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物丧命

9 月 19 号那晚，我收到一条招聘保安的消息。
待遇很好，身体强壮，有格斗能力，主要负责城东别墅区一个老总的「生活秘书」们的安全。
只是为了保证秘书太太们的安全，需要阉割，就是切掉两个蛋。
通过后预支一年工资，一个月给十五万。
给我消息的前工友老赵说。
「消息是真的，我寻思你着急用钱，关系好才发给你，没给别人说。」
我说这个和古代太监有什么区别。
「自尊有卵球用，能给你老婆治病？」老赵说完把电话挂了。
我心里悲凉。
后面买盒饭的催：「买不买？买不起让开。」
我看着前面仅剩的一个肉菜，回过神：「大姐，给我，那……那些肉汤也打给我点，行不？」
我老婆病了，医生说她之前医保没买够不能用，要治疗得四十万。
我把出租屋的东西在咸鱼卖完了。
又给我妈打电话，我妈一直咳嗽，说小红豆想爸妈了，问我今年能不能回来接。
我张了张嘴，问不出来找她借钱的话。
挂了电话，我一个个翻通讯录。
同寝室友有说买房子手头紧，有说钱都在老婆手里。
说到后面，我没忍住变了声音。
下铺沉默了一下说要不哥们先给你凑六百。
我用力说谢谢。
但后面其他同学的电话就打不通了。
我所有钱加借的只有二十多万，最后厚着脸皮找那个天天骂我的经理。
经理盯着我看了一会，他说唯一能给我钱的法子就是开除，他会想办法给我要个 N+1。
我拿了补偿。还是不够。
抽完了给我说现在都是献血，不能卖钱，给了我两份面包牛奶。
我弄不到钱。
我给老赵打过去电话。
老赵笑了：「早该想通了，你已婚有女儿，那么漂亮的老婆睡了赁久也回本了，这可是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他还给我介绍：「嘴甜点，太太们大方得很，会打赏。昨天我就拿了五千呢。」
我之前一个月工作到手才五千。
面试地点在城东别墅区。
我通过比试测试后进去，里面已有十多个人。
老赵拉我插了个队，叫我去摄像头前面试。
结果很顺利。
直接当场就安排了医生。
医生是老板私立医院的医生。
老赵说这个老板有钱极了，医院、房地产、酒店什么都有，还问我有没有听过杨氏集团。
「有钱人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他指给我看三个有说有笑拉着狗在草坪遛的秘书太太。
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老赵啧了一声：「知道没你老婆好看。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那么漂亮的女人，咋跟了你？」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老赵说：「她投胎没投好。你狗、日的捡大便宜了，偏她还对你赁死心。这太漂亮的女人啊，一般人把握不住。」
老赵说：「诶，快，你看那狗。大屁股牵的那只，知道一只多少钱不？」
我胡乱一看那狗乱糟糟，大胆猜：「好几千？」
老赵噗嗤笑：「纯种，一只三百万。」
我猛然转过头。
老赵又说：「知道这幅画多少钱不？八个零。」
「这个地毯，是波斯尼亚的，全是手工织的，完整一个，私人飞机空运回来，一块一套房……」
我立刻问：「那我的钱，真的先预支一年吗？」
老赵撇嘴：「你看这能差你一点钱？」
我又问：「能在国庆前给吗？医生说手术最好的时间就是两周内。」
老赵翻了个白眼：「人能差你这点钱？」
签了合约，然后给了我一张支票。
旁边还有两个也都拿了支票，现场和银行核实，都是真的。
我们几个看着上面的数字，都是心情复杂。
手术不给打麻药。
医生说老板要看保安的忍耐力，要是这点都忍不了，以后面对如花似玉的秘书太太们，谁知道会不会犯错。
我要了一摞口罩，嘴唇还是咬出了血。
医生说这才到哪，说这痛就像断了只手，第十级痛，
女人生孩子十二级呢。
