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

夫君总要找天上的女神仙报仇。
我过生辰，他去找女神仙报仇。
回来唇都被咬破了。
孩子过世，他仍然在找女神仙报仇。
回来幽幽一声叹息：
「阿狸，是我错怪她了。」
后来报仇变报恩。
他要我以命相抵，救他的女神仙。
「阿狸，莫要怨我，我……」
「不怨的。」
我笑着摇头。
毕竟，我的系统告诉我。
死在他的轩辕乾坤剑下，我就能回家了。
「死在谢观澜的剑下，就能回家？」
系统十分兴奋：
【是的是的！我去查过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非要你用一条命来祭他的剑？】
我当然知道。
云璃仙子受伤了。
日日呕血，谢观澜心疼不已。
他要回到千年前，摘下那朵万年才得一株的圣天葵。
只是他手中的轩辕乾坤剑，破乾坤，逆时空。
却要以生魂为祭。
他们千挑万选，最后决定由我。
【那剑劈开时空裂缝时，他能回到过去，你也能回到你所在的时空啊！】
「阿狸，一条命而已。」
谢观澜还在絮絮叨叨：「你有九条命，我有没有教过你？」
「为人，不能那么自私。」
心中却在问系统：「真的吗？」
【千真万确！】
谢观澜蹙眉：
「更何况，本就是我欠了她。」
「你我夫妻一体，我欠她的，亦是你欠她的。」
他蹲下身，握住我的手：
「阿狸，欠了人的，总归要还的。」
不由笑了笑。
报仇变报恩。
纵观六界，恐只他一人。
我不再挣扎。
谢观澜一愣。
随即狂喜：「我就知道你善解人意。」
「阿狸，待我还完云璃的恩情，我带你下山。」
「我们避世，我们隐居，我们……」
我没有听完他的话。
只是笑：「好啊。」
我终于被放了出来。
自从跟谢观澜回到紫云峰，他们就将我关了起来。
因为我是妖。
哪怕我早与谢观澜结为夫妻。
哪怕我早为救谢观澜，散了全身修为。
他们仍旧认为，我一介妖身，不配踏入他们的修仙圣地。
刚出后山就见红绸漫天，喜气洋洋。
哦，谢观澜与我说过了。
云璃仙子心中悲戚，常觉活不过明日。
他想她高兴一些，便允了她一个婚礼。
「形式而已，我等早已成仙，岂会被凡尘俗礼所扰？」
「阿狸，你仍旧是我唯一的妻。」
「看什么看？」
身后人显然并不这么认为，用力踹了我一脚。
「我们剑尊与云璃仙子的大婚，是你这妖物能玷染的？！」
我一个站立不稳，正要向前扑倒。
一股纯净的仙力将我包裹。
温软扶住我的手臂。
「静瓷放肆，怎能时贵客无礼？」
连声音都那么温软。
随即一张芙蓉面撞入眼底。
她望着我笑。
「阿狸姑娘，没事吧？」
我的夫君，是六界闻名的天才剑修。
人人皆知，他有一位两小无猜的小师妹。
两人一起修仙，一起历劫。
一起奔赴三生石，刻上了彼此的名字。
可初来异世的我，不知道啊。
我在恶灵渊捡到谢观澜的时候，他浑身是伤。
恶灵渊的幽灵告诉我，他背叛师门，被抽尽修为，受噬魂钉三十枚。
扔进恶灵渊，自生自灭。
后来我才知道，是他的小师妹一一云璃仙子。
在他们成亲的日子，趁他不备，给他致命一剑。
联合一众弟子指证他迫害剑尊。
夺他修为，将他丢进恶灵渊。
「如果不是你，我早已尸骨无存。」
所以他出恶灵渊的第一件事一一
他说他要抽尽云璃的骨血，叫她血债血偿。
要夺回他的剑尊之位，叫天下人知晓他的冤屈。
我相信他的。
谁会时一个致自己于死地、迫害自己受难百年的女子留有余情呢？
直到我第一次见到云璃仙子。
她如云间月，如天上雪。
干净纯粹到与这世间污浊沾不上半分关系。
可她扶着我的手，正暗暗用力。
刺骨的疼由手臂向全身蔓延。
【不能由着她这样。】
【你为了谢观澜已经殒了七条命，只剩最后两条。】
【若魂魄有了裂痕，祭剑时恐怕真会命丧当场。】
系统提醒我。
既无妖力，又无仙法。
拿什么与她抗衡？
可我才轻轻一挣，云璃连连后退。
跌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下一瞬，谢观澜闪现。
「姜阿狸！你在做什么？！」
他心疼地抱起云璃，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我：
「你就如此妖性难除？」
「你忘记瑶瑶怎么死的了吗？！」
云璃低咳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
「师兄，莫要怪她。」
「她也不是故意的……」
话语间，拉着谢观澜的袖子，露出手腕的红色电纹。
云璃仙子修火系术法。
紫红色的璃云电，一击取人性命，二击断人往生，三击……
我的瑶瑶啊……
尖锐的恨意直冲肺腑。
我拔出袖中匕首就朝云璃刺过去。
「姜阿狸！」
谢观澜一声暴喝。
肩上一阵剧痛，传至全身。
身体腾空，跌落在地。
「哇」地一声。
也不知是血还是泪，模糊了双眼。
晕倒之前，听到谢观澜冷声下令：
「将她关进伏妖塔！」
捡到谢观澜的第三年，我就和他成亲了。
他是我穿来异世，见到的第一个「人」。
在他之前，我都记不清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多久。
