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芷

为了报恩，我被迫嫁给一个穷小子。
婚后，我没给过他好脸色。
他从不生气，只是妥帖收拾好家里的一切。
再自己系好领带去上班。
几年后，他事业有成，我感觉自己有点喜欢上他的时候。
我家破产了。
一份离婚协议书，被工整摆放在我的面前。
沈牧言从容合上签字笔，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似的。
就在一周前，他还反复询问我。
「还是要离婚吗？」
即使我已经破产，一无所有。
而他现在手里的流水，每天都要过亿。
我吸了吸鼻子，还是点头。
我和沈牧言的婚姻，是爷爷一手促成的。
那时他还只是个每天跑销售的穷小子。
而我是赫赫有名的孟家千金。
他碰巧救了心脏病发的爷爷，而爷爷很喜欢他。
为了报恩，大手一挥，就让我嫁给了他。
他没什么钱，结婚戒指都是我家出钱买的。
我嫌丢人，婚礼也不想办。
草草领了个证就算完事。
结婚当晚，他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我气得随手拿了个遥控器砸他。
「你杵在那儿干什么？想让爷爷看到，把我骂一顿吗？」
他没躲，直挺挺受了，哑声开口。
「抱歉，我只是怕冒犯你。」
其实他长得还算好看，个子也很高。
可我一想到自己嫁了个穷鬼，就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条件比我差的姐妹，都能嫁得很好。
我堂堂孟家千金，为什么要嫁给这么一个没本事的？
我指着床边地下的褥子。
「想得美，你睡这儿，别碰我。」
沈牧言走过来，低头看着被我随手扔在地上的杂乱褥子。
温和地点头：「好。」
隔天早上，我的房间整洁了很多。
就连昨晚地上乱糟糟的褥子，也整齐地叠放在墙角。
我忍不住夸：「王妈，你今天收拾得真整洁。」
王妈拿着拖把，一愣。
「小姐，您的东西，都是沈先生收拾的。」
沈牧言总是这样。
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格外细心。
比如每天早上的一杯温开水。
提前拧松的饮料瓶。
永远整洁的台面。
每个节日的鲜花。
哪怕我从不领情。
他也只是没脾气一样地看着我，和煦一笑，说：「我乐意的。」
有时候需要我们一起出席的场合，他会花几个小时认真打扮收拾自己。
说：「不会给你丢人的。」
然后在所有人面前，无微不至地宠爱我。
可我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沈牧言，等爷爷松口了，我们就离婚。」
他总是垂下眼，低低地应好。
他说，你开心就好。
有的时候我也很怀疑，他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这个念头很快被我打消。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每天都给自己甩脸色的人。
可是喜欢上一个每天都在对自己好的人，却并不难。
有次沈牧白深夜应酬，爷爷叫我去接他。
我不乐意，闹脾气淋了雨，结果一直高烧不退。
整个人都烧得迷迷糊糊的。
只能感觉到有个人一直握着我的手。
「孟芷，求求你……」
「啪嗒」一声，手背晕染开湿意。
我用尽全力睁开眼。
看见沈牧白眼眶通红地蹲在我床边。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担心我。
这个世界上除了爷爷，他大概是唯一一个真心关心我的人。
那个时候，他的公司其实已经上市了。
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没拿一分孟家的资源，让公司上市的。
不知道偷偷吃了多少苦。
他回家也越来越晚。
我总是装得不在乎。
说过最别扭的一句话就是：「每天回家这么晚，你也很想早点离婚吧？」
沈牧白愣了一下。
站在玄关，半天没说话。
后来沈牧白对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
只是他的话越来越少。
每一次看我，都带着一种难言的忧伤。
我知道他在想离婚的事情。
可等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
从明天开始，要不再别扭，好好对沈牧白。
第二天一大早刚睁开眼，就收到了孟家破产的消息。
爷爷病倒，进了医院。
