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白首

嫁给宋尽寒那年。
我五岁，他八个月。
我娘每年来看我一次，每次就一个嘱咐。
「大妮啊，你好福气，夫君可以自己养。
想要什么样的，你就自己揍出来。」
可揍着揍着，他越长越好，要成别人的相公了。
我跟宋尽寒的婚礼，我是有一点印象的。
那年我五岁，他八个月，我是小小的一个，他是小小的一团。
我娘用两个肉包子哄得我，换上一身鲜红的衣裳，盖头一盖，轿子在路上摇，我在轿子里吃饱饱。
宋尽寒就省事了，明明是最爱哭的年纪，被他奶娘抱在怀里，发出的声响还没猫大。
他娘站在旁边，边抹泪边掐他的脸：「寒儿乖，大师说了，拜堂必须醒着才有用，不能睡，一睡就醒不了了。」
我没见过醒不了的孩子，一时好奇，将盖头掀了开来。
喜娘着急地来扯我的手：「少奶奶，这不吉利。」
再一看我的脸：「哎呀，早上还洗得干干净净的，这会儿脸上怎么跟蹭了猪油一样，快来帕子，给少奶奶擦擦。」
可或许小婴孩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宋尽寒看着我的脸，快要闭上的眼睛一下就睁圆了，咯咯咯地笑起来，声音终于跟猫一样大了。
她娘收了泪，欢喜地直揉我的脸：「大师真灵啊，这个待年媳是娶对了，我儿子会笑了，他会笑了。」
这就是我跟宋尽寒的第一面，因为他的笑，我的名字从赵大妮，变成了赵莞尔。
待年媳，在穷苦人家也叫童养媳，多是养不起女儿的人家，几岁就把女儿贱卖到另一户穷人家当儿媳。
我家没问题，的确是卖了我换钱的。
宋家就不一样了，他家是为了冲喜。
宋尽寒的爹在战场上去了，他是个遗腹子，他娘孕中太过伤心，生下他也半死不活。
他祖母找高人千算万算，才挑了我这么个八字合的乡下土丫头。
洞房里，宋尽寒瞪着我，我瞪着床上那些桂圆花生。
他娘就守在床边，听见我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声，温柔地笑了笑，剥开一个花生递过来：「尔尔乖，先吃几粒花生垫垫，晚食马上就到了。」
我摇摇头：「喜娘说不能吃床上的东西。」
那个喜娘好凶，刚刚我掀盖头，她掐得我好痛，可她给了很多钱给爹治病，我得听她的话。
宋尽寒的娘又掉了泪：「都是我造的孽，你才五岁的小娃娃，懂什么早生贵子，来，我说能吃就能吃，你娘不在身边了，以后我就是你娘。」
她比娘香，比娘漂亮，可是我有娘，我不想叫别人娘。
接过花生，我低低地回了一句：「谢谢姨姨。」
她叹了一口气：「也好，以后你就叫我宋姨，其他的，我们长大了再论。」
我就这么在宋府住下了，跟宋姨睡，只是中间，还会有一个软软的宋尽寒。
每日睡前，我都能看见宋姨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宋尽寒鼻下，睡醒了，还要再放一遍，然后长长地舒一口气，再起床给我穿戴。
我很不习惯，在我们家，五岁的我都能帮忙喂鸡了，哪还用别人给穿衣服。
宋姨却坚持把那些漂亮衣服往我身上套：「好尔尔，你让宋姨过过女儿瘾好不好？我们尔尔这么可爱，就该穿世上最好看的小衣服。」
宋姨待我好，我就对宋尽寒好。
那个大师说了，我跟宋尽寒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他活下来的希望越大。
我就每天眼都不眨地盯着他，跟盯着过年锅里的肉一样。
盯啊盯，宋尽寒就这么跌跌撞撞地长到了五岁。
这五年，宋姨准备过七次棺材，我也穿过七次白得刺眼的衣服。
我讨厌白色。
宋姨会哭，宋尽寒会痛苦得蜷缩在床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好在从第六年起，我可以把它们都烧光了。
因为大夫跟宋姨说：「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小少爷能吃得进补品，这就算立住了，好好保养，再不会像从前那般凶险了。」
那天的宋姨哭得比哪一次都大，可幸好，我们是最后一次哭了。