久到甚至忘记怎样开口说话。
他唤我「阿狸」。
我才记起从前我似乎姓「姜」。
他教我写字，我又记起，我早就会的。
他将恶灵渊的恶灵变成一个个的光点，从漆黑的天际划过。
「流星雨！」
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原来我是穿越到了仙侠世界啊。
恶灵渊的迷障抹去了我的记忆。
而我不会说话……
因为我有一具妖身。
这具妖身因为谢观澜而变得蓬勃、美丽。
整整一百年。
我们在恶灵渊相依为命。
第一百年，他兑现我们的百年之约。
带着我冲出迷障，杀出恶灵渊。
第一百零一年，瑶瑶出生了。
瑶瑶很爱笑。
瑶瑶有一时可爱的梨涡。
瑶瑶常常拉着我的衣裙：
「阿娘，抱~」
谢观澜去「报仇」的每一个日夜，是瑶瑶陪着我。
她说阿娘不等了，瑶瑶陪你睡觉。
她说阿娘再等等，等瑶瑶长大了，帮爹爹报仇！
她半妖之身，天赋异禀。
将将五岁，便有百年修为。
可她到底才五岁而已。
紫红色的闪电袭向她时，她一边哭一边喊：
「阿娘，快逃！」
整整七七四十九道。
云璃，杀了我的瑶瑶！
「不是云璃。」
「要说多少遍你才明白？」
有人在我耳边叹息。
随之仙力注入体内。
「七七四十九道，乃天罚雷劫，云璃如何使得出来？」
「更何况，那日云璃助我诛杀大师兄，身受重伤。」
「紫云峰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她在房中养伤，未踏出一步。」
「如何能去伤瑶瑶？」
我睁开眼，就见到谢观澜。
他早不是曾经的落魄少年。
堂堂剑尊，玉冠绶带。
同云璃一样，仙气渺渺。
「当年的事情我也与你说得很清楚。」
「云璃察觉大师兄堕魔，假意应和，才将我丢入恶灵渊。」
「她的咳血之症，便是她替我受过一掌才留下。」
「她并不是你想象中那般……」
是吗？」我笑了笑。
「你确定，不是她不惜元魂受损，也要置瑶瑶于死地？」
「姜阿狸！」
谢观澜变脸，「你休要无理取闹！
「分明是你妖性难除，整日带着瑶瑶研习些邪门禁术，才引来天罚！」
是啊，我带着瑶瑶研习邪门禁术。
因为我一个失了法力的千年大妖，瑶瑶一个万年难寻的半仙半妖。
无数人垂涎我们的内丹。
而曾经起誓护我们周全的人，一次又一次地远登仙门。
去报那个永远报不完的仇。
谢观澜又放软了语调。
一脸心疼地擦拭我的眼泪：
「是我说错话。」
「七七四十九道，飞升雷劫也说不定。」
「瑶瑶的死，怎会与你有关？」
又叹一口气：
「可你究竟何时才能放下？」
「六界生灵，各有命数。」
「无论何处引来的雷，既已灰飞烟灭……那都是瑶瑶的命。」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平静。
平静地接受他并不爱我。
平静地接受他甚至不爱瑶瑶。
可这样的话从他嘴里出来，还是犹如一把利刃。
刺得我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姜阿狸！」
高高在上的仙者，何曾被人如此折辱？
谢观澜倏地站起身，又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却没有再多言语。
伏妖塔外十分热闹。
所有人都在忙碌着。
紫云宗剑尊终于要迎娶他的小师妹。
人人都知道，他还会在那一日，献祭他身边的妖物。
以身试险，回到千年前。
为他的新婚妻子，寻找疗伤的仙草。
【别难过啊，反正，你马上要走了。】
系统变成一个白色的光点，萦绕在我周身。
其实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系统。
瑶瑶死后，它就突然出现了。
说要帮我回家。
我想起从前看过的那些小说，穿越人士，大抵会配一个系统。
「我不难过啊。」
指着地上的一猫一鼠，凝神，闭眼：
「换、魂！」
刚刚还缩成一团的小老鼠，变得张牙舞爪。
刚刚张牙舞爪的奶猫，缩成一团。
「有趣吗？」我问。
【换魂之术？】
系统居然知道。
我望着拥有奶猫灵魂的老鼠，变得气势汹汹。
拥有老鼠灵魂的奶猫，变得瑟瑟发抖。
「或许，再给记忆加个封印。」
捏诀，起咒。
奶猫终于遵从本能，时着老鼠挥爪。
老鼠拔腿就跑。
我噗嗤一笑。
将它们重新捉回来。
这就是谢观澜嘴里，所谓的「邪门禁术」。
瑶瑶花了好久才教会我。
无需多么深厚的修为，无需多么强大的仙法。
只要我心执所念，熟记咒语。
那时她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看吧，只要会这两样，谁敢伤你，你就时他施换魂之术，让他变成你！」
「谁敢抓你，你就封印他的记忆，让他再也找不着北！」
我就与那一猫一鼠，玩得不亦乐乎。
谢观澜似乎来过一次。
朝伏妖塔里放了满屋子萤火虫。
曾经的恶灵渊暗无天日。
他法力恢复前，就喜欢给我捉萤火虫。
整整一袋，照亮他的笑脸。
一只又一只，斑斓得让人忘却所有烦恼。
可如今，萤火虫哪有猫捉老鼠有趣呢。