孟家彻底无力回天。
原来我一直以为光鲜亮丽的孟氏，全靠爷爷一个人在苦苦支撑而已。
那天爷爷流着泪，松了口。
说不干涉我和沈牧白了。
如果沈牧白要走，也不许我缠着。
沈牧白扶着病床，让爷爷好好休息。
转头一出门，就问我：
「还要离婚吗？」
我咬着牙，说不出一个「不离」。
我等到了爷爷松口。
可我好像，已经喜欢上沈牧白了。
哪怕我是真心不想和他离婚。
现在的情形，他也只会觉得，我是因为破产，就想拖着他的钱吧？
我吸了吸鼻子，攥紧了拳，说：
沈牧白给了我一周的时间考虑。
他说离婚与否，都看我的意思。
但七天后，我依旧没改变主意。
签好了离婚协议。
一份给他，一份给我。
沈牧言拿着那薄薄的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被我折磨了这么久。
他现在，应该很轻松吧？
我拖着行李，转身要走。
他叫住了我。
「孟芷，你真的什么都不要吗？」
现在沈牧白的身家，多到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但财产分割协议上，我只拿了一套公寓。
作为我以后的容身之所。
孟宅早就在孟氏资金链断裂的时候，被爷爷抵押给了他。
我没脸找他要什么。
「嗯，你能愿意给我个住的地方，我很感激了。」
说完，我甚至不敢转身看他。
拖着行李走得飞快。
离开后的第一天，我买了辆二手小电驴，找了个送外卖的活。
东奔西跑了一天，赚的还不够我以前的一顿饭钱。
快到傍晚时，我接了个大单子。
30 杯咖啡，送到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
地址我看着眼熟，去了才发现，沈牧白的公司就在这里。
我一下手忙脚乱，怕被认出来。
但前台有个女人发现我鬼鬼祟祟，一过来就认出了我。
「孟芷？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知道，她是沈牧白的合作对象，叶婉。
她偏头，看见我捏紧了手里的外卖袋，又笑了一声。
「啧，送外卖啊？
「孟大小姐，终于也要尝尝人间疾苦了？
「不过这也怪不了别人。
「牧白之前对你那么好，谁让你一直都看不起他？
「他被你折磨那么久，现在都没报复你，是真够体面的。
「很后悔吧？哪怕你对他好一点点……」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我假装没听见，把外卖往台上一放。
「外卖送到了，麻烦签收一下。」
刚转身要走，叶婉伸手拦住我。
「等等，谁跟你说送到这儿就行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会议室指示牌。
「送到会议室去。」
她眼睛里，有种挑衅的意味。
我猜到会议室里有谁了。
可这笔单子很大，我没法不送。
刚到门口，里面就传出一阵大笑。
「说起来，咱们刚创业那会儿，还真是不容易。」
「是啊，咱们几个加班，还有老婆给送饭添衣，沈总倒好，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回去还要伺候女人！」
「可不是？孟家那个跋扈的，也就沈总能忍着她。」
「还好现在，沈总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恭喜沈总，脱离苦海！」
全程，我都没听见沈牧白的声音。
我将帽檐压到最低，推门进去。
「外卖到了，麻烦签收一下。」
有人过来接。
「谁让你随便进来的？冒冒失失的！」
「对不起。」
我把头埋得很低，声音也压粗了。
余光却瞥见一个原本随意散漫坐着的身影，在看到我的瞬间，绷得笔直。
一道错愕又难以置信的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身上。
沈牧白他，一定认出我了。
记得去年，沈牧白生日的那天。
家里买了蛋糕，我心情好，说他可以跟我许个愿。
他盯着我好半天，才试探着问。
「明天上班之前，可以帮我系领带吗？」
他眼底闪着晶亮的光，小心翼翼地。
我却叉着腰。
「我从小到大都没干过活。
「你在想什么？要本小姐伺候人？」
沈牧白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开心，而是笑着说：「也对。
「这种事，我自己来就好。」
他依旧每天妥帖收拾好家里的一切，再自己系好领带去上班。
那时我们大概谁都没想到。
就在一年以后，他事业有成，而我沦落到送外卖谋生。
小电驴我骑得其实不熟。
