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绾

回国第二天，四岁小女儿拉着我去看她的 crush。
见面后才发现 crush 是我和前夫的儿子。
男孩扑到我怀里，泣不成声：
「妈妈，我……我以为你不要宸宸了。」
霸总前夫也红了眼圈：「绾绾，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团聚了。」
可是，我记得，当初明明是这父子俩铁了心要抛弃我的……
操场上自由活动，我比陈七七先一步注意到江宸。
所有学生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只有男孩独自游离在大部队之外，身姿挺拔，却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朝气。
神情恹恹的，显得有些阴郁。
陈七七奶声奶气：「妈咪，我的男神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
我摇了摇头，「妈妈也不知道。」
我走后，江宸朝思暮想的韵韵阿姨就可以顺理成章成为他的新妈妈。
他应该开心疯了才对……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江宸淡淡朝我们的方向扫了一眼。
陈七七自来熟的举起胖爪子想要和男孩打招呼，被我制止了。
「七仔，我们本来就是偷偷溜进来的，现在该走了，爸爸还在家等我们呢。」
「好吧，妈咪牵牵。」陈七七虽然不舍，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我在心里默默消化着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四岁小女儿一眼惊艳的 crush 竟然是我和前夫的儿子……
我牵着陈七七刚走没两步，被一道女声叫住了。
「您好，我是江宸班主任，您是江宸妈妈吧，真漂亮，江宸和您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您有时间方便聊一下江宸的情况吗？」
我还没张嘴，陈七七一本正经开口纠正，嗓音甜糯：
「老师，你搞错了，这是我妈咪，算起来，应该是江宸哥哥的未来丈母娘哦。」
我：「……」
陈七七这都在哪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对上班主任疑惑的目光，我并不准备隐瞒：
「您好，我是江宸的妈妈，但很多年前，我和江宸爸爸就已经和平分手了，你要找的应该是徐诗韵，江宸的新妈妈。」
班主任迷茫更甚：「江先生一直单身，我不知道您说的徐诗韵是谁。」
这时，手机微信弹出备注为老公的消息：「两只小馋猫速回。」
配图是手绘的大闸蟹，被一大一小两只雪白的猫咪围攻。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不好意思老师，家里午饭做好了，我先走了。」
「等一下。」班主任神情急切拉住我：
「就十分钟……五分钟，一分钟也行，江宸，江宸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有些错愕：「抱歉，您还是联系他爸爸吧。」
班主任嗫嚅着：「我从来没有见过江先生。」
「江宸妈妈，我看出来你现在婚姻很幸福，但手心手背都是肉，也不能对另一个孩子不管不问啊。」
最后一句，班主任明显有了埋怨的意思。
可是，我当年就是对江宸管太多，才让他对我厌恶到极点。
江宸的爸爸江霁川曾经是 H 大有名的天才少年，和校花徐诗韵是一对神仙眷侣。
后来徐诗韵和富二代联姻，执意出国留学。
江霁川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天之骄子陨落，熬走了身边所有追求者。
只有我放下手头所有工作，每天默默陪伴，对外，拼尽全力帮他管理公司。对内，将江霁川的生活打理的井井有条，几度累出胃出血。
有次同学聚会，大家都喝多了，班长醉醺醺为我鸣不平：
「绾绾，这么多年，你一直没名没分跟着江霁川，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不如，不如你跟我吧，我对你好……」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见江霁川动手打人。
