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

我死去的第四十九日，我的夫君还在等我回家。
他撕碎我留下的和离书：
「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回了！」
他不知道，我早已死在嫡姐手下。
而他为了替她掩盖罪行，削掉我的脑袋，毁掉我的尸身，亲手将我扔进了护城河。
如他所愿，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死之前，已经与卫邵提了和离。
嫡姐回来后，他一颗心便不在府上。
嫡姐头疼，他匆匆赶去。
嫡姐脑热，他匆匆赶去。
嫡姐不得眠，更是缺不了他。
如此相爱，我怎能做二人的拦路石？
可卫邵不同意。
「温酒，你何时变得如此善妒？！」
「那是你嫡姐！」
他气得将书房里的砚台都砸了。
又说：「最多……最多娶她做平妻而已！」
「不会越过你。」
我望着他理直气壮仿似馈赠的表情，没有与他争吵。
只默默收拾了行装。
卫邵如今已官居大理寺卿。
我一个小小庶女，他不同意和离，我别无他法。
我留下和离书，以及一封信。
信中诚挚地祝福他与温毓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然后告诉他，何时签好和离书，我何时回来。
只是我没想到，趁夜离开时，竟撞到温毓与人私会。
匕首朝我刺来时，我挣扎着喊温毓：
「阿姐，是我，我是温酒！」
为免被卫邵抓回去，我花大价钱易了容。
我以为知道我的身份，他们就会放过我。
可温毓听到我的声音，眼底突然绽出兴奋的光。
原来她那么恨我。
她泄愤一般，接过匕首。
亲手杀了我。
此刻我已经飘在空中。
看着因痛苦而扭曲的自己，有些诡谲。
温毓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
扔掉匕首，面色有些仓皇。
一旁的男子揭开我的人皮面具，惊慌地跌坐在地上：
「她……她好像……真是大理寺卿之妻……」
「卫大人最是宠妻，你……你竟然杀了她！」
温毓烦躁地踹他一脚：「闭嘴！」
「敢说出去一个字，你全家小命不保！」
那人连滚带爬就跑了。
温毓一人坐在我的尸身旁，最初的慌乱很快过去。
「谁让你抢了我的东西？」
「早该死了！」
杀了我，她还不解恨。
拿起匕首，在我脸上狠狠划了几道，才扬起唇笑了。
就像幼时，每每看到我被父亲请家法那般。
划完脸，她重新将人皮面具戴在我脸上。
站起身，拍拍裙上的落叶，没有处理我的尸身，甚至连手上的鲜血都没处理，径直离开。
京城在天子脚下。
我虽夜行，却并未走很偏僻的小道。
温毓杀我，即便没有目击证人，凭她手中还未丢弃的匕首，凭京兆府那几位出了名的神探，她就那么坦然？
很快，我就知道原因了。
她去找卫邵了。
近来大理寺有要案，卫邵常常夜审。
显然温毓也知道。
她蹲守在大理寺门口，一见卫邵独自出来，便直接扑了上去。
她眼里满是热泪，一张憔悴的脸，仓皇又无助。
「阿邵我……」
「我杀人了，怎么办？」
卫邵和温毓青梅竹马。
很小的时候，我就是他们的跟班。
他们画画我添墨。
他们弹琴我奉茶。
卫邵最舍不得温毓哭。
每次她一哭，他就手忙脚乱。
又是哄人又是拭泪。
他也舍不得她受罪。
每次她犯错惹得父亲生气，必然是卫邵跪下替她求情。
从小到大，我都数不清，卫邵给她顶过多少责罚，解决过多少麻烦事。
可杀人这样的重罪，卫邵也能为她解决吗？
我飘在空中，木然地看着两人。
「阿邵，那人深夜跟踪我，又突然袭击我……」
「我一时不慎才……」
温毓哭得梨花带雨，颤抖着抬起那双满是鲜血的手。
还有手上那把，刺穿我胸膛的匕首。
「阿邵，你说过，遇到危险的时候，就用这把匕首保护自己。」
「可是我好怕，阿邵……怎么办……」
卫邵眉头紧蹙。
也不知是为那匕首上的血，还是温毓脸上的泪。
「人在哪里？」
他握住温毓发抖的手，「带我过去。」
我躺在草丛里。
乌云蔽月，并看不清我到底流了多少血。
可现场腥气扑鼻。
卫邵不愧是见惯大世面的，眉头都未皱一下。
负着双手，淡淡打量着早就没了生气的尸体。
我突然想起我们的新婚夜。
盖头揭起时，卫邵愣愣地看着我，许久没动。
我有些羞窘：
「是不是……妆容太过，你都认不出我了……」
卫邵突地一笑，挑起我的下巴，融融笑眸里，都是我的影子：
「我卫邵娶的妻，便是化成灰，我都认得。」
而此刻，多了一层脸皮而已。
他没认出我来。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我，负在背后的右手，食指轻轻敲打着左手手背。
我知道，他在思考。
应该是在思考，该如何处理我。
心头突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他为温毓一次次抛下我时我不疼。
他说要娶温毓为平妻时我不疼。
