。
他平时就对我没什么好脸色，这下抓住了我的把柄，肯定不会放过我了。
谢今宵垂眸，注视着我。
「迟渊挑衅在先。」
「打了就打了。」
他拾起我丢在一边的剑，擦拭干净后递给我。
「下次用剑。」
我接过剑，有些意外。
迟渊：「？」
「大师兄有失公允啊。」
谢今宵睨他一眼，声音带了轻嘲。
「你不是乐在其中？」
迟渊似笑非笑：「忮忌就直说。」
说的什么话。
我好像跟不上他们的话题了。
我跟着谢今宵离开。
他说有正事要同我说。
山雪未消，我们都没御剑，走在石阶上。
他道：「掌门已复核了，无人作弊，是我自己分了神。」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你真不打笑脸人。」
他转过头看我，表情难以言喻。
「在你之后，我打了二十几个嬉皮笑脸的人。」
我不免庆幸。
自己抽到了和谢今宵的第一场。
果然，这招他回过味后就不好用了。
我真是聪明啊。
偷摸高兴的时候，谢今宵说了第二件正事。
「师父有意选定少掌门。」
「我举荐了你。」
这次不是因为面瘫，而是真呆住了。
「我怀疑谢今宵要捧杀我。」
院外设下了结界。
我认真地和闻雀商量。
她在喝茶，一下子被呛到，咳了半晌。
「天衣无缝捧杀局？」
「他首先表现出无意于掌门之位，待我狂傲自大后，再偷家。」
她露出一个很难解读的表情。
「师姐，除了我们的友情之外，你没别的感情了吗？」
我愣了一下。
「我以后是要修无情道的。」
入门第一天。
师父就推荐我修无情道。
他说无情道已经几百年没有好看的人修成了。
别人情窦初开那年。
我情窦全关了。
无情道还有个邪修方法。
杀道侣证道。
一证一个准。
我突然灵光一闪，拍案而起。
「我想到了。」
「我和谢今宵结为道侣，不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他干掉了？」
闻雀放下茶杯，给我鼓掌。
「这招真能气死大师兄了。」
「过程全对，结果全错啊。」
我沉思片刻：「有一个道侣不够。」
「如果要坐稳掌门之位的话，我肯定要把资历在我之上的都做掉。」
闻雀：「所以？」
我肯定地说：「我要脚踏两条船。」
闻雀一头栽倒在桌上。
我的目标是谢今宵和卫离声。
迟渊不用管。
他和我不是一个赛道的。
卫离声看起来比较好说话，所以我先去找他。
他在竹林里抚琴。
青色的发带把如瀑的黑发微微拢住，竹叶的阴影下是一张神清骨秀的脸。
靡靡的曲音，把路过的鸟都迷得七荤八素的，一只一只掉下来。
他停下来，单手撑在琴上，支着下巴，笑意风流。
「师妹难得想起来找我。」
我眨了一下眼睛，干巴巴地说：「今日天气不错。」
他说：「你看起来有话要说。」
我盯着他：「你要当我的道侣吗？」
卫离声蓦地站起来，琴都掀翻了。
「你受什么刺激了？」
「又是对我笑又是说这种话……」
我想了想，这确实有点唐突。
「那算了，我走了，当我没说过。」
刚转身，还没走出两步，竹叶晃动，他闪到了我身前，拦住我的去路。
「我也没说不答应。」
「只是——」
「你不是一直都想修无情道吗？」
我点头：「嗯。」
他蹙眉：「那我算什么？」
我说：「算了。」
卫离声反应这么大。
这个计划还是太草率了。
我还是再和闻雀商量一下吧。
他闭了闭眼：「不能算了。」
「从今往后我们结为道侣，你离迟渊和谢今宵远一点，你就算杀我证道我也认了。」
我微微怔住，反应过来，还是说：「算了。」
他的条件我根本做不到啊。
卫离声喘息急促，深深吸了口气。
「别算了。」
「你脚踏两条船我也认了。」
我：「啊？」
底线怎么一降再降。
他难道有读心术？
我没反应过来，卫离声走回去，背起琴，整理衣襟，重新靠近我。
「我答应了。」
「我送你回去。」
走在石阶上，他离我很近，我不得不往旁侧闪避，差点栽下去。
他轻轻扼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得更近。话里带了点戏谑的笑意。
「你要跳下去啊？」
我实话实说：「你一直挤我。」
卫离声：「……」
「道侣走路是这样的。」
我皱了一下眉：「有点麻烦。」
「那算……」
他迅速接话：「算无遗策。」
我说：「策马扬鞭。」
卫离声：「鞭长莫及。」
好莫名其妙啊。
为什么突然开始成语接龙。
道侣真是个神奇的关系。
卫离声坐在山巅的亭子上，弹了一夜的琴。
曲子是《凤求凰》。
琴音悠扬，绕梁不绝。
次日早课，外门弟子都在八卦。
「山下的春天又到了。」
「难道是二师兄求偶的季节？」
「上次听二师兄弹琴还是挨打的时候，他一个商音就把我弹飞了......」
「原来他能弹得这么温柔啊。」
卫离声正站在院落门口等我。
山巅从昨夜起就开始落雪，到现在雪势渐小，像密密的盐粒落在竹青色的伞上。
伞面上移，露出一双含情的桃花眼。
卫离声轻笑：「听说你爱看雪。」
「喜欢昨夜那场吗？」
我点头：「喜欢。」
他还会人工降雪啊。
借着那场雪，我练了一夜很有氛围感的剑。
一下就有遗世独立的感觉了。
他将我拉进伞下，同我一起去见掌门。
他收了伞，抖落雪粒。
我提裙跨过门槛，看见师父和几位长老都坐着。
谢今宵站着，目光极快地掠过卫离声，落在我身上。