回家后，他主动吻了我。
理智和撕裂的衣服一样散落一地。
情动时，男人嗓音低哑：「绾绾，给我生个女儿，和你一样乖，好不好。」
天不遂人愿，婚后第二年，江宸出生了，是个儿子。
小家伙在肚子里就很调皮，脐带绕颈四周，生产时，我几乎丢了半条命。
脑中无数次想要弄死江霁川这个罪魁祸首。
但结束的那一刻，我只想他好好抱抱我，却被护士告知，江先生有急事离开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徐诗韵回国的日子，她家里破产了，被富二代退婚，成了圈内的笑话。
最狼狈的时刻，她的第一通求助电话打给了年少时期的初恋江霁川……
江宸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第一次当妈妈，我什么都不会，小心翼翼的犯了很多错，懵懵懂懂付出了全部的心血。
不求江宸以后能出人头地，只希望他正直善良。
上幼儿园，老师反映说江宸吃完香蕉把皮直接扔地上，故意害其他小朋友滑倒。
我教训他，逼他捡起来扔垃圾桶。
他不服气的抬起头，「你和老师不会帮我扔吗，韵韵阿姨每次都会帮我扔的。」
小学，我让他把作业写完再打游戏。
江宸充耳不闻。
我无奈拔了电源。
他怒气冲冲把手柄摔在我身上，「我怎么会有一个这么无趣的妈妈，怪不得爸爸说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娶韵韵阿姨。」
江宸愤愤回了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忽然觉得很累，心脏一阵阵抽痛。
不明白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十月怀胎，丢了半条命生下的孩子，眼里心里装的却都是另一个女人。
我难受的缓缓蹲在地上，强忍着眼泪，打电话给江霁川……
对面接通后，响起徐诗韵娇甜的声音：
「是陈绾姐吗，霁川喝多了，非要在我家洗澡，需要我帮你叫他吗……」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挂了电话，只觉得浑身发冷，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江宸打开门，语气冷淡，说他听到爸爸去找韵韵阿姨了，他也要去。
我讽刺的扯了扯嘴角，回顾自己这段失败的婚姻。
到头来，大的，小的，原来我都抢不过……
第二天，我最后一次盯着江宸洗漱穿衣，为他准备好健康早餐。
到公司后，我拿出离婚协议，江霁川有些讶异，「为什么。」
我不答反问：「昨晚你去哪了。」
江霁川好看的眉头皱起来，指骨敲击着桌面：「陈绾，你的控制欲未免太强了。」
一旁围观了全程的江宸笑的格外开心，「妈妈，你走了，韵韵阿姨是不是就能做我的新妈妈了。」
我点头，指甲抠进肉里，「是，我永远不会再管你了。」
江宸乐的蹦起来：「那你能不能快点走，我帮你收拾行李。」
江霁川瞪了江宸一眼，神色复杂看向我：「夫妻一场，我会给你足够多的补偿。」
我没有忸怩，大大方方收下了江霁川写给我的支票。
毕竟在国外搞艺术是很烧钱的。
当初美院院长看中我的绘画天赋，向我抛出橄榄枝。
我因为要照顾江宸拒绝了。
兜兜转转，终于又重新踏上了追寻梦想的旅程。
当时的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异国他乡邂逅真爱，还有了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江宸妈妈，你有在听吗？」
班主任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麻烦请不要叫我江宸妈妈，我有名字，叫陈绾，」我牵起陈七七的手，「七仔，我们回家了。」
「妈咪，看，男神。」陈七七兴奋的快要跳起来，指着不远处。
我和江宸四目相对。
他阴郁冷淡的表情有了松动，试探着喊了一声：「妈妈。」
好像有哭腔。
陈七七倒腾着小短腿跑过去，献宝似的递给江宸一颗糖，「哥哥，妈咪说过，难受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
江宸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阴鸷，猛的伸手推开陈七七。
