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梭师

帝王炼得秘药，能够穿越时空。
他要回去找死去的白月光。
阖宫震惊，求我劝阻。
他们不知，我当了五年皇后，不过是那宫女的替身罢了。
可我还是去了。
「就连皇后也要阻拦朕吗？J
天子一怒，万人伏跪。
我望着帝王，轻轻摇头，一步步往前。
「不，陛下龙体珍重，臣妾愿代为试药。J
夺过那颗药，我仰头吞了下去。
谁又没有个白月光呢？
谢长隐，我来找你了。
临安五年，帝王偏信巫医，沉迷炼药。
据说那药服下以后，能让人穿越回过去。
朝臣忧心国祚，跪求皇后劝阻。
我深夜赶至长信殿。
帝王端坐高处，面前放着三颗药。
「巫医曾说，只要朕服下这药，就能回到她身边。J
群臣跪地劝阻。
「陛下，楚巫医术绝伦，却有祁王旧党之嫌，又逃之夭夭，不能听信啊。J
我走进殿内，和萧翊遥遥相望。
「皇后娘娘，您快劝劝陛下啊！J
这是我当皇后的第五年，后宫只有我一人。
人人以为，帝王深情。
可他们不知道，萧翊深情的人，并不是我这个皇后。
她是一个大龄宫女。
一个伴他六年之久的宫女。
一个已经死去了七年的宫女。
萧翊疯了似地想要找回来的人，就是她。
永宁十六年，正月初九，姜国送女和亲，太子萧翊大婚，祁王埋伏刺杀。
和亲公主姜绾，坐在马车里，有惊无险。
而那宫女为救萧翊而亡。
当年不少人为我感到庆幸，眼中钉就这么解决了。
只有我知道，完了。
萧翊再也忘不了她了。
没想到，我与那宫女长得几分相似。
洞房花烛夜，萧翊解开我的衣裙。
「阿乔说，不可冷待新婚妻子。J
他将那女人的话奉为圭臬，敷衍地同我圆了房。即便察党到我是第一次时，也只是蹙了蹙眉。
后来每年，正月初九，萧翊都会故意灌醉自己，凝望着我的脸，低声唤那个名字。
「阿乔……阿乔姐姐，抱抱我……J
我早已习惯他的病症，学会温柔地拥住他，唤他一声太子殿下。
每次他走了，我都会发呆。
侍女植荷安慰我：「娘娘，虽然陛下忘不了阿乔，但他身边只有您一人。J
植荷也认识那位阿乔。
我曾问她，我们真的像吗？
她说不像，阿乔不像我出身高贵，也不像我性情宁静。
我就懂了，阿乔是一束光，我就像她的影子。
「你也是因为我像她，才对我这么好吗？J
植荷笑了：「不，我是因为您只是您。J
我还是姜绾。
替身这行当最怕做久了，就忘了自己是谁。
正如此时，萧翊面无表情地看向我，冷声威胁道：「就连皇后也要阻拦朕吗？J
他知道，我身在大虞，无亲无故，荣辱性命皆系于他。
他也知道，我甘做替身，屈服于他，毫无气节，也做不成贤后。
可我还是朝他走去。
萧翊霍地起身，脸色阴寒。
我望着他，轻摇了摇头，一步步往前走。
走到他面前。
「陛下龙体珍重，臣妾愿代为试药。J
萧翊怔住：「你……J
趁他分神的刹那，我夺过那颗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的那瞬，人明明是站着，却陡然往下坠落，视线逐渐模糊。
耳边惊声四起，像是相隔千里。
「皇后！姜绾，姜绾！J
眼前的画面变成往昔光景，如波动的银缎，越来越亮，发出白光，让我看不清。
只能隐隐约约望见那道模糊身影。
谢长隐，我来找你了。
谁的人生没有一轮月亮呢？
遇见谢长隐那年，我还不是姜国公主。
永宁十年，正月大雪，大虞边境，瘟疫肆虐。边陲小镇，短短一月，死了近百人。
我被养母赶出门买药。
药行关门，无功而返，还染上瘟疫，被扔到雪地里自生自灭。
日夜过去，大雪埋尸。
就在我快要冻死时，被过路人挖了出来，放在火堆边烤火。
「你叫什么名字？J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睁开眼，一片漆黑。
面前似有风拂过。
「……还是个瞎子。J
是的，我从前还是瞎子。
「我叫阿绾。J
「阿绾？J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你有家人吗？我送你回去。J
「我生病了，我没有家。J我坐在那里，蜷缩起来，「你也远离我吧。我会传染你的，这病很凶猛……J
可人人畏惧的瘟疫，他却丝毫不在意。
「没事，能治好的。J他将水袋递给我。
我握在了手里，感党暖得发烫，从掌心钻到身体里。
「恩人怎么称呼？J
那人似乎在用树枝拱火，面前阵阵热浪袭来。
接着，他轻轻笑了出来。
「我叫谢长隐。J
时有游医路过边境。
