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情书

误把 po 文当成工作文件发给老板。
他给我扣了个问号。
我：【我写了一晚上，不满意？】
他讶异：【你写的？】
【那当然，厉害吧？】
为了公司的新项目。
赶完策划案的最后一版，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我两眼发黑，合上电脑就想睡。
刚闭上眼，脑海里忽然闪过贺景初冷着脸说我工作不积极的样子。
他这人向来严苛无情。
上学时说他要考北大，冷冷拒绝了我的表白。
工作后又空降成我老板，天天摆臭脸。
我恨他恨得牙痒痒，又舍不得公司的福利待遇。
暗暗发誓要变成冷酷的工作机器。
想到这，我又强撑着倦意爬起来，把刚写好的文件从桌面上给贺景初发了过去。
凌晨三点半给上司交文件，愧疚死他！
早晨被闹钟叫醒，我才看到贺景初回复我的消息。
他不仅没有关心我熬夜到凌晨，也没有夸我的策划案写得好。
他只给我发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简直没有人性！
本来就有些没睡够的我顿时心生怨气，噼里啪啦打字：
【发问号什么意思？
【我写了一晚上，不满意？】
贺景初回复得很快。
他似乎有些诧异。
【你写的？】
这份策划案我已经改过三次，是我自认为最完美的一版。
远远超出了同级人的水平！
贺景初也被我的才华横溢惊艳到了吧？
我自信且得意：
【那当然，厉害吧？】
贺景初却莫名沉默了一会儿。
好半天才回复俩字：
我拎着豆浆挤进公司电梯时，贺景初也在里面。
他站在电梯角落里，一张俊脸上神思恍惚，领带都没打端正。
仔细看，耳尖更是莫名其妙地泛着酡红。
有上电梯的员工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神游天外地「嗯」一声。
我被挤到他身边，不经意向下一瞥。
发现他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个 WPS 的提示栏：
【继续阅读：《定稿 1》。】
定稿是我给自己文件命名的习惯。
等上司确认无误后，再修改成正式全名。
被我的策划案迷死了吧？
我忍不住出声：「贺总，我发的文件您看完了吗？」
贺景初愣了一下。
说话莫名有些迟钝。
「……还没。」
他似乎对这个话题的展开有些排斥。
我便也没再继续。
回到工位上，有同事小声议论。
「你们不觉得贺总今天很奇怪吗？」
「我发现了，他一直在办公室偷偷摸摸地看手机，脸还看红了！」
「到底在看什么？他捂得好严实！」
「该不会是女朋友发的小作文吧？」
「不会吧？贺总不一直是黄金单身汉吗？」
我听得莫名其妙。
根据早上我看见的，他应该是在看我的策划案。
有什么好脸红的？
正奇怪，同事小夏问我：「嘉嘉，你的策划案怎么样了？下午开会之前要交的。」
我得意一笑：「早就写好啦，我都给贺总发过去了！」
她颇怀疑：「你这么快？」
我承认，之前我对工作的确是拖拉了一些。
但我已经完完全全地改过自新了！
为了证明自己，我翻出和贺景初的聊天框给她看。
「骗你干嘛？喏，你看！」
小夏很惊讶，手指轻点，打开了我做的那份策划案。
我正得意洋洋等她表扬我。
她却沉默了。
好半天才一言难尽地开口。
「她揪着他的头发绷紧了身子……
「贺景初从她腿间抬起头，重新伏到她身上……
「纪时嘉，这是你给贺总发的策划案？」
听着熟悉的描述，我难以置信地抽回手机。
打开的文件完整地呈现在手机屏幕上。
满屏的 XXOO。
剧情紧张刺激。
不仅黄色，而且黄色。
我一眼认出，这是我以贺景初为原型写的小破文！
想当年，我把写满少女心事的情书塞给他。
他却只是冷冷递回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不好意思，我要考北大。」
我的暗恋破碎了。
一怒之下，我把原本以贺景初为原型写的暗恋小说爆改成十八禁小颜色文。
没想到大受欢迎。
后来贺景初成了我老板，每每他臭脸，我就重回小网站，暴力更新一节 XXOO。
越写越顺手。
这次因为审核原因，我小小修改了原本的章节。
又因为赶新策划，没来得及上传更新。
或许因为文档名字相似，又或许是我昨晚太神志不清了。
我居然给贺景初发成这个了！
