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雪煎蜜

做太子青梅替身的第二年，他松口要娶我。
但他那爬上龙榻的青梅失宠了。
太子嘴上嘲弄，晚上却将人堵在冷殿「怜爱」。
还让我在殿外好好听她求饶声。
「这个贱人，这一日后，我与她便彻底结束了。」
不久，我主动请去北戎和亲。
他发恼问我为何，若是为了青梅，她怎么都越不过给我的名分，不值计较。
我歪头看着他的脸，弯起嘴角。
「不要了，那日偏殿望风，望到了一个更像我爱之人的男子，我要去找他啦。」
太子啊，他其实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太子的青梅在入宫伴读公主时，上了天子的龙榻，封了才人。
太子大病一场，在皇恩寺养病时。
遇到了在那祈福的我。
他认得我是青梅的闺中好友，问我可愿跟他。
我看着那张脸，不顾名声，不顾重孝，义无反顾跟着他不明不白以婢女身份入了东宫。
人人都说这不过是太子一时赌气，看着我新鲜，过不了两日，我就会被赶出去。
到时候声名狼藉，只能找根绳子寻死去。
可是一年过去。
我还在东宫住得好好的。
太子从最开始厌烦我出现，到不再抗拒带上我送他的丑荷包。
在第三次我通宵为他制墨抄书趴在桌上睡去时，他给我盖上了斗篷。
他生辰那日，我为他做了一桌的菜。
他满身酒气回来，看着我带伤的手，一筷子一筷子试吃。
我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睛和眼尾的朱砂痣，用面纱盖住他的唇，闭眼吻了上去。
他浑身一颤，抓着我的手，我轻轻说：「手疼。」
他再也没有推开我。
那一次之后，他和我越发亲近。
我生辰那日，他终于说：「陶陶，出了孝期就嫁给孤吧。」
左右宫人都为我高兴，觉得我的付出得到了回报。
直到这一年的中秋皇家夜宴。
太子带着我参加，他给我精心亲选了最昂贵的珠宝和头面。
想要给他那个负心的青梅贝菀看。
可是贝菀没有来。
被打入冷宫。
这宫中的女人，无论多么鲜妍，一旦失宠，拜高踩低，那再无生机。
能出冷宫的，更是十无一二。
何况，她得宠时得罪那么多人。
丝竹声不断，太子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就再也没有笑过。
他一杯接着一杯开始喝酒。
我侧头看他，不动声色压住酒壶，他顺势抓住我的手。
而就在这时，他的手一紧。
我抬头看去。
竟在那群仅穿薄纱的舞姬中看到了贝菀的身影。
她带着面纱，婉转动人，起跳腾挪之时，衣衫抖开，五彩蝶从衣襟飞出，美如仙子。
这番用尽心思。
但天子一眼都没看，他怀里抱着新得的美人，正灌那美人酒。
一曲舞罢，贝菀不得不下场了。
她却不死心，故意走得磨蹭。
而就在这时，一个宫妃认出她来。
几番羞辱，贝菀几乎快碎了，她颤抖着跪下低头，说想要求个做普通宫女的机会。
最后还是被人拖了下去。
曾经骄矜的贵女如今碾落凡尘，看着着实可怜。
后半场，太子半醉了，说要更衣离开了宴席。
他许久没回来。
察觉到天子的狐疑，我连忙跟了出去。
得到两个东宫太监的暗示，我在一个偏殿转角处找到了太子。
他在和贝菀争执。
太子嘲弄她的自食其果和始乱终弃。
他字字句句冷漠无情。
「贱人，这一日相帮后，孤与你便彻底结束了。」
贝菀声音只一调一调软下来。
她扑进太子怀中，薄纱贴紧他身体，委屈又难过：「你当真以为我这舞是给他看的吗？」
更多委屈的声音传来。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如果你真的讨厌我，为什么要留一个和我那么像的女人在你身边？」
太子顿了顿，说：「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她。」
「喜欢她？我不信。真的喜欢，那你们可曾这样？可曾这样？又或者……这样？」她的声音委屈、沉默，旖旎，柔媚。
偏殿的门嘎吱，撞开了。
太子说：「不行。」
贝菀委屈说：「为什么不行？这么久，难道你都不想我吗？当初，要不是我陪着她进宫，要不是她非要拖时间，我怎么会遇上陛下，又怎么会……」
她说着委屈哭了：「而今，到了现在，我才知道，陶陶她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她说是因为我爱慕太子，才给她这个闺中好友下了套，让她被迫飞上枝头。
以往这些荒唐话没人信。
但现在人人都知道，我爱慕太子如同自己的眼珠子。
上一次太子遇袭落水，我舍身跟着跳下悬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捧着太子的脸，边看边哭，庆幸他没事。
浑然不知自己身上中了两箭。
太子，也信了。
他喘息说：「你要是不喜欢，过两日，我将她送走就是。」
殿内暧昧声愈浓。
太子喝了酒，贝菀有备而来。
我脑子里只想着那句要将我送走，恍惚中玉佩掉下。
惊动了一对鸳鸯。