下雨路稍微滑一点，就摔了个狗啃泥。
满身污渍撑着地爬起来的时候，有人已经把我的小电驴扶起来了。
沈牧白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孟芷，我说了我可以帮你安排工作的。」
我赶紧把脏兮兮的手往背后藏。
「你怎么在这儿？」
他盯了我几秒，抓着我的手就走。
我踉跄几步：「哎，你干嘛，我的车怎么办……」
沈牧白手上力道紧了紧，声音不容置疑。
「我回头赔钱给你。」
从前他总是对我百依百顺。
我极少见到他这副强势的模样。
下意识噤了声。
他一路带我上了路边停着的车。
从后备箱拿出医药箱，细细地清理我手上刚刚划出的伤口。
我忍不住提醒他：「沈牧白，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头也没抬。
「你就可以把自己搞成这样吗？」
他声音染了点愠怒。
我觉得不自在，又觉得丢脸。
缩了缩脖子。
沈牧白抬起头看我，眼底满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不要送外卖了，行吗？」
我下意识拒绝。
「那怎么办？我要挣钱啊。」
他手上突然用力，似是有点生气。
「我有钱啊。」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沈牧白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像痛苦，又有些挣扎。
「你真的不知道，只要你开口，我就会给你吗？」
他握着我的手腕。
力气越来越紧。
我努力地回想。
以前沈牧白，有没有张口找我要过钱？
哪怕最开始，他赚的钱少得可怜。
给我买一件礼物，就要花掉他大半的工资。
后来，我明知道他创业艰难，却从不主动过问。
他需要资金，也不跟我开口。
我以为他弄不到钱，总会忍不住找我帮忙的。
可等来等去，他的公司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心越来越凉。
我试着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我说了我不要你的。」
沈牧白不肯松手。
「孟芷，你能不能别倔？」
「我没倔。」
我抬头，认真地看着他。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现在也够可笑了。
「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以后再遇到，就当从来不认识我，可以吗？」
他瞬间愣住了。
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破碎。
那天之后，我就没再见过沈牧白了。
他大概听进去了我的话。
又或者，我们成了两个世界的人，本就不该再遇见。
又送了几天外卖，我投出去的简历终于有了回复。
说要让我去他们的拍卖行从助理做起。
我去时，几个人还在讨论。
「孟芷的简历挺优秀的，而且她应聘的是设计师……」
却被一个女声打断。
「简历再优秀有什么用？」
叶婉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孟家垮台了，沈总也不要她了，稍微有点眼色的公司，都不会录用她的。
「也就我不担心牧白跟我生气，能给她个机会。」
她下颚微扬，脸上表情很骄傲。
「有个助理当就不错了，你觉得呢？」
脑中紧绷了好几天的弦，骤然断裂。
我之前一直没想通，为什么我的简历全都石沉大海。
原来，是因为沈牧白？
因为他讨厌我，所以别的公司也不肯收我。
等到我走投无路，向他求助。
他就可以像我之前对他那样，高高在上地施舍了。
见我迟迟没有做出反应，叶婉不悦。
「你这什么表情啊？
「搞得好像牧白多对不起你似的。
「虽然你没分到钱，但光他之前给你买的那枚戒指，也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吧？」
我愣了一下。
「什么戒指？」
叶婉瞪了我一眼。
「就那枚 23 克拉的粉钻切割款啊，本来要上拍的，他听说可以当婚戒，就直接买断了。
「花了他两千多万，你非要我说出来是吧？」
我有些出神。
又很快摇摇头。
「你搞错了。
「他没有给我送过戒指。」
沈牧白每个节日都会给我送礼物。
可是没有戒指。
原来，他还买过那么贵的戒指。
是送给谁的呢？
是他喜欢的人吗？
叶婉一听我这么说，先是皱起眉头，下意识想斥我，又顿住。