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日，终于有一天，系统又变成白色的光点。
开心地飞在我身边：
【到啦到啦！就是今日！】
【走，祭剑，回家去！】
【时间缝隙被劈开后，会出现各个时空的裂口。】
【你还记得自己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吧？】
【还有，过去已成定局，不可更改，切记不要回到穿越前，以免重入轮回。】
系统在我耳边叮嘱着。
我被带去了流云谷。
谢观澜和云璃身着喜服，十分登时。
不由又想起那年谢观澜握着我的手：
「阿狸，待我们出去，杀了那时背叛我的狗男女！夺回我的剑尊之位！」
「我定会补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他的确做回了剑尊。
有了一个盛大的婚礼。
可新娘子，并不是我呢。
「师兄，别冲动，那匕首虽是阿狸姑娘的，可……」
比起身上的喜服，云璃脸色可谓苍白。
一说话，捂着肩头低咳起来。
谢观澜见到她唇角的血就变了脸。
一瞬来到我身前：「解药。」
我看向云璃。
她朝我扬了扬唇角。
哦，故技重施。
「阿狸，我与你说过了，今日之后我便带你下山！」
「你到底还想如何？！」
「嗯，是我在匕首上下了毒。」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解释了。
扬起下巴：「来吧，杀了我。」
谢观澜握剑的手重重一抖。
山谷又起了风。
整个宗门的人都来了。
云璃被人扶着，又咳了两声。
「剑尊，狸猫有九条命，算不得杀生。」
「就是！能为仙子献祭，是她的福气！」
谢观澜手中的剑，却发出铮铮哀鸣。
剑，竟比人有情啊。
它还记得我。
记得我那么多次挡在它身前，为它的主人，一次又一次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谢观澜摁住了它。
红眼望着我：「阿狸。」
「我说过，欠了人的，总归要还的。」
剑出鞘，利落地一个剑花。
谢观澜用了最残忍的一种方式。
灵魂四分五裂。
我痛得厉声尖叫。
【明明你……你什么都没做啊！他太过分了！】
系统的声音气得发抖。
【时空缝隙出现了！】
竟然是真的。
以我为阵眼，一帧帧画面，流水般飞淌。
谢观澜只看我一眼，敛眉闭目，周身仙气暴涨。
多么伟大的爱啊。
仙者以身入阵，重入时空，法力全失。
瑶瑶的死是命。
他的心上人受伤呕血，他却要逆天改命。
【找到了吗？】
系统提醒我。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高楼，大厦，疾驰的汽车。
回到那里，我将拥有全新的人生。
闭眼，捏诀。
谢观澜的声音突然传来：「阿狸？」
【别理他！】
「阿狸，你要做什么？」
【快点，他阻止你就来不及了！】
「阿狸，你在施什么咒？你何时学会术法？」
【不管了，直接跳！带着千年内丹回去，你能活得更好！】
时空之门就在眼前，只需再往前一步。
我就能回家了。
「时不起啊。」
我在心中轻声道歉，「我曾经，的确很想回去。」
带着瑶瑶担惊受怕地应时各路妖魔时。
一次次地看到谢观澜被咬破的唇，脖颈上暧昧的红痕时。
我想，能回去就好了。
带着瑶瑶，做一时再平凡不过的母女。
她上学，我工作。
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一起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是我的瑶瑶，死了啊！
她被她父亲的心上人，用七七四十九道璃云电劈得灰飞烟灭。
她的父亲却说，这是命。
「我恨啊。」
泪水滚了满脸：
「我恨他背信弃义，恨他寡廉鲜耻，恨他冷血无情！」
「我走了，留他和杀人凶手柔情蜜意，长相厮守？」
「凭什么？！」
瑶瑶研习的，大概真是什么邪术。
心怨一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姜阿狸！」
谢观澜的声音气急败坏：「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莫要想破坏今日的法阵！」
「我已经哄过你了，还不知足吗？」
「姜阿狸！停下！」
怎么停得下呢？
怎么可能，停下呢？！
谢观澜竟然有些惊慌：
「阿狸，莫生执念，放下执念……」
「无论如何……我，是爱你的。」
我放声大笑。
正好，这爱，你亲自去受一回吧！
谢观澜猝不及防。
我一手捏住他被摄住的魂魄，一手遏住千年前的时空入口。
画面里，恶灵渊深处，少女将将苏醒。
雷鸣电闪，鬼哭狼嚎。
我惬意地闭上眼：
「换一一魂一一！」
原来我一个人，在恶灵渊，待了那样久。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我将乾坤镜拂过一次又一次，「她」仍旧只身一人。
无人同她说话。
无人告诉她这是哪里。