意识到贺景初从早上到现在看的，一直都是以他自己为原型的，我亲手写的小颜色文以后，我只觉得两眼一黑。
下一秒，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嘉嘉，贺总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平时，这本来就是一句魔音。
放在此刻，更像是夺命的咒语。
我哭丧着脸。
「能不去吗？」
传话的同事有些疑惑：
「怎么了？我看贺总找你挺急的，犯什么事儿了？」
小夏已经笑出了声。
「大事，一级黄色预警，哈哈哈。」
同事更疑惑了。
是的，平时我们私下会用红黄蓝排序事情的轻重缓急。
可谁也没想到真有黄色的事发生在公司啊。
我默默看向不远处的总裁办公室。
庄严、神圣不可侵犯。
里面坐着高岭之花！
超级霸总的贺景初！
我却在书里把他写成了服务意识一级棒的雄竞男。
回想起曾经怀着对贺景初的不满写出来的变态情节，我感觉我要失业了。
在小夏的目送中，我视死如归地走向那个深渊。
「贺总，听说您找我？」
我僵硬地走进贺景初的办公室。
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贺景初坐在他的总裁椅上，背对着我，看不到脸。
只有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
「这全是你写的？」
如果可以，我想当场晕倒。
但此刻，我怎么也晕不过去。
只好抓住最后的倔强：「不是。
「误会了，贺总，真的误会了。
「那是我无意间收到的文档，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真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发给您的，我只是想交个策划案。」
我拼命重复，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
但贺景初年纪轻轻当上总裁，是何许人也。
他语气不疾不徐。
「我看完了。
「通过文中出现人物的名字搜了搜，发现这是本连载文。
「《冰山校草为我 XXOO》。
「作者叫一佳一嘉。
「而且，你发给我的内容，还没有出现在最新章节。」
贺景初不用强调最后一句。
当他温润的嗓音完整地念出那本书名时，我已经恨不得找块豆腐当场撞死。
最开始以为只是一本暗恋小说。
我取 ID 时并没有故意避开自己的名字。
后来爆改颜色文之后，我想改个 ID，可天杀的平台不让改作者 ID。
因为网站过于小众，我的名字又很大众。
我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是如今……
贺景初转动座椅，正脸朝着我。
他眼神颇一言难尽。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写颜色文发给本人。
然后被他顺藤摸瓜找到一整本颜色文。
这个人还是自己的老板。
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尴尬的事情吗？
我神游天外，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明天因为左脚先踏进公司而被开除的凄惨结局。
也并不在意他要问什么了。
只是眼神无光地看着贺景初：
「嗯，您说。」
他低着头，小声说：
「我想问——
「为什么我一直被写成受虐的那个？
「就连快……的时候……
「都不能……」
我只能看见贺景初的嘴巴一张一合。
脑子里全是尖锐的嗡鸣。
写剧情的时候有多精神愉悦，现在就有多想死。
好吧，为了满足我的变态心理，我是故意把贺景初写得沦为女主的泄欲玩物。
可是，这是能直接问出来的吗？
他不尴尬吗！
我感觉我快缺氧了。
贺景初看起来也不太自然。
他紧抿着嘴唇，想抬眼看我，但坚持倔强地平视桌面。
双手交叉撑着，依然期待着我的答案。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重了。
「这个……」
我能说是因为你把我拒绝了，我变态了吗？
我深呼吸一口气。
决定破罐子破摔。
「那我也想问——你为什么不给我涨工资？」
无法回答时，就把问题抛给对方。
这个问题，老板一定无法回答。