她偏着头仔细地想了想，一下幸灾乐祸起来。
「没有送给你？
「可是我听说，他是当婚戒买的呢。
「居然不是给你买的啊？
「你也挺可怜的，哈哈哈……」
她一笑，带着后面几个人也忍不住笑起来。
笑我即使曾经做过沈牧白的妻子，也没有收到过一枚戒指。
我手指不自觉攥紧。
正在思考这份工作到底有没有必要做下去的时候。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
「是给她买的。」
我错愕转头。
沈牧白正站在门口。
穿了件黑色大衣，垂手，静静地看着我。
他迈步进门，走向叶婉。
「那枚戒指，是给她买的。
「从一开始，就是想要送给她才买的。」
他目光掠过我，有一闪而逝的落寞。
声音都变得低了些。
「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叶婉僵在原地。
沈牧白又说。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的话，我想现在就带她去取她的戒指。」
叶婉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半天才说：「没有。」
沈牧白转身，牵起我的手。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直到被塞进车里。
引擎的轰鸣将我拉回现实。
我看向身旁神色如常的男人。
「沈牧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目不斜视。
「戒指真的是给你买的。」
「我没问这个。」
「那是问什么？」
短暂的沉默。
察觉到我灼热的视线，他喉结滚了滚。
「刚刚为什么牵你？」
「没忍住。」
不知道是生怕我听清，还是生怕我追问。
我差点被他的脑回路带歪。
只好直接问：
「我是说，没有公司肯录用我，是你的意思？」
沈牧白愣了一下。
他语塞的瞬间，我心口仿佛被一块石头压住。
强忍着鼻尖的酸涩：「为什么要这样？」
「我是对不起你，我可以跟你道歉，可是你……」
他连忙打断我。
「不是的。」
他抿着唇，眼神恳切。
「我没有干涉过这些事。
「但会这样，确实是因为我……我没法否认。
「我也是刚刚知道……
「小芷，你相信我好不好？」
为了证明自己。
沈牧白连着开免提打了好几个电话。
我才知道是叶婉有意无意跟人暗示了沈牧白不想我好过。
并且迅速传开。
沈牧白是圈里正红的新贵，自然没人愿意因为我得罪他。
而他也是今天听说我来了拍卖行，一问才知道这些事。
立刻就赶过来了。
他解释得很努力，生怕我不相信。
越说，急得眼睛都有些湿。
他一贯温和良善，我怎么会怀疑他做这事？
我愧疚不已，赶紧转移话题。
「那戒指又是什么情况？怎么买了又不送？」
沈牧白陷入沉默。
我以为他不想提，连忙说：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一问。」
但他沉默很久，哑声开口。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都没能给你买一个像样的戒指。
「有能力的时候，就一直想给你补上。
「对不起，还没来得及。」
我每天都吵着要离婚。
竟然没有任何时机，能让他拿出一枚早已买好的婚戒。
「你别道歉啊。
「该说对不起的又不是你。」
心里，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地难受。
车一路开回孟宅。
沈牧白试探着问：
「一起上去吗？」
「难道你真要拿戒指给我？」
「不可以吗？」
「哪有人给前妻送戒指的？」
「我们可以做第一个。」
他说话时的神情很认真。
我愣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察觉我的无措，又笑了笑。
「而且刚刚话都说了，样子也得做做吧？」
沈牧白进了屋。
说随便带点东西给我。
我站在门口等他，没好意思动。
等了会儿，住在隔壁栋的爷爷散步路过，喊了我一声。
「小芷？怎么好些天没见你了呢？」
因为我们经常互相帮忙看护院子里的花草，平时还算相熟。
他只是个有钱的小老头，并不关注圈里的八卦。
我赶紧解释：「爷爷，我离婚了，前几天就搬走了。」
爷爷有些惊讶。
「离婚？你和小沈？你们怎么会离婚呢？」
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说：
「我和他没什么感情的，日子过得没意思，迟早都会离婚。」