我从未奢望过，他会比爱温毓，多爱我一点。
可他入仕多年，向来秉公执法，在百姓口中，有「铁面包公」之称。
如今为了温毓，连心中多年的坚持都能放弃吗？
「阿邵，怎么办……」
温毓哭着拉拉他的袖子。
「明日一早，她的尸身定会被人发现。」
「即便我们掩埋，万一有她的家人报案，京兆府那几位神探……定会掘地三尺。」
「我今夜出门时许多家丁都看着……」
「这又是温府到大理寺的必经之路……」
温毓「怕」得声音都在发颤。
卫邵叹口气。
如年少时那般，温柔地替她拭泪：「别哭了。」
「一个无足轻重的妇人罢了，不值你如此。」
将她牵到一处树下，「别回头。」
接着回到我身边。
面无表情地抽出随身长剑。
银刃出鞘，寒光四溢。
我突然明白卫邵打算怎么处理我了。
诚如温毓所言，天子脚下，要悄无声息地杀掉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可倘若，毁尸灭迹呢？
前方不远就是护城河。
而卫邵这把佩剑，削铁如泥。
「卫邵你疯了吗？！」
「我都死了！你还要我不得安宁吗？」
我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倏地飘到卫邵跟前：
「你我好歹夫妻三载，你哪怕……哪怕一把火将我烧了呢！」
他对着我的尸体低喃了一句。
接着高高举剑。
「卫邵！！！」
平地一阵疾风，吹散了闭月的乌云。
月光乍然照亮我的脸。
匆匆戴上的人皮面具，并不够服帖。
甚至有血，顺着面具的边缘流下。
「卫邵你揭开人皮面具，你好好看看你面前的是谁，你……」
「阿邵，好了吗？」
温毓突然道，「好像……天快亮了。」
卫邵看一眼天色，跨出一步的脚收回。
手起，剑落。
我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
我安慰自己。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可我的生母早就过世，父亲并不待见我。
唯一在乎我的人，也只有阿弟而已。
正好，卫邵将我处理干净了。
从此天地间，再寻不见温酒此人。
阿弟也便不会难过了。
我快速地往京城外飘。
我不想再看到温毓，更不想再看到卫邵了。
我要去边疆找阿弟。
可我竟飘不出去。
不但京城出不去，我似乎不能离开卫家太远。
一飘远，便被拉回卫家祠堂。
难道因为没拿和离书，生是卫家的人，死了还得是卫家的鬼？
我擦掉脸上的泪，缩在自己房中睡下。
可睡着了，又梦见卫邵。
梦见那年卫家遭难，温毓改嫁。
他一宿一宿地醉酒，我一宿一宿地陪着他。
他将我拥在怀中：「小酒，我只剩你了。」
梦见那年沉冤得雪，他夜半翻墙，笑容明媚：
「小酒，等爷来娶你。」
梦见那年春宵帐暖，他一遍一遍地亲吻我：
「小酒，我们生个孩子。」
最后梦见他拿着冷冰冰的长剑，一步步逼近：
「小酒，你不该挡了阿毓的道。」
我一声尖叫，睁开眼，房间灯火通明。
不只卫邵来了，半个侯府的下人都来了。
瑟瑟地跪了一屋子。
卫邵换了衣裳净了双手，看不出刚刚做了怎样凶残的事情。
倒是能看出心情十分不悦。
操起茶盏就砸在管家头上：
「夫人呢？！」
我？不是被你削掉头颅，卸去四肢，扔进护城河了吗？
我又想尖啸，却发现连烛火都不能闪动半分。
管家头都不敢抬。
「夫人傍晚还在府上，想必离京不远。」
「已经着府卫去追，三日内必能将人请回来！」
「三日？」卫邵冷笑。
管家肩膀一抖，马上道：
「明日，明日一早，必有夫人的消息！」
真是好笑极了。
他总是乐于如此。
做出一副很爱很爱我的模样。
仿佛爱我，是早就刻入骨血的事情。
我突然有些期待。
待他查到今日温毓杀的人是我，他亲手抛尸的人，就是我。
他这情深几许的戏码，要如何演下去？
我干脆跟在了卫邵身边。
果然下人们一离开，他就恢复成那副冷淡疏寡的模样。
温毓作案时的血衣、匕首，居然都在他这里。
他将那身衣物烧掉，匕首扔进后院的深井。
然后去净了手。
临睡前，又翻出我留给他的东西。
冷笑着撕了和离书。
那封信，倒是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
正打算撕的时候，不知想到什么，收了手。
「胡闹！」对着信低斥了一句。
将它塞在枕下，才阖目睡去。
第二日一早，管家果然递来「我」的消息。
说「我」昨夜手持侯府令牌，于亥时三刻出了东城门。
「不出意外，今日傍晚便能赶上夫人的脚程。」
卫邵看来还算满意，竟还吩咐了一句：
「莫要伤着夫人。」
我以为他是要去上值。
不想那轿子七弯八绕，到了一处离侯府不远的弄堂。
门一开，温毓就欣喜地迎上来。
原来人未过门，他便已金屋藏娇。
可笑他还装模作样，温毓搂他脖子时，很自然就避开了。
惹得佳人瞬时泪盈双目。
我懒得看两人你侬我侬欲拒还迎的戏码，转身飘走了。
护城河果然一片平静。
无声地将我的身体吞噬了个干净。