宋尽寒的小手，来抹抹我的泪，又去抹抹宋姨的，小嘴忙得都快打秃噜了，细声细语地说着：「娘不哭，尔尔姐也不哭。」
这一声姐姐，被来看我的娘亲听见了。
每年生辰，她都会走很远很远的路，来给我送长寿糕，我们那里的小孩十二岁前都得吃，必须是亲娘蒸的，才能保佑孩子健健康康地长大。
她把我拉到一边：「寒小子都叫你姐姐？」
我边吃糕，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比他大，他当然得叫我姐姐啊。」
娘急了，一戳我的脑袋：「你个缺心眼的，当然什么当然，他不是你弟弟，他是你相公，叫习惯了，以后不娶你怎么办？」
她指了指我屋里的摆设：「这么好的房子不想住了？你的宋姨也不要了？只有他做了你相公，你才能在宋家一辈子。」
房子可以不住，但宋姨不能不要，我急切又困惑地看向娘：「我要，可相公是什么？做相公就不能叫我姐姐吗？」
我娘脸一虎：「不能，你听你爹叫过我姐姐？当然是得叫娘子。」
我撇撇嘴想，我爹也不叫你娘子，他都偷偷地喊你母大虫。
可娘又放低声音说：「你看咱家，啥事都听我的，你爹有什么好都先紧着我，你羡不羡慕？」
我挠挠头仔细回想了下在家所剩不多的记忆。
嗯，是羡慕的，过年最后一块肉，永远是爹省给娘的那块，虽然最后都会进我们嘴里。
「想要你爹那样的丈夫，你就听娘的，从小开始养，现在就告诉他，你以后是他娘子，是他最爱的人，他要一辈子都对你好。
他要实在不听话，你就背着人揍他两下，别打坏了就行，就跟在家揍你弟妹那样，你看他俩多听你的话。」
越说到最后，娘的声音越低，生怕别人听见，可她还是坚持不懈地说，说了好多我得教宋尽寒对我好的办法。
宋姨不喜欢她，她一年就来这么一次，每年走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可今年，说到最后太兴奋，连舍不得我都忘了。
我似懂非懂地受了很多鼓舞，当晚就去教宋尽寒怎么当相公了。
我把一块他最爱的糕点塞在他手上，瞪圆了眼睛问他：「今天只有这一块芙蓉糕了，我也想吃，你要让给我吃吗？」
他望了望芙蓉糕，又望了望我，把糕递给我，我欣喜地一口咬掉一半，可下一刻，他就把咬剩的塞进嘴里，边吃边说：「尔尔姐吃，我也吃。」
完蛋了，娘说好丈夫会把好东西留给娘子，他先给我咬了一半，又把剩下的吃了，这到底算好还是坏？
很快我就想不起来什么丈不丈夫了，我揍他，纯粹是因为该揍。
没见过世面的小孩要变坏可真是容易。
他身体好了，渐渐不愿待在我跟宋姨身边。
起初我们很高兴，他能跑能跳，二房的那些男孩子也终于愿意带着他玩，他可以慢慢长成健康的男儿了。
可高兴了没一年，情况就开始不对。
宋姨早就给宋尽寒想好了以后，他的身体做不了武将，那便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体面的文臣。
他启蒙的课程念得很好，就连京城最严苛的夫子都夸他天资好，可他跟二房那些人混了一段时间后，说什么都不肯再读书。
反而笨拙地拿着把匕首叫嚷着：「我不做读书人，我们骁勇侯府都是将军，我爹是将军，我也要做将军。」
若他好好的，宋姨巴不得他继承丈夫的风骨，但他的身体，做个正常人已是用尽了手段，想习武，那是嫌命长。
六七岁的男孩本来就狗都嫌，他又刚接触到那些所谓的同道中人，经常把宋姨气得半死，但他活下来太不容易，宋姨舍不得打。
其实我也舍不得。
可那天他嚣张地昂着头，指着宋姨不耐烦地叫道：「你只是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前途，顾好我的吃喝就行了，旁的不用你操心。」
宋姨怔愣了半晌，红着眼举起手，却怎么也挥不下去。
我见宋姨哭过很多次，可没有一次这么让人心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我的手就代替宋姨的落了下去。
响亮的「啪」一声在厅堂响起，他们母子同时吃惊地看向我。
宋尽寒捂着通红的脸，咬紧嘴唇才没哭出来，只是强装声势地喊了一句：「你头发长见识短，我不跟你计较。」