她一个人，迷茫地、漫无目的地，沉睡，苏醒，游走，又沉睡。
【你何处来的乾坤镜？】
系统飘在我身侧。
我再拂过一个百年。
「谢观澜给的啊。」
瑶瑶死后，我哭着求他。
让他遁入时空，回到过去，救瑶瑶。
他说过去已是定局，无可更改。
丢给我一面镜子。
「你真那么想她，待我回去摘圣天葵时，让你见一面便是。」
不想如今，真有妙用。
【你封住了他的记忆？】
失控列阵封印了谢观澜的法力，我封印了他的记忆。
加上恶灵渊近千年的迷障。
他才能真正地变成「我」啊。
「姜阿狸！你到底将师兄弄去哪里了？还不肯招吗？！」
云璃的声音响在伏妖塔外。
随之一道威压。
我踉跄倒地。
谢观澜去哪里了？
如他所愿，回到千年前了啊。
她不是看出来了？
被他塑金仙身压制着醒不过来的，是一个异世孤魂。
「师兄说得时，你就是个妖孽！」
又一道威压。
我吐出一口血：
「我是妖孽，你又……」
再一道威压。
「孽畜，三日。」
「三日后，师兄若还不回来。」
「你就等着我拔光你的毛，千刀万剐吧！」
我匍匐在地。
吃吃笑起来。
乾坤镜里，少女也在笑。
光芒划破暗夜，她终于见到了千百年来第一个「人」。
她连话都不记得怎么说了。
我却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别死啊，我救你！」
瑶瑶说得没错。
换魂之术，真有趣啊。
伏妖塔里暗无天日，乾坤境内，却别有洞天。
拥有谢观澜灵魂的狸花猫妖，与我当年并无二致。
不顾一切地救下唯一的「同类」。
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睁眼。
毫不犹豫地应下「阿狸」的称呼。
「可我连姓氏都没有，就同你一道，姓谢吧！」
谢阿狸认了谢观澜做兄长。
可谢观澜不是说过么？
六界生灵，各有命数。
过去已成定局，无法更改。
所以爱上谢观澜，就是谢阿狸的命。
我看着她望着他的眼眸越来越亮。
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为他献祭自己的生命。
看着她与他天地为媒，结为夫妻。
【你……不回家了吗？】
云璃施下的术法，让系统的声音都变得微弱。
我愉悦地盯着乾坤镜。
谢观澜又在许诺了呢。
说他要报仇。
说他恨云璃入骨。
谢阿狸比我还天真呢。
一丝怀疑都无，满心满眼，全是他。
【云璃在结界里撒了幽冥火种。】
【三日一到，幽冥之火便会燃起。】
谢阿狸在院前种了花。
谢阿狸在屋檐挂了灯笼。
洛神花，盼君归。
红烛挂，待君归。
【姜阿狸！别说只剩一条命，就算九条命都在，幽冥之火都能让你灰飞烟灭。】
【你不想想办法吗？】
系统在我眼前飘来又飘去。
是啊，我怕火。
最怕幽冥之火。
我开心地从地上起身，「你看，我的瑶瑶，出生了。」
我的瑶瑶，还是那么的可爱。
她出生就是人形。
通人语，悉人性。
一岁不到，能跑会跳，术法一日千里。
在谢阿狸身体里的「谢观澜」，终于正眼看了一回他的女儿。
也终于如我一般，爱了一回他的女儿。
她们一起种花。
一起等待那个，永远不会真正回家的男人。
我看着她眼底的光渐渐暗淡。
唇角的笑渐渐消散。
竟莫名有些快意。
有点期待呢。
谢观澜总斥我不懂为「人」。
「有仇不报，非君子。」
「一剑结束那时狗男女，岂不便宜了他们？」
「是恩是怨，你不曾为人，如何能懂？！」
他记起一切的时候，还会这样认为吗？
毕竟，他似乎，比我更不懂为「人」呢。
天真的谢阿狸终于明白到底是怎样的报仇，才会报得双唇红肿地回来。
她溃不成军，歇斯底里：
「谢观澜，你我夫妻百年。」
「百年来，我为你七次舍命。」
「你摸着你的良心，你时那云璃仙子，到底是恨入骨髓，还是爱而不得？！」
「谢阿狸，你究竟何时才能懂事？」
谢观澜十分无奈。
「你我夫妻一体，你为我舍命，不是理所应当？」
看着谢阿狸震惊到一句话都说不出的模样，我捧着肚子，眼泪都笑了出来。
实在太有趣了。
系统又幽幽飘了过来。
【最后一天了。】
【你看看窗外。】
我只看着我的瑶瑶。
瑶瑶的半妖身份被传了出去。
瑶瑶开始教谢阿狸术法。
谢阿狸的魂魄不属于这具肉身，无论如何都学不会。
瑶瑶整夜整夜地翻古籍，阅古书。
【这些都是幻象啊。】
【你让他经历这些有什么用呢？】
【翻过去，让他快些回来吧，否则……】
系统竟像是要哭了。
我打断它：「嘘。」
你看，瑶瑶趁谢阿狸睡着，出门了。
瑶瑶的禁术，来自紫云峰。
她从来不肯告诉我，可后来，我还是知道了。
我紧紧盯着她。
看她踏破夜色，看她敲响紧闭的院门。
我牢牢记住那三个字。
记住开门的那张脸。
「我想好了，书给我，命给你。」
她扬着小小的下巴，显出半妖之身。
毫不犹豫斩下一条尾巴。
眼泪猝不及防往下掉。
原来在这里。
身为狸花猫妖的女儿，瑶瑶自出生，有三条命。
可被紫云电劈出原型时，她只剩一条尾巴。
她用她的一条命，换了那记载禁术的咒书。
我稳住心神，继续往下看。
瑶瑶拿了咒书，开心极了。
刚下山就画了结界，开始修习。
她天赋异禀，任何术法在她手中，不过一个时辰。