贺景初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起来了。
他看着我，眸中微微讶异。
「是……是因为这个？」
我愣了一下。
突然感觉自己百口莫辩。
我下意识否认：「不……」
贺景初已经长腿一蹬，幽幽转着椅子又背过去了。
「我知道了，你走吧。」
你知道啥了？
出办公室后，小夏一直安慰我。
「没事的，别放弃，要坚强，菩萨喜欢勇敢的孩子。」
我：「……」
我决定勇敢一次。
默默回到工位，找出那份我昨天熬大夜好不容易写完的策划案发给贺景初。
【贺总，这是我的策划案。】
他秒回：【收到。】
我心里一惊。
以前给他交东西，他从来不回复我。
这次竟然说收到。
这就是人之将辞，其言也善吗？
就算看不惯贺景初，我也从没动过要离开公司的念头。
我真的很舍不得我司！
我失魂落魄了很久。
一直到下午开会，人还是恍惚的。
同事鼓掌的时候，我也是茫然的。
有人叫我名字，我感觉我被夺魂了。
一直到小夏用力掐了一下我的大腿，努力用最大声的悄悄话说：
「纪时嘉，你涨工资了！」
我才如梦初醒。
「什么？张工死了？」
「哪个张工？」
小夏默默翻白眼。
同事们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我。
台上，贺景初微微蹙着眉，目光不解。
但他还是敲敲桌板，重复了一遍：
「纪时嘉，你的策划方案很优秀，给予涨薪奖励。」
贺景初亲自宣布这件事。
同事们都特羡慕我。
散会后直接将我团团围住。
「嘉嘉，你真厉害呀，你的策划案怎么写的？竟然让贺总直接给你涨工资！」
「对呀对呀，我要羡慕死了！」
「贺总这次怎么突然转性子了？这都给涨？」
「嘉嘉，你是不是给贺总送礼了？」
「你闭嘴吧，就是策划案写得好好吗！」
「嘉嘉，我想看看你的策划案……」
他们七嘴八舌地叽叽喳喳。
我窝在工位上，头都大了。
突然间，有人打开了我的电脑，刚好显示着贺景初的聊天框。
「这个，这个就是优秀策划案！」
他们兴奋地摸上鼠标。
我心里突然有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我惊恐地伸手想要阻止他们。
可是他们太快了。
一瞬间，那篇满是 XXOO 的文档就这样呈现在众目睽睽下。
有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双眼发亮地喃喃念出来：
「她抓挠着贺景初撞过来的下腹……
「呃……香汗淋漓……」
那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嘴巴自动叽里呱啦地过滤掉了某些东西。
我脑子要炸了。
在众人目瞪口呆之时，伸手「啪」地将电脑合上。
虽然已经晚了。
我只能在他们惊恐又兴奋的眼神里，干笑两声。
「你们没看到的，对吧？」
一瞬间，所有人点头如小鸡啄米。
「没有，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我想做个鸵鸟。
把头埋进土里。
可事实总是能给我重重一击。
去上厕所，我会听到隔间的低声交谈。
「你看见了吗？写得特别刺激……
「还是那种类型的……」
路过茶水间，我会听到里面的窃窃私语。
「没想到贺总好这一口……
「我也精心找点给他发过去……
「他能给我涨工资不？」
「那应该要看你的质量吧……」
我瞳孔地震。
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眼见事情已经朝着越来越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我决定负荆请罪。
颤巍巍敲开贺景初办公室的门。
他正埋头在电脑前，认真研读着什么。
见我进来，脸还有些红。
飞速地动了两下鼠标才问：
「怎么了？」
我小心翼翼走上前，认真给他鞠了一躬。
「贺总，对不起。
「被他们看到电脑，是我没有及时阻止。」
贺景初微微皱着眉，有些不解。
「他们看到我昨天发给你的东西了，以为你是因为这个才给我涨工资的，并且……
「正打算实施。」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自己都觉得逆天。
贺景初却只是敛眸，淡淡「嗯」了声，看不出脸上神色。
「我知道了。」
我茫然：「你知道了？」