便气愤地跑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的手还在微微地震颤，太生气，我是真的用了全力，但打完了，后怕也上来了。
宋尽寒是宋姨的命根子，我打了他，宋姨会不会恨我？
可她只是拉起我的手，轻轻吹了吹：「打疼了吧？我知道，尔尔是心疼宋姨了，往后放心大胆地打，宋姨做不到的事，就拜托你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宋姨这么做，下不去手只是一方面，她觉得自己陪不了宋尽寒一辈子，若世上有个人能管住宋尽寒，她希望是我。
我跟宋尽寒正式开始了漫长的敌对期，我问什么他都不愿意开口。
我只能揪着他的领子扔他进学堂，烧掉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三流武功秘籍，不做完功课就扒拉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睡觉。
宋姨这些年好不容易把我教得有点像闺秀了，一夕之间，我又变回了那个乡村野丫头。
可我还是没完全制止住宋尽寒。
在家里，练武他想都别想，可我是人，总有打盹的时候，他就趁这些时机溜出去。
更要命的是，我本以为是二房那些人教坏他，可我偷偷跟在他们后面，他们只是带宋尽寒一起玩耍，一起回家吃饭而已。
甚至二房的嫡长子宋尽霄练武时会赶他走，赶不走也只敢让他在旁边看着，从不敢真的教他。
宋尽霄发现我的时候，无奈地叹了口气：「莞妹妹，我是他亲堂哥，莫不是你以为我会害他？」
他爹是我那早逝的公公嫡亲的弟弟，公公承袭了爵位，自然得上战场维系家族的荣光，他爹却是在京城为官，日日跟妻子在一起，所以他甚至比我还大一岁。
在今天以前，我就是怀疑他。
公公是带着功劳战死沙场的，可那时宋尽寒连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侯爵的位置，那位高人怕他压不住。
是祖母亲自进宫求了太后，宫里才下旨，府里的爵位先悬着，若宋尽寒能平安长到十八岁，就由他继承，如果不能，这府里还有一个祖母亲生的儿子。
其实宋尽寒病着的时候，因为这道旨意，二叔主动分了家，很避嫌，但宋尽寒变坏得太突然，我小小的脑袋，只能想到二房想夺爵位这个可能。
陡然被揭穿，我尴尬地回道：「大哥说笑了，我只是不放心小寒，你也知道他最近在跟我们闹变扭。」
幸好我十二岁，是个半大姑娘了，这一年宋姨已经开始教我怎么应付这种场面。
宋尽霄只是笑了笑，不再说话，宋尽寒却哼了一口气道：「大哥那么厉害，才不会害我，你连把刀都拿不起来，你懂什么？」
他看着宋尽霄的眼神全是崇拜，仿佛对方说什么，他都会信服。
望着院子里各色的兵器，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若是我也跟宋尽霄一样厉害，宋尽寒是不是也会这么听我的话？
于是这一年，我开始习武。
习武并不容易，我十二岁了，哪怕小时候在乡下摔打过，对练武来说，筋骨也硬了。
可看看宋尽寒，我没有放弃，我不想他变坏，那就像一千只蚂蚁在咬我的心。
起初他只是在旁边看热闹，看我的筋骨被女师父强硬地拉开，看我每天浑身是汗、痛得面目扭曲地从练功房里走出来。
我没哭，宋姨先哭了，她哭得梨花带雨要把我关在房间里：「尔尔，我们不练了，你看你身上，全是青紫，那个混小子，你别管了，我才是他娘。」
她教过我的，眼泪就是她的武器，她说等宋尽寒长大了，我早晚也用得上。
但很可惜，宋尽寒还没有长大，他不懂眼泪有多苦，可练武，能让他实实在在看见我有多痛。
我始终不相信，那个会把芙蓉糕先给我咬一口的人，会莫名其妙就不见。
他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会偷偷数我今天又摔了多少次，摔得最惨那天，我的梳妆台多了一盒药膏。
是京城最贵那一家的，应该花光了他小半年的月钱。