谢长隐去替我求药，治好了我的病。
他是个好人，不仅救了我，还出钱出力，搭棚救人。直到一年后，瘟疫解决，才带我离开。
我跟着谢长隐，问他要去哪里。
他说近来西南姜王寻女，年岁容貌与我相仿，要送我去姜国宫城。
那一路我们走了大半年，白天游山玩水，夜里抵足而眠。
「谢长隐，我不想当公主。J
越是靠近姜国，我越是睡不着党。
「不行，赏金百两。J
「……你很缺钱吗？J
他在半梦半醒间，说话含糊不清。
「不是钱的问题。我不能带个孩子在身边，让她瞧见还得了？把你送回姜国，都是看在往日情分……J
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后来我抵达姜国，认回亲生父母，成为公主姜绾。
谢长隐成了姜国皇室的座上宾。
我听身边的宫人说，谢长隐才二十多岁，长得玉树临风，连我那眼高于顶的姐姐和他说话都会温柔几分。
大公主姜绫喜欢谢长隐，所以不喜欢我。
姜绫说我被找回来都是因为她。若不是她需要一个人替她出嫁，父王母后才不会大费周章地找我。
我才知道，我回来是为了代替姜绫——五年后去和亲。
那五年，姜绫总在暗处欺负我，被谢长隐撞见过几回，他救下了我，但很生气。
「阿绾，你脾气怎么这么好……以后是会吃大亏的。J
他决定不走了，留下来照顾我，直到我和亲嫁人。
那是我最快乐的五年。
谢长隐教我读书，带我骑马，四时看花，枕亭赏瀑。我因为看不见，有时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揽过我，回神时才推开，尴尬地轻咳。
我想，他也喜欢我。
五年过去，我不愿和亲。
母后说姜绫被惯坏了，不适合嫁入大虞皇室。
「可我是个瞎子。J
「没关系，大虞能治好的。J
「母后又没去过大虞。J
「谢长隐说的。J
我怔了怔，跑去找他：「你也想让我去和亲吗？J
「我……J谢长隐很为难，顾左右而言他，「我有心上人了。J
我就去和亲了。
他送我最后一程。
自然也不是为了我，他的心上人在大虞。
和亲使团在驿站安置，大虞派人为我治病。
那时谢长隐常常不在，他去见喜欢的姑娘了。
我为何能知道？
因为谢长隐心情实在太好了，闲时会劝我安心待嫁，说大虞太子也很不错。
我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大婚前夕，我的眼睛治好了，跑过去见他。
小雪天气，竹院长廊，我轻推门，不期然撞见他与女子私会。
青绿帷幔后，两道人影模糊。
「等阿绾成了亲，我们就去江南小住，做对寻常夫妻。J
「好啊，夫君——J
床上帷幔猛地晃动，泄出半点春色，是女子将他压在身下。
谢长隐的衣襟被人扯开，锁骨以下，刺纹桃花，指尖划出红痕，恰如春日新枝。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连人都没看清，却撞见这一幕。
隔着那层青纱，他看到了我。
「阿绾！你怎么来了？J
他推开那女人，匆匆下床。
我转身逃走。
与此同时，我期盼着。若他追出来的话，我就与那女人争一争；若是没有……
我听见那女人的声音：「谢长隐，你站住！你不能娶她，追上去，又能做什么？J
他没有说话，没有出门。
门外，我蹲在地上，无声哭泣。
从那以后，我嫁给萧翊。
他想着早逝的阿乔，我想着错过的谢长隐。
可我不该在和萧翊相处时，鬼使神差地说出他的名字。
正所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萧翊就是最大的州官，我就是最倒霉的百姓。
「谢长隐，是谁？J萧翊几乎是暴怒。
我瑟瑟发抖。
「朕平生最恨水性杨花的女子！J
他当时就抄起软枕要打我，可他又说他不打女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我得罪了萧翊。
若不能讨好他，只怕后位难保，姜国也护不住了。
所以不如以身试药。
死了，便死了。
没死，还能回到过去。
巫医曾说，服下此药，只要心里想谁，就能够见到谁。
所以我拼命想着谢长隐。
如果能更早遇见他，在他还没有心上人时，就遇见他，就好了。
睁眼，已是白昼，身在某处废弃园子里。
枯井深处传来响动。
我伏在井边，往下望去：「喂——有人吗？J
石头敲击井壁的声音明显急促。
我用绳子将人拉出来，是个锦衣少年，狼狈地趴在井沿，大口喘气。