「你不喜欢小沈呀？」爷爷问。
我想了想，点点头。
「嗯，不喜欢。」
「那为什么结婚？」
「被逼的。」
「一点感情都没有？」
「小沈也是吗？」
「应该……」
我想说应该是吧。
爷爷忽然朝着我身后指了指。
「我问小沈呢。」
沈牧白就在不远处，手里拿了个小袋子。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又听到了多少。
只看到他的眼底，一片晦涩。
爷爷察觉氛围不对，赶紧笑了两声。
「年轻人的事情，我也看不懂了。
「小芷，你爷爷什么时候回来，让他找我下象棋啊。」
我没敢告诉他，我爷爷现在还在病房里躺着。
只说「好，没问题」。
沈牧白把那枚戒指给了我。
他低垂着眼，声音也很小：「送不出去的东西，我留着也没用。
「你就当帮帮忙，收下好不好？」
一颗很大的方形粉钻，镶嵌精美，华光溢彩。
是我以前会一眼爱上的东西。
但我现在挣扎很久，还是把它推了回去。
「我不能要。
「真不合适。
「你留着以后娶老婆用吧，她肯定喜欢。」
沈牧白像是一下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僵了几秒。
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
「以后娶老婆？
「孟芷，你还真是……
「专挑我的心窝子扎啊。」
他语气在努力放轻松。
但送我回去的路上，他心情似乎都不是很好。
我好像是哪里惹他不开心了。
想问清楚，但一触及他晦暗的眼神，又不敢说话了。
一直到晚上。
我回了家，洗澡的时候脱衣服。
有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低头，是一小片熠熠闪光的影子。
那枚我没收下的戒指，沈牧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放进了我的口袋。
隔天，我接到了好几个 HR 的面试通知。
跟约好了似的。
我没忍住问：「是有人跟你们交代了什么吗？」
那头的 HR 沉默了几秒，才说：
「没有呢，您多想了。」
否认得十分心虚。
但就算有人情在，我也没道理不接受。
想了又想，我给沈牧白发了条消息。
【谢谢你。】
他很久没回复。
我以为他不想跟我多纠缠。
结果一直到晚上。
他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看着来电显示，我犹豫片刻，接起来。
「怎么了？」
那头传来的并不是沈牧白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冒昧打扰，沈总实在醉得不轻，我们没办法了……能不能麻烦你来看看？」
我疑惑：「为什么打给我？」
那头犹豫片刻。
「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你们不能送他回家吗？」
「他不让别人靠近。」
「那我也……」
「……沈总眼睛都湿了。」
「地址给我。」
话脱口而出，我才有些后悔。
就算沈牧白真的醉成那样，我又以什么身份去看他？
也太奇怪了吧。
可答应了又不能反悔。
我只好简单收拾一番，照着地址赶了过去。
在酒吧的一个包厢里。
沈牧白侧趴在桌子上，衬衣半敞，眼神迷离，头发还有些乱。
他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比画着，脚边是一地的酒瓶。
他旁边的人看到我，顿时眼睛一亮。
「孟芷？你可算来了！」
我小心翼翼走过去。
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牧白四处乱瞟的眼神瞥到了我。
微眯的眼睛忽然睁大。
「小芷……小芷！」
他一下从桌子上弹起来，衣领松松垮垮地露出半块肩膀。
他仰着头看我，眼里闪烁着盈盈的光，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委屈。
他伸手，抱住我的腰，整个人埋进我怀里。
「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声音闷闷地传出。
可怜巴巴地在我怀里蹭了蹭，扰得我整个人酥酥麻麻。
「其实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可是我以为，我总能打动你，哪怕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的……」