等看到是我，太子酒意醒了一半，却先松了口气。
贝菀却害怕极了，颤声说我是故意的，还说我定然会去告状。
她说偷情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为爱连累家人，再无面目活下去。
太子安抚她，到最后不耐说。
「她就像孤的一条狗，成日跟着孤，赶也赶不走。对孤不利的事绝不会做，忠心得很。」
贝菀不信：「可怎么证明？她毕竟是将军府的养女，镇北大将军和少将军殉国后，是名义上唯一的血脉。她的话，陛下会听的。」
「这很简单。让她做个同谋可好？」
他轻笑命我去门口望风。
我看着他的右脸，点了点头，依言去了。
身后，是太子醉意含糊的声音。
「这些日子，孤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那她呢……」
「若非看她和你有几分相像，孤岂会容她在身边。」
门再次关上了。
我认真坐在门口，圆圆的月亮挂在半空，白梅树枝叶扶疏，四周渐渐再次安静。
我使劲忍着不去想上一年的中秋日，阖家团圆，欢声笑语。
几个赴宴的贵人离场走错，走到了殿门口。
为首那个歪着头看我：「咦，怎么会有一个如此美貌小娘子，在此独守？」
他手里拎着宫灯，晃晃悠悠，身上是一件不太合身的旧锦衣。
一头小鞭归拢束发。
是北戎来的。
他调戏我：「要不要跟哥哥一起出去喝喝酒呀。」
那宫灯晃悠，和五年前我烧毁那盏一模一样。
那衣衫刺绣做工，和梦中被我剪坏那件如出一辙。
就连他的脸……也比那个里面的太子像多了。
我站了起来。
第二日早上我从皇后寝宫回到东宫时。
太子早就坐在正殿。
他昨晚的衣衫没换，带着残酒。
「你去哪里了？一夜未归！」
我捏着衣裳袖子，太子看出这是皇后新赏的衣裳，冷笑一声。
「你倒是不必使这些手段，知道母后可怜你们将军府，但用这些威胁不了孤。如果你想用母后的身份对贝菀做什么，孤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不知道一晚上听进去多少枕边风。
当日贝菀被纳入后宫，要不是皇后拦着，他早就不知死活求到天子面前。
但皇后这一拦，和他这个养子的关系就更差了。
连带皇后娘娘对我的好，都成了示威或者别有用心的证据。
他又问：「昨夜孤隐隐听得你和别的男子在说话？」
「是路过的小可汗。」
太子顿时凉凉看我一眼。
「身为宫女，当守本分。那小可汗是来朝中求婚的，今日听罢已随意选了个宫女封为公主送嫁。你不想惹上麻烦，便安分些。」
「这北戎习俗粗野，兄死弟及，父死子继，若是去了，那便是再无翻身之日。」
见我一直恍惚低着头，他看了我好一会，最后忽然很轻说了一句。
「那个…昨晚，孤多喝了些酒，有些话。」他有些不自然，「……不必放在心上。」
这是……道歉吗？
可是，不是酒后吐真言吗？
我倒是有些看不懂太子了。
我回屋，跟进来的小宫女小茹悄悄说。
「殿下半夜回来，发现姑娘不在，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在殿中等了姑娘半夜。」
我嗯了一声。
小茹又说：「对了，听说，这次和亲是有个宫女自请去的。如今保密，要等出发前才宣诏呢。姑娘你说，会是谁呢。」
我笑了笑：「是我。」
小茹哈哈笑起来：「姑娘真爱开玩笑，怎么可能，您啊，把太子殿下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珍贵，我们都在说，姑娘啊，这是爱到了骨子里。怎么可能舍得不要太子殿下呀……」
门外，有请安的太监：「殿下。」
他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太子的声音一瞬起伏，蹙眉问：「何事？」
是皇后娘娘来请。
小茹跟着一并去了。
回来水都没喝一口，就来跟我说话。
原来皇后叫太子过去，是问他婚配之事。
太子说现在一心向学，并不着急。
皇后要他珍惜眼前人，说傅家满门忠烈，尽数死在抗拒北戎的战场，如今就留下我一根独苗，虽非亲生，但胜似亲生。
太子终于不耐烦起来。
他直接问皇后，说我昨晚来可就是要皇后出面逼婚？还说自己不接受任何人的威胁。
他这话说得又梗又直。
皇后作为养母，已经不好再接话了。
半晌，她叹气说她会给我准备一套最好的嫁衣。
小茹给我形容太子当时的神情，一模一样的倨傲而冷：「所以，她果真如此迫不及待了吗？女子善妒，并非良配。」
这分明是再度厌烦了我。
所以，捂一个石头，哪怕有一瞬间暖了。
只要松开手，那石头很快又变得冰凉。
小宫女苦着一张脸：「姑娘，你真的去求嫁了吗？太子好像生气了。」
我摸了摸她的脸，学着她的样子：「是的呀。」
但，我不是求嫁给太子。
外面传来中公太监的声音。
是皇后送嫁衣来了。
一水的金绣明珠，华丽无双，规格远超我如今的身份。
太子冷眼看着，最后对我道。
「孤的正妃之位需得亲选。你若真想入东宫，便先从通房做起，好好学一学先来后到的规矩！！」
屋子放不下，一半先入了东宫的库房。
管事公公低声询问我何时搬出，皇后娘娘都依我的意思。