我又尝试了几次离京，无果。
最后不得不回卫家。
刚刚飘进家门，便听到卫邵又在发脾气。
「不是夫人的行踪？！」
「那是何人行踪？！」
他当然不会轻易找到我的行踪。
我爱他时是认真的。
离开时，也是认真的。
我知晓他哪怕出于「颜面」，都不会让我轻易离开，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我的两个贴身丫鬟与我一道，兵分三路。
其实但凡是他亲自去追，那些障眼法都不值一提。
可我也笃定，他不会的。
温酒多爱卫邵啊。
她如卑微的小草一般，踮着脚尖仰望了他十几年。
好不容易修成正果，怎会轻易放弃？
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我知道，卫邵会这样想。
所以我的计划里，等他真正反应过来时，我早已到了他鞭长莫及的地方。
但卫邵也有些出乎我意料的地方。
比如他很快扩大了搜查范围。
比如他竟也会因为我的离开偶尔心神不宁。
是觉得我不在，影响他与温毓的婚事了吗？
在府卫第三次来禀，找到的线索只是「我」刻意留下迷惑视线时，卫邵进宫求见太后，暗地里又增加了一拨寻我的人马。
当天夜里，他愤然撕掉了留在枕下的信：
「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回了！」
当然，小草只是一棵小草，无法撼动大树的方向。
卫邵瞒住了我离开的消息，对他即将要娶温毓过门一事，却毫不避讳。
没多久，满京城都知道，卫大人与尚书府的大小姐就要破镜重圆，喜结连理了。
温毓开始堂而皇之地进出侯府。
京城许多店家，不是在赶制二人婚礼的嫁妆，就是在准备侯府要抬走的聘礼。
这日温毓又来侯府。
选她入府后住的院子。
「阿邵，我看此处就很好。」
她指着我的院落，「离你的书房近，离主屋也近。」
「小酒素来乖巧，想来会乐意让给我。」
这院子我住了三年。
也精心打理了三年。
里面的花果树植，都是我喜爱的。
卫邵蹙眉，看了一眼，没说话。
「阿邵。」温毓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
卫邵眉眼松开：「你想住，住便是。」
吩咐下人，「将夫人的东西，都扔出去！」
温毓扬唇跟上。
两人又一道赏荷，作画。
日头下沉时，温毓笑容愈甚，卫邵却明显地，有些焦躁。
时不时看一眼花园入口。
今日一早，管家说能抓住幕后使障眼法的人。
他在等消息不成？
「阿毓。」卫邵突然开口，「我们的婚期……还是推迟些罢。」
温毓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何？」
眼泪随之而来，「是不是……是不是我有何处做得不好？」
「你知道的，当年我改嫁实在情非得已，我……」
卫邵摇头：「小酒已经离开半月余。」
「她向来温软，此次闹这样大的脾气，想来是极不能接受这桩婚事。」
「既然她不愿接受……」
「她不接受，你便不娶我了吗？！」
温毓哭着抓住卫邵的手腕，「阿邵，全京城都知道我要嫁给你了，你我说好的……」
正好有人进了花园。
卫邵拂开她的手，起身：「她来了！」
进来的，却是一位郎中。
是侯府常用的李郎中。
半个月前，我才因头疼，让他给我诊过脉。
可卫邵在等的，显然不是他。
当即不悦地皱眉。
李郎中见人就跪下。
看看温毓，又看看卫邵，欲言又止。
「都是自家人，有话直说。」卫邵烦躁地撇开脸。
李郎中当即磕了个头：
「侯爷，在下屡次求见夫人未果，此次才斗胆求见侯爷。」
「侯爷，半月前，在下为夫人把脉，夫人应当是……有喜了。」
卫邵噌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我的心亦跟着一跳。
我……有喜了？
我嫁给卫邵的第一年，就开始求子。
可大夫说我幼时受凉太多，子嗣艰难。
这三年，我不知吃了多少难以入口的苦药。
「在下知晓兹事体大，月份尚浅时，不敢妄言。」
「还请侯爷准在下再见夫人一面，为夫人拿一次脉，夫人体弱，若……」
卫邵却等不及听他的后话，急急往外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竟然在笑。
我好像有些日子，没见他笑得如此愉悦了。
「难怪气性这么大……我不该与她置气，我当亲自去接她！」
他甚至马上叫了马。
「阿邵！」温毓匆匆跟在后面。
但两人都没能走出前院。
管家领着府卫与卫邵撞了个正着。
府卫跪得笔直：「侯爷！幕后两人都已抓住，是夫人的贴身丫鬟，温心温月。」
「侯爷是否要提见？」
卫邵一愣，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正当时，又有一人来报。
是太后派出的金吾卫。
「侯爷！」那人同样见人就跪：
「有百姓在护城河捞到一具残尸，其身上的玉佩……似是出自夫人。」
「还请侯爷辨领！」