见贺景初还是没什么反应，我咬咬牙继续说：
「那、那他们真给你发怎么办……」
贺景初拿起手机看了眼，语气淡淡。
「骚扰老板，扣工资。」
他神情认真，并不像在开玩笑。
我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要给我涨工资？」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我都没来得及细想他这个操作。
被那样还……给我涨工资。
总不可能是捧杀局吧？
「你的策划方案很完美。」
在我的追问下。
贺景初抿了抿唇，脸上表情莫名有点忸怩。
吞吞吐吐半晌才说：
「也想让你在书里对我好点。」
我蒙了：「啊？」
他眼睑垂着，我只能看清他又长又密的睫毛。
并且完全反应不过来他的意思。
贺景初低着头，语气颇有些哀怨。
「就，《高冷校草为我 XXOO》……
「我不介意为你，但……我也不想被虐得太惨。」
CPU 烧干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终于缓缓回想起刚出他办公室时的那段对话。
贺景初说他知道了。
没想到他不仅误会了，还为此付出了实践！
只是没想到，贺景初这么一个怼天怼地的人，居然还这么介意自己在书里的遭遇吗？
他肯定不会介意啊。
他应该……是在暗示我！
我恍然大悟，努力挤出一个笑。
「贺总，您说笑了……
「我回去就马上注销账号删除所有章节！」
贺景初却陡然抬起头。
「为、为什么？」
我结结巴巴地问。
贺景初看着我，眸色幽深。
「从第一章到现在，都八年了。
「那是你的心血，怎么能因为我就抹掉？
「你也不舍得吧？」
他表情真挚，说得情真意切。
还大义凛然地抹抹眼睛。
「我没关系的。
「别把我写太惨就好。」
他认真看着我。
「可以吗？」
贺景初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
但有一点他说得没错。
那本小说我还真舍不得删。
不仅是我自己辛辛苦苦写的。
还有可爱读者实时跟进的剧情讨论。
都是不可复制的东西。
就这么大剌剌地放在那儿，不知道贺景初什么时候会点进去欣赏，我又觉得尴尬。
思来想去，回家后，我毅然决然打开 word。
怒码 3000 字。
贺景初发来消息。
【为什么我今天的剧情是逼女主背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背不完还不让睡觉？】
我一本正经地告诉他：
【让你体验一把虐别人的感觉，贺总。
【怎么样，还满意吗？】
他否认得很果断。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
既满足贺景初发号施令的愿望，又不变态的剧情了。
读者说我抽象，我充耳不闻。
朋友说我逆天，我摇头否认。
为了讨好他，我还把他写得很威严。
他这都不喜欢？
我实在摸不着头脑，只好问：
【为什么？那您喜欢哪种的，您直接说，我都可以写的。】
贺景初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不太好说吧？
【你按照你的节奏来就行。
【不可以当我不知道吗？】
我更疑惑了。
贺景初这态度也太奇怪了吧？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油然而生。
贺景初真的爱看这些！
不过也不是没有道理吧。
毕竟这种东西，谁不爱呢。
自以为掌握了贺景初癖好的我试探着问：【那要不要我再给您推荐几本？】
他却再次果断拒绝。
我大着胆子问：【您为啥就喜欢这个？
【因为是以自己为原型的吗？】
贺景初又沉默了。
我看着对话框里面定格的消息，恨不得掐死自己。
好好的这样问干嘛？
想撤回，又已经撤不回了。
正捧着手机暗自懊恼，贺景初的回复突然弹出。
【我说是喜欢剧情，你信吗？】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忆自己写过的剧情。
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贺景初了。
他跟我聊天的尺度，都到这种程度了吗？
贺景初却像是会读我的心，连忙解释：
【你别想歪。
【我是喜欢校园部分的剧情。
【原型真的是我吗？】
我一时沉默。
不仅名字直接用了他的。