我转头看向这一屋子的东西。
「劳烦公公给我些时间，我将这些都清理了。」
屋子里东西太多，我将那些珍贵把件和首饰一一送人，再一一烧毁画卷。
小茹高兴极了，恨不得亲上我两口。
太子检视后，来院中看我。
「孤送你那枚九心玲珑佩可是贡品，你便如此送人？」
「那蜀绣之前你不是很喜欢吗？也不想要了？」
「那食盒可是你亲手所制，专门送夜宵的，为何也给了。」
「几句话就这样大的脾气？」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屋子里金银器皿一概全无。
却还留着一屋子的画囊卷轴，张张都是他的像。
他拿起一张，看着那画卷上人眼尾的红痣。
本来有些紧张的脸平静下来，笑意渐浓。
「孤生在后宫，什么样的手腕没见过。闹脾气有个限度，过犹不及——」
我伸手将画夺过。
却在这时，看到他的眼尾受伤了。
那一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颤了一下。
「你的脸怎么了？」
太子一愣，伸手抚上眼尾那颗痣：「一点小伤而已。」
我急急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那张脸。
踮起脚尖，熟悉的红痣没有了。
我眼泪一下滚了下来：「痣呢。」
太子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
他站在原地，有些僵硬，任由我捧着他的脸近在咫尺，左右仔细查看。
脸上是指甲的挖痕。
不偏不倚，偏偏就在那颗痣上。
划痕入鬓，不仔细并不能看出来。
上面残留的血痕正好盖住了痣。
是昨晚他们在偏殿亲密时，贝菀故意所为。
我看着他的脸，努力稳住声音：「没事，一定有办法补救。」
「对了，上一回陛下赏赐剩下的犀灰，犀灰治伤很有效。」
我转身匆匆去我的小库房里翻找，箱子里，更昂贵的细软明珠御赐之物跌落在地。
太子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我忙活：「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犀灰没有了。
想起是上一次我为他刺绣伤了手，用来止血了。
我盯着手上愈合的伤，猛然使劲去撕扯愈合的伤疤，想要从伤口里找到一点残余的药。
太子伸手按住我：「陶陶，好了。」
我定了定神，又说。
「别担心，皇后娘娘那里有西域送来的雪莲——培在湖心地宫，疗伤有奇效。」
我折身向外跑。
初冬的天，池水冰冷，我直接跳下湖，一口气就潜到了湖心岛，下了地宫。
等我满身是水浑身发抖冒着被杖责的处罚，带着一片雪莲花瓣回来时。
太子满脸的震惊，他长长叹气。
「罢了，就算你是有心计有心思，这些心思也都是用在孤身上……罢了，他日不必从通房做起，孤会纳你为太子良娣。」
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揉碎的花瓣从他脸上掉下，连同那个浅浅的结痂的伤疤。
「那颗痣呢？」我问。
太子温柔垂眸收拢我的手：「别管了，一点小伤，以后不要这么糟践自己了。」
我抬头，急得满眼泪水滴滴滚落：「那颗痣呢。」
他愣了下：「痣？孤的脸上没有痣，那个只是以前手上留的一点浅疤。昨晚被阿菀划掉了，她也是不小心……」
轻飘飘两句话，如同惊雷入耳。
不是不小心。
她啊，是故意的。
贝菀曾是我在京中第一个好友。
那时候，我跟着养兄和养父从边关回京。
我生父是养父心腹，为救他惨死，最后一口气求养父给我找个好人家收养。
那日，养兄牵着我的手：「以后陶陶做我妹妹可好。」
我在边关随父兄数年，及笄那年，养父说我实在顽劣，以后怕嫁不出去，要养兄送我回京，交由养母教养。
我回京后实在不习惯。
养母揉着额头，没法子，叫了好多世家小姐来同我玩耍，想着近朱者赤。
贝菀便是其中一个。
她起初并不和我亲近，直到有次碰见猎场回来给我送兔子的养兄，她眼里冒着星星，说羡慕我这么好的哥哥。
后来，她来得越发勤。
她本来生得便和我几分像，养兄很照看她，笑说这又是多了个妹妹。
却没想到，她一切都是为了养兄。
被拒绝第三次时，贝菀恶毒看向我，她发疯问是不是我在其中捣鬼。
她细数养兄对我的照看和细心，连一日说了多少话都清清楚楚，分明就是我俩有鬼。
我气说她胡说八道。
她冷笑：「若不是，那你脸红什么？」
她说自有办法证明。
转日，她便在一次宴会上，偷偷在养兄茶里下了药，然后将我关了进去。
那一日来捉奸的人，推开门却只看到满身是血的养兄。
他亲手断了自己一条腿，说有贼人强闯被他驱走，先带我走。
我哭得浑身颤抖。
他看着我，一字字说：「陶陶是我最珍视之人，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她分毫。」
贝菀脸色煞白，第二日被家中关了禁闭，然后再也没来过将军府。
后来，她入宫伴读遇见太子，那时太子只是一个母族不显的皇子，还没有被皇后收养。