四岁的小女孩身子骨软，踉跄了几步，狠狠摔了个屁股蹲儿，眼角有了泪光。
「小骗子，她不是你妈妈，你不准叫她妈妈。」
我快步走过去，想要把受到惊吓的陈七七从地上抱起来。
却被江宸抢先一步搂住了腰。
他扑在我怀里，泣不成声：
「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我以为你不要宸宸了……」
「松手。」我用力推开江宸，语气甚至称得上凶。
他愣住了，看着我弯腰温柔的把陈七七搂在怀里，悉心检查着伤势，「七仔，有没有哪里疼，告诉妈妈。」
陈七七摇摇头，在我脸上亲了亲，小心翼翼看了眼江宸：
「妈咪，七七不疼，你不要怪哥哥好不好，哥哥也许只是在练力气，他不是故意推我的。」
我被气笑了，受害者倒是为凶手求起情来了。
这小妮子的颜控属性是随了谁啊……
江宸依然保持着刚刚抱我的姿势，本就低沉的嗓音发颤：
「妈妈，她骗人的对不对，你明明和江霁川只生了我一个，我没有妹妹……」
刚到国外的那段时间，我常常因为过于思念江宸在梦里哭醒。
可现在他就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红着眼圈，我的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江宸，你说得对，陈七七不是你妹妹。但她是我女儿，作为母亲，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你也不例外。」
我抱起陈七七准备往外走，被江宸拽住了衣角。
拉扯中，少年的袖口向上移了几寸，露出深深浅浅的疤痕……
我还没看清，下一秒，江宸立刻收回手，慌乱的重新拉低袖口。
「妈妈，学校后天召开家长会，你会来的，对吗？」
江宸的眼神破碎又充满希冀。
他的背后，班主任双手合十，拼命朝我作揖。
犹豫间，陈七七替我做了决定，被我抱着的她克服身高差距摸到了江宸的脸。
胖乎乎的小手从江宸眼下擦过：「哥哥不哭，妈咪和我都会去的。」
江霁川打来电话时。
陈七七被保姆带去房间睡觉，我刚和宋临讲完今天遇到江宸的事情。
手机不停震动，男人笑的温柔：
「没事，接吧，正好，我出去透透气。」
我点点头，刚拿起手机，本来已经碰到门把手的宋临忽然折回来抱住我，蜻蜓点水般在我唇上落下一吻。
大脑还在宕机，手指已经下意识点了接听键。
江霁川喊了我两遍，我才反应过来。
「绾绾，发生什么了？」
「没有，」我强行压下去脸上的燥热，「你有事吗？」
对面的语气温柔的不像话：「江宸说他见到你了。你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我有些不耐烦：「是什么？」
「嫉妒，」话筒对面传来江霁川浅淡的呼吸声，「凭什么他能比我先见到你。」
我有些错愕：「江霁川，难道江宸没告诉你，我已经结婚了。」
对面静默了良久，正当我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挂了时，江霁川的声音重新响起：
「绾绾，你骗我。」
我懒得再费口舌解释，径直挂断了电话。
「宝宝，」宋临从背后抱住我，淡粉色的唇瓣贴着我的后颈蹭来蹭去：
「后天你和七仔要去给江宸开家长会？」
我下意识想解释，但考虑到到江宸手臂上那些疤痕的私密性，特地含糊了用词：
「就去这一次，江宸身体不太舒服。」
「嗯，」宋临手上的力道加重，几乎是把我禁锢在他怀里，语气满是心疼：
「我没有不情愿，只是害怕江宸还和小时候一样，会伤害到你。」
「宝宝，他在吗？」
最后一句，宋临的声音太小，我几乎听不到。
「那个人会去吗？」宋临微微加大了音量，也加重了语气中的委屈感。
我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也许会吧。」
宋临直勾勾盯着我，呼吸有些乱，小声呢喃：「那我也要去。」
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也明白他是真的担心。
宋临是我的直系学弟。
我和江霁川发生的所有故事，他都一清二楚。
他见过我对江霁川飞蛾扑火般一厢情愿的炽热爱意。
也知道初到国外时，我有多放心不下江宸，甚至必须依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好啦，我只是有一些疑问，想过去找一找答案，很快就会回来的。」