老婆生小红豆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
我下来缓了一会。
慢慢挪了下去。
老赵在外面等我。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说刚拿了这个月的奖励。
我老婆总教育我，说我只知道闷头做事，不懂人情世故。
我跟老赵说等我老婆手术完请他吃饭。
他笑嘻嘻说，不着急。
回去舍不得打车，挪了好久才到了公交站。
下身痛得厉害。
医生说不影响正常男性功能，只是不能生。
这份工作条件优渥。
先给一周病假，平时做五天休五天。我新来的，老赵照顾我，先让我休。
这样我就有半个月时间照顾老婆。
我很高兴，给老婆报告说我找到一个很好的工作，还可以预支工资，手术费够了。
她高兴得哭起来。
路过医院菜市场水果超市时，我买了老婆最喜欢的芒果。
老板熟练要给我拿打折果切，我摇头。
我要了最新最好的，9.9 一斤，一口气买了三十七块钱。
医院旁边就是银行。
我要了号，深吸了口气走过去。
柜员看了一会，把支票重新给我。
「兑不了。」
我心扑通一下：「这是真的啊，我，我们几个都打电话问过的。」
「支票正面不能涂改，不然本票作废。」
我忙拿过来，果然在数字有个是 5 改成的 8。
我给老赵打电话，老赵说：「估计写错了，只记着一个月 15 万，忘了这是年薪，180 万，改了下。」
我说：「我要不现在过来，让老板重新写一张？」
老赵说：「现在过来？几点了？你不休息，老板也不休息？银行也不休息？」
我说：「可不是说老板辛苦工作，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老赵被我逗笑了：「丁康，你真他妈有意思。老板还爱老婆好男人呢。行了，明天再来吧。」
我拎着水果去医院。
老婆不肯吃那芒果：「等钱到了咱再吃，又不馋这一口。小时候吃老多呢，早腻了。」
一晚上没睡好。
我第二天五点多就醒了。
等到七点，我在别墅区外给老赵打电话。
他让我进去。
「你来都来了，也算先熟悉工作。」
他让我去给狗捡狗屎。
「这是荷兰空运来的草坪，要用专门肥料，狗屎容易烧根，每天都得捡。」
那三百万的狗这两天拉稀。
他站在草坪外给我指点：「这里那里。」
一个新面孔的秘书太太笑着问：「老赵，这个谁呀。」
「新来的。」
我忙站好，按培训给秘书太太行了个礼。
她咯咯笑起来：「这个就是杨哥选的？」
「是的，三太太。」
我忙到中午，一寸一寸草坪都检查完了。
然后洗了手，擦完脸，在门口等着。
快下班的时候，老赵出来，给了我两百块钱说是小费，还有一张支票。
「为你这事，耽误好几分钟。老板分分钟进账几百万，你这点钱还不够他浪费的时间。怎么谢我？」
我将那两百又给他：「请赵哥喝茶。」
「也不枉我帮你。」他拿了。
我这回找了个最近的银行。
顾不得疼，站着骑车过去。
到了柜台已经下班了，我气喘吁吁将支票先给柜员，求她先看。
「劳您受累，就看一眼，看一眼这票能不能兑。就看一眼，我今天不兑，明天来。」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侧头隔窗来看。
「兑不了。」
「你这填写不齐全啊。无条件支付的事项都是事先注明的『上列款项从我账户内支付』，你这少了这项，没办法确认付款意愿啊。」
她说着突然叫了一声。
我这才发现因为剧烈运动，伤口崩开，裤子被血浸透了。
我定了定神，找到新同事张超的电话。
张超电话说他和小刘都拿到钱了，他刚买了一辆车，彩礼也付了。
「拿支票直接就兑换了吗？」
我再给老赵打，他一下抱怨起来：「丁康，你咋这么多事？」
我忍耐，陪着小心，我说要不我现在来，先给我十五万，我先把老婆的手术费交了。
「你这不是打老板脸吗？」
我说了很多好话，那边松口说：「老板开会呢。那你下周一来吧。」
我给老婆电话说老板出差了，周一就会给钱。
老婆叫我不要担心，不要和人吵架，她身体很好，多等几天没问题。
我买了一瓶碘酒找了个公共厕所。
洗了湿裤子出来，后面一个大爷吃惊看我：「男的也来大姨妈？」