皇后没有嫡子，后位不稳，贝菀便在伴读第三年找准机会爬上了龙榻。
她果真风光了一段时间。
她要最昂贵的皮草和玉器，要天子下令养父催逼纳贡的部落，一一如愿。
战事再起，养兄要走那日，在马背上摸了摸我的头。
「陶陶已经长大了，不会哭鼻子对不对。」
我吧嗒吧嗒掉眼泪：「当然不会。」
他说：「下回回来，陶陶做得那个白梅荷包就送给我罢。」
我袖里捏着那个变形的针脚粗陋的荷包，那是一朵朵雪，什么白梅，说：「不给，又不是给你的。」
「那画的画总可以给我吧。」
耳朵烧起来：「也不是给你的。」
他轻轻笑起来，眼角的红痣分明，一夹马腹，走了。
那之后好多次，我无数次后悔，为什么不送，为什么不给，为什么不说啊。
给你的，都是给你的。
我跟着太子从皇恩寺回来第二个月。
贝菀在御花园碰到我一次。
她摆足架子要我难看。
「本宫曾想着，傅雪阶向本宫卸甲跪拜是什么样，可惜他福薄没这个机会。」
她低头问我，为什么要不顾将军府养女的身份，自甘下贱去东宫做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侍妾。
是不是以为得太子欢心，以后飞上枝头？
「你晚啦。你以为太子有一张和傅雪阶的相像脸就会喜欢你。呵，这回，他喜欢的……」
她压低声音，「是本宫。你啊不过是个可怜的替身。」
从当日一入宫，她就留意到了那个母妃出身卑微、却和养兄容貌相似的皇子，闲来无事逗过他几次。
她嘲笑着我，说傅雪阶曾经给我几只打猎的兔子算什么，如今，她一声撒娇，傅雪阶不情愿，也得拼命为她送上半个边城的猎物。
她是故意的。
她要我罚跪在御花园，直到我看出神的那棵白梅花开。
最后是皇后出面为我解围，让我回了东宫。
那之后，每当太子对我好一点，她便会恰到好处偶遇一次。
每一次，她都是委委屈屈，不得已的模样。
太子回去便会生气，连带不待见我。
直到她后来失宠。
太子说帮她最后一次。
他私下帮她捉蝴蝶，帮她寻找最好的金纱，助她贿进舞姬中。
他越是帮助，越是心疼。
贝菀便越得意。
天子老迈，前朝又不是没有过太妃成为新帝宠妃的旧例。
她对自己和太子充满了信心。
所以，中秋那晚，她故意那样看我。
也故意，选在那一晚，亲手摧毁了太子最像养兄的一部分。
我呆呆看着眼前的太子。
失去了那颗痣，就像夜空失去了月亮。
太子察觉到什么。
他说：「这个伤好了……但还有别的伤呢。」
他给我看他脖子，拉开衣襟一点，是遮不住的红痕。
他等着我的心疼，慢慢说：「这么好的药，上了兴许便好了。」
我失魂落魄转身就走。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我如今是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侧过来，那是平日我最喜欢看他右脸，常常看着就出神。
如今，我一眼都懒得看。
而就在此时，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洮哥哥，我给你送药来了。」
来的竟然是贝菀。
她一身宫女打扮。
丝毫不顾被发现的危险，眼底都是担心。
「昨晚一时忘情，回去看到衣裳带了血……多亏洮哥哥平日打点，守门太监给了我一炷香时间。」
她虽是宫妆，却显然精心打扮过，眉眼如画，衣襟和发髻微松。
太子一瞬怔忪。
贝菀看着我：「陶陶也在？怎么和殿下闹成这样子？女子当守本分，将来殿下后宫充盈，各个都如你一般，还如何齐整后宫治理天下……」
她嘴唇翻滚，无比聒噪。
我扬手，猝不及防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
贝菀震惊：「你疯了？你竟敢打我！」
我看着她，扬手又是猛然一巴掌。
太子回过神，起身挡在我面前。
我一用力直接一把推开了他。
他被我推了个七七八八，撞在桌上。
「为什么要毁了他的痣。」我问她。
贝菀捂嘴轻声笑起来。
「原来是为这个啊？」她得意极了，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是不是要气死了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着他？偏偏不要你如意。」
「知道吗？早在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厌恶极了你。凭什么一个低贱的兵卒子女能过这么好的日子。你们这种人，就该好好当贱婢。」
我一把抓住了她衣襟，她双脚踢打，我反手将她扔了出去。
撞在那画堆，一架的画滚了个干干净净。
她再起来，被我一脚踩在胸口。
在我蹲下伸手拔簪子时，贝菀终于慌了。
「你敢伤我？你以为你现在要做和亲公主，就能为所欲为了？谁不知道你这个公主，只是个宫女假封的——弑杀宫妃，乃是灭九族的大罪！」
匆忙赶来扣住我手腕的太子，手瞬间收紧。
他转头难以置信看着我。
「……你要和亲？」
「孤不同意！」他第一个反对。
轮得到他反对。