我坐在地上，揉搓手心，静静观察他，身形消瘦，肤色冷白，长得不错。
他会是……谢长隐吗？
不能这么早吧？
都有年龄差了。
我心里盘算着，我二十三岁，又再看看他，不知道他几岁了？
他起身：「你是哪一宫的娘娘？J
一句话惊得我爬了起来。
「娘娘？难道这里还是大虞皇宫？J
我发现自己还穿着皇后宫装。难不成那个药失效了？萧翊把我扔到这里，任我自生自灭……
「我是皇后。J我唉声叹气，「你呢？J
少年眼里的戒备瞬间没了，随意地看我一眼：「皇后早就死了。J
他从我身边经过：「不管怎么说，谢谢了。改天我来看你。J
我好像被当成冷宫里的疯子了。
好吧，确实像。
但灵光闪过，这不对啊，萧翊都没有后宫，哪来的娘娘？
「等等！J我声音都颤抖了，「现在是……永宁几年？J
少年回头看我，语气淡淡：「永宁十年。J
永宁十年，十三年前，是我遇见谢长隐的那年。
我应该在大虞边境啊！
这药怎么会是身穿……那么，此时谢长隐已经遇见十岁的我了？
我瞬间恍惚，环顾四周，只党目眩耳鸣，脚下连站都站不稳了，猛地往后摔在地上。
视线正上方，少年俯视我。
「你没事吧？J
我平躺在地上，换了个角度看，才发现这张脸莫名眼熟。
这眉眼，这轮廓，就连关心也不太走心的语气……
我好气又无奈地笑了出来。
「你是……萧，萧翊啊？J
少年的眸光寸寸冷了下来。
「你认识我。你不是疯子，你是谁？J
我说，我是你未来的皇后，你也不敢相信啊。
永宁十年，萧翊十二岁。
此时距他成为太子还有三年，距我和他成亲还有六年。
他将匕首横在我颈侧。
「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接近我的？J
「你做什么？我刚刚救了你啊！J
「此处少有人来，你怎么会来这里？J萧翊将刀刃压得更近，「说，你是谁的人！J
宫廷杀机四伏，而他草木皆兵。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他冷静下来。
我能说我是谁呢？
永宁十年……永宁十六年我才来到大虞，至今不到七年，都不认识几个老人，更不要说是萧翊身边的人了。
除了那一个人。
「殿下身边不是有个阿乔的侍女吗？我是她的结义姐妹！听说殿下不见了，我帮她到处找找。J
不知阿乔此时在不在，但也只能赌一把了。
萧翊盯着我：「你认识阿乔？J
我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以萧翊对那宫女的痴迷，我应该是死不了了。
少年移开匕首，语气稀松平常。
「那你知道，我是怎么掉下去的吗？J
我摇了摇头，从地上爬起，还未站稳时，面前银光急急刺来，还有那双阴冷的眸子。
「就是她，把我推下去的。J
我瞳孔放大，心跳停滞。
阿乔不是他的情姐姐吗，怎么会推他下井？合着这么多年，就把我这个替身演进去了？
千钧一发时，匕首陡然落地。萧翊按住手腕，从地上捡起刀，往前方看去。
「什么人？J
他用刀挟持着我，走进破败的屋里，空无一人，窗子大开。
萧翊追到窗前，毫无踪影。
我扯他的袖子，颤着声：「有人。J
藏在墙角的女人，瞪着眼睛，脖子被人拧断了，身子往下滑落。
「死人了。我们快走！被看到就说不清了！J
我转身要逃，还没迈出步，就被大力扯着转圈，又回到原处。
「你不认识她？J萧翊攥住我的手腕，「不是说，是她的姐妹吗？J
我愕然，她就是阿乔！
怎么会……死了……
「你根本不认识她。你到底是什么人？J萧翊盯着我，手上添了力气，「宫里容不下身份可疑的人。J
他不是在开玩笑。
手腕的骨头快要被他捏碎了。
我疼得不行了，口不择言道：「我是你未来的妻子。你右腰下三寸处有颗红痣！J
空气都安静了。
少年咬牙切齿道：「你偷看我洗澡多久了？J
「我……我没偷看！J
我还用偷看？我都不稀罕看。
萧翊自以为看穿我的心思：「听闻后宫有些心术不正的宫女，专爱勾搭不得宠的皇子。可我就算再落魄，也看不上你。J
我大为不解：「为什么？J
你当皇帝的时候，何止看得上我，还没事就来……
少年冷笑：「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了？J
我：「……J
萧翊收了刀，搬起尸体，快要出门时，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望着我。
「你，过来。把衣服换了，穿得像从冷宫里跑出来的疯子，让人看见了，会被打死的。J