他声音越说越小，还带着颤。
我心里像被扎了一下似的。
感受着旁边那位兄弟无奈的目光，我尝试把他推开。
「沈牧白，你喝醉了。」
他却抱得更紧了，像恨不得把自己融进我身体里。
「为什么你让我娶别人的时候，可以那么坦然？
「我真的好难受啊……小芷……」
他埋头在我怀里，隔着薄薄的布料。
我感觉到有一小片濡湿，渐渐晕开。
冰冰凉凉的。
我看向旁边的人。
「这怎么办？」
他朝我摊了摊手：「你来之前，我们试过无数种办法。」
「但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拍了拍沈牧白。
下一秒，沈牧白就像炸了毛的邪恶摇粒绒，反手打掉那只手，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他的靠近。
「你看，就是这样。」
我目瞪口呆。
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只能哄着沈牧白。
「先起来，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不肯撒手。
「我起来你就会不见了。」
咕咕哝哝的语气，可爱得要死。
我把自己的手扣进他的手里。
「那我们一直牵在一起，就不会不见了。」
他抬起头，水汽蒙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我好久。
「真的吗？」
我被盯得心软不已，用力点头：「真的。」
他这才慢吞吞地起来，紧紧扣住握着我的那只手。
我们就这样一路牵着手走出去。
暖黄的路灯映在他盈盈的眼底，好像有星光点点，细碎闪烁。
他乖巧地被我牵着，上了车也不肯松开。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沈牧白。
好像很脆弱。
却又很可爱。
到家门口，我不跟着一起，沈牧白又不肯走。
在门口拉扯了足足五分钟。
我只好陪着他一起进门。
本以为我再也不会进来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再次踏入，却仍是熟悉的感觉。
王妈也还在这里工作。
看到我，她惊喜不已：「小姐，你回来了？」
我赶紧指了指沈牧白：「不是，我只是帮忙送一下他。」
王妈一愣，情绪瞬间低落下去。
「这样吗……」
我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问：
「小姐，真的不愿意回来吗？」
「什么愿不愿意的？这里已经不是我家了，哪能说回就回啊。」
「可是……」
王妈看了眼沈牧白，欲言又止。
我满心都是快把沈牧白送回房间，也没多问。
我离开这段时间，家里的陈设一点都没变。
推开卧室门，床上仍然是我走时的那套床单被褥。
甚至连枕头，也是两个并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好。
像在等待着什么。
床头柜上，还摆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出来的，我和沈牧白的结婚照。
完全不像已经离婚的家。
我拿起那个水晶相框，愣了愣。
这是我们领证时拍的证件照。
也是我和沈牧白为数不多的合照。
「好看吧？」
沈牧白突然问。
我下意识点点头。
他脸上扬起一个笑，邀功一般说：「这是我自己洗的。
「小芷不跟我拍照又怎么了？
「我们可有结婚照呢。」
思绪被拉回到三年前。
领证那天，我全程黑着脸，工作人员一直说笑一个，我却不愿意。
摄影师吐槽：「拍结婚照就这个样子，结了婚又是个母老虎……」
沈牧白不悦地反驳：「你又不认识她，为什么这样说？她只是不爱笑，性格很好的。」
他指尖摩挲着印了半边钢印的小照片。
照片上，我没有表情，他浅浅笑着。
他说：「多好看呀。」
我笑着拍拍沈牧白的脸。
「自己洗照片，这么厉害呀？」
笑着笑着，眼泪不自觉流下。
沈牧白，我好像真的，很对不起你。
好不容易把沈牧白哄着上床睡觉。
我说我要去洗漱，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我推门出去。
王妈站在门外，像是纠结了很久。
她咬牙开口。
「小姐，虽然我不该多说，可是你走之后，沈先生整天都跟丢了魂一样……
「一回家，就盯着你以前总坐的那个沙发发呆，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