「殿下要是想等会来接我的宫人一起送贝才人回去，那便继续拦着。」
贝菀气急：「这个女人拜高踩低，看中公主身份，殿下何必为她伤神。」
太子一把甩开了她的手：「闭嘴。」
他低头看我，几乎是逼问：「为什么？」
我将手中的剩下的画缓缓揉了，扔进旁边的火盆。
「因为，你不是他了。」
他没有听懂：「什么不是他？」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贝菀：「孤承认，那晚，我喝多了酒，一时难控，说了些糊涂话。」
「你难道就要这般计较？孤已决意要给你良娣身份，即使你母族对孤已无助力。」
他说：「你还要怎么样？」
「你真的要和亲？任陶陶，你疯了？你可知道，北戎习俗粗蛮，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你要去和亲？这宫中那么多宫女，轮得到你去牺牲自己？」
「那那么多的任何一个普通宫女，就应该牺牲吗？」
父兄镇守边关多年，劳心费力，披肝沥胆，只为一方安宁。
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不投降。
但如今，朝中昏聩，天子沉迷声色，太子无能，遣妾一身安社稷却成了主流。
太子愣住，顾不得旁边的贝菀，伸手来拉我。
「孤不同意。」
我嫌恶甩开他的手。
一点都不肯让他碰到自己。
太子的手一瞬愣在半空。
火盆里的画舔动火舌，烧了起来。
一张张神似的，却无一不是带着红痣的画，戎装，常服，弟子服，还有婚服。
最新那张，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骑马驰骋在草原。
漫天白云下，阳光般的夏日其其格和鹤草花开到山丘尽头。
他一下知道了，画里面究竟是谁。
太子仿佛一瞬被雷击中。
他猛然反应过来我的话。
但手却没收回去。
那一瞬，他就像我看到养兄送的遗物那日一般，彻底白了脸。
「任陶陶……」
他知道了，他不过就是个替身。
太子向天子反对和亲。
太子又搬出我战死的父兄。
「傅家满门忠烈，战死沙场，如今却要唯一的养女去和亲，传出去……」
天子又吃了一颗丹药，眯着眼睛。
「傅女自请和亲，化干戈为玉帛，乃是美谈。」
太子又说：「可傅家杀了北戎许多将士，若是她去，只怕危险啊。」
天子摆手：「无妨，小可汗很喜欢安平公主，说在中秋夜对公主一见钟情，非她不要。」
说到中秋夜，太子忽的不说话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坐在皇后身旁的我，艰难到：「父皇……」
皇帝终于不耐蹙眉，斥责太子只为儿女情长：「昔日你不是并不喜欢她么？连入东宫都是求你母后的面子，现在这又是哪一出？」
说罢，天子又笑眯眯问我。
「安平啊，你可愿嫁小可汗。」
「臣女愿意。」
「还自称臣女？」
我低着头，端上我亲手熬制的羹汤：「父皇，这是儿臣亲手熬制的益寿汤，和皇恩寺的丹药搭配，效果甚好呢。」
试吃的公公用过，天子也喝了半盏，果真片刻，他笑起来。
「今日便这样罢，退下。宣魏美人进殿。」
一连数日，天子旧病的身体好了很多。
他要了膳方，御膳房将羹汤改成了例汤。
因为我有功，所以嫁妆格外丰厚。
我接连换了三件嫁衣给小可汗看。
小可汗歪坐在未央宫殿中椅子上，手里把玩一把匕首，顺便拿了个苹果。
「这些衣服在本汗眼中，都和没穿一个样，总都要撕下来的。」
他轻浮粗鲁，毫无情趣。
我仍旧微微笑着。
他手上匕首晃动，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剑穗。
那是我曾经编的，送给我养父的生辰礼物。
小可汗察觉我目光，道：「知道我怎么刺杀成功的吗？都亏了这张脸，是不是很像你那位号称冷面将军的兄长。你父亲没有增援却又不肯投降，是我换了你们汉人的衣裳，涂满了马血，你父亲还以为是你哥哥受伤来了，就这么打开了阵口……」
他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你们朝廷真的有意思。可怜傅长洲临死还等援兵呢。听说……只是因为皇帝不喜欢他？」
他说：「如今，更把你送到本汗的床上……哈哈，有意思。不过啊，你倒也不必十分担心，毕竟我们是旧相识。我们在草原上见过的，记得吗？」
我微笑：「记得。」
他看我一点不生气，有些失望：「你变了，变温顺了呢。以前你不是胆子很大吗？还跟你哥哥身后骑马来偷袭，射过我一箭。」
他用匕首挑起我下巴，将那削好的苹果送到我唇边：「所以，我不会马上弄死你。」
他话音未落，太子突然冲了进来。
他显然听了很久，已经忍无可忍，抬手就给了小可汗一拳。
下一刻，却被小可汗挡住。
侍卫们涌进来，太子说：「她不会嫁给你。」
他看着我，气恼骂吃苹果的我：「你怎么这么没骨头？就这么爱讨好别人？他可以给你的，孤也可以！」
可惜，太子也就坚持了一天。
被天子口谕斥责后，他不得不禁足东宫。
再不能出面。
不久后一天深夜，东宫那个相熟的小宫女哭着浑身发抖躲进了我宫中。