我行了个礼。
师父说起选少掌门的事，说修为不是第一位的，还要综合考虑，所以他没有直接选定接近元婴期的谢今宵。
「我与诸位长老决定，设下秘境，宗门前五的人，皆能进入试炼。」
这是修真界。
是谁在搞综测。
五年一度的宗门大比。
谢今宵和卫离声并列第二。
目前总分还是我第一。
我不太了解音修，还是闻雀跟我讲的。她说卫离声是个血条很厚的增益型辅助，他和谢今宵打得难舍难分，硬生生熬了几个时辰，被判平手。
我垂下头，有点犹豫了。
到杀夫证道的时候，他是不是一剑攮不死啊？
得一刀 999。
我照旧提着剑，去找谢今宵过两招。
我的理念是，要战胜宿敌，就要了解他的招数。
卫离声也跟了上来。
我的脸一白，有点惊恐。
「我要一次打两个吗？」
他笑了：「为什么总想着和我打？」
「我们二打一。」
但我就是这么一个为了打赢不择手段的人。
我欣然接受了，也不管谢今宵接不接受。
卫离声坐在旁边抚琴。
我与谢今宵对招。
他今日像不大高兴，眉峰微微压着，出招也极快，我几次反应不过来。
剑在离我两寸时，硬生生被无形的琴音遏制住，剑锋颤抖。
像在和卫离声打架。
我趁机横剑去挡。
这就是我一直想找的。
热血沸腾的组合技啊！
可惜没打很久。
谢今宵的长剑骤然脱了手，直直地飞向卫离声。
剑在离他喉咙一寸处停下。
琴声戛然而止。
卫离声往后微微仰头，依旧笑着：「师兄生气了？」
谢今宵平静地说：「哪会呢？」
「你们二人如此默契，不击破一个，让我如何继续？」
卫离声背起琴。
两人都看我一眼，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我一脸茫然。
几乎用 0 秒就决定了，去追卫离声。
「我要学这招。」
我一手弹琴，一手拿剑，不就无敌了吗？
卫离声的院子里。
我将琴放在膝上。
卫离声坐在我身后，姿势很像从后抱着我。
他的手心覆住我的手背，手掌很大，轻易地牵动我的手指。
「这个音是牵制。」
「这个音是疗愈。」
......
「这样弹的话，我用哪只手拿剑呢？」
我回首，仰头看他。
距离太近，我看得清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呼吸乱了一瞬：「没有可以单手弹的琴。」
「你接着拿剑，我帮你弹。」
「日后你做了掌门，我也会行一生的辅佐之责。」
我想站起来。
「那我去练剑了。」
他手掌往下，牵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声音低缓，还有些委屈。
「我们如今是道侣。」
「除了修炼，没有别的要说吗？」
我盯着他看，仔细回想着漏了什么。
这种姿势对视，脖子都酸了。
卫离声低下头，捧住我的脸，唇轻轻擦过我的脸颊，找到我的唇。
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
又好像试探，再啄一下。
我推了推他的肩膀：「脖子疼。」
膝上的琴又被他掀开了。
当他的琴还挺惨的。
我们换了个姿势。
我被他推倒在竹席上，亲了很久。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泛着潋滟的水光。
他有些意乱情迷。
我数着时间，推开了他。
「我要去练剑了。」
「你亲我的时候，谢今宵在练剑，那我又要赶不上他了。」
他垂下眼，语气冰冷。
「又是谢今宵。」
回去的路上，我顺道去见了闻雀。
把一个好消息带给她。
「我已经踏上一条船了。」
她看着我的脸：「呃，师姐，你已经把这事写在脸上了。」
我望向铜镜里。
嘴唇有些肿，红滟滟的。
这样去踏第二条船的话，就纯粹是挑衅了。
我涂了点药才离开。
回院子的路上，不期然与迟渊遇上。
他倚靠在院落门口，束着乌黑的发，一身齐紫色，戴着繁复的银饰。皮肤白得像没血色，愈显得衣衫鲜艳夺目。
我越过他，推动木门：「找我做什么？」
迟渊说：「告别，我要走了。」
「去复仇。」
原来，他拿了莫欺少年穷剧本。
我敷衍地点了一下头：「好。」
他低下头，盯着我的唇看，目光幽深。
「师姐，你最讨厌大师兄了，对吗？」
奇怪的问题。
我淡淡地应声：「对。」
迟渊勾唇笑了，苍白的脸上有两个酒窝。
他摊开掌心，递给我一枚铃铛。
「赠予师姐的礼物。」
「是挂在发带上的，像我的一样。」
「只要用灵力摇动一下，我就会来，不辞万里。」
我正要去接，他却又收回了手，攥着铃铛，靠近我的发髻。
清瘦的手悬在空中，骤然一顿，指尖又快又轻地掠过我的后颈，带下来一片竹叶。
他语气凉凉的，像雪水一样湿冷。
「是二师兄啊......」
「猜错了。」
猜对了也没奖励。
我独自练了很久的剑，温习了几百个阵法。
进入试炼那天，只有卫离声没来。
他自由惯了，无心争这些，自己放弃了。
谢今宵像和我冷战了。
一句话都没和我说。
站在一边，无端地显得清冷又寂寞。
师父看看他，又看看我，挠了一下头。
「吵架了？」
我说：「没有，是打架。」
我补充道：「我赢了。」
「虽然手段有点不光彩......」
他扶额苦笑：「哈哈，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我们无情道终于后继有人了。」