可这本咒书，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他们在咒书上，动了手脚。
瑶瑶咬着牙，喊「阿娘」。
却没有停下尝试结印的手。
直到蜷缩在地上，咽了气。
原来是这样。
她的第二条命……是这样！
【别难过，别难过……你一难过，更没力气了……】
【她……她不疼的……】
【她只是……】
系统话音没落，伏妖塔外传来大笑声：
「终于受不住了？」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一鞭引燃幽冥火种。
【幽冥之火！】
【阿狸，走啊！你分明有办法的……】
我松开紧咬的唇齿。
鲜血汩汩落入口中。
伸手拂过乾坤镜。
画面跳转到那一日。
那一日，是瑶瑶的生辰。
一大早，谢观澜就同我说，瑶瑶的五岁生辰。
他备了一份大礼。
然后出了门。
我和瑶瑶很开心。
我们一起，准备了满满一桌饭菜。
然后等着谢观澜回来。
我想，该结束了吧。
这一日，云璃仙子和紫云峰那位大师兄成婚。
他时那位云璃仙子恨也罢，爱也罢，既成过往，都不计较了。
可，真是一份大礼啊。
我望着乾坤镜中，谢阿狸面色煞白地将瑶瑶护在身后。
云璃踩着祥云腾在半空。
带着那数百名，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的剑修。
「不仙不妖不人，将那小怪物交出来！」
「你说谁小怪物？！」
瑶瑶给谢阿狸拉了个结界就跳出来：
「有本事，打赢我再说！」
谢阿狸居然也同当年的我一样，哭了。
哭着拍打结界：「瑶瑶！」
我却没心情欣赏她的表情。
我盯着镜面。
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视线从每一张脸上划过。
牢牢记在心中。
这些人，统统是凶手！
「以大欺小，以少胜多，你们，算什么正派修士！」
「你一个偷我禁书，修习邪术的小魔头，与我讲正派作风？！」
「众弟子听令！」
云璃一鞭抽在瑶瑶脸上。
「此妖物擅闯山门，偷走我派禁书，十恶不赦！」
「给我不遗余力，杀！」
「放屁！那破书分明是……」
「不！」谢阿狸在结界中哭求，「云璃仙子，她是谢观澜的女儿……」
「云璃仙子，我知你们青梅竹马，感情笃深，求你……」
「看在他的份上，饶她一命吧！」
「谢师兄？」
云璃停下手中动作。
一双善目洁净纯粹。
却是笑了笑：「你提醒我了。」
「师兄今日已铲除紫云峰叛徒，登上剑尊之位。」
「他日与我成亲时，知道此事该多难过。」
谢阿狸怔怔望着她。
「众弟子听令，放下手中武器！」
谢阿狸正欣喜，云璃下一句：
「今有妖孽擅修禁术，引天罚雷劫，灰飞一一烟灭一一」
七七四十九道。
我仍旧看着那一张张脸。
现场的每一张脸。
直到最后一道，劈向谢阿狸。
瑶瑶大哭：「阿娘！快逃！」
伴随谢阿狸一声恸哭：「瑶瑶！」
无法克制地，全身颤抖。
三条性命，皆因我而陨。
又一声，竟是伏妖塔外。
【轩辕乾坤剑！】
【谢观澜魂体受了刺激，要觉醒了？】
「孽畜！你时师兄做了什么？」
「结界处何以如此大的动静？！」
云璃在外大斥。
【快，趁现在，走！】
系统很着急。
我默不作声。
【幽冥之火烧下来了。】
我仍旧不动。
【阿狸，你到底想做什么，你……】
「我倒要看看，你在玩什么把戏！连死都不怕了！」
火焰爬上衣角时，云璃御风而来。
她不期然撞入我眼底。
捏诀，起咒。
「换一一魂一一！」
系统问我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报仇。
云璃的身体真好用啊。
我练过那么多年的术法，毫无进展。
可在她身上，一次成功。
我自上紫云峰，从未被人正眼瞧过。
可顶着她的身体，人人屈膝行礼，敬重无比。
甚至我敲响九霄钟时，三峰七脉，无人犹疑半分。
齐齐向山巅涌来。
轩辕乾坤剑布下的时空结界又异动了。
「仙子急召我们，定是剑尊有难！」
我听到有人急声低语。
看了一眼乾坤镜。
不过是旧事重演。
谢观澜正在时谢阿狸说：
「阿狸，一条命而已。」
「我欠了她的，便是你欠了她的。」
「为人，不能那么自私。」
真想大笑一场啊。
可惜，没有时间了。
我收起乾坤镜。
「腾云阁长老何在？」
仙音渺渺，毫无破绽。
一众弟子中，马上有人出列。
「老朽……老朽在此。」
我瑶瑶的一条命，真好用啊。
「半妖的尾巴，好吃吗？」
我隔空抬起他的脸。
他脸色突变。
不待他下一个反应，祥云化为利剑。
「云……云璃仙子杀人了……」
「云璃仙子……杀……杀了青云长老！」
「云璃仙子她杀了青云长老！！！」
利剑翻转，化作长鞭。
捏诀，结印。
印在脑海里的脸，一张张呈现。
这一张，刺过瑶瑶两剑。
这一张，砍过瑶瑶三刀。
这一张，甩过瑶瑶十鞭。
云璃的法宝在我手中，时而为刀，时而为剑，时而化作长鞭。
紫云峰最为神圣的山巅，变成一片血海。
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眼前只有那一张张脸。
欠了瑶瑶的，全部给我，还回来！
【不要那么用力，不要那么用力了……】