而等我能在宋尽霄手里走过一百招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比当初看宋尽霄还要亮。
这一年我十四岁，我那个九岁的小郎君，终于愿意同我一起蹲坐在月光下，听我问一句：「宋尽寒，谁教你骂我跟宋姨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的？」
他委屈地撇了撇嘴：「我没有骂你们，男子汉大丈夫都是这么说话的，以前我小，家里不算有男子汉，所以你不懂。」
我是听不懂这是什么狗屁道理，但我依旧循循善诱地问道：「既然咱家没有男子汉，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们是这么说话的？」
他黯然地垂下眼：「我没爹，可是大哥有啊，那天我在他家睡着了，二叔以为我走了，我听见他跟二婶说，你跟娘两个妇道人家就该只管我吃喝，天天念那些没用的书，是头发长见识短，把我养得一点都不像我爹，长大了，肯定护不住你们。
我想护住你们，我就去问大哥，我爹是什么样的，他说我爹跟二叔是亲兄弟，二叔什么样，我爹就是什么样。」
说着，宋尽寒眼里闪出得意的光：「我多聪明啊，既然二叔像我爹，那我天天去他家吃饭玩耍，不就也能学着像我爹了吗？我爹，那可是大英雄！」
我捏紧了拳头听他手舞足蹈地讲二叔是怎么鄙夷读书人的，又是怎么跟二婶说话的，我是他妻子，他自然也要学着二叔对二婶。
他根本还不懂妻子是什么，他只是一味地在模仿而已。
到了此刻，还有什么不清楚呢，难怪我看不出二房使的坏，他们利用一个孩子对父亲的向往，无声无息地下了套。如果宋尽寒一直信他们那套妇人理论，不主动说出来，就算我再跟踪一百回，也发现不了真正的原因。
可发现了，我也算不了账，二房是长辈，那些话也演得就像是宋尽寒自己无意中听见的，莫说去找老夫人告状，就是现在告诉宋尽寒他二叔在使坏，他单纯的脑子都不会信，更做不了证人。
我正咬牙恨着，背后的屋子里，宋姨打开了门，原来她一直偷偷听着。
往日柔柔弱弱的人，眼睛里满是寒光，不屑地「呸」了一口：「一对不要脸的黑心夫妇，自己恩爱了一世，却在寒儿面前做这种戏，这是想毁了我两个孩子的一辈子。」
我从未见过讲粗话的宋姨，也从未见过走得如此之快的宋姨，就连宋尽寒都害怕地拉住我的手说：「尔尔姐，娘这是怎么了，她要去哪儿？我们赶紧去看看吧。」
我们紧赶慢赶，宋姨还是已经敲响了老夫人的门。
深夜敲门，好几年都没发生过的事了，老夫人被惊醒，衣服都没穿好，就急急出来问：「是寒儿又怎么了？快去请大夫，你们快去请大夫啊。」
直到看见我牵着宋尽寒走进来，她才松了一口气坐下说道：「既然寒儿没事，你何故大晚上来敲门？」
宋姨喘匀了气息，拉着我跟宋尽寒跪下道：「夫君早去，媳妇余生就寒儿这一个指望，如今他好端端坐在家里，竟被家里人坑害，请娘为我们一家做主。」
她往常遇事最爱哭，可这一次，她始终直着背，不卑不亢地把二房那些作为，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我悄悄抬头，见老夫人的眼神深不见底，等宋姨说完，她抬手让人去叫二房来见，同时笑着对宋尽寒说：「你娘跟你二叔有点误会，刚刚那些话都不可信，祖母帮他们说和说和，你跟尔尔先回去睡觉，等明天起来就没事了。」
宋尽寒张嘴想问什么，我捏紧他的手，将他拉起来道：「小寒身体不好，那我就先带他回去休息了。」
老夫人点点头，让她院子里的人一路护送我们，送到门口，那人走了，宋尽寒却不愿意进去，他纠结地抬脸问我：「娘说的是真的吗？」
我立在原地，想了很久，问了他一句：「宋尽寒，你想长大吗？」
他点头的那一刻，我拉起他，趁着夜色，左避右避，利落地翻墙又回了老夫人院子里，只是这一次，我们待的地方是窗外。
偷偷打开窗子，屋里面，二房只来了二叔一个，他跪在地上，不服气地对老夫人说：「当年我跟大哥明明功夫不相上下，只因他占长，爵位是他的，军功也是他的。好，我认了。可我的儿子如今文韬武略都远胜他儿子，难道还要再让吗？娘，你也是我娘，你不能这么不公平。」
「你个糊涂东西，你以为军功是好来的吗？那是你大哥拿命换的！」