连人设我都一点没变。
这不是很明显吗？
我闷闷回复：【嗯。】
他却莫名其妙来了劲。
【那女主呢？女主有原型吗？】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前半段暗恋小说，我可真是把暗恋写得辛酸隐忍，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我断然否认。
【女主没有原型，是我瞎写的。】
贺景初好半天才回复了我一个表情包。
一只小熊有些失落地趴在地上，旁边飘着两个字：【好吧……】
我莫名心弦一紧。
为什么会感觉，这是个失落的表情呢？
隔天再去公司，几个同事正围在一起聊天。
「你发了吗？」
「我没啊，我还是不敢。」
「别提了，我发了又秒撤回了，然后贺总说再发扣我工资。」
「……为什么？嘉嘉发了不是涨工资了吗？」
正说着，他们刚好瞥见路过的我。
一把将我抓过去。
「嘉嘉，你给贺总发的到底是什么？」
「什么类型的？」
我满脸问号。
不是，你们礼貌吗？
我闭了闭眼，试图解释：
「没有，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话说到一半，我明显感觉抓着我的手一下撒开了。
围着我的同事也散开了。
正疑惑，回头，就看见贺景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身后。
他黑眸静静地盯着我们。
眼看大家都低下头不敢说话，才沉声开口。
「给纪时嘉涨薪，是因为她的策划案足够用心。
「与其将心思放在无用的东西上，不如好好学习她的进步。」
他说话的声调是一如既往的冷沉。
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被开除的美感。
大家的头越埋越低。
我却感觉脚底轻飘飘的，像踩了棉花。
贺景初这是在夸我呢。
我就说，我的策划案，真的很完美！
贺景初冷冷地说完几句话，就离开了。
留下原地大喘气的同事面面相觑。
「他都主动给嘉嘉涨薪了，还以为他转性了呢！」
懂的人已经在默默摇头了。
贺景初转性子？
贺景初破天荒地没去他的高档餐厅。
而是来了员工食堂。
他显然不常在这里吃饭，还不太习惯。
看到有人在窗口排队，先是漫不经心地走到队伍最末端。
然后一边扬着下巴回应跟他打招呼的员工，一边悄悄给我发消息。
【有饭卡吗？
【想借一下。】
正在刷手机的我差点喷饭。
贺景初居然连自己公司食堂的饭卡都没有！
我一边憋着笑，一边过去把饭卡塞到他手里。
「不用还了，贺总。」
他手掌宽大，伸手接饭卡时，指尖顺着我的手指蹭过。
恍惚间，又好像回到了高中时。
我看到忘带饭卡不知所措的贺景初，主动凑上前去送温暖。
「你用我的吧？」
少年穿着洗净的校服，发梢轻扬，眼神明亮。
回过神来，贺景初已经端着餐盘坐在了我的对面。
甚至还把原本想来找我一起坐的小夏给吓跑了。
我默默扶额。
「贺总今天怎么来食堂了？」
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发出赞叹：「味道不错。」
然后才悠悠看向我：「想多和员工交流一下，可以吗？」
我低头扒饭。
「当然可以。」
「那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我心中警铃敲响，但嘴上还是答应。
「当然可以。」
贺景初又优雅吃了一块牛肉。
「公司食堂的菜单是固定的吗？」
我松了一口气。
「昨天的配菜是什么？」
「狮子头，胡萝卜炖牛腩，四季豆，炒莲白，还有紫菜蛋花汤。」
「你觉得营养均衡吗？」
「挺均衡的。」
「你喜欢在食堂吃饭吗？」
「你的小说女主原型是谁？」
「当然是……」
一个「我」字已经脱口而出了一半。
我陡然意识到不对劲，硬生生刹住了车。
我嘴里还咬着半块肉，难以置信地看向贺景初。
「你诈我？」
贺景初躲开我的视线。
擦了擦嘴，状似在看风景。
「就随便问问。」
我觉得贺景初真的有点奇怪。
他一直特别执着于我的小说原型。
在反复试探无果后，他又莫名其妙找人约了一场高中同学的聚会。
闺蜜梁妍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还很震惊。
「不会吧？他不是对聚会一向无感吗？」
梁妍耸耸肩：「那谁知道？
「班长找我的时候，我也怀疑他骗人呢。