我的练习很有成效。
进了秘境后，我顺利地斩杀了两只金丹期的妖兽，破了五个阵法。
连最难的那关心魔，也轻易过了。
我的心魔是打败谢今宵。
因为最近确确实实地打赢了两次，我有些狂妄自信，一点儿也没被困住。
秘境的最后一关是元婴期的妖兽。
得聚集所有人一起打，最考验指挥能力。
我抱着剑，靠在树下，发现迟迟没人来，又顺道回去救了两位被心魔困住的师妹。
未来掌门就是这样博爱的。
她们心有余悸地坐在我身边打坐。
半晌过后，五师妹如梦初醒。
「大师兄还没出来。」
人不齐没法打。
我只好再回去捞他一下。
谢今宵的世界在飘雪。
虚幻的世界并不清晰，像隔了一层薄雾。
我踏进去，看见谢今宵正坐着抄书。
他坐得很端正，衣襟都理得一丝不苟。
烛火明亮，他的心事无处遁形。
纸上写着我的名字。
【江浸月。】
【江浸月。】
他握笔的手微微颤抖。
分心学习也能修为比我高吗？
老天待我不公。
有个虚影越过窗，轻飘飘地落在了他面前的书案上。
白衣胜雪，长发披散。
她笑盈盈地转头，顶着的是我的脸。
我愣了一下。
这个笑，让谢今宵晃神了很久。
她夺过他的笔，蘸了墨，狡黠地和他玩闹，点在他的脸颊上。
谢今宵垂着眼，抽剑打散了虚影。
他一次又一次地打散虚影，直到虚影和我越来越像，一样的不苟言笑，面无表情。
谢今宵负气离去，和卫离声背道而行。
虚影愣了一下，选择去追他。
她声音淡淡的：「大师兄。」
「我又赢了。」
接下来的话，她的语气终于不一样了，有些骄傲地强调：「不管怎么样，就是我赢了。」
我看见天上阴沉的积云散去。
谢今宵的唇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点。
「你近日长进不小。」
这个世界里的时间不会变。
谢今宵好像陷进去了。
他停留在那里，又一次进了秘境、出来。
和虚幻的「我」情愫暗生。
我本来想看他的笑话，等他出来的时候嘲讽他。
这下尴尬到脚趾抠地，一时冲动，上去扼住他的手腕，将他硬拉出来。
我没看到等在旁边的两位师妹，看见了一片雪白。
他的世界，我没法为所欲为。
谢今宵躺在雪地里，披散着乌鸦鸦的长发，白衣也没穿好，露出一片精致的锁骨。
他皱着眉，额角都是汗，脸上有一片不自然的红。
我想起毕生所学。
我好像也被这个试炼算进去了。
我不救他，他出不来；我若救他，他会被下药，只能自己硬生生挨下来。
反倒更难了。
我蹲下来，团起雪球，去搓他的脸。
先冷静一下。
谢今宵睁眼。
一双清极艳极的凤眼半眯着，眼里都是水光，像一池波光粼粼的春水。
他抓住我的手。
却没有别的动作了。
只是红着眼睛，问我：「为什么你要偏向卫离声？」
「分明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
他是真的神智不清了。
寻常时候，万万说不出质问我的话。
谢今宵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皱着眉，极力忍耐。
他五官分明是浓艳的，平日里却没什么表情，现下又是委屈生气，又是中了药。
美人嗔怒，活色生香。
我叹了口气，认真解释：「我没偏向他。」
「你要是能让我变得更厉害，我也会去找你。」
他闭上眼，说话时也在微微喘气。
「那我教你别的剑法。」
「帮我拿一下剑。」
他抓着我的左手，抓得很紧，我只能用右手，去他腰间摸索。
我记得，他通常腰间佩剑。
我摸到了剑鞘。
谢今宵骤然睁眼，闷哼一声，喉结滚动，话说得极为艰难。
「我的剑在屋里挂着。」
我松了手，没好气地拿自己的剑鞘打他。
「那你不松手，还让我拿什么？」
「......」
他翻了个身，将我压在身下。
脸颊上还有被我用剑鞘打出来的红印。
我望进他的眼眸，陷入沉思。
我破自己的心魔，是把假的谢今宵狠狠打了一顿。
帮四师妹破，是帮她把师叔打了一顿。
帮谢今宵的话……
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了呢？
我听说他那个功法只有什么纯阳之体才能练好。
如果我现在使坏的话，他肯定比不过我了。
那是不是又有点太坏了。
师父肯定会训斥我的。
到时候因为品德败坏当不上少掌门了怎么办？
我想着，突然被他紧紧抱住。
他埋头在我的颈窝，气息灼热，身体也很烫。
我说：「谢今宵。」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我继续说：「我可以对你做坏事吗？」
他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接着应：「嗯？」
我伸手开始解他的衣带。
我头一次见到谢今宵这种模样。
不顾一切，将所有事情都抛之脑后。
我攥着他的衣带，抬头看白茫茫的天，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冲动。
万一耽误了时间怎么办？
两位师妹还在外面等我们。
他看出我的走神，突然用力。
我扶住他的肩，短促地哼了一声，又开始打他。
......