老夫人眼里有心疼，可还是打了二叔一巴掌，二叔却并不屈服，依旧高昂着头道：「即便丧命，那也是军人的荣光。我当年没有的机会，我儿子不能再输给一个病秧子。」
又一巴掌：「所以你就害你侄子，他是你大哥唯一的骨血，你就不怕他日去地下无颜见你大哥吗？」
这次二叔的眼神闪了闪，可依旧嘴硬道：「若我心狠，我大可偷偷教他武功要了他的命，可如今我只是让他安心做个闲人而已，我自会养他一辈子，让他不愁吃喝，大哥也怪不着我。」
他的话太不知廉耻，宋姨「哗」地站起，愤怒道：「什么叫安心做个闲人？你明明是想让他做个废人。宋昭德，若你光明正大地让你儿子来抢，我还敬你有点血性。
可你却只敢暗地里耍手段，企图把寒儿养得无才无德，好让你儿子不背骂名地上位，你简直痴人说梦。天子脚下，我夫为国捐躯，我倒要看看，你的作为传出去，宋尽霄还能有什么前途？」
提到宋尽霄，二叔面目终于露出狰狞：「大嫂，若是你敢毁我儿子，咱们就走着瞧。」
转头又对老夫人说：「娘，尽霄如今是宋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你真的要为了大哥的儿子，就不顾我的儿子，不顾宋家的以后吗？」
屋里一时静了，宋姨也默默地看着老夫人，过了良久，那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才暗沉地开口：「老大媳妇儿，往后我不会让老二再靠近寒儿，以前的事，就算了吧。」
她也曾跟宋姨一起痛哭宋尽寒的死里逃生，可现在，她们之间仿佛隔了很远，宋姨嗤笑了一声，开口问道：「从前的事算了，那我们就说将来，这侯府的爵位，还是我寒儿的吗？」
老夫人不再开口，可不开口，也是一种答案。
宋姨捏紧了手帕，失望又强硬地继续说道：「没关系，我不止您这一个长辈，明日我就回去问问我父亲，若我受了委屈，他还管不管？」
外祖父我年节都会去拜见，那是个很硬气的老人家。
老夫人闭上眼，似乎不看宋姨就没有对不起我们，嘴里的威胁却一字一句吐出来：「去吧，我总不能拦着你回娘家，可莞尔那个丫头，实在不像个大家闺秀，寒儿也立住了，用不上她了，选孙媳妇的权力我这个当家人还是有的，给她些钱，让她回家吧。」
她在拿我威胁宋姨，若宋姨回家告状，那我跟宋家，再没有以后。
宋尽寒张口就要说话，我捂住他的嘴，这个混小子大约是气疯了，牙齿咬在我的手掌上，钻心的疼痛里，我听见宋姨妥协的声音：「好，我会永远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可从今天起，寒儿的事也再与你们无关，您既然选择了您的儿子，那我的儿子，就不劳您操心了。」
到最后，宋尽寒是我打晕拎回来的。
醒来后，他静静躺了很久，问了我两句话。
第一句，他问他的祖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说他还记得，每次他去小佛堂看祖母，祖母念的都是为他祈福的经。
我告诉他：「因为她也是你大哥的祖母，他们也是一家人。」
还因为，宋尽霄真的争气，而老夫人，是整个宋氏的主母，家太大，就算是家人，也会算计利益。
第二句，他问我：「尔尔姐，我不要你走，我也不要母亲再像今日这般被欺负，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我帮他掖了掖被子：「明日你自己去学堂读书吧，把书读透，透到全京城独一份，有了这份本事，自然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们。」
二叔打的主意不过是把宋尽寒养成性格恶劣、又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到那时，为了侯府，不用他们说，老夫人也会四处奔走把爵位给他们。
公公是有军功，可什么功劳过了十八年都会淡，只有本事，才能永远护住自己。
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