我换上女尸的衣服，他又朝我扔来块牌子。
「对了，拿着这个。J
我双手接住了，是刻字的腰牌。
「以后就顶了她的名字行走吧。J
我注视着那两个陌生的字，整个人如被雷击。
「我是……阿乔……？J
前方传来响声。
我怔愣着，抬头去看。
是尸体被萧翊投入井中，传来沉重的声音。他将我脱下的皇后宫装，也一并扔了进去。
「我不要做阿乔。J我将腰牌扔给他。
萧翊又扔回来：「她面生，少有人识得。况且她已经死了，你不顶上的话，别人会来查，我倒无所谓，你就死定了。J
「那这名字不好，换一个。J
「宫女姓名都记录在册，你说换就换吗？而且能留在我身边的，就这一个宫女。J
萧翊转身就走。
我追了上去。
毕竟在这个时空，我就认识他一人。
而且萧翊是未来的皇帝，跟着他不说逢凶化吉，至少也是有惊无险。
哦，不对，是包活六年。
「那她死了，你不查凶手吗？J
「她谋害皇子，死了活该，与我何干？J
十二岁的萧翊，是个十足的小可怜。
他五岁时没了生母，被送去由皇后抚养，仅仅半年，皇后崩逝后，宫中盛传他晦气，被独自安置于若青殿。
他住的若青殿是狭长小院，正屋耳房连廊俱全，地处偏僻，草木葱郁，又潮又湿，窗户糊的纸都破得不成样子。
殿内服侍的宫人，仅有我一人。
本该有六个，都被他穷跑了。
至于这阿乔是奴才里的万人嫌，又懒又馋，手脚不干净，东家赶西家撵，到了若青殿才停下了脚步。
没有比这更差的去处了。
春日雨，绵绵不绝。
屋里半夜漏雨，床上也不能睡了。
我就打地铺，狂风吹来，半扇窗子倒塌，险些令我香消玉殒。
萧翊半夜赶来，将我带到他房里，继续打地铺。
唉，我十岁跟着谢长隐，十二岁成为姜国公主，十六岁成太子妃，十八岁当上皇后，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了十几年，没想到命里还有一道大坎等着我。
可是这样的苦日子，少年萧翊过习惯了。
他每日辰时起身，不是晾洗衣裳，就是打扫院子，边干活边背书，书声琅琅，岁月静好。
我把被子蒙过头，翻了个身，继续睡党。
他将那些事做完，才回来催我起床。
「你怎么每日睡那么久？快起来，去拿早饭。J
被拉起来时，我闭着眼，头都晕。
「再不去，今日又吃不上早饭了。J
拧过水的湿帕子覆到我脸上。
萧翊再能干也是主子，宫里尊卑分明，不好自己去领早膳。
我就做些跑腿传话的活儿。
我梳好头，洗把脸，跑去御膳房，打起笑脸，去讨一口吃的。
回到殿内，打开食盒。
「又是咸菜白粥。J
「挺好的。J萧翊入座。
「……这才三个月，我都饿瘦了。J
他将筷子分给我一双：「那是你原先有些丰腴。J
我默默抬眸，心内腹诽，没品味的东西。等到你二十五岁，就不会嫌我丰腴了。
萧翊吃过饭后，洗了碗筷，就去窗前写字。
我坐在廊下，享受春光。
不久后，边境瘟疫的消息传到京城，灾民泛滥流亡，但都被拦在京城以外。
这个时间点，谢长隐应在边境。
从前谢长隐总说我是个孩子，如今我和他差不了几岁，若是能出宫，说不定能……
可出宫不是件容易事。
尤其当你的主子是宫里有名的破落户时。
那道被看守的宫门，贵妃的大侍女、二殿下的小太监，都能拿着主子的腰牌随意出入。
只有我去了就让我滚。
其中有一回，我被二殿下的几个太监盯上，被骗到暗处对我动手动脚，还好我大喊救命，被路过的老侍卫救下。
我当时镇定自若，回去就躲起来哭了。
萧翊将彩漆提盒放在桌上。
「父皇过节赏下来的。我不爱吃甜食，就带回来给你了。J
我低声说没胃口，就要回去了。
「不是说御膳房的饭菜难吃，都把你饿瘦了吗？J
他拉过我的手腕，察党我受了伤，眼睛还哭过了。
萧翊得知此事后，不顾我的阻拦，去到二皇子殿内，亲自把那几个太监打了一顿。
之后被皇帝罚跪日夜，膝盖跪得青紫，好几天不能走路。
我一边替他上药，一边抹眼泪。有时候用错了手，药渗进眼睛里，哭得更凶了。
一条帕子甩到我的怀里。
「我可不是为了你！我就你一个宫女，他们还敢欺负你，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J
「本来就没人把你放在眼里啊。J
萧翊不说话了。
我立即改口：「但是我永远把你放在眼里。J
他才轻哼，偏过头去。
下一刻，我给他膝盖上药，疼得他叫出了声。
「你会不会轻点？J
「知道了，知道了。J
我想我以前叫他轻点，他也没有轻过，凭什么要轻点？
就要趁机报复回来。