他双手捧上一块鸳鸯白玉。
正是当年我与他大婚时，太后亲赐。
我鸳他鸯，一人一块。
温毓仿佛被钉在原地，脸色倏然煞白。
卫邵亦盯着那块白玉。
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温毓。
「阿邵，我怕你难过，本不想同你说……」
马车上，温毓率先垂泪，「其实那日，小酒来找过我……」
和杀死我的那个夜晚一样。
她面不改色。
说我向她言明打算离开，将我身上的玉佩交给她。
祝她和卫邵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卫邵当即就沉下脸。
温毓又说，正是那「妇人」抢了那块玉佩，她才失手伤人。
「我太害怕了，忘记玉佩还在她身上。」
她继续哭，「怎么办啊阿邵……」
我凉凉地看着卫邵。
我并未回过温府。
可破案无数的大理寺卿，轻而易举就信了温毓的话。
他揉了揉眉心：
「你先回去，这件事交给我。」
温毓眨眨蒙眬的泪眼，下了马车。
她一走，卫邵的脸再次沉下来。
阖目靠在马车上，摩挲着我那块白玉。
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临到护城河时，喊了暗卫：
「温心温月交代了吗？夫人的下落。」
「她们说……」暗卫额头渗着汗，「说即便是死，您也休想找到夫人……」
卫邵又露出那种，仿佛十分生气的表情。
「是吗？」他咬着牙冷笑。
掀帘就下了马车。
护城河发现女尸，围了不少百姓。
不只金吾卫，京兆府的人也在。
一见卫邵便让开一条道。
尸体已经惨不忍睹。
无头无四肢，根本无法辨认。
卫邵负着双手，看都没看一眼。
「彻查京城内外失踪女子。」
「另外……」
他撇了撇唇角，「该女子身上有卫温氏的随身玉佩，卫温氏半月前私自离京，恐与此案相关。」
「即日起，列卫温氏为要犯，举国通缉！」
京城里传遍了。
大理寺卫大人，真真铁面无私。
连自己的夫人，都毫不犹豫列为要犯。
京城内外，挂满了我的画像。
人人都在议论，卫家那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庶女，可能是畏罪潜逃的杀人犯。
父亲来见了卫邵。
言语间又是为难，又是叹息。
「事情怎会闹到如此田地？」
「酒儿惯来懂事，怎会与命案攀扯上关系？」
「那玉佩酒儿最是宝贝，又怎会在那无名之尸身上？」
却也不等卫邵答复，转而问，「那你与毓儿的婚事，可还继续？」
卫邵仍旧摩挲着我的那枚玉佩，扬眉：
侯府继续如火如荼地准备婚事。
温毓继续来去自如地进出侯府。
卫邵甚至请人编了一出戏。
唱他与温毓如何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唱我温酒如何嫉妒成性，杀人毁尸。
唱他侯府即将休妻另娶。
可无论唱什么，无论唱到多远，京兆府，大理寺，金吾卫，都没有收到任何、一丝一毫的，与我有关的消息。
卫邵肉眼可见地变得焦虑。
从三日去一次京兆府，到一日去一次京兆府，到一日去三次京兆府。
每日上值在京兆府，下值便在审温心温月。
甚至不惜请了巫师，给温心温月施催眠之术。
温心温月的确不知我从哪个方向离京，又打算去往何方。
她们会被抓回去，本就是计划的一环。
卫邵逐渐暴躁。
温毓同他商量婚礼，他心不在焉。
下属向他回禀公务，他怒摔茶盏。
有一日，他突然下令，将我院子里的花草全拔了。
我并不觉得心疼。
那些所谓我喜爱的花草，说到底，都是他喜爱的。
因他欢喜，我才欢喜。
再一日，他又令人将我的物件，衣裳、书籍，全烧了。
「都愣着做什么？！」
「反正她都不回了，还留着作甚？！」
是啊，反正我都死了。
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盼了那么多年的青梅终于要进府了，我又不在眼前碍事。
他不该高兴么？
这一日更甚一日的，生什么气呢？
大抵是，演戏演上头了。
果然，没两日，他将娶温毓的日子提前了。
提前了整整三个月。
温毓开心极了。
尤其侯府送去的聘礼，数倍于当年娶我时。
京中一时都忘记我这个不知好歹的「杀人犯」，巴巴望着侯府大婚的日子，好去凑把热闹。
我以为我会就这样，生也好，死也罢，渐渐被人遗忘。
卫邵和温毓大婚前夕，阿弟回来了。
我的阿弟，竟成了威风凛凛的小将军。
我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阿弟，你竟长得这样高了！」
「阿弟，你竟长得如此英俊了！」
「阿弟，你竟就是那位一人敌千军的顾小将军！你为何都不与阿姐提及？」
我没忍住，落下泪来。
我和阿弟，其实同岁。
一胎双生，父亲一直视我们为不祥。
从小，就只有我与他，相依为命。
「阿弟，你不与我说，是怕我担心，对不对？」
他离府时，才十二岁而已。
那时温毓及笄，开始与卫邵议亲。