【你会死的……】
不知谁在嘤嘤地哭。
也不知是哪里，仿佛天摇地动。
直到血红色的世界，出现两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谢阿狸和谢观澜？
哦不，是「姜阿狸」和谢观澜。
她居然还没死。
被困在我身体里的云璃，掐着昏睡不醒的谢观澜：
「姜阿狸！把我的肉身还给我！」
「否则，我杀了他！」
我放声大笑：
「你杀啊。」
「求之不得！」
扔掉长鞭，徒手结印。
云璃不可置信地看着头顶聚拢的乌云：
「紫云电？不可能，你怎么会……」
「没死也好。」
我冷冷望着她，「七七四十九道，一道，也不会少！」
【那是你的肉身！毁了你的肉身，你也会死啊！】
是系统的声音啊。
「死，就死吧。」
却不止是紫云电。
流云谷上方，狂风暴起。
雷鸣电闪间，被云璃锁住喉咙的谢观澜突然一个转身。
紧紧抱着她，挡去直劈而下的紫云电。
下一瞬，剑气长鸣，仙光四起。
谢观澜睁眼。
指向我的轩辕乾坤剑，再没了铮铮哀鸣：
「何处魔物，敢伤吾妻？」
谢观澜浑身戾气。
若不是仙光遮掩，几乎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骇然的杀意。
「他祭剑了吗？」
时空裂缝里的过去虽是幻境，时间流速也不一样。
可时于穿过去的人而言，是真真实实一分一秒都亲身经历过的。
「何处魔物，你猜啊？」
我愉悦地拎起云璃的法宝，翻身就跑。
谢观澜要追，似是担心身后人，将她变成一件物什，藏于袖中。
我越过紫云峰的尸山，跳过伏妖塔的火海。
我从未如此轻快，如此敏捷。
来到这个世界一千余年，我竟在今日才真正融入这个世界。
我一路飞奔。
直到紫云山脚，那个小小的院落。
院子里种满了洛神花。
院子前挂满了纸灯笼。
院子后，一个小小的坟包。
谢观澜以前从不看它。
他有千年长生。
他不理解，我为何要为一个仅仅陪伴我们三五年的生命那么伤心、难过。
可现在，他眼神扫到那方角落，竟红了眼眶。
「你不是云璃。」
「云璃在何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想杀的人，是云璃呢。
我偏头笑：「你猜？」
谢观澜暴怒：「魔物！」
我轻易躲过。
谢观澜再劈。
「最有天资的剑仙，最年轻的剑尊大人，该不会不知，要怎么除魔吧？」
我咯咯地笑。
谢观澜咬牙，祭出轩辕乾坤剑。
【你疯啦？】
【除魔咒，引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你想灰飞烟灭吗？！】
「灰飞烟灭，就灰飞烟灭呗。」
「这具肉身死了，云璃不就死了？」
谢观澜的动作，却被止住。
云璃从他袖中滚落，现出了人形。
想到什么，换了称呼：
「夫君，那具肉身，是云璃仙子的，你若……」
谢观澜十分惊喜，「你不同我生气了？」
瑶瑶死后，我再也不曾唤他「夫君」。
云璃愣了愣。
谢观澜欣喜地将她拥入怀中：
「阿狸，你放心，我什么都知道了，我……」
「什么，都知道了？」云璃凉声问。
「没错。待我与云璃问清楚，定给你，给瑶瑶一个交代！」
指向我：「那你先把她，赶出去。」
【趁现在换回来。】
系统又在提醒我：
【你看他什么都知道了，让他自己找云璃算账！】
「你以为，他会找她算账？」
这种话啊，他已经说了一百多年了。
他怎么舍得找云璃算账呢？
他只会算着算着，把仇算成恩。
把怨算成情。
然后恩怨两清，双宿双飞。
「剑尊大人，深情如斯啊！」
「想赶我走？来呀！」
我大笑着转身。
甩掉了屋前的纸灯笼。
劈毁了院里的洛神花。
砍碎了那座小小的衣冠冢。
还有这里，我曾在这里亲手割掉一条尾巴，为谢观澜续命。
那里，我撞见谢观澜抱着云璃，亲得难舍难分。
这里，整个紫云峰的人嘲笑我，唾骂我。
那里，谢观澜牵着云璃，敬拜天地，结为夫妻。
我大笑着，额间魔纹隐隐发烫。
紫云峰似乎涌出了更多鲜血。
倒下了更多尸体。
天上地下，一片晦暗。
饶是如此，谢观澜都不肯再召除魔咒。
真是爱得紧啊。
仙人仙灵仙体，非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无法令其身死魂消。
云璃跟在谢观澜身后，望着我笑。
即便成魔，我也不是谢观澜的时手。
一旦他将我驱出云璃的身体，云璃就能魂魄归位。
我就再也不能拿她如何了。
可我同样，望着她笑。
没有办法了吗？
我乘着风，驾着云，再次扔掉手中长鞭。
以血为咒，召紫云电。
谢观澜面色微变，马上沉着下来。
唇角甚至透出一丝嘲弄。
这里是流云谷。
他轻而易举地想到了时付我的法子。
无需除魔咒。
无需驱魔咒。
只要他的轩辕乾坤剑，一剑下来，开时空列阵。
只撕生魂，不毁肉身。
他也的确那样做了。
乾坤剑高高举起。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
云璃亦一瞬不瞬地盯着。
我没有躲闪。
云璃露出一抹得色，朝我看来。
「魂一一归一一！」
云璃脸上甚至没来得及露出惊慌的表情，就听她一声大唤：