宋临尽力压制住眼神中的慌乱，揉了揉我的脑袋：「宝宝，我在家等你。」
「等你和七仔回来。」
我想过有可能在家长会上碰到江霁川。
却没想到会在和陈七七一起买零食的路上遇见他。
江霁川死死盯着我身边的粉团子，陈七七歪着脑袋，乌黑的眼珠也滴溜溜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叔叔。
不同于对江宸的亲昵，一向自来熟的陈七七对江霁川充满戒备。
「好乖，很像你。」
江霁川俯身想要摸一摸陈七七胖嘟嘟的脸蛋。
我不着痕迹躲过去了，「其实，她像爸爸多一点。」
说完，我牵着陈七七径直往前走。
江霁川没有阻拦。
等我和七七提着两大兜零食，回来的路上，发现江霁川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绾绾，我也去给江宸开家长会，一起吗？」
「好。」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想弄清楚江宸身上的伤，江霁川是难以避开的一环。
「你和宋临……」
「结婚了，女儿都四岁了。」我平静的望着江霁川，像是朋友在寒暄：
「你和徐诗韵呢，还好吗？」
和宋临结婚后，我才明白一个正常的家庭，相爱的父母对孩子的成长多么重要。
江宸小时候出了名的调皮捣蛋，几任保姆都被他折腾的焦头烂额。
我不理解这样一个精力旺盛的熊孩子是怎么在江霁川和徐诗韵两个人的照看下变成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的……
「绾绾，」江霁川的眼眶缓缓染上红色，「我和徐诗韵没有任何关系。」
「你离开后，我一直是单身。」
听出江霁川语气中的厌恶，我有些不解。
当初父子俩着魔似的迷恋徐诗韵，可现在提起她却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江霁川向前一步，握住我的手腕，温热的触感有些灼人。
「绾绾，这个小不点不是你和宋临的孩子对不对。」
我用力挣脱了一下，没甩开，气笑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姓陈，叫陈七七，是你领养的孩子吗？」
我猛地用力，终于把手腕抽出来，「七七随我姓，是我和宋临的亲生孩子。」
江霁川尴尬的收回手，垂眸，打开车门，「抱歉，刚刚是我失态了。绾绾，你知道，我一直很想有个女儿……」
我实在看不明白江霁川今天的举动。
我和宋临在国外结婚生子的事情鲜少有人知道。
江霁川却能一下就喊出陈七七的名字。
他很有可能提前调查过我。
见江霁川一直盯着她，陈七七害怕的朝我身后躲了躲：
「妈咪，七七以后不会再偷吃奶油了，七七会主动收拾玩具，能不能别把我卖给这个叔叔。」
我耐心安抚：「七仔，我们只是坐这个叔叔的车去参加江宸的家长会。等结束了，妈妈就带你回家。」
听到江宸的名字，陈七七收回泫然欲泣的表情，笑弯了眼睛，手脚并用爬到了后座，自己系好了安全带：
「出发，叔叔。」
江霁川的车载音乐放着轻松小甜歌。
我一直很喜欢这种类型的歌。
但之前江霁川对我的品味嗤之以鼻，偏爱播放他和徐诗韵都喜欢的钢琴曲。
不知道为什么，我隐隐约约觉得，江霁川似乎在讨好我……
「江宸最近精神状态还好吗，为什么他的班主任说从来没有见过你？」
沉吟片刻，我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江霁川透过镜子看着我：「绾绾，这次回来，你只关心江宸吗。」
「想念你的人，不止江宸一个啊。」
就算是再迟钝，也很难听不出江霁川的画外音……
我避重就轻：「平时都是谁在照顾他？」
「没人，」江霁川轻轻扯了扯唇角，「他脾气不好，阴晴不定，没有保姆愿意接手。」
男人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陈七七听不下去了，「叔叔，你是哥哥的爸爸，为什么自己不照顾哥哥。在家里，都是爸爸照顾我和妈咪的。」
江霁川没有正面回答陈七七，而是漫不经心问道：
「小不点，你很喜欢江宸？」
陈七七拼命点头：「我第一眼就喜欢江宸哥哥。」
「那你知道江宸哥哥为什么不开心吗？」
「不知道，」陈七七往前凑了凑，「为什么呀，叔叔。」
江霁川：「如果你愿意把妈妈让给我和江宸，江宸就不会不开心了……」
陈七七皱起小脸，很认真的思考起来这个问题，急得快哭了：
「我喜欢哥哥，但是我也爱妈咪，我和爸爸不能没有妈咪……」