我录嫁妆册子时，写错一个字，又被父亲罚跪水盆子。
也不知绊到他哪根神经，一直糊里糊涂跟在我身后的人，突然开了智。
「阿姐，你也是要嫁人的。」
「父亲靠不住，你靠我。」
「阿姐，你等着，阿弟出去，为你闯门好婚事来！」
他说他要去参军，父亲不允。
当夜，他便翻墙离去。
这么些年，他没回来过。
只每年一封家书，告诉我他过得很好。
说他迟早风风光光地回京，叫谁都不敢再欺辱我。
原来他过得并不好。
那名叫「顾慈」的小将军，京中每三五月就有他的说书。
说他深入敌营，扮成尸体在死人堆里躺了半个月。
说他险中求胜，埋伏在冰雪中，差点毁了双腿。
说他一人敌千军，病榻上昏迷三个月。
军医别无他法时，在他耳边轻叹：
「小将军，不是要回京去见阿姐吗？不睁眼，就再也见不到阿姐了。」
他奇迹般地醒了。
那时我想，这位顾小将军和我的阿弟一样，总是挂念阿姐啊。
却不想，母亲姓顾，阿弟叫温迟。
这「顾辞」，原就是「温迟」。
此时，他银铠铁甲，一柄长剑直指卫邵喉头：
「阿姐呢？」
「小将军慎重！刀剑无眼，小将军慎重啊！」
管家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拉扯，「都是一家人，小将军有话好好说啊！」
明日便是卫邵和温毓的婚礼。
今日的侯府尤为热闹。
卫家人在，温家人在。
温毓不是头婚，没有那么多讲究，也在。
显然所有人都没料到。
传说中草寇出身，屡立战功的顾小将军，会是温迟。
父亲一声大喝：
「放肆！卫大人是你姐夫！你这成何体统？！」
温毓脸上不太好看，挤出几滴眼泪：
「阿弟……阿弟，是你吗？」
「滚！」温迟的剑指向温毓，「叫我阿弟，你也配？！」
卫邵蹙着眉头，将温毓护在身后：
「顾小将军……」
他嗤笑一声，「或者该称，温小将军。」
「温酒如今涉嫌一桩命案，疑似畏罪潜逃。」
「本官倒想问一问你，是否有包藏私心，窝藏嫌犯？」
「放你娘的狗屁！」
温迟顶着那张俊秀的脸，开口就骂。
「我阿姐连只兔子都舍不得捏死，你说她杀人？！」
反手一个剑花，长剑入地。
「老子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
「交不出我阿姐，阿猪阿狗都休想成亲！」
卫邵气得咬牙：「温迟！你莫要仗着军功欺人太甚！」
「你又何尝不是仗着大理寺欺人太甚？！」
「为娶新欢，诬陷发妻，为达目的，以权谋私！」
「你说那尸体身上有阿姐的玉佩，怀疑她是杀人凶手。」
「那我还怀疑你为娶新妇杀人灭口，那尸体就是我阿姐呢！」
厅中有一瞬间的安静。
如果卫邵回头，会发现温毓的脸惨白得厉害。
甚至双手不自觉地绞紧帕子。
他紧紧盯着温迟，寒意森然的眸子一动不动。
继而，像是想到什么，紧抿的唇松开，肩膀松开。
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今日府上有要事，让诸位笑话了。」
他拱手，眼底甚至有几分笑意，「各位先请回吧。」
在场都是有眼力见儿的，纷纷告辞。
父亲离去时，狠狠瞪了温迟一眼。
温毓呢，巧目倩兮地摇卫邵的袖子。
卫邵不知在想什么，并未与她对视，随意地打发了她。
很快，厅内就只剩下卫邵和温迟。
温迟压下脸上的怒意，看来是打算与他好好谈话。
卫邵掌了茶，惬意地靠在椅背上，唇角压不住地上扬：
「我就知道她会按捺不住。」
「原是有你相助，难怪我遍寻不见。」
「说吧，她究竟打算何时回来？」
「莫怪我没提醒。」
「今夜之前，一切都好商量。」
「若过了明日，人都娶进门了，她再是反对也于事无补了。」
卫邵竟然以为，我去找温迟了。
以为是温迟帮我掩住了行踪。
温迟三两步上前，抬拳就朝卫邵打过去。
「有我相助？有我相助她会沦落到任你诬陷？」
「我知她下落，何须连夜回京？！」
「她何时回来，你倒是告诉我！她究竟何时回来！」
卫邵与他扭打在一起。
本还想反驳，抬眼，见到他通红的眸子。
「顾」小将军雷霆手段，匆匆赢得边南关大捷，便马不停蹄往京城赶。
人人都以为，他是急着回来领赏加封。
可他见过陛下，铠甲都没脱下，就赶来侯府。
卫邵愣住，生生受了温迟一拳。
「她……没去找你？」
「那她去了哪里？」
「为何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
「府卫，金吾卫，京兆府，各地官府……」
「她一人之力，不可能做到……」
温迟拽着他的衣领：「所以我为何这么急？」
「卫邵！阿姐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三长两短？」卫邵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她只是在与我置气，离家出走了……」
「她还给我留了信。」
「信呢？！」
「那身怀她玉佩的尸体呢？到底何人？！」
卫邵仍旧沉默。