药效终于过了。
我念了个诀，收拾好自己，挽好头发。
看见发带上一颗银铃铛，犹豫一会儿，还是解下来，收进袖子里。
我看着未醒的谢今宵。
顺手捡起他散落的衣服，也整理了一下。
我发现我并不排斥做这种事情。
怎么打他他也不还手，还挺减压的。
这下，他的修为肯定要退了。
我要变成当之无愧的第一了。
谢今宵醒了。
我将衣服和他的发冠一起抛进他怀里，催促了一声：「快走。」
「还有妖兽要打。」
他比我狼狈。
肩上都是指甲划的红痕，脸上也有巴掌印。
但他没生气，甚至是笑着的，笑得还有些不聪明。
我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一把琴。
弹了两个音，帮他消除了伤痕。
他看见琴，又不笑了。
「卫离声的？」
我说：「嗯。」
他声音变轻，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爱骗人，如实说：「他是我的道侣。」
谢今宵穿好衣服，背对着我，不吭声了。
我带着谢今宵去找两位师妹。
幸好，外面的天色没怎么变。
谢今宵紧紧握着剑，手上青筋突起，目光很精准地跳过我。
四师妹看了看谢今宵，又看了看我，怯生生地问：「三师姐，你和大师兄还没和好？」
「感觉他下一刻也要人工降雪了......」
我摇头：「我不知道。」
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两位师妹唯我是从，谢今宵虽然又变得沉默冷淡，但还是听我的话。
在我的指挥下，大家很快就出秘境了。
师父和几位长老在外面等着我们。
我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恭喜我之后，师父看向谢今宵，继续扶额苦笑。
「为师回去再好好想想。」
「你还可以换什么功法练。」
他看出来了。
谢今宵耳垂通红，有点不自在：「多谢师父。」
人群散去，我跟上谢今宵。
他越走越快。
我一个冲刺，将他摁在墙边，揪住他的衣襟，开门见山地问：「你要当我道侣吗？」
谢今宵垂着眼，眼神晦暗不明。
「江浸月。」
「你把我当什么了？」
这很难回答。
他声音变轻：「我是第一次。」
我想了想，夸了他两句：「所以你要当我道侣吗？」
他脸色很难看，苍白，没有血色。
我收回手：「不当算了。」
正要走，衣袖被人拉住，一只手箍住我的腰，将我拉进怀里。
谢今宵抱得很紧，像要把我揉入骨血。
我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语气里带了点哀求：「和卫离声断了。」
「跟我在一起。」
我理智地告诉他：「这不太好。」
「先来后到。」
他默了半晌，下定决心，解下他的佩剑交给我。
那是他的本命剑，名「青霄」。
「别用他的法器。」
「用我的，好不好？」
「那你是……答应了？」
谢今宵有些屈辱地闭上眼，偏过头，声音沉痛。
「我做小。」
「反正二师弟打不死我。」
我纠正他：「不是小。」
「都一样。」
二十岁生辰这日。
我如愿当上少掌门。
仪式过后，师父留我下来，连着几位长老一起，问我有没有考虑好要修什么道。
我从小就说自己要修无情道。
不过那时师父说我太小，没看清自己的本心，待二十岁再说。
我的想法还是没变，我说：「我要修无情道。」
师父的表情很奇怪：「但我听说，你和今宵结为道侣了。」
师叔瞪大眼睛，错愕道：「浸月的道侣不是我的弟子离声吗？」
两人对了个眼神，发出绝望的喟叹。
「你脚踏两条船啊？」
「是不是拿错书了啊？合欢宗才这么修。」
我没懂他们的意思：「我对这两个人都很无情的话，不也算无情道吗？」
师父和师叔愣了一刻，开始抱头痛哭。
「我可怜的徒儿。」
「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默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听说无情道有个捷径。」
「杀夫正道。」
「我一次杀两个，效果会不会好点呢？」
师父：「……」
师叔：「……」
师父开始翻书：「这个成功率很低啊，看前面的例子，你飞升后就会后悔，追夫火葬场，走火入魔，反倒堕落。」
我说：「我不追夫不就完了吗？」
师叔也规劝：「浸月啊，我们好不容易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弟子，你嘎嘣一下都杀了，别的门派杀过来怎么挡？」
我端起架子：「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师叔苦笑：「少掌门，听我一句劝。」
我道：「那时候我都飞升了，谁还敢打？」
二人又双双沉默。
我现在是少掌门了，确实该懂些人情世故了，要与前辈打好关系。
我决定听劝，折中一下：「那我分掉一个。」
师父拍案：「把谢今宵留下吧，我怕他想不开。」
师叔：「怎么说？难道卫离声心理就不脆弱了吗？」
吵来吵去也没个结果。
我无情地走过来，无情地走过去。
仙门大比在即，我很忙。
我从前也是要管部分宗门事务的，现在接手了更多。
宗门中也有些风言风语。
说我能当上少掌门，靠的都是大师兄和二师兄。
我把人抓起来，在山崖上关了一个月禁闭。
见一个关一个。
第二次直接越过掌门，剥夺弟子服制，逐出宗门。
管我怎么当的少掌门。
我现在就是。
我当少掌门就是当皇帝来的。
挑两个最好的辅佐我，很奇怪吗？
不知道谁跟卫离声告状了。
他知道了我道侣+1 的消息，生了场闷气。
把琴要了回去，也不肯来见我。
我在给闻雀默写剑谱，先没管。
「这是谢今宵的剑法。」
「我们偷偷学了，到时候这个剑道第二给你当。」
闻雀激动地给我舞了套剑法。
「这没得说，义母级别的。」
给姐妹偷一套剑法，姐妹叫我义母。
给男人......
