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晏再一次为了谢嫣然彻夜不归时,我倦了。
我准备好他的朝服,整理好他的朝冠。
如往常的许多个清晨那般,替他系好腰带。
「娶了她吧。」我说。
宋晏怔愣,了然,嗤笑:
「不必试探我,答应你的事,我都记得。」
他许诺过我,此生无通房,不纳妾。
「是娶,不是纳。」
「宋晏,娶她做平妻吧。」
他脸上终于闪现意外:「当真?」
宋晏的眼神变得复杂。
像是要看穿我到底在想什么。
却也只有一息。
下一息,他脸上又挂起了然的轻笑:
「江浸月,漂亮的话,谁都会说。」
捋了捋衣袖,转身离去。
弄珠噗通跪下:「夫人,不可以啊!」
「那谢嫣然乃丞相独女,从前就与世子有婚约,若她进了府……」
与宋晏有婚约的,原本就是谢嫣然。
那时年轻,重情,信爱。
宋晏为了退婚,冰天雪地里跪得晕厥三次。
宋晏为了娶我,深入敌营三次。
以战功换赐婚圣旨。
那时以为,如此情深,当比金坚,比月亘。
那时怎么会明白。
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
从来没什么,是亘古不变的。
我带着媒人去见了谢嫣然。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谢嫣然。
三年前,宋晏执意要与她退婚,闹得满城风雨。
「江姑娘,你一介孤女,嫁入国公府……」
那时她披着一身雪白的狐裘,高高在上。
丝毫没有被退婚的狼狈。
「有没有想过,万一宋晏厌弃你,你的下场,该是如何凄惨?」
真叫她说中了。
如今再见,她依旧身披狐裘,玉面冰姿。
而我,低着眉眼,在媒人怪异的目光下,递出婚书。
「按理该与谢夫人商议小姐的婚事。」
「但有些话,还是想单独与小姐说一说。」
谢嫣然含笑看着我。
像在等我出什么杀招。
「小姐入府后,住梨落院。当然,在此之前,我会从梨落院搬出去。」
梨落院,是主母的居所。
宋晏的妻子可以有两个,可国公府的主母,只有一个。
谢嫣然微微诧异。
「谢小姐大家出身,嫁过来后,中馈理当小姐操持。」
我拿出袖中对牌。
「还有……」
话未说完,谢嫣然突然一声嗤笑。
「原以为江姑娘妙手仁心,清婉脱俗,想不到……」
她不屑地睨着我:
「装了这么多年,很辛苦吧?」
我原是名医女。
初入京城时,备受瞩目。
一个女子,居然登堂入室,替人诊脉看病。
一个女子,居然抛头露面,与御医当街争执。
一个女子,不守妇道,不遵礼教。
满京城,只有宋晏为我说话。
他说江医女不为世俗束缚,不惧市井流言。
「清莲之姿,晏,心悦之。」
谢嫣然这话里的意思我也明白。
装出一副特立独行、空谷幽兰的模样。
眼见宋晏要另娶,又是让院子,又是让管家权的。
不也耍出了欲擒故纵的手段?
我笑了笑,并不辩解。
只是将婚书留下。
「谢小姐,婆母身体不好,这场婚事由我全权操持。」
「若有何要事,务必差人与我知会。」
国公府三年,我已经能周全地行礼。
从语调到动作,都与京中贵女毫无二致。
离开前,谢嫣然又是一声嗤笑:
「江姑娘,姿态放得再低,你也争不过我的!」
可我原本,就没打算和她争啊。
回府的马车上,我望着长安街的车水马龙。
想我和宋晏,到底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
最开始,只是一件小事吧。
长宁侯府的赏花宴,一群贵子贵女们坐在一起,行飞花令。
我读过一些书,但大多是医书。
每每行到我这里,就断掉了。
宋晏护短,替我饮酒。
一杯又一杯。
那晚他喝醉了,搂着我半真半假地撒娇:
「阿月,以后少看点医书,也花些时间看看别的书,好不好?」
宋晏能文善武,冠绝京城。
从小到大,就没尝过什么叫「输」。
我握着他的手,点头说好。
后来,是国公府的雅集。
其实那日我一早就跟宋晏说了。
有个病人情况十分危急,我必须出诊。
府上都是男客,无需我应酬。
可回去的时候,我怕撞上人,特地走角门。
那群贵公子突发奇想,要重温翻墙时光,也走的角门。
于是撞到他们时,我半个身子都是病人身上的脓血。
有人掩住口鼻。
还有人干呕了一声。
那是宋晏第一次对我发火。
「那个病,就一定要看吗?那个医,就一定要行吗?!」
「江浸月,你别忘了,你是这国公府的主母!」
婚后仍可行医。
是他当年求娶我时,给我的第一个承诺。
「夫人,是世子的马车!」
弄珠开心地扯我的袖子。
我侧目看去。
果然见到宋晏。
他的车帘也正打开,看到我,怔忪一瞬。
面无表情地撇开脸,放下车帘。
马车交错而过。
我从谢嫣然处回国公府,他与我反道而行。
自然是从国公府去谢嫣然那边。
我又想起,他和谢嫣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其实那时我和他,还尚算甜蜜。
我请了女先生,诗文大有长进。
请了宫里的嬷嬷,礼仪越发周到。
府外的看诊,也推得只剩几个疑难杂症。
那日是宋晏的生辰。
府上很热闹,宋晏很高兴。
我忙前忙后地招待客人。
那日谢嫣然喝醉了。
我亲自送她去厢房歇息。
离开前她拽着我的袖子:
「不就是离经叛道?江浸月,你会的,我也会!」
彼时我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毕竟我与宋晏已经成亲一年,她也已经定亲。