「师兄……救……我……」
谢观澜不可置信地看着在他眼前裂开的灵魂：「阿璃？」
手中的剑落在地上。
他利落地捏诀，结印。
我捡起刚刚丢下的长鞭，化作长剑。
仙人肉身不灭，除非天雷罚罪，亦或，用他们的本命法器，正中仙元。
瑶瑶告诉我，云璃的仙元，在眉心。
给我的瑶瑶，偿命吧！
鲜血溅了我满脸。
谁都别想救活她了！
我正要痛快地笑出声。
剑尖刺破胸膛。
是谢观澜啊。
我竟又想起那些在恶灵渊的日子。
谢观澜总也睡不好觉。
有点风吹草动他就会惊醒，拿剑。
我爬到他的背后。
挡着他的空门，他应当能安心入睡了。
他却愈发不能合眼了。
将我捞到怀里，叹息：
「要你受伤，不若叫我去死。」
如今他将剑插入我的胸膛，却连手都不曾抖一下。
直至我额间不再发热，我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他面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想要拔剑，似是不敢。
想要往前，似是无力。
再向前，他再退。
我抬剑就是一刺。
他，也该死！
谢观澜却似浑然不觉，只惊慌地移除轩辕乾坤剑。
想要过来抱我。
我握紧了剑柄，并不让他靠近。
「怎么会……怎么会是你？」
谢观澜嗓子都哑了，「怎么可能是你……你……怎会堕魔？」
我怎会堕魔呢。
百年前我问谢观澜，为何我无论如何都学不会术法。
他说我有千年妖丹，却并无妖性。
是以，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驱御妖丹。
可连妖都做不了的人，如今却成了魔。
「你怎么不问问，为何我的灵魂，能与云璃的身体那么契合？」
无论仙魔，灵魂需与身体契合，才能驱御流畅。
谢观澜认不出冒充我的云璃。
却认得出云璃身体里的不是她。
因为他从不肯信，云璃比我，更早堕魔。
哪怕在那场幻境里，他亲眼看着云璃杀死了瑶瑶。
「谢观澜，你真该死！」
我拔出剑，再刺一剑。
谢观澜不躲，只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阿狸，别再用力了阿狸。」
「是阿狸，还是阿璃啊？」
我又想大笑。
额间的魔纹却只热了一瞬，迅速冷却。
我连剑都握不住了。
我看到自己飘了起来。
而我的身体，倒在地上。
谢观澜从未有过如此慌乱的神色。
仿佛我真是他什么了不得的人。
他甚至流出了眼泪：
「阿狸，等等，我救你，我救你。」
他拼命地往我的身体里灌输仙力，却也只是让我的身体，变成了一只狸花猫。
一只没有尾巴的狸花猫。
谢观澜突然崩溃大哭。
我静静望着他。
杀不了他了。
还有什么办法，能取他性命呢？
我不能助他成神，却能令他成魔啊！
只要我揉碎自己，住进他心里。
成为他永远无法勘破的魔障。
系统突然出声：
【你不回家了吗？你抬头看看。】
哦，差点忘了。
刚刚云璃那条命，打开了时空裂缝啊。
各个时空入口飞快地在眼前滑过。
我仍旧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车水马龙，鸟叫虫鸣。
【回家吧，你不是最想回家的吗？】
【我们回家吧……】
系统又要哭了。
可是我的仇，还没报完啊。
谢观澜抬头。
「你……你竟还在……」
「我明白了，你与她，本就不是一体时吗？难怪……难怪……」
谢观澜全然不顾身上正流着的血，急急站起身，
「你等着，我去找，我马上去找一具与你契合的肉身……」
「不用找。」
我偏头望着他，笑，「你，就很合适啊。」
狂风卷起黑色的魔气，包裹我的灵魂。
箭一般向谢观澜冲去。
仙气与魔气共同撕咬我的灵魂。
可我，不疼的。
只是突然听到谢观澜的一声惊呼：
不，我的瑶瑶，早就灰飞烟灭了。
【我……是瑶瑶？】
我又听到系统的声音。
谢观澜低咳，吐出一口血：
「她的一缕灵识罢了。」
我回头，看到飘在空中的白色光点。
它在瑶瑶死后出现。
它知道我一直想回家。
它还知道，换魂之术。
「没关系。」谢观澜拥住我溢满魔气的灵魂，
「阿狸想要我死。」
「我们一起，去找瑶瑶。」
【可我不想要她死！】
系统突然尖叫。
不，不是系统。
灵识，没有自己的记忆，没有自己的灵体，没有自己的声音。
只有一抹执念。
我跟瑶瑶说过想带她回家。
回到那个没有仙，没有妖，安全、平和的世界。
一起过开心、快乐，无忧无虑的生活。
所以即便是灰飞烟灭，她也留了一抹执念。
要带我回家。
「瑶瑶，阿娘好想你啊。」
我望着我的瑶瑶，泪如雨下。
【那阿……阿娘，我们回家好不好？】
「好，好，我们回家。」
我穿过谢观澜的怀抱。
穿过团团魔气。
穿过闪着金光的仙气。
「阿狸，阿狸，别丢下我一个人！」
身后传来谢观澜哽咽的声音：
「等我一起，等等我。」
不不不，我可怕极了他会跟上。
「瑶瑶，你会同我一道的，是吗？」
【是，我永远陪着你。】
「好。那我们，一起跳！」
「阿狸！！！」
身后的声音撕心裂肺。
我没有回头。
生生世世，再也不见啦！
谢观澜找到他的乾坤镜，在伏妖塔待了七日七夜。