我尴尬地抠了一下剑柄，好像没给他们好处来着。
两个时辰后，我还是去找了卫离声。
因为有活要交给他干。
竹林外设了结界，我进不去，只能给他传音。
「仙门大比的名单，你理完了吗？」
他声音缥缈，尾调慵懒：「嗯。」
「搁在桌上。」
结界解开，我取了名单，又去找他。
他在泡温泉。
竹影摇曳，一片雾气。
我随口一问：「怎么突然开始泡温泉？」
「受伤了，在疗愈。」
「哪里受伤？」
我伸手进水里，去探他的心口。
摸到胸肌，顺手敲了两下，梆硬。
卫离声站起来，发梢湿淋淋的，蜿蜒在水面。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在乎？」
我开始思考如何回答。
要是像小师妹说的文游一样，眼前会出现选项就好了。
脚底的石块是湿的，很滑，我几乎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拖下了水。
他的手绕到脑后，去解我的发带。
我说：「你的澡白洗了。」
「我进来没脱鞋。」
卫离声：「......」
他的手往下摸索，握住我的脚踝，脱去我的鞋袜，往岸上抛。
为了避开那个我不想回答的话题，我扶住他的肩，仰头亲了他几口。
没什么技巧，蜻蜓点水地碰两下。
他很快反客为主，撬开我的唇。
热气蒸腾，我渐渐有些喘不过气，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
衣服沾了水，贴在身上，很难受，我将肩上的布料往下拨了一点。
卫离声突然用手背盖住眼睛，脸热得像在冒蒸汽。
「你别这样......」
我愣了一下：「那我们上去。」
他别过眼神，脸红得像熟了：「那也不行。」
我：「......」
他的手放在我的肩头，欲摸又止。
亲的时候挺果断的，现在怎么这么优柔寡断呢。
我牵住他的手，往下。
抚琴的手有些薄茧，温度像汤泉的水一样，偏烫。
他有些想挣脱，却又没挣脱。
他喘着气：「师妹......」
「江浸月......」
最后一个称呼，是挨在我鬓边说的，尾音像带了钩子。
「我要拿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就这么办啊。
我赤着足爬上岸，用灵力烘干了自己的头发。
但身上的衣服已经没法穿了，烘干了也像咸菜。
我抢了卫离声放在岸边的外袍就跑。
对不起了二师兄。
虽然这里没人来，但还是未来掌门的脸面更重要。
他可以裸奔，我不行。
卫离声向来体面从容，从没这么狼狈过，只穿着中衣就追上来。
我钻进了他的屋子。
他取了件新的外袍披在身上，倚靠在门边，笑了。
像是没招了。
「跑什么？」
「我们是有正当关系的。」
重音落在「正当」这两个字上。
我拢紧了衣服，老实巴交地说：「我抢你衣服穿，心虚。」
他二指扶住额头，低低地笑出声：「我去给你买新衣。」
「你知道我的尺寸？」
「刚知道。」
他很快带了几套衣裳回来，样式很多，皆是我常穿的素色。
我挑了一套换上，席地而坐，开始讲正事。
「名单需要给这回参加仙门大比的所有宗门和势力都送一份，大概六十四份。」
「名单上的人，私下里要按修为划成三份，这份给我。」
烛火下，他的面色微微变了，有些茫然，有些苦命。
「抄六十四份，然后都让我亲自送吗？」
我刚从掌门手里接过这个活。
有很多人看我不顺眼。
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我点头，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拉了一下。
「我知道你送得最好了。」
尾音要拖长一点。
这是闻雀教我的。
让他们既当鸡鸭又当牛马的秘诀。
卫离声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唇：「好。」
「都交给我办。」
他一答应，我就忘本了，抬起下巴：「当个事办。」
仙门大比十年一次。
我非常重视。
如果这次让万年老二的凌云宗拿下第一，会算成我的战绩。
我看现任的掌门也该退位了。
我去找了谢今宵。
他正坐在书案前，像在抄心法。
我走到他身后，微微弯腰，看他又偷着学了什么。
纸上几个行云流水的大字：
【你又背着我和别人厮混。】
我说：「没，我背不动你。」
谢今宵「啪」地一下折断了手里的狼毫。
我从背后抱住他，手贴近他的掌心，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你想不想跟我厮混？」
「去外面。」
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一定要去外面吗？」
我点头，额头触碰到他的肩，隔着一层衣料，都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去外面，才能施展开。」
......