「江霁川，停车！」
前面他那些意味不明的试探，我都可以忍了。
但他故意逗陈七七的行为，让我瞬间怒火上涌。
下车后，我拉着陈七七直直往前。
边走变安慰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
江霁川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
好不容易哄好了陈七七，一抬头，我发现有个戴口罩的女生一直盯着我。
女生激动的冲过来，不可置信的惊呼：
「我的天哪，陈绾，真的是你。你从国外回来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这群老同学说一声。」
我：「前几天刚回来，还没安顿好。」
陈七七哭着也不忘奶声奶气打招呼：「姐姐好。」
「呦，绾绾，你这是把谁家孩子拐出来了，真可爱，嘴也甜。」
我有些无奈：「我生的。」
这时，女生注意到了我身后的江霁川，瞬间变了脸色，「绾绾……你和江学长复婚了？还生了二胎？！」
「不，」我连忙摆手否认，「没有。」
江霁川看了眼时间，打断了对话：「绾绾，再不进场，家长会要迟到了。」
看着好友吃惊的目光，我只能一边往学校走，一边匆忙解释道：「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改天电话联系……」
好友呆呆站在原地，仿佛一座雕像。
紧赶慢赶，终于卡点进了教室。
看到我的那瞬间，江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和江霁川被班主任安排坐在江宸的位置上。
「绾绾，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讲台上，班主任正在分析班级成绩，江霁川放下零食，侧身看着我。
我压低声音：「我们两个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江霁川哑然失笑，弧度有些苦涩：
「绾绾，你还是因为当年的事情生气对不对。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在公司，是徐诗韵擅作主张接了电话……」
我轻轻打断了江霁川：「没关系，不需要解释，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已经不在乎了。」
江霁川顿了一下。
做惯了了上位者，他很少流露这么脆弱的语气：
「绾绾，你当初喜欢了我那么久，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你明明，明明很喜欢我的……」
是啊，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离婚后，所有认识我和江霁川的人都赌我一定会后悔。
纷纷劝我说，刻骨铭心追过爱过的人，是一辈子的阴影。
可是，宋临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我的生命。
他让我看到了爱情的另一面。
原来，谈恋爱是可以继续做自己的。
原来，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会迫不及待确认关系，而不是把她丢进暧昧期反复折磨。
原来，照顾孩子是两个人共同的责任……
曾经，我真心实意的爱慕过那个闪闪发光的天才少年。
我转动着手上的戒指，笑意坦荡：
「江霁川，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你了……」
讲台上，老师在宣布成绩。
当她第一个念出江宸的名字时，我确实吃了一惊。
小时候，徐诗韵很爱给江宸买游戏机，他玩的如痴如醉，学业一直都是吊车尾，为此，我和他没少吵架。
大概看出了我眼里的疑惑，江宸领完奖状回到位置后，小心翼翼开口：
「妈妈，我现在不玩游戏了，每天回到家都会先写作业，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嗯。」我微微应了一声。
「妈妈，我保证以后会很听话，你这次回来，能不能不要再离开我了。」
少年的眼底充满了讨好的意味，苍白的嘴唇微微发颤：
「你只要把给陈七七的爱分一点点给我就好了，一点点我就满足了。」