这些日子，其实不只我没有任何消息，关于那具尸体，也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线索，无人报案。
可卫邵没有在意。
正如他那日安慰温毓时说的一一
「一个无足轻重的妇人而已。」
「你带我去看那具尸体！马上！」
这是卫邵第一次来停尸房。
自发现我的残尸后，京兆府对护城河进行了打捞。
打捞出四条只余白骨的残肢。
仵作认定过，是胳膊和腿。
但脑袋，一直没找到。
没有脑袋，被鱼儿啃噬得只剩白骨的四肢，和因未找到凶手，特殊处理过的残躯。
拼凑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我有些不想让阿弟看到它。
我宁愿他永远找不到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失踪。
可我拦不住温迟。
更拦不住，他一眼就看出不对来。
我的右腿，折过。
那年他想去学堂，父亲不同意，他据理力争。
父亲一怒之下要打他。
我护着他，被打折了腿。
因着年纪小，没留下明显后患。
可右腿的腿骨上，赫然有骨裂过的痕迹。
温迟盯着那处骨裂，突然大颗的眼泪往下落。
「阿弟……」
我轻声唤他。
可他听不见。
他握着拳，撇开脸，稳住气息。
「可有目击证人？」他问卫邵。
卫邵在他身前一步，并未发现他的异常。
可盯着那具尸身，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
甚至垂在身侧的手在隐隐发抖。
「我问你是否找到目击者？」温迟提高音量，又问了一句。
卫邵不知是答不出话，还是不知怎么答话。
摇头，又摇头。
嘴里嗫嚅着什么。
「你聋了吗？！」温迟上前拽住他，「你这么久到底在做什么？！」
他指着我的尸体，突然痛哭出声：「她就是阿姐，你看不出来吗？！」
卫邵浑身一颤，抬手就是一拳：「你闭嘴！」
「她不是！」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温迟指着我残缺的肩膀。
尸身被京兆府的高人处理过，并未继续腐烂。
我身上的衣裳也全被除去，只盖住了关键部位。
因此，肩膀上那块，未被啃食的伤疤，十分醒目。
「你以为我不在京城，便什么都不知道吗？！」温迟再次拽住卫邵的衣领。
那块疤，的确是在温迟离京之后才有的。
侯府遭难，老侯爷和老夫人相继下狱。
卫邵郁郁寡言，不吃不喝。
我带着吃食去找他。
一次不小心，从高墙跌落，被竹枝戳穿了肩膀。
「巧合而已！」卫邵咬着牙，「巧合而已！」
「不可能是她！她……」
「她什么？！」
卫邵戛然而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是被温毓杀死的。
温毓那么柔弱，那么善良，怎么会杀自己的妹妹呢？
「她什么？！」
温迟追问，「她身上明明带着随身玉佩，你为何那么笃定不是她？！」
因为温毓说了啊，那玉佩是「她」偷的。
那么天真，那么纯良的温毓，怎么会撒谎呢？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在隐瞒什么？」
「卫邵？！」
卫邵反手锁住温迟，将他往前一推，逃似的离开停尸房。
「不可能。」
「不可能。」
我终于知道卫邵在停尸房，嗫嚅着什么。
原来温迟看着裂开的腿骨时，他也看到了那具残尸肩膀上的伤疤。
但他拒不承认，她就是我。
一直到侯府，他仍在呢喃：
「不可能，不可能。」
他面如僵尸，眼底猩红。
一遍遍地说着这三个字。
一遍遍地在侯府的院子里打转。
「侯爷在找什么吗？」有下人上前。
被他一脚踹开。
他失了神智一般，回到自己房中。
亲自打水，洗手。
洗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她，不是她。」
「不可能是她。」
一直洗到双手发白。
他想起什么，又匆匆往书房去。
他将从前给我作的画，一幅幅打开，挂满了书房。
然后他终于平静了些。
近乎痴迷地望着画上那张脸，抚上那张脸，唇角带了几分笑意：
「是的，我的小酒长这副模样。」
「不是她。」
我十分想提醒他，那具尸体戴了人皮面具啊。
他看到了，不是吗？
可天大的事，也比不过温毓一滴眼泪。
还装什么呢？
可惜我说了，他也听不见。
卫邵在满室的画像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似乎终于说服自己。
面色如常，甚至唇角含笑地沐浴、焚香。
可刚刚躺上榻，房门被敲响。
「阿邵……是我。」
温毓很明显地，抹了些胭脂。
是为了掩盖她发白的脸色吗？
怎么，她也会怕吗？
「阿邵，温迟同你说什么了？」
她语调依旧温柔，嫩白的小手，轻轻拉了拉卫邵的袖子。
「他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卫邵望着含情脉脉看着自己的人。