我转头瞅他，他闭嘴缩着墙根走了。
我吸了口气，我蛋疼。
不，我没蛋了。
下了公交，经过菜市场后面小路，外面围着一圈人。
里面正吵架。
一个大妈啧啧：「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有，赁便宜的芒果，买了两天都坏了要退？这人啊，为了钱，真是脸都不要了。」
我透过人群看到了老婆。
她那么瘦，抱着我之前给她买的芒果。
正红着脸跟老板说好话。
她说不好意思啊，她是要老公买的 1.9 特价的，老公不小心买错了。
芒果都没吃，都好着呢。
就给退了吧。
老板脸色难看，说票花了看不清，也不可能给查监控。
自己小本生意，也不容易，也有一家大小要养，开不了这个先例，要老婆体谅。
超市门口，围满了人。
老婆的衣服很旧了，那长袖还是她刚刚去酒店第一个月工资买的，领口洗得发白。
她头发也枯黄了。
她的脸好瘦。
那几个芒果都比她的脸大。
老婆快要哭了。
我感觉快要哭了。
我真是他娘的是个废物，是个贱种，我让自己的女人受这种侮辱。
我走进去，抓住了老婆的手腕。
「老婆，咱不退了。」
老婆一愣，她低了声音：「可是，老公……」
「就几个芒果，你吃吧。」我说，「老板让我明天去拿钱，这回一定能拿回来。我保证。」
9 月 27 号。
晚上十点多，老婆情况突然不太好。
医生给我下了病危通知书。
护士抓着我，说医院又在催，问我什么时候能缴费。
我等到凌晨两点，抢救出来，老婆醒了。
她伸手，我一把拉住了。
她手很冷，她还笑着看我。
我感觉心口有一把钝刀，在割，有一根没掐灭的烟头，在摁。
回到病房，她示意我从枕头下面拿东西。
是个小本子。
老婆在上面给女儿写了好多话。
从一岁到十九岁的，后面还没来得及写。
「康哥，真想看一眼小红豆，现在几点了？妈说她早上七点就起来，是不是快了啊？」
现在才还不到三点。
「快了。都快五点了。」我说明天就让妈带小红豆过来。
老婆说：「明天周六，人多，妈不好赶车，要不周一吧，周一我做完手术出来，正好看小红豆。」
我眼睛胀得厉害，说：「好。」
老婆最疼女儿，为了能尽快接女儿过来上学，她生完两个月就回去上班了。
结果碰到骚扰，她向经理投诉，经理反而说是因为她垫隔乳贴影响酒店形象，被老板批评了，要被开除。
除非她晚上去向那个客人道歉。
老婆不肯，被离职后没多久生了病。
酒店试用期没交社保，合同是从正式开始签的，没够一年，用不了医保。
我们去看了很多地方。钱也快花完了。
老婆说要不吃中药吧。
她给女儿的信，原本都不给我看，说我会笑她。
今晚她要给我了，我却不敢看。
老婆很累，她说睡一觉就好了。
我给她盖被子。
老婆忽然说，要是没被开除就好了，保险不会断，就不会把咱的钱都花光了。买那个老房子都快够首付了，本来小红豆可以来这边了，本来妈也可以来这边了。
她闭着眼睛，眼泪把枕头打湿了。
「要是当时我去道歉就好了。要是我那晚去道歉……老公你会不会讨厌我啊。」
我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我说：「老婆你没错。没错咱不用道歉。」
老婆说：「想回家，回老家好些，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村口那个桂花树，有一回你给我摘了一支，摔断手了呢。一定很痛吧。康哥……你一定很痛吧。」
我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老婆说：「康哥，等做完手术，我们就回老家好不好。」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起来的时候，我悄悄到病房看，老婆盖着被子还在睡。
我站了一会，然后把老婆常用那根旧牙刷揣进兜里。
我跟值班的护士说，今天就可以交手术费，交班前我肯定来。
28 号早上。我骑单车到了别墅区。
用合同和身份证进了小区，过了安检，保安将我递过去的烟装进兜里。
我站在老板的别墅外给老赵打电话。