这次，我没有回答。
现在是自由讨论时间。
周围的同学有的在和父母撒娇，企图少挨点训。
有的在和父母讨论假期去哪玩。
一片欢声笑语中，江宸这边显得气压格外低沉。
「哥哥，你流血了……」陈七七突然凑上前，抓住江宸的手。
血珠汇聚到指缝。
好在伤口不大，我迅速掏出创可贴。
班里很吵，我们并没有引起其他家长的注意。
检查伤口时，江宸被迫把手张开，我看到了他掌心握着的细小刀片。
瞬间明白了他身上那些伤痕都是怎么来的……
江宸低声提出：「妈妈，我们去教室外面吧。」
陈七七牵着江宸的手始终不放开，到了室外，整个人像个小挂件似的黏在江宸身上。
担心的对着创可贴的位置轻轻吹气，「哥哥，呼呼就不痛了。我之前受伤，妈妈就是这样给我呼呼的。」
江宸这次没有推开陈七七，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依然嫌弃。
我忍不住发问：「你这样多久了？」
江宸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我又看向江霁川，「你知道吗？」
「知道，」男人语气和江宸如出一辙的淡漠，「他自己的身体，我总不能把他绑起来。」
江宸冷冷吐字：「江霁川，我也不需要你管我。」
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很难想象，几年前，江宸在我和江霁川之间，毅然决然选择了跟随江霁川。
那时我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他身上，可他还是偏爱常年出差加班，都没抱过他几次的爸爸。
「妈妈，我不想看心理医生，我只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江宸那小心翼翼牵起我的手，「妈妈，我没生病，我只是……想你了。」
少年的眼中含着泪光，卑微的小心翼翼求爱的模样让人于心不忍。
江霁川和江宸一左一右把我围住，诱哄道：「绾绾，今晚我们一起回家吧，就当是庆祝江宸考了第一名，你最喜欢吃我做的糖醋鱼，我做给你吃……」
「放心，只是简单吃顿饭，吃完我就让司机送你和小不点回家。」
江宸难得没有反驳江霁川，静静看向陈七七，「你想去我家吗？」
陈七七笑着点点头，「想，我想去哥哥家。」
我安抚的拍了拍陈七七毛茸茸的脑袋：「七仔乖，爸爸还等着我们回家呢。」
陈七七瘪了瘪嘴，「好吧，我听妈咪的。」
江霁川哽了一下，眼底的悲伤几乎藏不住，「绾绾，只是一家人一起吃顿饭，你也不愿意吗？」
我摇摇头：「很多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江霁川，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了。」
到了现在，我已经完全看明白了江霁川的意图。
他想搞迂回战术。
一点点将我拖住，利用孩子和往日的感情，将我重新拉回那个我曾经逃离的家。
如果我答应了这次回家吃饭，他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要求等着我。
能不能陪孩子过生日……
能不能假扮夫妻帮他应付一场商业晚宴……
能不能帮他搭配明天开会穿的西装领带，他会说只有我了解他，其他人他都不满意……
很快，他就会无声无息侵占我的生活，道德绑架，软硬兼施，找准时机，提出复合……
这些都是江霁川会干出来的事。
那么多年，他依然觉得我还爱他，觉得只要他想，就还能留住我……
与其后面劳心费神拒绝，不如一开始就斩断这份念想。
「那江宸呢，」江霁川拉上去江宸的袖子，骇人的伤疤就这样暴露在阳光下，「你的孩子，你也不管了吗？」
我强忍着内心的悸动，挤出微笑：「江宸变成今天的样子，不是我的错。」
面对江宸渴望的眼神时，我动摇过一两秒。
可很快，我就从这种求救般的眼神中找到了熟悉感。
曾经，我也是这样卑微的看着他们父子两个。
抛下尊严，丢弃自我。
求他们别走。
求他们爱我。
可江霁川还是在我生产后最虚弱的节骨眼，跑去安慰徐诗韵。
和她一起去西餐厅吃饭，听她最爱的交响乐。
我一手养大江宸，为了他放弃学业，放弃梦想，辞了工作，告别了昔日一起谈天说地的好友。
从小有名气的陈绾学姐变成了江宸妈妈。
每天说的最多的就是，午餐要多吃蔬菜。
可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在江宸眼里是令人嫌弃的唠叨。