甚至她的未婚夫当日就在席上。
直到宋晏步履匆忙地赶去书房。
我跟在后面,看到他解去衣衫的脖颈下。
密密麻麻的红痕。
宋晏说他和谢嫣然没做什么。
「她突然疯了似的扑过来,对着我一顿啃。」
「我顾及她的闺誉,不敢闹出动静才没及时推开她。」
「阿月,你信我。」
至今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在那一日发生过什么。
只知道那日之后,谢嫣然的亲事退了。
宋晏的应酬突然多了起来。
但他对我更好了。
每日回来不是给我带糕点,就是给我送首饰。
有些甚至是我见都没见过的新鲜样式。
事发仍旧是在一次宴会。
皇后娘娘邀众官眷游湖。
我和谢嫣然共乘一叶扁舟。
上船我就觉得她的簪子眼熟。
盯着她看了半晌,她才好心提醒:
「这红宝石啊,最是难得,阿晏寻了好久才替我寻到。」
「可那形状我不太喜欢,就让人改了改。」
「边角料拿去给你镶了对耳坠。」
「就阿晏上个月送你的生辰礼,还记得?」
犹在反应她这话里的弯弯道道是什么意思,突然被人拽住手臂。
耳边谢嫣然惊呼一声「宋夫人不要」。
我和她双双掉入湖里。
这件事其实不算难辩解。
谢嫣然哭着说我推她落水。
船夫也说亲眼看到我动手推她。
但湖面上不止我们二人。
我虽不是京城人,也素来融不入贵女圈子。
可常在京中看病,总有那么几个交情尚好的。
只要她们肯为我说几句话,再去查查那船夫的银钱往来。
总能还我清白。
可谁都没想到,这时候的我,有孕了。
我竭力冷静地与谢嫣然对峙,无视下腹一下比一下尖锐的坠痛。
直到一股热流汹涌而出,我眼前一黑。
我是知道大概发生什么了的。
所以昏睡中也在止不住地难过。
我和宋晏一直盼着有个孩子。
早知道,我不会来这场春日宴。
早知道,我不会和谢嫣然坐同一条船。
我甚至忽略了船上谢嫣然说的那几句话。
以及那几句话背后的含义。
我想宋晏也当很难过。
等我醒来,我要好好安抚他。
要以医者的身份告诉他。
没关系,我会调理好自己的身子,我们还会有孩子。
可我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愤怒又冰冷的脸。
「江浸月,这就是你的手段?」
「你竟然不惜用自己的孩子,陷害嫣然!」
「是,她头上的簪子是我送的,她全身上下的首饰都是我送的!」
「就因为这个,你要她给你赔命?还葬送孩子的一条命?!」
我整个人懵住。
「江医女医术了得,太医院院首都难以望其项背。」
「莫要告诉我,你连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百口莫辩。
医者不自医。
我没怀过孕,也没有给自己拿脉的习惯。
爷爷自小教我,从医者,最重要的品性之一,是冷静。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可当下,我真的冷静不下来。
眼泪一串又一串地往下掉。
抖着唇说「我没有」。
我没有,真的没有。
宋晏嫌恶地甩开我的手,最后说:
「就算我和嫣然在一起又如何?」
「江浸月,如果没有你,我和她早就是夫妻!」
我这才想起谢嫣然在船上的话。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她和宋晏在一起了。
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他送他宝石镶的簪子,送我边角料做的耳坠。
就如他施舍给我的妻位。
可这一切,原是他求来的,不是吗?
我又哭又笑。
一时竟疯了似的。
宋晏开始和谢嫣然公然出双入对。
很快,京城传遍了,江医女拈酸吃醋,不惜以自身骨肉为代价。
诬陷谢家小姐。
宋晏以此为由,禁了我的足。
不许我再随意进出国公府。
如此恶毒心肠,京中也无人再请我看诊。
我被关在内院,整日整日地望着头顶湛蓝的天。
如同一片飘零、发黄的枯叶。
无人在意它是否还焕发生机。
此时想到了谢嫣然曾经笑问我的那句话。
「江姑娘,你一介孤女,嫁入国公府……」
「有没有想过,万一宋晏厌弃你,你的下场,该是如何凄惨?」
真的挺惨的。
和离是不可能的。
如此高门,重门风,要体面。
便是犯了错,宁愿磋磨死,也断不会出和离、休妻这样的丑事。
死呢?那更是万万不能的。
未经允许的死,连累的是一院子下人。
我最终去找宋晏认了错。
他刻意冷待我,无非是要我低头。
爷爷说医者,当性柔。
最忌一根竹竿插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认下不属于自己的罪。
跪在谢嫣然面前说对不起。
宋晏曾经为了娶我,跪在祠堂晕厥三次。
我为了「赎罪」,在谢嫣然的院子跪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没有掉一滴眼泪。
医者婉转,是为了找到疾病症结,治愈患者的机会。
我的婉转,是为了找到展开双翅,重获自由的机会。
好在,如今,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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