旁边的湖里两只天鹅一群鸭子游来游去，四周都没人。
从这里可以进别墅的后区。
但后区有监控。
我给老赵发了 200 块红包。
他很快回过来，问我到底干嘛。
我说今天周五，我要是今天去办，这事能成。
老赵说：「丁康，你着什么急呐。跟你说了下周，你一大早干啥呢。老板会差你一个保安工资吗？」
「下周国庆，我问了，现金支票是对公业务，周末和国庆不能换。」
老赵顿了顿：「哦。」
「我这辈子就这一个老婆，她昨晚刚抢救完，医生说得马上要手术。你就帮我给老板递个话，成不成我不怪你，我见了面，我求他也行，我磕头也行，我会记得你的恩。」
老赵哎呀一声说：「你跟我说这个也犯不着啊。我就是个打工的，你也别为难我啊。这样吧，我抽空说说……你下午过来。」
我开始按门铃，一次，第二次。
老赵气喘吁吁开门，看我拿着合同。
老赵没去看那合同，只一个劲说：「你干嘛啊，你咋来了？你这让我难做。」
「帮我递个话。赵哥。」
他说：「现在不是时候。」
我盯着他看：「那什么时候是时候？我老婆没了再来？」
他脸色难看：「你们这些穷人就是麻烦。钻钱眼里了。」
「我穷，我凭自己能力挣钱。不偷不抢不骗不坑，我来拿自己的工资，怎么就是麻烦？」
老赵说：「你真他娘真有病。算了，老丁，烂泥扶不上墙，你这个工作也别做了。当我滥好人。这事算了。」
「我要我的工资。」
「你都没上班你拿啥工资？」
「合同写了要先预付一年工资，通过了做了手术就发。」
「老板不在。」他要关门。
我一手把住门，往里走。
老赵像条合格的狗，他说：「你这么闹下去，什么都没有啊！」
「按照合同，不用我也要赔偿一个月工资！我要那一个月工资。」
「你真他吗钻到钱眼里了！丁康。」
我说：「赵哥，这几年过年朱珠知道你离婚没地方去，年年都记着叫你。你妈生病要偏方，她回老家亲自下水潭给你摸老螺蛳，晒了足足三斤螺蛳肉，冬天多冷你知道，她一句话没说，还要我跟你说是买的。」
「别扯那些没用的了！螺蛳肉我去买十斤赔给你，最多一百块……请我多少饭，我折钱给你们！不就是几个臭钱吗？」
他说：「行，说你蠢，你真蠢，你还等着拿钱？我就跟你说，你这钱拿不到！」
他说别墅的老板叫杨玺，除了房地产也搞酒店。
「就是你老婆之前工作那个酒店。赑玺天骄。还不懂？」
我老婆长得漂亮，在酒店客房部上班。
生完孩子回去后，胖了一点更好看了。
她第二个月突然经常叫我去接她，加班她都要等着我去。
有两回在大厅遇见她老板，
她特大声跟同事介绍我说我是她爱人。
她新学的词，说这个词还脸红。
说完就挽着我胳膊往外走。
我当时还问老婆突然怎么了。
然后就发生了乳贴事情被迫离职。
现在连起来，一切都通了。
我问老赵：「你联合杨玺在耍我？」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跟你说。谁叫你老婆不识抬举呢！那么好的机会，她还扇了老板两巴掌！那是她能打的脸，一个啥也没有就有点姿色的少妇，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啊？做鸡的哪个丑？这别墅里面来来回回的小三哪个不漂亮？就她清高？老板就看不惯你们那德性，明明穷酸还装模作样——」
我一拳打在他下巴。
他恼羞成怒，按住对讲机，关监控。
「你死定了。丁康。」
话音未落，我反手抓住他的头发往门上一撞。
砰的一声，半个别墅都响了。
然后我看到了两个保安远远跑过来。
而在二楼，也懒洋洋出现了一个裹着睡袍的老男人。
老男人居高临下轻蔑一笑。
我见到了杨玺。
他赤身裹着一件浴袍靠在沙发上。
老赵按着我肩膀，将我薅在他面前，在我肚子上踢了一脚，我捂着肚子坐好。
「我认得你。」
他笑得贱，又来学我老婆的样子：「这是我爱人——丁康。丁康是吧。」
他说：「你真贱啊，你这样子，你老婆知道吗？」
兜里的电话震动起来，掉在地上，是医院来的。
我说：「老板，我是来问问工资事的。」
「想要工资啊。」
「是。老板要是觉得我能用，我一定好好工作。老板要是觉得我碍眼，我可以走，也不闹，只要把那一个月补偿给我。」