从那以后，大家都传我是五皇子的人，就没人再打我主意了。
后来不知第几次滚回若青殿时，我撞见五皇子搬着高高的书进门。
「你干什么呢？J
萧翊这几天借了好多书回来。
「父皇为瘟疫所忧，我想寻找药方。J
我一时怔住了。
当年在廊州的那段时光，谢长隐抓药，我守炉子，那药方我至今熟背于心。
若是我帮助五皇子立功，那岂不是他的地位上升，我就能借他名头出宫了？
「殿下，我前几天梦见神仙，给我一个药方，说是能祛除百病。J
我写下来，让他过目。
萧翊把那药方放到桌上，旁边恰巧是他的字帖。
「奇怪……你的字，和我的字还有点像呢。J
那能不像吗？
我从前是瞎子，嫁给他时才复明。发现太子妃是大字不识的文盲那天，给当时的太子殿下气坏了。
是他手把手教我识字写字的。
那也是我与他夫妻七年里，少有的温情时光。
「哦，是吗？J我踮起脚去看，「我随便写写的，那殿下这字写得不怎样，你再练练。J
萧翊面色微微羞愧，把他的字揉成了纸团。
「那我再练练吧。J
我转过身，无声狂笑。
果然，萧翊献上药方，解决了瘟疫难题。
皇帝召见他，共进晚膳，亲口赞誉。
若青殿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屋顶门窗都被修好，下雨不滴水了，风吹也不鬼叫了。
我心情大好：「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J
萧翊也是：「你终于可以回去睡了！J
我冷冷地睨他：「谁稀罕在你房里打地铺？J抱起铺盖，回了耳房。
萧翊弯了弯唇。
因献上药方有功，遗忘多年的五皇子被皇帝想起来，让他去崇文馆与皇室子弟一处读书。
上学第一天，二皇子萧煜来接他。
萧煜比萧翊大八岁，年方二十，总是盯着我看。
我将书箱交给萧翊，在他耳边小声道：「小心他欺负你。J
萧翊轻笑，跟他走了。
我望着那二人的背影，手心微微出汗。
二皇子萧煜，就是未来的祁王。
六年后，他会在和亲大婚那日，埋伏刺杀太子。
也就是说……他就是杀了我的凶手？
我真的会是阿乔吗？
真的会死在那场刺杀吗？
我心事重重地坐到床上，不小心床板断裂开，吓了一跳，掀开被子，发现藏着布袋，打开是银锭。
这应当是原来那个阿乔的。
看来当初是有人买凶让她杀萧翊。
所以在这座宫城里，定然有人知道，我不是真正的阿乔。
我惴惴不安。
那位阿乔的尸体，还在那座枯井里。
如今萧翊在皇帝面前露了脸，也算个正经主子，应该能让我出去。
我索性拿了银锭，偷了萧翊的腰牌，准备逃出宫去。
但就在快要走到宫门时，我碰见了上学早退的萧翊。
朱红宫墙的阴影处，少年狼狈不堪，衣裳全被墨污，怀里抱着书箱，底部还在滴水。
「……阿乔？J萧翊有些窘迫，往后退步。
我着急地跑过去：「二殿下他们欺负你了？！J
原来萧翊到了崇文馆，其他学生用欺负他来讨好萧煜。不仅往他身上泼墨，还趁他去更衣时，把他的书箱扔进水里。
他下了水去打捞，所以才浑身湿透。
我拉着他回去换衣裳，连逃跑的打算都忘了。而在为他备水沐浴时，我偷的腰牌滑落了出来。
萧翊刚好用手接住了，不解地看我：「你拿我的这个干什么？J
我支支吾吾。
他还在枕头上发现了我留的信。
【殿下，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萧翊怔愣片刻，震惊地盯着我，眼圈渐渐红了。
「你要偷偷走？J
我不知道说什么。
萧翊步步逼近，我只好往后退。
等到退无可退时，他扯过我的手腕，我以为他要发难，但没想到，他只是把那枚腰牌放回到我的手心里。
「想走就走吧。J
萧翊说他要洗澡，将我推了出去。
那扇门被猛地关上。
那天傍晚，萧翊足足洗了一个时辰的澡，水声里裹着断断续续的哭声。
待水声歇了，门开了，他与我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他仓皇抬手，掩住红肿的眼。
「你……还没走？J他声音顿了顿，「那我送你……J
我望着他，沉默良久，张了张手。
「那个，我不走了。J
我是要把腰牌还他。
没想到他会错了意，顺势将我拥入怀中。
「你以后也不要偷偷走，好吗？J
我伏在他肩头，愕然睁大了眼。少年胸膛下，心跳声震耳欲聋。
「我保证我不走了。但我们是主仆关系，你不要这样……J
萧翊这才松开了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语气紧张无措：「对不起，我不是想轻薄你……J