谢今宵抱着我塞给他的剑，长身玉立，面对着两百个等待指点的外门优秀弟子，一时失了语。
他声音很轻，重复了那两个字：「厮混？」
我：「嗯嗯。」
「不觉得很刺激吗？我们两个人偷偷给师妹师弟补习，以便在半年后的仙门大比上大获全胜，积攒威望，超过师父，功高震主。」
谢今宵：「......」
他低头摩挲了一下剑柄。
我给他塞的是我的回雪剑。
大庭广众之下用对方的剑，有种亲密宣之于口的感觉。
也是闻雀教的。
他的唇角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嗯，很刺激。」
我略施小计。
让大师兄和二师兄忙得如陀螺般旋转。
仙门大比今年是由无涯宗举办的。
我去了一趟无涯宗，领取决定比试顺序的签子。
大殿上坐了许多人。
都是各个门派和势力的少主。
要练剑，要干教辅，还有公务在身，没空寒暄，拿了三个签筒就走。
身后有人跟上来。
我回头一看。
他好像发达了，戴着银冠，走起来叮叮当当的，肩膀上趴着的白蛇都能戴两条项链。
相比起来，我这个剑修就有些寒酸了。
他眯着眼笑。
「别来无恙，少掌门大人。」
我也眯了眯眼，看向他：「你谁？」
其实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但人装高冷太久，惜字如金，语言退化了。
迟渊如遭雷劈，愣了好一会儿，也不笑了。
「苗疆少主，蛊虫饲养师，金丹期修士，蛊术一级，你曾经的师弟，迟渊。」
我有些为难：「我记不住这么多人。」
他又走近两步，微微弯下腰，望着我的眼睛。
脸还是病态的白，衬得瞳色黑，唇也红，美得有些妖异。
「没关系。」
「我会帮你记住的。」
我问：「怎么帮？」
他说：「我给你下了情蛊。」
我的内心毫无波澜：「别逗我笑。」
「那你怎么不笑？」
「因为真的不好笑。」
他面无表情，撑起一把伞，把我们都罩在伞下，伞沿的流苏垂下，挡住了外面的目光。
细长的手指放在衣领上，慢慢下拉，露出粉红色的指痕。
我掐的，竟还没消。
他说：「绳子另一头，在师姐手里。」
我笑了，我真的忍不住了。
「你有神经病。」
他理好衣服，把伞放下，释然地笑了。
「对我笑了就好。」
「不许只跟他们笑，这不公平。」
那件事，他到底要记多久呢？
这下我是真记住他了。
回凌云宗后，我先去找了闻雀。
手里有三个签筒，根据修为划分。
一个刻着「金丹」，一个刻着「筑基」，一个刻着「炼气」。
签筒里的数字是随机的，不同门派抽出一样数字的人进行比试。
我说：「如果我让炼气期的弟子抽金丹期的签，让筑基期的弟子抽炼气期的签，金丹期的弟子抽筑基期的签，岂不是赢了一大半？」
闻雀瞪大了眼睛：「那炼气期的弟子真要被打死了。」
我沉思片刻，遗憾地放弃了田忌赛马的计划。
「那好吧。」
我将签筒发下去，让大家抽完了。
登记好数字，再送去无涯宗。
比试的这个月，为了方便，我都住在无涯宗的客房。
各个门派的少主鱼龙混杂。
简直是仙之人兮列如麻。
在外面久了，我才发觉，自己宗门里的人有多正常。
第一晚，我在临时抱佛脚，狠狠地练剑。
结界被人敲响。
我解开，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不好好穿衣服的青年。
眉眼妖冶，美得雌雄莫辨。
「合欢宗少主，久仰少掌门大名。」
我眉心一跳：「什么大名？」
他说：「风流啊——」
「听闻少掌门已经在金丹期五年，陷入瓶颈，要不要试试另一种方法？」
这是自荐枕席？
修为越高，往上突破越难。
我十五岁修成金丹，确实许久没有长进了。
但这也很正常啊。
我已经是天纵奇才了，只需要一点时间，根本不用内耗。
我「啪」地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不跟非处双修。」
不过片刻，门又被敲响了。
我冷冷地把剑拔出来，再去开门。
迟渊正把合欢宗的少主丢出去。
他看向我，唇动了动。
「我还是处子之身。」
我：「......」
「哦，那该怎么判断呢？」
迟渊的袖口爬出一只蛊虫。
「它只咬非处。」
蛊虫没咬他，飞过来咬了我。
我轻轻将虫拂开，脸上没什么波澜。
迟渊把它捉回去，面不改色地把它捏死在掌心。
眼中却像蒙了一层雾，有点快破碎了。
「......」
「不是说好，最恨谢今宵了吗？」
我说：「对。」
他脸色微妙：「那这是……做恨？」
我说：「对。」
他丢掉蛊虫的尸体，掌心都是血。
「那是真的很恨了。」
他恨恨地说。
第一轮比试在次日开始。
我坐在台下看，顺手拿了纸笔记。
记住大家失误的地方，再总结。
师父坐在评委席。
谢今宵坐在我身侧。
这是我安排的。
他和卫离声，一人来一天就够了，撞上了又烦。
迟渊作为少主，倒是全程都在，紧紧地盯着我，一直在挑衅谢今宵。
谢今宵神色冰冷，一直在拔剑，被我劝两句才收剑。
拔剑，收剑。
我头都大了。
第二天，换了卫离声。
迟渊换了个人挑衅。
卫离声一直在按弦。
他笑着说：「弹首曲子助兴，也不行吗？」
我叹了口气：「等结束之后，我帮你打他，行吗？」
他蹙眉：「那不是正中他下怀吗？」
我的头又大了点。
再这样下去，我再也不能拥有黄金比例的小头了。
晚上，我连夜回去求助闻雀。
我需要心理医生。
「大夫，我的头好大啊。」
闻雀说：「近大远小，站远点就好了。」
我站远了一点。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嗯，这样确实好，小头小脸的。」
我痛苦地说：「这解决不了问题。」
「我要不要立刻杀夫证道啊？」
心理上知道现在不能杀。
但手已经痒了。
闻雀说：「我有个馊主意。」
「但是真的很馊......」
我：「嗯？」