小茹说自己差点被灭口。
因为她听到了贝菀的秘密。
——贝菀怀孕了。
后宫已经数年没有新孩子了，自皇后上次小产，天子愈发喜好丹药，身体几乎不可能诞育子嗣。
这结果几乎是宣判了贝菀的死刑。
她用尽办法跑出冷宫，哭着要太子想办法。
或者送她出去寺庙静养，或者让天子再宠幸她一次。
但是当时太子却只是愣愣说了一句：「怀孕？」
第二日，东宫传来消息。
是太子传话来，昔日我的赏赐还有一部分在库房，要我查阅带走。
还说他到底是做哥哥的，也给我准备了礼物。
话送到了中宫。
皇后示意我前去，全了最后的体面。
等我到了，才发现这是太子给我想出来的最后一个机会。
「如果你现在怀孕了，便不可能再和亲。」
他眼里冒着疯狂的光，眼底发青，为这个法子显然盘桓权衡良久。
「我知道，君命如山，你也没有办法。但陶陶，不用怕，孤会保护你的。」
他向我伸出手来。
此时，外面风声卷树，半个东宫安静如夜。
他屏退左右，伸手按住腰间玉带。
「孤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可敢陪孤赌一把？」
太子将腰带扔在了桌案上。
我平静看着他，他脱下第一件外袍。
他说：「孤这十数日想了很多，想明白了很多事。你我本有情分，只是一时生了嫌隙。昔日，孤没有给你的，今夜，一并给你。」
他的手要碰到我衣襟。
一股恶心的脂粉味隐约飘过来。
我转身屈膝，一个腾挪转圜，他的外袍瞬间狠狠缚住他的手。
从小，养兄就教我怎么做一个跑得最快打人最痛的女子。
他告诉我，就是要又凶猛又强悍，才配得上镇北将军女儿的身份。
他每教我，总被养父爆栗打得惨叫。
养父说，怎么能这么教姑娘，难道你这个做哥哥的不能好好保护她？
养兄说万一有天我不在呢。到时候我们家陶陶总不能只会哭鼻子吧。
他带着十五岁的我女扮男装穿着满是汗味的铠甲去偷袭，打野，狩猎。
爬上带雪的高山，蹚过冰冷的雪水。
次次被养父打，次次去。
养父气得头痛：「以后，陶陶怎么嫁得出去啊！」
养兄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一定可以。」
他教了我好多，可他把我照顾太好了。
现在才有第一次施展的机会。
我将太子压在地上的时候，他连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原来打人这么简单。
他疼得脸色发白，仰头问我。
「为什么不愿意？难道这些日子，你就一点都不曾真正喜欢我吗？」
他说他早在那晚上就发现了自己对我的感情。
中秋那晚，他酒后在殿中甚至将贝菀看成了是我。
「你一直对我若即若离，所有人都知道你多么喜欢我，但我却觉得，你看我的时候，心不在这里。所以我才一再想要试探，想要知道答案……可笑的是，如今我知道答案了。却宁愿自己从来都不知道。」
他在脸上眼角伤痕位置重新点了胭脂痣。
和画像一样。
还不止一颗，左右都有，连下巴都有一颗。
他看着我：「陶陶，我真的喜欢你啊。」
他的腰上是我给他的荷包。
他的玉佩是我给他编的穗子，他的衣衫都是我亲自给他置办的和养兄一样的款式。
但赝品就是赝品，一旦戳穿，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松开手退后一步。
太子想要再动，被我卸掉了一只胳膊。
他疼得满头是汗，却不肯叫出声。
「陶陶，别闹。」
就在这时，我忽觉身后脚步急促，一侧头，一个硕大的花瓶砸空了。
她这些日子假扮宫女躲在东宫。
今日太子调整东宫侍卫时，她便留了心眼。
「都是你这个贱人，总是和我争，一个傅雪阶不够，还要伤害太子殿下——我杀了你。」
她转头看着太子，满脸愤怒。
「殿下，她定知道了我的秘密，她肯定会告发。我看那个跑掉的小宫女定然也是她藏起来了——」
她拔出了匕首。
「现在，她竟袭击殿下，反正谁也不知道我在这里，我就助殿下结果了她如何？」
「阿菀，住手！」
她以为是太子心软让着我，而我平日看起来又那般好欺负。
今日打定了主意要我死。
甚至反手关上了门。
她还宽慰太子：「若是旁人问起，就说她恐惧赐婚跑了，这宫中那么多宫女，上回死了那几个一个都没人找，随便选几个公主送去就是。」
然后下一刻，那匕首被我扣住她手腕反手刺进了她的胸口。
最好的位置。
养兄教过的。
靠近心脏，让她动不了，也让她即刻死不了。
咕噜噜的血泡从她嘴角冒出来。
我双手都是血。
外面的暗卫听出异常，纷纷靠近。
为首的靠近门：「殿下？」
太子愣了一会，最后只是用另一只手艰难拉过衣衫盖住了贝菀。
「无事。」他对外面说，眼睛一直盯着我。
贝菀大口呼吸，想要呼救。
他的手颤抖捂不住贝菀的嘴，我将一块兔子皮草扔过去。
太子见我配合，神色微动，几乎带了一声哀意叫我：「陶陶。」
他说：「给我们一个机会。她我不要了，那个人不在了，他不会娶你，但我可以。」
不，那人明明可以的。
那一晚离京前。
马头琴中，火盆旁，他喝醉恍惚中叫我的名字，那歌说，要我做他妻子，唯一的妻子，我羞红脸跑开了去。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说，好呀。