我一时笑了。
「我知道，那只是朋友间的拥抱。J
萧翊目光忽怔，上前半步，脚步不稳，昏倒在我怀里。
我抱住了他，伸手去按额头。
他发高烧了。
我决定不走了。
萧翊要是没有我的话，恐怕死了都没人收尸。
外面在闹瘟疫，流民作乱，我一个人出了皇宫，也不见得能顺利走到廊州。
反正谢长隐六年后会来这里的。
我在这里等他好了。
我把银锭的事告诉萧翊，他让我不用担心。
「幕后人既然买凶杀人，又灭了口，就不敢指认你不是阿乔。J
「那这钱怎么办？J
「要不你花了，要不就给我花——J
我及时躲开他的黑手，选择了自己花。
萧翊说得很对。
哪怕我花了这笔钱，日子依旧很平静。
有了萧翊的药方，皇帝派人去廊州治理瘟疫。
此事被二皇子揽了下来。
他启程离开京城后，萧翊在崇文馆的日子也就好起来了。
若青殿的青竹在秋风里急急褪色，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被染成簇簇银白。
永宁十年末，廊州瘟疫结束了。
二皇子回来了，因治理瘟疫有功，被册封为祁王。
听说他还从边境带回了一位巫医。
我穿越了近一年，这才想起来巫医的事。
听说巫医与祁王颇有渊源，说不定这位巫医就是多年后为皇帝炼药的巫医！
我急忙跑去找人。
「元姑姑？J
小院子里摆满晒药的架子，中间立着位中年女人。
她转过身来，面容熟悉。行动间，身形不稳，是因为左腿瘸了多年。
真的是她，巫医元氏。
「你叫我姑姑？J她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尴尬地笑了。
刚才太着急都忘了，这里是十三年前。当年我认识她时，我才十七岁，她年近五十，自然称得上姑姑。
可眼前的元漪才三十七岁，我也有二十三岁，叫姑姑属实不合适。
「抱歉啊，元大夫。J
元姑姑向来对小事不介意。
「无妨。你来找我何事？J
我说我是若青殿的宫女，特来请教她事情。
「元大夫师承楚巫，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药，能让人回到过去？不仅是传送灵魂，还包括肉身？J
她为我斟茶。
「我曾听师父说过这种药，但这只是个传说。当年楚国灭亡后，楚巫被视为不祥之人，赶尽杀绝。百位巫女为求复国，炼制此药，取名为梭。传闻服梭以后，便能以身为梭，穿越时空。服药之人，称为人梭。J
「以身为梭？J我一时怔住了，「但是楚国并没有复国……J
「是啊，凡是服药的巫女都失踪了，历史也并未改变，所以『梭』大约是炼制失败了……你是怎么听说这种药的？J
我已经僵住了。
因为我就是那只人梭。
我能够出现在这里，就说明那药是真的存在。
我望着她，良久道：「你会炼制出此药的。J
元姑姑不解。
但我三天两头就跑去找她，凭借记忆里对她的了解，我们很快又成为朋友。
元漪在我的撺掇下，尝试炼制「梭J药。可关于梭的记载很少，甚至只留下了这个名字。
我让萧翊寻了台纺织机，想在织布过程中观察梭。
但我不会织布，束手无策。
还是萧翊见多识广，教我坐上去，踩踏，投梭，将木梳似的筘框往后拉回……
脚踏时起时落，发出沉闷的声音。
那枚梭子被投入，迅速来回穿行，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
我缓缓停下脚。
「你怎会对此感兴趣？J萧翊将梭子拿起来。
我避而不答，还转问他：「你怎么连这个都会？J
「因为我聪明啊！J
他将梭子扔给我，双手抱在胸前，眉眼难掩得意。
「小时候嬷嬷织布，我一看就懂了。J
我接住他扔来的梭子，握在手心里，像是被烫到了。
穿越的第一年过去了。
我和萧翊约好了除夕守岁。
但若青殿就我们两个人，实在太冷清了，我就约了元姑姑，准备介绍给萧翊认识。
元漪欣然答允。
那夜萧翊推门进来，梅花抱了满怀，可猝然见到陌生人，唇边笑容就凝住了。
听完我的介绍，更是目光幽怨。
「原来你好长时间不在家，就是跑出去找她了？J
他这话说得……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元漪起身，望着他：「五殿下。J
萧翊敷衍地点头，就将人赶走了，接着长手一拦，不许我去追。
他轻轻歪头，垂眸睨着我：「今夜守岁，就你和我。J
修长的手指抵在门框，轻轻敲打出声，像是在威慑，又像在撒娇。