旁人使用乾坤镜，只能看到他所在的时空。
其实在第一次姜阿狸说，云璃杀死了瑶瑶时。
他就能通过乾坤镜，追溯真相。
他和云璃一起长大。
云璃清楚地知道他的乾坤镜，可以看到过去。
怎么可能撒这种一捅即破的谎？
是姜阿狸伤心过度，说胡话了。
谢观澜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他真真正正地做了一回「姜阿狸」。
冲破时空列阵时，他想，他有许多话要时姜阿狸说。
他想告诉她，瑶瑶过世那日，他真的备了一份大礼。
他去紫云峰，是真要与云璃了结一切的。
只是没想到陡生突变。
他还想告诉她，他知道她在云璃那里受过多少委屈了。
他会让云璃同她道歉。
会问清楚云璃到底为何要杀瑶瑶。
有债，一并还。
他也想告诉她，他知道自己做得多过分了。
他会改，一定会改。
可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时她说。
甚至「时不起」三个字都没说，她就毅然决然地跳进了那个他全然陌生的时空。
在乾坤镜里，谢观澜终于看见了全貌。
原来云璃早就入魔。
剑尊被她所害，大师兄被她夺走修为。
她留着他，只是想像时大师兄做过的那样。
夺他修为，抢他法宝。
甚至她杀瑶瑶，也只是因为她天赋异禀。
她想吞噬她。
这些，他原本早该轻而易举就知道了。
他真是愚蠢至极。
谢观澜从来不知道，「悔恨」二字，会让人这么痛苦。
明明不至于如此的。
明明不该这个结果的。
只需他多看乾坤镜一眼。
谢观澜生了魔障。
他想改变过去。
他忘了自己曾经冷漠刻薄地时姜阿狸说的那十个字：
「过去已成定局，不可更改。」
可既然能从过去带回物品，为什么就不能改写过去的结局呢？
谢观澜不信。
姜阿狸没杀紫云峰的弟子。
那夜她与云璃换魂，受她肉身的魔气影响，跟着入了魔。
可她只是将那些人伤了瑶瑶的，还了回去。
紫云峰的尸山，是因为弟子们精气被魔气吸食。
云璃死后，他们又醒了过来。
但那些弟子，倒是死了不少在谢观澜手上。
他要开启时空列阵，就要祭生魂。
他一次次地回到过去，一次次地试图改变。
可徒劳无功。
他开始发狂。
人人都说，紫云峰的剑尊堕魔了。
可他只是想救回自己的妻女，有错吗？
谢观澜也记不清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多久。
百年？或是千年？
他频繁地穿梭在现实与过往中，时间早已错乱。
直到有一次，他再次走到那个令他绝望的结局，看到姜阿狸带着白色的光点跳入时空之门。
他突然想到。
既然改变不了, 那他, 去找她们吧。
他知道, 她们所去的世界, 是未来。
他继续杀人祭剑。
他并不觉得他有什么错。
这些人, 不是伤过姜阿狸，就是伤过瑶瑶。
谢观澜以为, 他塑金仙身，不死不灭，总有一天, 他能找到她们所在的时空。
与她们重逢。
可第三次穿到未来时, 他就遭遇了雷劫。
天道说他杀戮过重, 剔了他的仙骨, 收了他的法宝。
他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他早在此之前，锁死了自己的记忆。
无论投生多少次，他都会记得过往，记得他要找到阿狸和瑶瑶。
只是「人生」实在漫长, 他不得不研究起一些奇门邪术。
譬如，用万人性命，布招魂阵。
然后他被投入了畜生道。
天道有轮回。
这一次，谢观澜终于安分了。
他在畜生道投生了一轮又一轮，守着那些记忆找了一年又一年。
最终找到姜阿狸, 是在一个万年后的世界。
那一日, 春光正好。
天却在下雨。
谢观澜开⼼极了。
他⼀眼就认出来了。
柔顺的⻓发，温柔的眉眼，笑起来，照亮整个世界。
是他的阿狸！
「瑶瑶今晚想吃什么？」
她的声音都没变，「待会儿回去先洗澡, 好不好？」
「好不好嘛~~~我的瑶瑶最乖了！」
她笑眯眯地将瑶瑶抱在怀⾥。
像从前无数次的那样，用脸颊蹭她的脸。
只是瑶瑶，变成了一只猫。
她只剩一缕灵识, 还能投⽣为猫，已是万幸。
谢观澜跑得⻜快, ⽣怕跟丢。
他能感觉到。
他施加在灵魂上的禁锢在慢慢消散。
这恐怕, 是他能拥有记忆的最后⼀世了。
好在, 他终于找到她了！
⽽且, 跟她回了家。
谢观澜贪婪地看着眼前的⼀切。
姜阿狸用过的沙发, 姜阿狸躺过的床。
处处都是姜阿狸的⽓息。
现在，姜阿狸正在躺椅上，一边看书，一边轻轻摸着「瑶瑶」。
他应当去同她们相认。
所以他⼩⼼翼翼地擦掉身上的水渍, 轻轻地、轻轻地靠近。
眼看就要到躺椅边了，「瑶瑶」突然窜了下来。
她在他身前站定。
却只发出极轻的声音。
他往上蹦, 想让「瑶瑶」看⻅⾃己。
就见「瑶瑶」已经⼸背低头，看过来。
然后他就在她的眼睛里, 看到了这辈子的⾃己。
哦, 这辈子的他，是一只老鼠。
⽽他眼前的, 是⼀只猫。
不等他再发出丁点声⾳，猫伸出爪子，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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