我并没有再看太子，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无论如何，他担不起一个宫妃死在东宫的后果。
他不会声张。
他甚至不敢追出来。
他啊，就和他拿不出手的爱一样。
和亲的日子很快到了。
所有一切，皇后依着我自行准备。
天子的病越发重了。
巨变将生，太子不得不变得乖巧安静下来。
临行那日，他作为送亲使亲送我出城。
他憔悴了很多，将持节交接时，他一字一句说：「我不会让你留在北戎的。」
后面的小可汗拍马上来。
他看着那昂贵的陪嫁，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太子殿下，如今这位已经是我的可敦啦，可否保持距离。」
太子脸色难看。
他说：「她只是暂行北戎，孤一定会将她接回来的。」
小可汗哈哈笑：「太子难道不知我北戎习俗？她走了还能接回去吗？」
太子绷紧了脊背，有那么一瞬，他按着的剑柄几乎要拔出剑来，但最终还是缓缓压了回去。
「陶陶是我最心爱的……妹妹，你若是有半分对不起她，孤必定踏碎北戎。」
小可汗哈哈笑起来：「可是你们最勇猛的镇北将军都死了，用什么踏碎？」
他转了转眼睛：「不若谈谈别的条件，年年按照这个嫁妆送岁币，本汗倒是可以考虑。」
后面的礼官催促。
小可汗直接一把伸手拉住我手腕，落在他马背上。
「北戎的女人不坐这样迂腐麻烦的车。」
秋风萧瑟，我的盖头吹起，直接落在了太子僵硬的手上，如同一片血。
他怔怔看了好久，红了眼睛，催马上前，跟了几步：「陶陶，忍耐几日。等孤他日即——」
天子病重，等他登基。
他自然可以做主谈条件。
「大不了就是些金银。」
这便是这位听话懦弱的太子的做派。
怯弱，贪心，而又不足。
望之不似人君。
这时，一个侍卫急急拍马而来，说天子急诏。
太子最后看了我一眼，匆匆拍马回去。
估计以为好事来了。
我估摸着时间。
想来现在天子已看完了我交给皇后的贝菀受伤的陈情书和证据，也知道了那还没成型的胎儿。
要他的好大儿回去对峙呢。
贝菀这一份大礼，就当是谢谢皇后昔日对我的照看，为她曾被贝菀害死的胎儿复仇。
越往北走，周围景色渐渐荒凉。
小可汗问我可还记得当阳谷，我养兄曾以一敌百杀了他亲卫三十六位勇士。
「今天送亲的勇士里面他们的家人都在。」
他看着我，冷笑。
「你们中原的皇帝很有意思。能打架的时候不出手，拿女人来讨好。你们说这是怀柔。本汗想要看看到底有多柔。」
我低着头：「小可汗想看什么不能看呢。只是这里没什么意思，不如真到了那当阳谷，出了我朝境地免得麻烦，如何？」
我微笑：「听说那里的血还没干透，到时候我再一个个给所有人道歉，轮流来可好。」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一下变了。
小可汗嗤笑说：「听说你在入宫前，在你们一个什么道观还是寺庙呆了半年，看来果真心性磨好了，顺从得很嘛。」
「是啊，我在那里学会了炼丹呢。」我微笑，「服用可以生龙活虎，如做神仙。」
小可汗好奇。
我兴致勃勃给他讲。
讲怎么将将木材一点点烧成上好的木炭。
怎么用硫磺做香料和保护尸体。
讲怎么用硝石做最可口的梅子冰。
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叮当响。
讲夏天的江南，最热的天打出来的铁会格外锋利，一根头发掉上去就成了两截。
小可汗听得出神，他听了很久。
「这些，陪嫁里都有吗？」
我说：「都带着呢。」
他看着我的嘴巴：「你的口脂花了。」
我抬头看外面，已过了两国边界。
大片大片群山白色与蓝天辉映，如同辽阔的海倒悬。
日光照在松软的雪地上。
小可汗说：「有点可惜呀，这么快就到了。」
当阳谷到了。
当日，我的养兄最后一战便是在这里。
作为两国媾和的礼物，他和主战的心腹将领亲兵被舍弃。
国库空虚，天子不想交战，对他来说，没有税收的荒凉边境还不如江南一座坞堡重要。
但养父和养兄坚持着。
他们舍不得这边境经营了十余年的希望，那些屯边的汉民生根，生子，眼看已经安稳生活。
一旦后撤，这些被朝廷背叛的百姓都会成为可怜的奴隶。
最后，镇国的父兄成了弃子。
甚至为了两国和平，曾经的战绩和功勋再也不能提起。
养母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取下发簪，自戕在养父的棺椁前。
我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
我等着养兄的遗体回来。
但回来的只有他一柄染满血的长枪。
而那时候，已经入了宫的贝菀还特意派人给我送来了一块兔子皮。
——说这是她特意让天子下令，开了八百里加急的驿道，趁着我养兄的队伍还没彻底崩溃送回来的。
传令的宫女聒噪。
我跪在佛前。
问神占卜，一次一次都是下下签。
最后，我砸了签筒。
养兄说得对，算命算不出想要的结果，还得自己来。