「平时从来不吃香菜的人，突然问我为什么饭菜里没有香菜了。
「他说你爱吃，让我顿顿都要做你爱吃的，不然万一你突然想回家了怎么办。
「还有阳台上你买的那束花，都枯死了，我想扔了，他也不让。
「卧室的灯，老是凌晨了都还没关，他就整宿整宿地熬……」
王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我眼泪一直流。
王妈都快哭了。
「小姐，你回来吧，沈先生很爱你，他舍不得你的。」
我擦了擦眼泪，心乱如麻。
「谢谢你，王妈。」
想了又想，原本准备离开的脚，还是收了回来。
我转身，重新回了卧室。
发现沈牧白根本没睡。
他两眼睁得大大的，紧紧盯着门口。
看见我，才咧嘴一笑。
「你回来啦。」
然后放心地躺回去。
早晨，沈牧白醒来的时候。
我正因为熬了一夜，两眼直发黑。
记得我发烧的那天晚上，他不仅寸步不离地守着，还要不停换着法地照顾我。
我尝试着也守了他一晚上。
原来这么累啊。
沈牧白看见我，眼底闪过片刻的错愕。
他想了想，又闭上了眼睛。
几秒后，又重新睁开。
发现还是我。
他愣了会儿，试探着小声喊：「孟芷？」
「嗯，我在。」
他几乎瞬间从床上坐起来。
他靠近了，大概发现我脸色不对。
「你怎么在这儿？一晚上没睡吗？」
我疲惫地点头。
沈牧白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渐渐回忆起来了。
他脸上一时间闪过很多种表情。
最后声音沙哑地开口。
「对不起。」
眼里满是心疼和愧疚。
「昨晚麻烦到你了……
「是我没控制住自己，我没想到喝醉会这样的……」
我伸手虚虚抵在他嘴唇上，打断他。
「可以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了吗？」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我对不起你，好多好多。
「你再说，我这辈子都要欠你了。」
沈牧白怔了片刻。
我抿着唇，小声说：
「我之前对你很坏。
「可是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到该怎么补偿你。」
沈牧白表情呆呆的，半晌还没反应过来。
我只好主动问他：
「你希望我留在这里吗？」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惊得差点没收住表情。
「你愿意留下？」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什么似的。
还没来得及高兴，情绪渐渐低落下去。
「是因为昨晚吗？
「我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让你可怜我了吗？」
我赶紧摇头。
「看到你难过，我的确心里不舒服。
「但不是出于可怜。」
他问：「那是什么？」
我认真告诉他。
「是因为，我也很在意你。」
沈牧白低着头，耳朵却渐渐红了。
他欲言又止了半晌。
「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被逗得想笑。
「我说，沈牧白，我在意你，很在意你。」
他抿着唇，肉眼可见地受用。
我问他：「那你呢？」
「我知道你在意我了。」
「可是我很坏，对你不好，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沈牧白微微蹙起眉。
「谁说你对我不好了？
「我创业那阵子，你偷偷把我的旧衣服藏起来，全都换成又新又贵的。
「还趁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熨好西装，别上昂贵的袖扣。
「我不问，你不说，我一问，你说是王妈。
「你这是对我不好？」
「你怎么知道的？」
沈牧白无奈地笑。
「你和王妈的熨烫技术……
「是有一些区别的。」
说得十分委婉。
但我听出来意思了。
「呃……这样吗？」
沈牧白把我的手捧起来捏了捏。
「你说得没错。
「你这双手，生来就不是干活的。
「是来享福的。」
「而且，我爱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我心都漏跳了一拍。
「你说什么？」
他一点也没忸怩，直白地重复。
「我说我爱你。
「无论你怎样对我，都甘之如饴。」
沈牧白说，他喜欢我。
在结婚以前，就喜欢了。
大学时，他在奶茶店兼职。
有时候会为了省钱不吃晚饭，等着打烊时剩下的小料填肚子。