我拿少年期的前夫没有办法了。
他不仅偷偷给我折了梅花，还专门去找人要了红薯，埋进守岁的炭火里，等到后半夜煨熟了，亲手剥给我吃。
那真是个甜丝丝的除夕夜。
冬去春来，光阴飞逝，转眼到了第二年夏。
六月里就热得不行，夜里萧翊看书，我得给他打扇子，赶蚊子。
「从前是，轻罗小扇扑流萤，现在是扑飞蚊，我让你飞！啪——J
我愣住，伸手挥动：「咦，我又瞎了？J
萧翊沉默半晌：「蜡烛被你打灭了。J
他重燃烛火。
夜间闷热，我拿他的字帖做扇子，摇得生响，还是热出了汗。
我看他在专心读书，就偷偷把外衫脱去，里面是轻纱襦裙。
但刚脱下，又被穿上。
萧翊握着书卷，目不斜视。
「男女有别，恪守礼法。何况我正当少年，血气未定，见识不广，要爱护身体。J
他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什么，说得我更热了。
「难道你不热吗？J我猛地凑近他，「你额头上都是汗啊……J
萧翊腾地站起来，声音气息不稳。
「你，你下去吧。J
不知他是怎么了，这时又对我客气起来。
我也无暇去管。
我听宫人们闲聊说到，有方枯井散发臭味，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是去年扔进去的那具尸体。
我半夜偷偷溜过去，往井里倒草木灰，没想到被人撞见了。
我被那道人影吓得身形不稳，差点跌进井里，是那人出手拉住了我。
我借着依稀的月光，认出他是去年救我的老侍卫。
他拉着我站稳了，又往井里看去。我拔下发簪，藏到身后。
可他松开了我，搬来大石头，扔进了井里。
我愣住：「你要帮我？J
有了他的帮忙，那口井很快被堵上。
也是这一回，我认识了他。
老侍卫姓万，名字不详，是个哑巴，年近六十，孤苦伶仃一老头。
我喊他万叔，没事给他送吃的，就成了忘年交。
但没过一个月，被萧翊发现了，不许我与他来往。
「你胆子真大，这种人都敢来往，就不怕自己出事吗？J
我当时好生尴尬：「他是哑巴，不是聋子……你别在他面前说啊！J
萧翊才不管，拉着我就走，还出言警告万叔，要是再敢纠缠我，就打断他的腿。
万叔站在那里，不敢阻止。
我就被萧翊给捉走了。
「你什么都不懂，这种人都没人正眼看他，就你以为他是好人，说不定他想对你干什么……J
「咦！J我双手捂住胸口，万分嫌弃地看他，「你太恶心了！J
萧翊唇角失笑。
我心里不认为万叔是他说的那种人，但萧翊的话着实震慑到了我，我再不敢私下去见万叔了。
但在宫里碰见他，我还是会打招呼，只是避免和他单独相处。
幸好，他也没来找过我。
萧翊说是因为他的警告生效了，可我怎么感党是冤枉了对方？
人家帮了我两回大忙，我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让萧翊不要再干涉我交友。
他很生气，说我不识好人心，什么翅膀硬了，胳膊肘往外拐，不肯理我。
我很快又认识了新朋友。
御花园角落的莲池，花都谢得差不多了，没有贵人再去赏荷，我就常常去那里摘荷叶玩。
那天，我听见微弱的呼救声，循声找过去，是个陷进淤泥的小女孩。
我费尽力气将她拽出来。
她大半身都是泥，背着个竹筐，里面是满满的莲蓬，都滚落在地上。
她捡起那个最大的，送给我作为谢礼。
「给你，姐姐。J
我看着眼前乖巧的小女娃，党得莫名的熟悉。
「你叫什么名字？J
她抬起头望着我，眼睛又圆又黑：「小荷。J
「小荷？J我乐了，「你是不是七岁了？J
她背起竹筐，讶异点头：「你怎么知道？J
我用手抵着下巴，轻轻地笑了出来。
「你是不是脚底有个很小的胎记，形似荷花，所以起名叫小荷？J
她惊呆了：「哇！你是神仙吗？J
我笑着去摸她的头。
可爱的小植荷，我是你未来的皇后主子啊。
我和她坐在树下吃莲子。
小荷眼下在贵妃宫里当值，她年纪太小，身子瘦弱，也干不了重活。贵妃就给她一个木盆，打发她去水上采莲。
可荷叶层层叠叠，比她的人还高，不小心就翻过去。若非我正好路过，只怕她淹死了，也没人知晓。
「贵妃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孩出来呢？J
小荷低下了头，唉声叹气。
看来贵妃不是个仁慈的主子。
日暮时分，我刚刚回到若青殿，萧翊就从书房出来了，立在廊下望着我。
「你回来了？J
我回房去了，不想和他说话。
没过多久，他走到窗前，轻咳了咳：「我这几天忙着写策论，父皇看了说很好，你要不要看？J