「什么补偿啊？」
「做完手术的营养补偿，如果试用不合格还是会给的补偿。」
杨玺说：「哦，多少钱呐。」
「十五万。」
「这个钱不多。」
我看着电话停下来，又无声响了第二次，在地上转动。
「那就求老板给我吧。」
杨玺旁边那个小三靠在他怀里，松松垮垮的衣裳露出一抹白。
「求人可不是这么个态度哦。」
我问：「老板娘想要我怎么求。」
小三咯咯笑起来，她看了一眼老板。
「我记得你捡狗屎很厉害。」
她懒洋洋站起来，走到旁边拎起一瓶酒，砰的一声。
红酒在地上砸碎了。
她叫我捡地上摔得玻璃渣：「把这些捡干净，一片一片用手捡，跟那天捡狗屎一样，仔细点。」
我问：「捡完了就给我钱吗？」
小三咯咯笑：「这瓶酒知道多少钱吗？罗曼尼康帝，二十万。你觉得，杨哥给不起你这点小钱？」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这瓶酒是二十万。
我低头开始捡。
老赵呸了一口：「就会跟我耍威风，现在还不是像条狗。」
杨玺靠在沙发上，小三往他怀里拱。
「杨哥，人家这个主意好不好？你高兴吗？你笑啦，杨哥……人家想要那个 BK——」
杨玺说：「丁……丁啥？」
老赵弯腰赔笑：「丁康。」
杨玺说：「丁康，你认得她不？和你老婆同一个酒店的，以前就是个前台——看看她过的日子，看看你老婆过的日子——还爱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说你贱不贱？」
「我贱。老板，我捡完就给我钱吗？」
杨玺说：「你算个什么鸡扒——对了，差点忘了，你没有鸡扒了。你说你都不是个男人了。你老婆以后岂不是守活寡。知道吗？手术医生是我医院的，就稍稍帮你多动了那么一寸。」
我两手都是碎片，膝盖也被扎破了。
手机现在换成了我妈的来电。
老赵一脚踢开。
另一个保安张超悄悄走过去，捡起了手机。
「我说，没关系，老板，你把我的工资给我，手术做了就做了。我不追究。」
杨玺摇头：「都说不能把低层的东西当人，我以为偶有那么一两个有脾气的，现在看来，也就这样嘛。你以为我真就那么喜欢你老婆那种土鳖啊，老子到了这个层级，什么女人没有，什么男人没有？就是闲着无聊，耍一下。可惜啊，不好玩。」
我捧着那一捧碎片：「老板，我捡完了。」
我把碎片放在旁边，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合同和带着体温的支票，擦掉手上的血递过去。
「老板，你看。」
杨玺看也没看，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老赵上前一步，要给他带路。
张超把电话给我：「一直打。你妈的。」
电话那边说：「康康，康康——刚刚医院电话……」那边一下哭了起来。
我整个心都僵了。
我妈带着哭声一边咳一边说：「康康，——妈现在在西河路，妈真是个废物，妈坐反车了，妈马上就到——妈从这里穿过去——小红豆小红豆——小红豆怎么办啊，康康，妈马上就来了……妈错了，妈早上五点那班车就该来的，妈不该省那几块钱——康康，妈对不住你，对不起朱珠，朱珠——朱珠——连小红豆最后一面都没看到。」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我妈哽咽说：「医院说，不用拿钱了，过了时间了——康康啊，你在哪里，你要稳住，你还有小红豆——你快去，朱珠——」
就算春天的旱雷。
电话里只剩下一声尖叫，尖叫没了，是一声一声的嘟嘟。
华丽的客厅所有的水晶灯在我眼睛里闪耀。
就像炸裂的烟花。
我一动不动。
老赵骂骂咧咧推开我，我退了两步。
脚上踩到了碎裂的玻璃，扎了进去。
并不觉得疼。
管家皱眉：「这地毯清洗费很贵——」
杨玺满意我的驯服。
「真像条狗，还是条蠢狗。你真以为我会给你钱？没事啊，多读书——是啊，我们是有合同，但是我不履行，你能怎么办？我有医生，有律师，有一群专业人给我做事，他们只要几千块，就能想一堆法子搞死你们这些白痴——」