「可他给我看了他跟贺景初的聊天记录，真是贺景初让他组的局。」
我瘫在座椅上，隐隐约约觉得奇怪。
「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谁知道？」
「走呗，一会儿咱一起去。」
这场聚会虽然来得很突然，但所幸一大半同学都在本地。
是说约就能约起来的。
我和梁妍赶到时，已经有不少同学在了。
贺景初被几个同学围坐在中间，聊得热火朝天。
梁妍果断带着我坐在了聊八卦的一桌。
隔得不远，刚好能听到他们说话。
「当时给贺哥桌兜塞糖果的人？」
「这谁记得请呀？」
「太久远了，而且贺哥那么招女孩子喜欢，哪数得过来？」
「不对不对，这么问的话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人……」
「好像我们班确实有个女生！」
我听着，越来越紧张。
不仅因为给贺景初塞糖的那个人是我。
而且，这是我写进我小说里的情节。
贺景初想通过这种方式找到那个原型？
正当我神思紧绷之时，刚刚说话的同学已经恍然大悟。
「不就是林潇晓吗？
「当时我好几次看到她偷偷往你桌子里塞东西！」
我紧绷的神经骤然断了。
林潇晓是高中时有名的校花。
她喜欢贺景初，在女生堆里，不是秘密。
这次她因为人在国外，没能赶来聚会。
贺景初疑惑接话：「林潇晓？」
「对呀，她一直喜欢你，你们不会是要再续前缘吧？」有人说。
「哈哈，王子靠水晶鞋找灰姑娘，贺哥靠糖果找初恋？」
高中时，就有很多人觉得林潇晓和贺景初很般配。
只是缘分未到。
我忍不住回头看。
贺景初已经陷入沉思。
等人陆陆续续来得多了，大家纷纷提议玩聚会游戏。
每个人轮流爆料一件上学时期的秘密，必须是同学们都不知道的。
大家说得五花八门。
「咱班作业少了那次，是我没写完偷偷藏起来了。」
「我偷偷改过老班给我们的换座位表，想离那谁近点。」
「我偷吃过外班女生给贺哥送的小零食。」
「自习课特别臭的那一晚，是我放的屁。」
可谓是越爆料，越好笑。
就在气氛达到高潮时，刚被轮到的贺景初施施然开口。
「我喜欢过班上的一个女生。」
在场的人更炸了。
「什么？你小子藏这么深？」
一众起哄声中，贺景初浅笑的眼神缓缓扫过我。
「我以为不深。
「没想到真没人发现。」
我原本就在看着他。
此刻对视上，忽然心跳如擂鼓。
他喜欢过一个女生？
那他看我……
正想着，有人大笑一声。
「哈哈哈哈！没有！我早就发现了！
「你小子也是喜欢林潇晓的吧？
「你那个时候可明显了，天天上课都往林潇晓的方向偷瞄！」
我飞了一半的思绪瞬间戛然而止。
他明确拒绝过我的。
我为什么会自恋地以为他喜欢过的那个人是我？
同学们又开始围着贺景初八卦个不停。
「真的啊！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
「你们都发现了？就我一个大傻子是吧？」
「我不一样，我发现了，但我以为他看的是时嘉。」
「哈哈哈哈哈……」
一片议论声中，我死寂了多年的少女心又不太舒服了。
我站起身，推门走出了包厢。
不想听他们谈论这个话题。
关上门的刹那，我好像听见贺景初说了一句话。
听起来，还有点像我的名字。
我自嘲笑笑。
纪时嘉，你也太自恋了吧？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
不知道站了多久，有个眼熟的身影行色匆匆地跑来。
她原本已经跨过了我，却又突然倒了回来。
一步一步凑到我面前。
「是你吧？」
我懵懵抬起头。
面前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我们高中时的班主任，杨老师。
我惊呼出声：「杨老师？」
她朝我和蔼笑笑：「不是聚会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还有些不在状态：
「您也来了？」
她拍拍我的肩膀：「班长告诉我的，刚好家里清了些东西，想着带过来给你们。」
我一脸蒙圈地看过去。
才发现杨老师手里拎着一个不小的袋子。
她笑眯眯地在袋子里翻了翻，翻出一本漫画书递给我。
「这是我当时没收的你的书，你该拿回去啦。」
我看着眼前已经卷边泛旧，但被保存得很好的漫画书，和好像一点都没变的杨老师，突然有点想哭。
杨老师摸摸我的脸，开玩笑道：
「大眼睛又想洗个澡啦？」