就像我从前懵懂，可宋尽寒一变坏，我就飞速长大，那晚过后，长大的人变成了宋尽寒。
他没有追问二叔为什么什么惩罚都没有，他只是把自己埋在书海里，以前是我撑着眼皮不让他睡，现在是我要敲晕他让他睡。
书本真的很厉害，它能将一个人完全变了模样。
岁月一年年过去，我看着宋尽寒渐渐地跟我一样高，再慢慢地比我高出一寸、两寸、三寸……
他偶尔会仗着身高摸摸我的头，可更多的时候，他开始像一个儒生，文质彬彬，饱读诗书，大白话就是，嘴巴很毒，可姿态很雅致。
大约是童年被忽悠的那段历史太惨痛，他读的书越多，嘴巴就越毒，重点寒碜的对象就是宋尽霄。
「大哥，哎，你今年都二十了，不是说想赚军功吗？怎么还不去投军？
哦，是不是想拿了爵位再去啊，听说有爵位的有优待，不用去前线，混一混就能有功劳，可我爹当年没要这份优待，可是真刀真枪上战场拼的。
二叔不是说马革裹尸也是荣耀吗？你得听你爹的话，别怕，现在就动身，以你的大才，包管从军三年，你就能自己赚爵位了，到时候肯定看不上我爹留给我的这个。」
每年年节，他都嬉皮笑脸地说着这些话，可场面上听来，也算在恭维宋尽霄有才干，宋尽霄就算牙都咬碎了，还得端着笑脸做他的好哥哥。
我们夫唱妇随，他负责动嘴，我就负责勤练武功，总有一天能动手把那家伙揍一顿。
我们当年冲喜，成亲的仪式太简陋匆忙，这些年，宋姨觉得冲喜新娘对一个女子来说不好听，对外从不张扬我的身份，只说我是远亲家的孩子。
我二十二，宋尽寒十七岁这年，她打算让我们再办一次婚礼，正式做夫妻。
做了妇人揍外男不方便，于是我更加发奋，终于在在京城最大的戏台上，将宋尽霄引过去，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揍了他个鼻青脸肿。
我蒙了面，可打扮身姿依旧是女子。
输在一个女人手里，二房苦心为他塑造的天生将才的名声，碎了一地。
宋尽寒兴奋得三天三夜没合眼，将我编成一个伟岸的女侠，将当年的事三分假七分真地编进故事里，卖给最当红的戏班。
臊得他在京城再也待不下去。
我们夫妻的心眼都不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宋姨那晚的狼狈，他们要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既然他们最在乎的是这个儿子，那我们就打扁这个儿子。
宋尽霄临走前来找我，再也维持不住他好哥哥的嘴脸，冷笑着对我说：「赵莞尔，你觉得在宋尽寒心里，你到底是妻子还是姐姐？他那样的性子，若有一天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你猜你们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用猜，因为宋尽寒直接走了。
他走那晚其实我知道，他以为我睡着了，在我床头看了我好久，可我没有留他，只是竖着耳朵，静静地送他走。
宋尽霄对我说过的话，一定也会对他说，这是他的决定，他大了，该是个能自己做主的男儿了。
宋姨发了好大的火，她这些年给我们攒了好多嫁妆聘礼，这些天盘珠宝首饰盘得正开心，可都要走三媒六聘的当口，新郎却只留了一封书信就不见了。
她撒了很多下人出去找，但天下太大了，只一个侯府的下人，没办法在山川河流里找到一滴水。
半年后，从别人的嘴里，陆陆续续传回他的消息。
跟江南的雅妓清谈，在去诗会的路上被掷果盈车，隔着屏风，与世家才女辩道……
每一个故事，都伴随着让文人称道的诗作传回京城，他扬了才名，也扬了风流名，但在文人墨客里，风流从不是罪过，下流才是。
他的作为对前途很有帮助，可在家里，却像炸了一道惊雷。
宋姨初时不信，后来痛骂，到最后，心虚得不敢看我的眼。
就连我家，父母都带着弟弟妹妹打上门来。
我娘在宋姨面前从来都是底气不足的，可这一次，她坚定地护在我身前说道：「这些年家里光景好了，当年冲喜拿的钱我们攒出来了，既然你家小子不认我们大妮这个媳妇儿，那我们就把钱还了，你把庚帖还给我们，我女儿还是清清白白的姑娘。」