抿着唇角，并未答话。
「阿邵，你知道的……温迟惯来不喜我和兄长，如今他得了势，若知道……」
温毓眼底含上泪水。
卫邵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丢盔弃甲地去安抚。
而是平静地，疏离地，淡漠到仿佛陌生人一般，看着她。
温毓不安地抠住手心，熟稔地露出一个卫邵喜欢的笑容：
「阿邵，是我太晚过来，打扰到你了吗？」
她上前一步，想要搂卫邵的腰。
卫邵几乎是下意识地，让开身子。
温毓的笑容凝固在唇角。
抬眼，看到书房满是我的画像，眼底慌乱一闪而过。
却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
很快，她重新笑起来。
刚刚因为不安而攥住的手也松开。
「阿邵。」她擦掉眼角的余泪，「我也只是担心你。」
「毕竟，我朝律例，毁尸灭迹，视为共犯。」
「与杀人者同罪。」
她抬眸，眼神依旧无辜。
我却看到，卫邵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卫邵再蠢，此时也能听出来，温毓在威胁他。
所有可能被发现的证据，早被卫邵处理得一干二净。
只要她不说，卫邵不说，永远不会有人查到真相。
可卫邵的关注点，似乎不在此处。
他突然扣住温毓的手腕：
「你为何那么在意温迟有没有看出端倪？」
「他能看出什么端倪？！」
「一个普通妇人而已！普通妇人而已！」
「你杀的只是一个普通妇人知道吗？！」
他凶神恶煞，几乎要将温毓的手腕捏断。
温毓错愕地望着他。
显然她知道卫邵和温迟去过停尸房。
也知道温迟与我一母同胞，要认出那具尸身是我不难。
甚至在看到这满屋画像时，猜到卫邵也认出我了。
所以才会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人是她杀的，尸却是他分的。
他再愤怒，能不顾侯府的将来，不要自己的前程吗？
可他现在是什么意思？
温毓这次真哭了。
她喊了好几声「卫邵」，他都不为所动。
只重复嘶吼「她只是一个普通妇人」。
最后她一口咬住他的手，稍一得空，拔腿就跑。
卫邵被咬得鲜血淋漓，却恍若未觉。
又变成从停尸房出来时的模样。
「不是她，不是她。」
他双眼失神，重复地呢喃着。
行尸一般躺上榻，又爬起来。
「对，根本不是她！」
「我有证据，不是她，根本不是她！」
他的眼睛炬亮，外袍都不披一件就往外奔。
身后的仆人、府卫，跟了一串，个个大喊着「侯爷」。
他头都不回。
奔到护城河边，一头扎下。
我知道他的证据是什么了。
身为大理寺卿，他比谁都清楚，怎样让一桩命案，成为无头悬案。
只要死者身份无法确认，案子便无法继续。
而确认死者身份的关键，是头颅。
所以那一日，我的头颅被他捆绑在重石上，沉入河底。
只要他不说，永远不会有人找到。
果然，卫邵跳入护城河后，就一直往下。
不多时，他抱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浮出水面。
正值冬日，他却像察觉不到寒冷。
蹚水到岸边，坐下，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下人们都吓坏了，跪在地上大喊：
「侯爷！侯爷您这是干什么？您手上那是……那是……」
也有人撺掇着身边人：
「快去，去喊老夫人……去请法师……」
「侯爷……侯爷这是中邪了！」
卫邵却是在笑的：
「我就说了，不是她。」
「不可能是她。」
他身上湿淋淋的，那头颅也湿淋淋的。
被浸泡过久，早已膨胀。
大概是落在夹缝里，没有被鱼虾啃食。
最近天气寒冷，也没见腐烂。
甚至连脸上的人皮面具都没掉。
卫邵抬手欲揭，手却在不停颤抖。
握拳，放下，再抬起，仍旧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呢喃了一句：
「不是她，不可能是她。」
和那个夜晚像极了。
乌云突然散去，月光落下，照亮我的脸。
其实已经辨不出五官了。
我的脸早就被划花，又浸泡了这么久。
可有些地方，还是能看出我往昔的样子。
譬如额下那对，他曾经描过的柳叶眉。
譬如鼻侧那颗，他最爱亲吻的一点小痣。
卫邵终于不再呢喃了。
微微张着嘴巴，好像连呼吸都停了。
有人试探着上前：「侯爷？」
卫邵一动，有水珠滑下。
也分不清是护城河的河水，还是眼里的泪水。
「小酒。」他终于再度出声，「小酒，我带你回家。」
他抱着那颗头颅，踉跄起身。
才走几步，又停下。
「不，不能回家。」
「这样回家，你会不高兴的。」
他将头颅夹在腋下，侧身抽出一个府卫的佩刀。
「小酒，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他们欠你的，我们一起讨。」
面无表情地朝温府的方向走去。