「你可以去告我啊，打官司要钱啊——等法院来找我申请强制执行就行。」
「至于赔偿？呵呵，你们签的都是个新注册的公司，现在不想用了，我就把公司注销了——公司都没了，谈什么赔偿？」
他笑起来：「煞笔，还真以为法律是保护你们这种人的？我想玩儿你，就像玩一条狗。」
他的声音很大。
我转过头去，看他。
「想打我啊？这里这么多人，打之前先掂量掂量——互殴重伤入狱多少年？你老婆孩子怎么办？」
他嗤笑一声：「不服气啊。」他在我胸口一戳，又是一戳，「我今天给你机会见我一面，就是给你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对你这种只有烂命一条却满身软肋的人，就是当狗的命。我要真想玩你老婆。我随时可以，你信不信？」
「比如刚刚你跪在这里当狗的录像，我要给她说我会把这些给你女儿看，你猜她会不会同意，比如我在你女儿读书的学校，随便找俩穷鬼学生，你猜你女儿会怎么样？我不是不能，我是不屑，还真以为自己清高倨傲，不过在我这里一条母狗罢了。」
我的手能动了。
我抓住了他的手指头。
用力，他手指折断了，我伸手抓住他的下巴，他的舌头被拔了出来，削尖的牙刷扎进去。
他惨叫一声，小三扑过来要救主，我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的脸一扯，全部扎进了玻璃渣里。
小三捂住脸惨叫。
我往坐着后退的杨玺走去。
他呜呜叫几个保安。
老赵拿着棍子砸在我头上。
滚热的血从头顶流下来。
并不觉得痛。
我猛地一撞他的头，他鼻子骨折了，我再抓住他的头发往旁边的往那警棍砸去，什么骨头断了。
我听见杨玺的含糊不清的加钱声。
钱买来的忠心也很有限。
有人用刀扎我，我就用刀扎回去。
有人用棍子打我，我就用棍子锤回去。
自从初三之后，我就没有这么打过架了。
屋子里一片狼藉，漂亮的水晶灯散成了齑粉。
地上躺了一地人。
老赵手脱臼了，腿骨断了。
小刘昏了过去。
小三吓尿了。
老赵尖叫：「不就是要钱吗？给你钱！！老板老板给钱。」
杨玺痛苦点头。
「给给给。给你开票，不不不不，给你现金！！」
他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求饶。
他们拖着我，奉承我，我知道他们偷偷放走了新保安张超，等着他报案。
等着我被抓进去。
然后他们又可以开始抖起来了。
杨玺舌头全肿了，他睡袍里面空空如也，因为在地上爬，沾了很多碎玻璃。
他说什么都可以给我。
小三可以给我，小二小大也可以给我。
保险箱里都是钱，还有珠宝，只要我饶了他，他绝对绝对不会报警。
「可是，我不需要钱了。」
杨玺跪在地上，大着舌头：「康哥，我错了，我错了。」
他哆哆嗦嗦拿支票。
有效期对的。
那个柜员小姑娘给我说的，支票的规则，都对的。
原来开一张支票只要三分钟。
原来只要三分钟啊。
只要三分钟。
我拿起支票，捏成团扔了，他慌忙又写一张，这回我捏了。
「吞下去。」
「不是我们自己的钱,一个也不要。但，是我的东西，一个不少还给我。」
我扯掉了他的外袍。
他惊恐瞪大了眼睛，我徒手捏住了他的蛋。
「呜呜——不不不——」
吧唧一下就碎了。
老赵一看一个不吭声。
等杨玺昏了再醒过来，外面依旧还没警察过来。
他哆嗦着看了一眼自己下身。
又昏了过去。
我抓着他的头发砰的一声将他砸醒。
那被削尖的牙刷钝了口。
「为什么要玩人？玩儿人很开心吗？看到同类流泪流血很痛快吗？看到别人匍匐在脚下很爽吗？」
他呆了一下。
我一把扎在他左手上，他发出一声惨叫：「忘了，你们这种人，已自诩为人上人，和我们不是同类，别人的血泪，对你们而言都是碍眼的垃圾。」
「不不不，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如果我放了你，你好了会放了我吗？」我盯着他的眼睛。
「会会会！」
一牙刷扎在他大腿，鲜血喷涌：「骗我。」
我再问：「会不会？」
「哎唷……啊啊啊，不……不会。」
我一把扎进他脖子，他掉了半条命：「还真是——死不悔改啊。」