他还是一次又一次要去找徐诗韵。
在最后心灰意冷决定离婚时，我想过带走江宸。
是他主动选择了江霁川，选择让另一个女人成为他的新妈妈。
如果我现在因为心疼去努力补偿江宸。
就是对不起曾经受伤的自己。
也对不起把我从黑暗中拉出来的宋临和七七。
「江宸，你忘了吗，我临走之前说过，以后再也不会管你了，你同意了，还很开心。」
「妈妈，」两行清泪顺着少年苍白的脸颊落下：
「我错了，我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你走之后，我和江霁川才发现，我们两个根本离不开你。」
我苦笑：「徐诗韵呢，怎么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江霁川不喜欢她，」江宸努力止住哭腔：
「妈妈，你离开后，徐诗韵自作主张搬进我们家，还用你的护肤品，被江霁川赶出去了。」
「而且，她只会让我玩游戏，给我点外卖，根本不是真的对我好。」
「妈妈，求求你，你回来好不好，我以后会乖，会听话，你不要再丢下宸宸了……」
我哑然失语，语气怜爱又坚定：「江宸，我会帮你找最好的心理医生，但那个家，我不会再回了。」
江宸本就苍白的脸色几乎透明，脚下颤抖的差点没站稳。
江霁川大概也看出来我的决心。
不再试图采取迂回的方式。
直接上前一步抱住我，「绾绾，我不相信你真的喜欢宋临。」
「如果你讨厌江宸，我可以把他送到爷爷奶奶家，或者把他送到国外。我们两个复婚，好不好。」
我用力挣扎：「江霁川，放手。」
「你放开我妈咪。」
陈七七被眼前的场面吓到了，挥舞着小手企图拽开江霁川，却无济于事。
我使劲挣脱，依然敌不过江霁川的力气。
空旷的操场，除了我们再没别人。
江霁川眼睛红的仿佛要滴血，「绾绾，我会把陈七七当亲生女儿照顾。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八年，我不相信你能忘掉。」
「我爱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绝望的正不知道该怎么办，身后闪现一道人影。
腰间失去了桎梏。
江霁川毫无预兆被打了一拳，踉跄了几步，勉强没有倒地。
「爸爸。」陈七七朝宋临扑过去。
宋临把陈七七安顿好，走上前对着刚站稳的江霁川又是一拳。
这次直接见了血。
等宋临再次举起拳头，我拦住了他，「好了。」
我不是心疼江霁川，只是担心这件事情发酵后会对宋临不利。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进派出所，不值得。
而且七七还小，最好不要让她看到过于暴力血腥的画面。
「宋临，你怎么来了。」
我一边庆幸他及时赶到，一边不禁疑惑，这个时间，宋临应该在公司才对。
「宝宝，我看到了同学群的消息。」
我打开手机，发现在校门口碰面的女同学在同学群发了消息。
【我今天碰到陈绾了，她好像和江霁川复婚了，还生了二胎，有图保真。】
瞬间炸出一堆同学：
【真复合了？我就知道，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下。】
宋临坚定回道：【不可能，你误会了。】
女同学并不知道我和宋临的关系，气鼓鼓回怼：
【你知道绾绾有多喜欢江学长吗？你懂白月光的杀伤力吗？我敢保证，她这辈子都很难对第二个人萌生这么浓烈的情意了。】
但那位女同学估计不知道，我有小号也在这个群。
同学群里的流言蜚语越传越离谱，我下意识想解释：
「宋临，我……」
「宝宝，我相信你，」宋临温柔的帮我整理刚刚挣扎中弄乱的头发，「我赶过来，不是因为怀疑，是害怕你受伤害。」
宋临抱起陈七七：「宝宝，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
我看了看对面的江霁川和江宸。
一个嘴角残留着血迹。
一个浑身是伤。
我顿了一下，缓缓朝他们走过去。
陈七七急得大喊：「妈咪，你别走。」
宋临朝陈七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看到我过来，江宸阴郁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这么灿烂的笑容。
江霁川却拧着眉头，万念俱灰，呢喃着喊我：「绾绾……」
「江霁川，江宸是你的孩子，我离开后，你是他唯一的至亲。希望你能放下对他的恨，好好照顾他。」