「你让大师兄和二师兄打起来，他们就不会想着不分场合去打外面那个——呃，是外室吗？」
我：「......」
第三天，轮到我进行比试了。
卫离声和谢今宵都来了。
抱着剑候场时，我突然明白了。
三角形果然是最稳定的。
他们三个人互相飙眼刀，飙着飙着，直接离场打起来了。
没在场内动手。
也算是给我留最后的体面了。
我赢了两场，对上了同是金丹期的迟渊。
这是我第一次跟他正经地比试。
当年同在凌云宗时，他是没资格跟我过招的。
我想着，握紧了手里的剑。
那条白蛇变大，甚至比他还高，盘踞在身前，金色的竖瞳像闪着光。
他摇动手里的银铃，白蛇张开血盆大口，吐着信子，朝我爬过来。
我侧身避开，一剑打落他手里的银铃。
剑气扫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他抹了一把脸颊，勾了一下唇角。
抬手扬起一阵白烟。
只闪，不打。
我摸不清他的踪迹。
也不能由着他拖延。
赢的得分，比平手的分高多了。
我摸出袖中的铃铛，轻轻摇晃。
铃铛牵扯出红线，缠绕上我的小指。
我也是第一次摇，并不知道——
红线的另一端，在他的脖颈上。
他像乖顺的宠物。
立刻出现在了我身边，伸手握住红线，轻轻拉扯，牵动我的小指摇晃。
引得台下一片尖叫。
我闭了闭眼。
出剑之前，想的却是——
可恶，被算计了。
我一点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牵他。
果不其然，迟渊被谢今宵和卫离声围攻了。
这两人头一回这么齐心协力。
连我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我总找得到迟渊落单的时候。
在半夜，把他堵在了回客房的必经之路。
我将迟渊摁在草地上，重重地扯动红线。
「你觉得你很聪明？」
他被勒住，猛地咳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吸气声。
「不聪明吗？」
「这下人人都知道了，我和师姐，也关系匪浅......」
我扇了他一巴掌，冷冷地说：「我只允许我决定我和任何人的关系。」
他半边脸颊都红了，却倏然笑出声，手臂一伸，将我压下去。
「所以，你要怎么决定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面无表情地挥开他的手，起身，踩在他心口。
「你想当狗。」
「就一直当好了。」
他用手握住我的脚踝，勉强维持呼吸。
「他们能给你的，我也行。」
他躺在地上，仰视着我，眼神仰慕，语气里带了引诱。
「少掌门之位你已经坐稳了。」
「那苗疆呢？你想不想要？」
这我是真想要。
我挪开了脚，想到有机会称霸修真界，立刻就变了脸，语气也软下来了。
应该是要这么说的吧。
我真不懂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迟渊垂下眼，从善如流：「主人。」
「可以有一点......奖励吗？」
我说：「你吃骨头不。」
迟渊默了默，自己站了起来，将我抱起来，走了几步，抵到窗台边。
他低头，咬了一口我的锁骨。
「这算么？」
我咬了回去。
这该死的胜负欲。
他呼吸有些重，真像被嘉奖了的小狗，哼哼了几声。
身上的银饰都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打了一天，我累得不行了，等他解了腰带和各种扣子后，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直接丢下他，回房休息。
身后，他声音有些委屈。
「这些衣服很难穿的。」
为期一个月的比试结束。
我拿了个人的第三。
也就是说，整个修真界，同等修为下，暂时只有两个人能打得过我。
凌云宗拿了第一。
师父很是高兴，开了古物宝库，让我挑一件。
「历次都只差一点。」
「没曾想，你负责之后，真的好起来了。」
我捧着法器，问他：「等我当上掌门，钥匙会归我吗？」
师父差点跳起来：「你咋这样。」
「也就你是我从小带大的，换成别人说这句话，我已经拔剑了。」
我羞愧地低下头：「好吧。」
「那我等您拔不动剑再说。」
师父：「？」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玩弄三个人的。」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
「可能是不在乎吧。」
「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所谓。」
他微微愣住。
「不管怎么说。」
「至少，你的心志是最坚定的。」
「没受什么干扰。」
「我等着你修成无情道。」
他话锋一转。
「对了，可以别杀自己人吗？你杀那个苗疆来的外人。」
图穷匕见了。
我不敢保证，只能心虚地说：「呃，我尽量。」
把大事解决后，我的日子并没有闲下来。
清晨，卫离声要送我去上早课。
我已经辟谷了，他还是会给我带凡间有趣的东西。
很香的茶、很甜的糕点，还有很华丽的首饰。
他拢住我的长发，为我挽起发髻，簪上步摇。
我坐在椅子上看书喝茶，任他打扮。
他说：「有时候，清冷要用明艳衬托。」
我说：「你很懂啊。」
卫离声不停解释：「没有很懂。」
「书上看的，还有卖首饰的人说的。」
「我不曾接触过其他女人，你知道的，我的师妹都是男人。」
「你吃醋了？」
我抬头看向镜中。
和平日里很不一样，让我自己都晃神了一下。
「就算你的师弟都是女人，也没关系。」
他不满意这个回答，扣着我的后脑勺吻下来，唇重重地辗转几下。
口脂的颜色都淡了。
......