我扒出来，将那血红的牙刷给他。
他呼吸渐弱。
「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现在选个人，只要他们愿意替你死，我就饶你一命。」
他瞪大眼睛转过头。
小三早昏了去，三百万的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老赵艰难抗拒。
小刘假装昏倒，呼吸急促。
很可惜，没有。
连假装都没有。
杨玺死在了客厅。
老赵早已尿了。
我走过去时，他颤巍巍开始说曾经的友谊。
「我是你赵哥啊。赵哥——朱珠的事情是我不对，我是猪油蒙了心，我不该为了那十五万佣金搞你，我发誓，我本来是想事后弥补你的。」
「真的，老丁，我是准备事后拿到把这十五万都给你的，都给朱珠看病的，我本来欠你还有五千，我都记着记着呢。」
我把漏出来的肠子塞进去。
「欠我的等下说。我要请你吃饭。答应过朱珠的。」
老赵声音全变了：「不用，不用请我。」
「下回，下回吧。」
「就今天。」
我将那三百万的狗拎起来。
它满身白毛沾了血，早吓出狗屎。
「三百万的狗屎可能和其他也不一样，我没别的，就请你这个吧。」
还有二十万的红酒，一年的工资一百八十万。
我拿了九瓶。
老赵哭出声：「丁康, 你……你说话算话不, 我吃了你就饶了我。」
我走了一步, 地毯都是血印子。
酒从老赵的鼻腔冒出来。
从他耳朵冒出来。
整个大厅安静了。
外面依旧没有警笛声, 我自己打电话报了警。
张超没有报警。
警察问, 他说他吓呆了，他吓昏在外面, 忘了。
我的报警属于自首。
我也快死了。
我浑身是伤，肠子都掉了出来，身上是玻璃渣, 棍伤, 骨折, 刀上好几处。
我想死了也好。
然后在这时, 我妈来了。
她一只胳膊骨折，那天的车祸是个意外。
但她死死抱着小红豆，仿佛冥冥中的守护，她们掉在长满萱草的草丛中, 捡回了一命。
「康康。」她在玻璃外看我。
「妈、麻麻——」刚会说话的小红豆口齿不清，每用力说一个字，就喷出一点唾沫。
就像一颗一颗小珍珠，散在玻璃上。
我睁大了眼睛。
我开始配合。
那日，别墅关闭了监控, 但是现场有杨玺的部分摄影, 特别是我被侮辱的画面，还有杨玺的威胁。
因为杨玺的严重过错和对我刺激，加上现场小刘的证词，辅助小三和杨玺他们的微信聊天消息。
我是在要钱无望的情况下绝望动手的。
符合激情杀⼈的条件。
可能被判十年左右。
辩护律师仔仔细细⼀遍遍看摄影。
等医⽣对我伤情报告出来，显示三处致命伤。
补充上杨玺原本隐匿几桩用钱摆平的恶性事件。
律师给我的辩护意⻅是正当防卫。
最终我被认定防卫过当。
被判了五年。
入狱某天, 张超来看我。
那张支票我给你妈了。
他说的是第一次杨玺签的那张。
「那是本来该你的。」
我微微一愣。
玻璃外，他脸⾊憔悴，带着⼀丝苦笑。
在没几个⽉之前, 他还兴致勃勃在电话说。
他拿到了钱。
他刚买了⼀辆⻋，彩礼也付了。
但没想到⽼婆在知道他是这样方式挣钱之后, ⽼婆就打胎离婚了。
「钱对我一点都不重要了。」
「我老婆退了所有彩礼, ⼀分钱都不要。我以为的钱啊, 房⼦啊, 原来都是个狗屁, 就为了百来万的废纸，我这辈子……白活了这一辈子——」
「我只恨——」他闭嘴。
那⼀⽇，外面，他是真的昏了, 没有报警，还是别的, 我没有再问。
他也没有说。
我最后说：「谢谢。」
五年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我转头看向外⾯, 春日的光照在碧色玻璃上。
等我出来, 我会回到⽼家，种上桂花树。
将朱珠那些没说完的话, 一句句讲给小红豆听。
等她慢慢长⼤，等她读懂了这本书。
我就在⽼家，在桂花丛中。
静候下⼀次我们的相遇。
这是用尽所有金钱财富都买不到的情愫和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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