那天我去的时候，他肚子饿得叫了两声。
我说：「怎么饿着肚子打工啊？做得不好喝怎么办？
「再来一杯，算我请你。」
他想拒绝，我就瞪他。
「你敢不要我的东西，就完蛋了。」
他说我的威胁除了可爱，毫无威慑力。
但那一次，他记住了我。
再遇见, 就是他的助学金名额被关系户霸占。
正在办公室跟老师理论的时候, 我出现了。
指着那位辅导员就骂。
「你们有病吧？把孟家捐的助学金给一个家庭年收入 15 万的人？
「本小姐的钱也敢骗, 信不信我让爷爷收回基金再曝光你们啊？」
结果是辅导员再三道歉。
沈牧白也拿到了本该属于他的助学金。
他说那笔钱, 对当时的他很重要。
但这些事情我根本不记得了。
听得一愣一愣。
「那么早？」
沈牧白从书柜里, 拿出一张纸。
边缘已经泛黄，皱皱巴巴的, 有些旧。
上面是我的一张素描画。
有些青涩，却很神似。
「一开始不知道你的身份，只能凭记忆画一张你。」
他摩挲着纸页, 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很多次。
我一时呆愣, 忍不住问。
「你这么暗恋我, 结婚该不会是你的预谋吧？」
沈牧白摇摇头。
「这倒不是。
「从前对你, 只敢仰望，不可亵渎。
「后来的事……我做梦也没想过。
「我上辈子可能拯救了银河。」
沈牧白后来，又问我。
为什么坚持要离婚。
我认真想了会。
「可能是可怜的自尊心作祟吧。
「我就觉得，都那个样子了, 不离婚下不来台，又尴尬，又不好意思缠着你。
「不过那个时候我要是不喜欢你，肯定死缠着你，要分你的家产。」
他看着我笑。
「分家产可以, 反正我的都是你的。
「但是不喜欢我, 不要。」
我：「……恋爱脑。」
我搬回孟宅以后，最高兴的人是王妈。
她抹着眼睛。
「虽然沈先生人好……可是耐不住每天变得死气沉沉的，我干活也害怕啊。」
和管家抱头痛哭。
沈牧白看着空空如也的衣帽间，发出灵魂拷问。
「你原来的东西呢？
「我一直奇怪，你自己的东西都不便宜, 卖了也能值很多钱，怎么还要去送外卖了？」
我尴尬地挠头。
「是卖了……
「可是爷爷不是还在住院吗？那个病房很贵，我不知道还需要多少钱, 也不敢乱花，就想自己能赚一点是一点……」
沈牧白无奈地看着我。
「你老说你坏, 你到底哪⾥坏了？」
我干笑两声。
「主要是对你……」
我和沈牧⽩⼀起去看了爷爷。
爷爷的状态已经比较稳定了。
看到我们手牵着⼿, 他笑着坦白。
「牧白是个好孩子,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开始逼你们结婚, 就是想给⼩芷找个好归宿。
「你们能好好在⼀起, 我⽼头⼦⽐谁都开心。」
沈牧⽩被爷爷好一通夸。
他表面上只是温和微笑。
转头出了病房，他就问我：「爷爷这么喜欢我这个孙⼥婿，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名分？」
我点开⼿机，看了眼万年历。
「不行啊, 今天诸事不宜。」
沈牧白把我揽进怀里，嘟囔。
「和你在一起, 有什么不宜的？」
我抬头看着他。
「你不知道吧？我们第⼀次领证那天就是诸事不宜。」
他⽴马说：「那换个⽇子。」
然后凑过来往后翻。
「什么时候宜嫁娶？」
「这一周都没有……」
「那能不能给点别的当安慰？」
「你要什么？」
「今天晚上……」
他声⾳压低。
「你正不正经？」
「我是没名分的小可怜，可以不正经。」
我扶额：「我败给你了。」
沈牧白摇头。
「我不要你败给我。
「我只要你嫁给我。」
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变戏法似的出现在我⾯前。
「孟芷,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盯着那枚⼤⽩钻，诧异。
「你什么时候又买了一个？」
「……这不是重点。」
「好吧, 我愿意。你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买那么多，戴都戴不过来……」
「孟芷……现在是我败给你了。
「我不要你败给我，你不能嫁给我吗？」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呀。」
「……好吧。
「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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