「也祝愿你能早日找到真爱，如果找不到，祝你平安健康。」
江宸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笑容僵在脸上：「妈妈，你……你又要走了吗……」
我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江宸，妈妈很爱你。但宋临叔叔教过我一个道理，人最应该爱的是自己。妈妈没有办法忘掉过去，没有办法忘记曾经的伤害。」
「江宸，希望你也能像妈妈一样，好好爱自己，好吗。」
我最后看了眼父子俩。
回头走向宋临，「我们回家吧。」
「好。」宋临熟练的搂过我的腰，另一只手想去牵陈七七。
却发现小姑娘自己跑着去找江宸了。
她踮起脚，努力扒拉着少年。
江宸难得顺从的蹲下身。
陈七七在少年脸上亲了亲，摘下她刚出生的时我为她亲手做的玉扣，放到江宸手心里。
「哥哥，妈咪选择了七七，但是七七会替妈咪爱你。」
江宸淡漠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松动，伸出手似乎想抱抱陈七七。
但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哥哥, 七七会永远爱你。」
说完, 小姑娘又倒腾着小短腿跑到我和宋临身边。
我没有再回头。
同学群的消息, 我一条条回复辟谣。
顺便官宣了我和宋临的婚讯。
简单在家里摆了桌酒席。
那个女同学大概是觉得尴尬, 没有到场。
专门在画展等了我三个小时, 将红包塞到我手上，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由于陈七七的幼儿园和江宸的学校离得太近。
我想过给她转学。
陈七七严词拒绝了。
那天之后, 我很少见到江宸。
江霁川也只是偶尔在电视上听到他的消息。
他好像彻底成了工作狂。
圈内人都猜测，他是通过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
但为什么要麻痹自己，无人知晓。
日子又恢复如常, 陈七七幼儿园老师天天告状, 说陈七七没事就往初中部跑。
宋临给她买的限量版唱片, 毛绒玩具。
隔不了一天, 就会出现在江宸手里。
陈七七向来三分钟热度，碰到一点阻碍就要退缩。
唯独喜欢江宸这件事，她坚持的最久，哪怕大部分时候得到的都是嫌弃和冷待。
上了小学之后, 更是⼀发不可收拾。
宋临做了⼀下午的榴莲千层，⾃己一口没吃。
眼睁睁看着陈七七把最后一块打包放进了书包，⾃顾自说着：
「哥哥最近要考试，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
全程没有理会宋临这个忙碌的老父亲。
「宝宝，」宋临晚上惩罚似的咬着我的锁⻣, 哼哼唧唧：「我们的⼥⼉被拐跑了。」
我哭笑不得, 不由得感慨，缘分真的很奇妙。
我放弃了江宸，可他却被我的⼥⼉再⼀次拯救。
另一边，陈七七跑到初中部，熟练的叫出江宸。
看着他⼀勺一勺吃着榴莲千层。
「哥哥……」
「怎么了？」在陈七七的陪伴下, 江宸的笑容逐渐多了起来，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少。
「没什么，哥哥⻓得真好看。」陈七七托着腮, 「是我⻅过最好看的男生。」
此时，远在家中的宋临打了个喷嚏……
在陈七七认识江宸之前, 这个荣誉称号一直都是属于宋临的。
江宸捏了捏陈七七肉乎乎的脸蛋, 主动邀请：「想看哥哥打篮球吗？」
陈七七欢呼雀跃：「想！」
那天江宸回到家, 一边吃着剩下的榴莲千层, ⼀边简单和江霁川打了个招呼, 「爸，我回来了，七七给我送了蛋糕，今晚不吃饭了。」
⽗子两⼈的关系慢慢有所缓和, 但依然冷淡。
江霁川停下手上的工作，看着江宸上楼的背影, 咳出一滩⾎，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
「绾绾, 你真偏心, 给⼉⼦留下了七七，却只给我剩下回忆……」
我前几天卖出天价的画, 在江霁川⼿上徐徐展开。
宋临在做饭，我看着漫画，陈七七在一旁和小猫玩闹……
配文：「三口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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