宋姨也难得在我娘面前低头道：「亲家母，你别着急，我只认尔尔这一个儿媳妇，我一定把那混小子教训服帖了。」
我娘只是摇摇头：「丈夫的心都不在她身上，她能有什么好日子？我不要我女儿过这种日子，我拿银子你拿庚帖，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我爹站在娘身边，同她是一个意思，我劝了好久，才劝他们在客房先住下，让宋姨考虑考虑。
宋姨叹着气来找我：「那年你才五岁，你娘就同意让你冲喜，你那么可爱，万一不是我家，万一是个黑心肝的人家，想想我都替你揪心，也替你生气，所以这些年我都不爱见她，可没想到，她还是把你放在心里的。」
我笑笑道：「告诉您一个秘密吧，其实两个肉包子根本不够从我家吃到咱家，当年我不是被包子哄着上花轿，我是自愿的。」
那晚我听见爹娘在吵架，爹没什么力气，可他拼命地想把头往墙上撞，他对娘说：「你敢把大妮给别人，我就死给你看，我宁愿病死，也不卖闺女。」
娘比他还狠，也用力撞在墙上，撞了满头血，撞得爹再也说不出难听话，她流着泪说：「那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不心疼吗？如果我能卖上价，我会卖闺女？可再没钱你就要死了，你死了我就没丈夫，他们也没爹了。
我打听过，宋家是个好人家，大妮过去日子不会难过，你也能活着。
当家的，你别怪我，我只想我们一家都活着。」
爹捂着脸，低声问：「可万一你打听错了呢？万一那家人不好呢？」
我娘闭了眼：「那我就拿把刀杀过去，把他们杀完了，我再给他们偿命，反正我们一家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那年的我听不懂死是什么，但我听得懂什么叫没爹了。
我不想没有爹，所以我拿着两个包子，乖乖地上了花轿。
我从来没怨过我娘，所以那年我只肯叫那个对我很好的女人作宋姨。我也知道，娘每年不止来看我一次，只是她不进来，她把街坊四邻家的碎嘴婆子都哄得好好的，只是想从她们嘴里打听一句实话，我是不是真的过得好。
所以他们来得这么快，来接我回家。
宋姨听完沉默了很久，拿出一封信，是宋尽寒寄回来的信。
她说：「我本以为你只有我们宋家这一个依靠了，所以我把这信藏了起来，但你娘说得对，寒儿若心里没你，强求也是恶果。我把信给你，你自己决定吧。」
信上写着：母亲大人在上，我外出游历，得遇心中所爱，望您为尔尔姐另择佳婿，我愿把家中一半资产赠与她为嫁妆，求您成全儿子一片心意。
我跟爹娘回了家，娘坚持还了当年的聘礼，宋姨也写信通知了宋尽寒。
他又送了我份大礼，在遥远的江南水乡，为我写了一首词，让我名声大噪的词。
本来乡野地方，我年纪大了，爹娘正发愁接下来怎么找夫婿，这个名声一出，虽不至于踏破门槛，也来了些颇不错的青年才俊。
宋姨养出了宋尽寒，自己也是名门闺秀，她教养出的我，再加上文字的魅力，连官宦人家都有。
我们大昭开放，踏青是青年男女相看的必备活动，我马术不错，今天跟张家郎君往东边溜溜，明日跟李家儿郎去西边看看，日子也算快活。
直到杨护的出现。
他是去年京城乡试的解元，大家都说两年后的春闱，他必入三甲。他欣赏宋尽寒的诗才，从那首诗里知道我是宋尽寒敬重的人，便起了求娶的心思。
娘欢喜得要疯了，我也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就经常与他出去，不再见其他人。
他想为我簪发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簪发，就是男子想要求娶一个女子，便会选一根他觉得女方会喜欢的簪子给她戴上，若女子不取下，则代表她也愿意嫁。
两匹马在树荫下悠闲地吃草，他玉面微红地看着我，很美的画面，可我还是摘下簪子，还给了他。
少年得意的人，吃惊地看着我，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不怕轻狂地说一句，我当是你最好的选择了。」