卫离声不舍地进了琴室。
我先把我的剑送去保养了。
谢今宵的青霄剑自己就往我手里钻。
他自己则取了一把平平无奇的铁剑。
我们双双被师父轰出来。
「练的什么情意绵绵剑！」
「自己不学别扰乱师妹师弟学。」
因为青霄比回雪手感重，我还没习惯，并不是故意的。
谢今宵握住我的手，宽慰道：「今日的课，我提前学了。」
「可以教你。」
学着学着，我的头发被步摇的流苏勾住，他又放下剑，替我解开。
他从后把我拢进怀里，慢慢地挑开被勾住的头发。
「你今日，很好看。」
他顺手理了我的碎发，吻猝不及防地落在脖子上，手也搂住了我的腰。
我说：「完了。」
「被师父说中了，真练成情意绵绵剑了。」
这下不冤枉了。
......
迟渊来的就不是时候了。
苗疆离凌云宗不近，他每天御剑飞过来，御剑飞过去。
今天是日暮才到。
好大一只人，半蹲在我面前，仰着脸，让我亲他一下, 就当喂狗了。
然后迟渊就被谢今宵挑飞了。
卫离声抱着琴来找我, 恰巧也撞见这一幕, 琴都没放就加入战场。
跟我小时候一样。
把琴弦抽出来, 开始最原始的搏斗。
我觉得, 他的琴已经是全损的了。
「要脸还是要命？」
这是谢今宵的声音。
「光打他忘了打你了。」
这是卫离声的声音。
打得好混乱啊。
我看准时机，去挡下谢今宵的攻击, 护住迟渊的脖子：「剑下留人！」
「他的命有用！留给我杀。」
谢今宵抿着唇，挪开剑。
迟渊躺在地上，鬓发凌乱, 衣衫也破了几个口子, 脸上的淤青也不减容色, 笑得像个祸水。
「她心中有我, 要拿我证她的大道。」
卫离声举起琴，将要砸下去。
谢今宵声音冷淡：「杀你很容易。」
「她要你死，留着我活，你还不明白？」
琴转了个方向, 砸在谢今宵头上。
沉重一击，他的白玉发冠都碎了。
卫离声笑得阴阳怪气，话里带刺。
「真会多想。」
「只是懒得对你动手罢了。我才是她最早选择的人。」
安详地闭上眼。
只要把最后一击留给我就好了。
（杀夫证道番外）
我的道侣，是首位淘汰制。
跟我感情最好的那个人，会被献祭。
这点, 大家心照不宣。
我觉得不大公平。
我早答应了他们, 每个人都一样。
他们死也要死得公平点。
我开始对着虚影研究。
换一把长点的剑，一次串三个。
或者拿三把剑。
左手一把，右手一把，脚上再拿一把。
我试了一下这个动作。
觉得有点难，遂放弃。
但我可以同时把三把剑抛上抛下。
只要每个人接得准......
算了, 这样一点也没有氛围感。
我研究了很久。
怎样一次杀三个。
凌云宗流出一个传说。
少掌门是变态杀人狂。
专门研究杀漂亮男人来的。
研究得最入迷那天。
我做了一个很混乱的梦。
梦里，我去问迟渊。
「你想要什么死法？」
他黏糊糊地凑过来，拿脸蹭我的掌⼼。
「牡丹花下死, 可以吗？」
我涂了有毒的口脂，去亲他。
他吻了很久, 然后安详地倒地。
我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 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起安详地倒地。
第二回, 我去问卫离声。
「你想要什么死法？」
他颇为伤感。
「用我最爱的琴杀我吧。」
「将我葬在竹林⾥。」
我劈开他的琴, 做了一把木剑捅他。
午夜梦回, 他幽幽叹息。
「我死不瞑目啊！」
「不是这样杀。」
「是给我弹一⾸很好听的歌曲，把我送⾛！」
我让闻雀帮我找了份曲谱，开始弹。
⻆⾳商⾳⻆音商⾳角音变宫商⾳宫⾳羽音......
卫离声愣了很久。
「这是什么曲？」
我看了一眼谱子：「呃，《致爱丽丝》。」
卫离声⼀头栽倒。
轮到谢今宵。
我知道他痴⼼剑道, 根本不用问。
摆了⼀列的剑：「挑一把上路吧，大师兄。」
他闭着眼, 随⼿指了一把。
我一看，是铁剑, 不禁陷入回忆。
「想当年, 师兄总是把自己的剑给我，⽤⼀把铁剑。」
他垂眸, ⼀笑。
「那这样死，也挺好的。」
谢今宵死于破伤风。
一点也不浪漫了。
梦醒后，我恍惚了很久。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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