后来京中人说，侯府那位最年轻的大理寺卿，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发疯的。
他带着一个形容可怖的头颅，一刀破开了温府的大门。
有人听到他们的大小姐惨叫：
「阿邵，我不知道是她，真的不知道是她……」
「她死后我才发现的……」
「我不敢告诉你……我不找你帮忙，又找谁帮忙呢？」
「阿邵，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啊，所有事情，都是你为我善后啊……」
「明日我就要嫁给你了，你不高兴吗？」
「不要阿邵！我求求你，不要划我的脸！」
有人听到他们的老爷告饶：
「我哪知毓儿为何要我同你说那夜酒儿回过家中？」
「那信是我找人去看的没错。」
「我以为只是毓儿想要讨好你啊！」
还有人听到大少爷的诘问：
「卫邵你疯了吗？！」
「小酒小酒给你娶了，阿毓阿毓要嫁你了。」
「我未怪你左摇右摆惹得我温家姐妹反目，你竟将罪责全推到我们身上？！」
我并未飘进温府。
只看着侯府的府卫一拨拨往里冲。
侯府的老夫人来了，京兆府尹来了，温迟也来了。
不一会儿，接连有人往外跑。
一会儿说去找大夫，一会儿说要请御医才行。
后来我才知道，温毓的脸被毁了。
手臂被斩去一条，血流不止，险些丧命。
父亲被砍了三刀，未到要害，可他年事已高，从此缠绵病榻。
伤得最轻的，是唯一的嫡长兄。
他会些功夫，又已经有人替他拦住卫邵。
或许，也因为他说得没错。
温毓是他要娶的。
尸体是他要毁的。
谎话是他要信的。
今日结局，他就没有错吗？
护城河的残尸一案，终于落下帷幕。
没人能想到，嫌犯成了受害者。
而他们「大公无私」的卫大人，竟然是凶手的共犯。
皇帝刚刚加封的护国将军在勤政殿长跪不起。
请皇上严惩要犯，还死者一个公平。
这案子原本不难判。
可温毓死咬着她只是将我伤至昏迷，最终取我性命的，是卫邵。
卫邵疯疯癫癫，挂在嘴边只有一句「滚！小酒没死，你们胡说八道」，问不出什么来。
若只伤人，无法判重刑。
温迟不服气，继续查温毓。
却不想，又查出一桩旧案来。
当年侯府落难，温毓远嫁晋南节度使。
可那位节度使对她算不上好。
偏宠小妾，动辄打骂。
一直到他暴毙在青楼，温毓才被接回家中。
温迟查出，所谓的「暴毙」，是温毓一手策划。
而我离京那夜，撞见与她私会的人，正是她在晋南时的帮凶。
此事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温毓推脱。
她被斩首的那日，在囚车里又哭又笑。
「是他先欺辱我，为何我不能杀他？是他活该！」
「是他说要娶我，又说要温酒点头。」
「她一个卑贱庶女！我入不入府，凭何由她说了算？！」
「我杀她又如何了？！」
卫邵身为共犯, 兼有以权谋私之罪, 本该重判。
可那夜之后, 他便疯了似的。
皇帝念在祖上有功, 老夫人和太后又相继求情, 只削了他的爵位和官位，判了三月牢狱。
可被接回家中, 他也仍旧疯疯癫癫。
一会儿问管家院子里的花哪儿去了。
一会儿四处找我从前爱穿的衣物、爱看的书籍。
管家说按他指令，都烧了，他便四处打砸。
后来他又找我的画像。
那些画像, 也被烧了。
他出狱前, 温迟过来烧的。
没了画像, 他更癫了。
一时笑：「小酒, 你又来看我了？」
「我就知道，你最在意我，你不会抛下我的。」
一时哭：「小酒，我不娶了。」
「你不高兴, 我不娶便是。」
「我将⽇⼦提前那么多，只是想你早些回来。」
我的⼫体入土后，灵魂不再受桎梏，也便不愿跟在他后⾯。
大多时候，我都陪着阿弟。
那些画像, 阿弟留了一幅。
每日给我三炷清香：
「阿姐, 我回来了，⻛⻛光光地回来了，你看到了吗？」
真的看到了。
我的阿弟，真是好样的！
如果少掉些眼泪，就更好了。
⼊秋后, 温迟⼜要离京了。
边境纷纷扰扰，常年都需驻守。
我其实挺想跟他过去看看。
可我感觉⾃己越来越轻，⼤约就要消失了。
消失前, 我最后一次听到卫邵的消息。
说他有⼀日，遇到一位郎中。
然后缠着那郎中, 要他开保胎药。
郎中被缠得没了办法, 深深作揖：
「卫公⼦, 令夫⼈都不在了, 开保胎药何用呢？」
他没像日常那样发疯, 而是冷冷看着他。
仿佛恢复了一瞬的清醒。
可当天夜⾥，趁所有⼈不备，他奔跑出府。
他说他看到小酒了。
⼩酒和孩子，都在等他。
然后奔入护城河, 再也没有起来。
我不会去护城河的。
不只不去护城河，温家、卫家, 我希望⽣生世世，都不再与他相见。
还好, 此生最后的记忆不算坏。
碧空如洗, 骄阳似火。
我⽴在⾼⾼的城墙上，望着骑马远去的少年：
他似有所感一般, 回头。
我望着他笑。
他亦弯着眉眼，笑了起来。
姐姐不陪你了。
保重啊，阿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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