我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声音哽咽：「杨老师……」
她「诶」了一声。
「我们进去看看其他同学？」
想到房间里他们肯定还在开贺景初的玩笑，我本能地抗拒。
「我……我一会儿进去。」
杨老师没再强硬劝我，抱了抱我，又匆匆进了大门。
我看着她背影远去后，随手翻开那本漫画。
上面有不少我的乱涂乱画。
还有随处可见的「H」字母。
我不敢告诉别人我喜欢贺景初的事情，一直也只敢用「H」代称他。
当时太着魔，一发呆就喜欢写这个字母。
我心绪杂乱。
翻着翻着，突然掉出一封信。
因为我认得出来，这是我当年写给贺景初的情书。
我特意用了粉色的漂亮信封。
怎么会还夹在我的漫画里？
我的大脑停止工作了。
在我的记忆里，我虽然被贺景初拒绝了，但他还算不太伤人，并没有把我的情书退回来。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漫画书里？
我不敢置信地又翻了翻。
信封上贴的胶带原本还算牢实。
被我撕开后，就再也粘不回去了。
我拿着一本漫画，和一封信，站在门口，思绪恍惚。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遗漏掉了。
恍然间，有人叫了我一声。
看见的是贺景初。
他朝我跑过来。
「纪时嘉，你怎么不回去了？」
我就站在原地，看着他朝我跑来。
大脑空空如也。
贺景初跑到我身边站定，看到我手里拿的东西，皱起眉。
「杨老师给你的东西吗？」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
贺景初目光下移，看到我手里那封粉色的情书。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像是做了几秒的思想斗争，又重新组织语言。
「那个……是情书？」
我再次点头。
「写给谁的？」
我回答得很快。
快到贺景初都愣住了。
我从他的眼里读到了错愕。
可是，他错愕什么？
「怎么了？你没看过这个吗？」我问。
贺景初愣在那里。
使劲闭了闭眼，又摇了摇头。
「没、没有。」
「你、你写的吗？」
他说话莫名卡顿。
我「嗯」了声，但还是不太理解。
「你没打开看？」
贺景初眉头蹙起。
「我没收到过。」
我彻底宕机了。
「你没收到过？」
我不可置信地反问。
「这不是我亲手给你的吗？」
贺景初看着我，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努力思考。
良久，他得出结论：
「你不就给过我一封情书吗？还是别人写的。」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
因为生怕造成误会，我从来不帮人传递情书。
也不找人帮忙传递情书。
我只把我自己写的给了贺景初。
然后收到他冷酷的答复。
贺景初却笃定。
「没有，你给我的那一封，是林潇晓的，我记得很清楚。」
我和贺景初面面相觑之时，接到了一个电话。
好巧不巧，是林潇晓打来的。
「不好意思啊，景初。
「刚刚有同学给我发消息，提到了当年的事情，我左思右想，还是应该跟你解释一下。
「当年我没有在你桌兜里放糖果，我是把你桌兜里的糖给扔了。
「要说为什么，可能是你从来不收我的礼物，我有点心理变态吧，对不起啊。」
她解释得很大方。
贺景初却没听进去，只追问：「那情书是怎么回事？」
林潇晓讶然。
「情书？你说你已读不回的那封？
「那时候你就只接纪时嘉的东西，我就把情书放她那儿了，暗示她帮我给你，结果你都没回复我，这也不行吗？」
我和贺景初再次面面相觑。
电光石火间，仿佛被柯南附体。
记忆碎片被瞬间拼凑成完整的事件。
「所以，你把林潇晓的情书当成你的给我了，也把我对林潇晓的拒绝，当成了对你的？」
贺景初很简洁地总结了事情的全貌。
我默默抠手。
心虚得不敢看他。
贺景初气得发笑。
「难怪，你突然就一直躲着我。
「看起来，还有点讨厌我。
「我还以为，我做错了什么。」
我试图跳过这个话题。
「都……都过去了……
「咱就别提了呗？」
贺景初却突然抬眸盯着我。
「那提提眼下的？
「既然都给我写情书了……塞糖果的小女孩，小说女主的原型，就是你吧，纪时嘉？」
我更心虚了。
林潇晓，为什么现在突然来解释这一下子啊！
让我的老脸往哪搁！
我默默别过头，再次破罐破摔：