我看了看不远处的老树，粗壮的树干后，隐隐约约有谁的影子，于是故意提高声量道：「是，你很好，可我心里有人了，从很久以前就有。很抱歉，我以为我能忘记，现在看来还是做不到。」
杨护是个体面人，牵着马，他就一个人把我留在了原地。
微风吹着，有人红着一双眼站在我面前，忐忑地问：「尔尔，你刚刚说忘不掉的人，是我吗？」
宋尽寒黑了，眼下还挂着乌青，一看就知道最近睡得不怎么样。
我歪头四处看了看，明知故问道：「你信上说找到喜欢的人了，在哪儿呢，快出来给我看看啊。」
他心虚地咳了咳，不回答，依旧坚持问道：「尔尔，那个人是我吗？回答我，这对我很重要。」
我站在他面前，没有一分迟疑，揪下他的脖子就亲了上去，然后大大声地回了他一句：「是，是那个叫宋尽寒的小混蛋。」
有青涩的舌头滑入，越抱越紧，仿佛在向我宣告，他长大了，我们要换一种方式相处。
亲够了，他才靠在我肩头，微喘着气，闷声说：「尔尔，这大千世界的万种风情我见过了，很美。可再美的人，见完了，也就见完了，谁的身边我也不想待，我只想赶紧回来。」
他喋喋不休地解释着，就像存了半辈子的话。
他说那时他被宋尽霄的话搞怕了，他怕他真的不懂爱是什么，若来日遇见所谓倾心之人，我又该怎么办？
所以他走了，他要去见一见这世间的姹紫嫣红，只有见过了，他才敢说他不稀罕，若真稀罕了，总好过成亲后再发现。
他委屈地拉了拉我的手：「可才走半个月我就后悔了，站着也想你，坐着也想你，就连喝杯水，我都能在水里看见你的影子。她们很好，可就算只是把你跟她们比较一下，我的心都不愿意。
它在骂我，骂我是个〖只缘身在此山中〗，所以看不清自己的傻子。」
我假装不信地蹙眉：「哦？是吗？那你还写退婚的信回来，该不会是你心仪的小娘子不要你了吧？」
他吃醋地嘟囔道：「还不是怕你是没得选才嫁给我，我见过了外面，总要让你也见一见，见完了还选我, 那才是真的选我。」
我忍不住逗道：「如果刚刚我不拔那只簪子呢？」
他低下头：「那我就像信上说的, 用半副身家送你出嫁。」
说完, 他又咬了我一口：「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尔尔, 谢谢你爱我。」
我牵着他的手往家走：「嗯，我爱你, 所以我们赶紧回去告诉宋姨吧，再晚了，我怕我跟你的膝盖都要跪祠堂。」
我永远不会告诉宋尽寒, 我不止爱他。
或者说, 我根本不会去分辨自己爱不爱他。
我不想没有爹的时候, 因为他, 我爹才活了下来。
我不想宋姨哭的时候，只有他才能让宋姨不哭。
那些年为了我不用离开，他拼命念书的身影，是家的另一种诠释。
我不怪爹娘, 可我早就习惯了，开心和痛苦的时候，在我身边的是宋家人。
从娘说相公就是要在他家过一辈子开始，我就决定了，我要宋尽寒是我相公。
可我知道宋尽寒会纠结。
所以我放他走, 我信那些过往在我心里有多重, 在他心里就有多重。
他写信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傻子想明白了，不然退婚这么大的事，他一定会当面跟我说清楚。
我懂他想让我见过别人再决定要不要他，所以我就假装用心见了, 其实我连名字都没记住两个。
可离开了才知道，思念真是磨人的东西。
宋尽寒，我们分开这一次就够了。
宋尽寒觉得他把⾃己坑了。
他欢欢喜喜地回家, 他娘却拿鸡⽑掸⼦追了他半个宅子。
挨完打他才知道，托他的福, 他岳母和他娘冰释前嫌, 似乎还教了他娘不少打⼉子的诀窍。
更凄惨的是, 他岳母好像不太喜欢他。
他憋了大半年, 好不容易能见尔尔, 岳⺟却⼀把扫帚拦在⼤⻔前：「新⼈成亲前⻅面要损福⽓，怎的，你不想跟我闺女好好过这辈子？」
都说丈⺟娘看⼥婿，越看越欢喜, 为了让岳母欢喜，宋尽寒只好赔尽笑脸日日上门, 却还⻅不到⾃己的心上⼈。
可他很开心，尔尔的家人, 好像也很爱她。
⽽这一次, 不再是两个肉包子，他要骑着骏马, 抬着⼋抬⼤轿，热热闹闹地陪他爱的⼈回家。
他跟尔尔，还有很长的一辈子要过。
备案号:YXXBzbW4rgW5GKTYeRG77IqN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