所以，那块兔子皮最终塞到了贝菀的嘴里，让她一口一口自己咽了下去。
而今，我终于过了国界，到了这里，养兄最后所在的地方。
先上了华丽恢宏的马车。
然后掀开车帷，向他：「小可汗，过来吗？」
小可汗哈哈笑起来。
「我听过你们有一句话，出嫁从夫，就是女人嫁了人，就一切都听她夫君的。你的皇帝将你的规矩教得很好。」
他走了进来。
马车是特殊布置过的，很宽敞，由我亲自督工。
里面烧着暖和的炭，暖和得像入夏边缘的春天。
他看着我端出夏日时令的冰梅子，有些吃惊。
我笑：「很好吃的。」
他怕有毒，不喝。
我又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吗？好没意思。让他们都过来些吧。
小可汗惊疑瞪大了眼睛。
他觉得我特别有意思。
「你和其他女人都不太一样。」
那是，我是养兄亲手教出来的。
我松了厚重的外套，又给他看袖中的丹药。
所有人都围过来，车帷四周撩开，一览无遗，他们很多人上了马车。
「这个啊，是我学了很久炼成功的，一天一颗，吃了很精神，但吃过一年，就会难受，总口渴，这时候就要用这种特制的羹汤，喝一口，那是生龙活虎。」
我笑：「我给皇帝吃了好多。日日孝顺着，积少成多，眼下算算，他应该毒发了。」
小可汗像看疯子一样看我：「你……敢弑君？」
「做臣子的当忠君爱国，但君王昏庸，德不配国，取而代之才是正路啊。」
「你说这些，就不怕被告密杀头吗？」
我笑：「嗐，怕什么。一群死人又不会告密。」
小可汗愣了一秒，悚然一惊，立刻就要后退，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看到我拉起了一张厚实的斗篷，同时早就备好的桶里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物倒入了燃烧的巨大木炭桶中。
然后一脚踹了过去。
轰隆一声巨响。
耳朵有一瞬失聪。
口中腥甜，像极了那年养兄给我送的梅子汤。
火药炸开了半个马车。
湛蓝的天再度翻滚后，落入我眼中。
厚实的皮草和特制的褥子也着了火。
蛮人残留的肢体四处散落。
我看到了小可汗的头。
那张脸坏了，我艰难忍着剧痛，抓住他腰间那柄刀，稳准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有几个还没死透的蛮人要来杀我。
我已挣扎不动, 内伤和吐出的血一串一串。
那匕首缺了刃。
我甚至连逃跑都艰难。
而就在这时, 我忽然听见了一声熟悉的马的嘶鸣声。
转头, 一匹熟悉的黑马正向我而来, 它身后, 跟着一群野马。
是养兄的马！
他从不离开身的马！
我忽然得了力气。
用尽全力，翻身爬上马, 任凭马儿带我离去。
迷糊中，我看到曾经扩散散匿的军队三三两两出现，齐齐拔了残刀上了当阳谷。
一刀一个, 斩草除根。
北戎从没想过和亲。
一切都是缓兵之计。
在我们出境时, 他们的蛮兵就南下打草谷了。
此刻, 京都巨变, 天子重疾病死，死前最后一道圣旨是废了太子。
皇后当机立断，挟天子另立养子，第一道懿旨便是迎战。
父兄的旧部被收拢。
我留在了军中。
第二年, 废太子被贬为庶人，他唯一的请求便是去往北地。
此时，我已成了军中第一个女都尉，赢了第一场仗。
我找遍了草原。
我还是没找到养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但是他的马在呀。
那一日的大战混乱后, 满山尸骸, 古尔多河冲走了不少人。
也许他并没有如传闻一般战死，也许他还活着呢。
也许是在哪一个角落，被人救了，又或者暂时失忆了，忘了回来路。
我骑着追风, 沿着昔日的痕迹一处⼀处搜寻。
再次回到边城，已是两年后。
那⼀⽇，我打马从边城长街的旧宅经过。
偶然看到对⾯一溜新院, 一丛丛盛开的白梅花越过土墙。
这苦寒之地竟然有⼈种活了这⽩梅。
巷口有⼩姑娘向我卖花。
「姐姐，这梅花可⾹, 是从京都传过来的呢。姐姐看着喜欢就买⼀⽀吧。」
我抛给了她一块碎银⼦。
「谢谢, 不过, 我并不喜欢白梅。」
一直以来, 我喜欢的都是⽩梅上⾯的雪。
说话间, 墙内忽得喧哗，有人影急急沿着狭长的围墙一路狂奔，似要翻过围墙。
「陶陶。」我隐隐听得前太子的声⾳，他慌张失据。
院墙上, 爬了⼀半的身影因为慌乱不慎跌下。
他⼀声声叫我等一等，再爬。
满脸都点了红痣。
但,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依旧头也没回，只⼀夹马腹, 催动追风, 踏步向前。
彻底没入了拥挤的人群中。
这边城如阿兄昔⽇带我看那样，依旧热闹。
⼀切好像都在变回原来的样⼦。
日寒月暖, 熬煮希望，岁增思念。
继续吧，兴许今年就能遇见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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