「那又怎么样？」
贺景初瞪大眼睛。
「时嘉，你知道我为了确认这一点，花了多久吗？」
我梗着脖子。
「你找小颜色文女主原型。
「大变态！」
贺景初气笑了。
他伸手扣住我的下颚，把我的头转过来。
强迫我跟他对视。
「是写这个东西的人变态，还是我变态？」
我闭上眼睛，指着他：
贺景初却顺势握住我的手。
他将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卷起来，牢牢包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宽厚，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我红着脸睁开眼。
「你干嘛？」
正对上贺景初深情得快要溺死人的目光。
「时嘉，你喜欢我的，对吧？」
我下意识想否认。
可嘴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只无声地张了张，反而把贺景初逗笑了：
「嗯，是喜欢的口型，我读到了。」
我瞪大双眼。
「我哪有说这两个字？」
他双眸含笑。
「说了喜欢，就不可以反悔了。
「至少, 我喜欢你, 不会反悔。
「纪时嘉, 我喜欢你。
「你——听到了吗？」
在贺景初的直球猛烈攻势下, 我受不了了。
一个大帅哥每天对你诉说经年压抑的爱意, 这谁受得了？
而且他无比直球地承认了同学聚会就是为了我，就是要我直面自己的感情。
好吧, 我承认，我就算被拒绝了，其实也没忘掉他。
写的那些小说, 其实不只是想报复他。
也是在内心的最深处, 偷偷念着他。
和贺景初把话说开后, 再去公司上班, 我都觉得不自在了。
偏偏同事还一直追着我问：「嘉嘉，你到底是怎么讨贺总开心的，求求了，我真的很想涨工资！」
我被骚扰得无奈, 只好打开我和贺景初的聊天框翻给他们看。
「我真没讨好他。」
同事翻了翻我们的聊天，嘴巴缓缓长大。
「不是，嘉嘉，你……就算不讨好，这也太大胆了吧？」
我疑惑：「什么？」
同事捂着嘴。
「你私底下不仅怼贺总, 还敢反问贺总！我的天哪！」
我更奇怪了。
他们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贺景初不是一直都不太在意这些的吗？
有什么脾气就在私下发发。
反正他直脑筋, 也意识不到我是在发泄不满。
同事却连连摇头。
「不不不，完全不是！」
「你不知道吗？之前有个人把吐槽贺总的话不小心发给他本人，第二天就被调去扫厕所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在贺总面前说什么！」
一个人这样说，我不信。
可我又去问了很多人。
他们都表示, 私底下对贺景初⽐在明⾯上还更客⽓。
「你，你看得出来我是在表达不满吗？」
我指着之前的聊天记录，结结巴巴地问贺景初。
他瞥了一眼, 无奈地点头。
「这么明显，我看不出来, 也太蠢了吧？」
「那你……你之前都不⽣气？」
贺景初笑了笑。
「生什么气？
「你对我发脾气, 我很喜欢。」
他继续说：「⾄少, 我还是你值得与之表达⾃己情绪的⼈。
「我很愿意, 也很开⼼。」
贺景初本来就⻓得很好看。
此刻暖光打在他脸上, 配上他嘴⻆的浅笑，更帅了。
偏偏他还在说：
「你有不开心，可以尽情朝我发泄。
「我很⾼兴成为你的情绪垃圾桶，嘉嘉。
「我希望, 我能为我的爱人分担。」
我脸红得不行。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贺景初「嗯」了声, 修⻓的⼿指滑动屏幕。
「好，换个话题。
「今天看到的章节是——
「他亲吻她的唇角, 一路向下。
「下到——最深处。」
他摁灭了手机屏幕。
「嘉嘉, 是时候还原一下了。
我根本没有回答的时间，就已经被堵住唇⻆。
只能⽤眼神无声地控诉。
⾃从某天解开禁忌后, 贺景初就喜欢一比⼀还原我小说里写过的情节。
偏偏他，还真的拥有我小说男主那惊人的体力。
⼀次⽐⼀次还原。
我去公司上班，都要抹上厚厚的三层遮瑕！
这个大变态！
总有一天我要把他的读者账号拉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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