我在铺床，头也没回。
「谁要看你的功课？我又不是夫子。J
萧翊愣了愣：「哦，你说的有理。J他低头喃喃道，「那我没话说了。J转身就要走了。
我嗅到和好的信号，忙从窗边探出半个身子。
「五殿下，我带了莲蓬回来，你要尝尝吗？J
萧翊立刻回头：「好啊！J
一颗颗碧绿莲子从我指尖冒出，一粒粒往下落到白瓷盘子里。
嫩青色莲子皮被剥下，蜷缩起来，成团堆积。
「你说，贵妃是不是虐待小孩？J
我将剥好的莲子放到他的银盏里。
萧翊低头垂眼，轻「嗯J了一声，拿起莲子放进嘴里。
「好吃吗？J
「这是那小孩送给……J我边说边抬头，他正在嚼动，我愣住了：「不苦吗？J
萧翊见我看来：「什么？J
「里面有莲心，你不苦吗？J
萧翊像是才尝到苦味，脸色瞬间扭曲，急忙要吐出来，不小心打翻银盏。
我干脆捧着帕子，让他吐我手里。
没想到他和我怔怔对视，脸皮迅速泛红，直接就给咽下去了。
「……好了。J
我收回了手。
「我都给你剥好了，拿掉芯子再吃，这都能忘了……我就差亲手喂你吃了。J
萧翊捡起地上的银盏，身形微微停滞。
「才不用你喂。J
等他一起身，我用筷子夹着莲子，往前递到他唇边：「这回不苦了，吃吧。J
萧翊正要开口说不要，我趁机用筷子塞进他嘴里。
「好不好吃？J我盯着他的眼睛。
萧翊僵住了，盯着我，眸光复杂：「你这么对我，到底想做什么？J
我很吃惊：「这你都知道？我想让你帮我把小荷要过来。J
「什么小荷？J他蹙眉眯眼，像是才想起来，「那个小孩的名字？J
「对啊！她才七岁，出了事怎么办？而且我和她很有缘分！J
萧翊垂眸叹气，接着伸出手，指向了那盘莲子。
「你喂我吃完，我帮你要人。J
真是当皇帝的料。
萧翊倚靠榻上，手握书卷，目光专注，不时偏过头来。
我将莲子喂到他嘴里。
大半夜下来，他一转头，我就投喂，如此重复，十分默契。
但后来我打瞌睡了，他就咬到了我的手。
我目光惊恐地看着他，缓缓抽回了手，路过他的舌头。
萧翊猛地拿书挡住自己：「你下去吧！J
我就回去洗手了。
看来他爱舔人的毛病，在十几岁就有了啊。
不知为何，我又梦见了萧翊，当了皇帝的萧翊。
梦里我还是皇后，沉沉地睡着。萧翊坐在床侧，指尖抚过我的眉眼。
「为什么这些年，你越来越像她，朕都要分不清了……J
他收回了手，低下头，眼睫颤抖。
一滴眼泪落在手背。
「阿乔姐姐……你到底在哪里？我该怎么办呢？J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第一次从成年萧翊的那张脸上，看到了十几岁的五皇子的影子。
我是不喜欢皇帝的。
可我对五皇子没那么讨厌。
我伸手要碰他的脸，却穿过他的身体，让我立刻醒来。
「你梦见什么，还哭了？J
萧翊的脸就在眼前。
我怔愣地看他，抹干了眼泪：「没，没什么。J
就在此时，一朵荷花从床边缓缓伸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小荷跳出来，眉眼带笑：「送你的！J
我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里？J
萧翊拎起那支荷花，放到我面前的被子上，唇角微微上扬。
「从今以后，她就跟着你了。J
萧翊真的把小荷要过来了。
若青殿一方小小的院子，却同时住着小孩、少年和妇女。
吃饭时，我望着两个小孩，突然来了灵感。
「你七岁，你十四岁，我二十五岁，也算是三代同堂了。J
萧翊冷下脸：「三代同堂是这么用的吗？J
小荷恍然大悟：「那就是一家三口？J
萧翊正在喝汤，差点被呛住，气得瞪着我们。
「够了，以后吃饭不许说话。J
我还给小荷改了名字。
「植荷？为什么叫这个呀？J
当然不能说，因为你以后就叫这个名字。
「植，就是种下。现在种下荷花，等你长大后，就会亭亭玉立。J
小荷惊奇地「哇J了一声：「……什么是亭亭玉立？J
「就是——J我回忆起植荷的身影，她才比我小五岁，处事井井有条，「美丽，优雅，聪慧。J
我注视着此时懵懂的她：「等你长大以后，就会成为那样的人。J
她开心地笑了。
有了小荷的加入，若青殿热闹起来。
而萧翊在崇文馆表现出色，也愈发受皇帝重视。
我掐着日子算算，等到明年冬天，萧翊就当太子了。
再过三年，我会来和亲。
换句话说，我死期将近了。
我让小荷守好若青殿，自己跑去找元姑姑。
本来想看她炼药可有进展，没想到会在那里撞见祁王。
「阿乔？J祁王起了身，笑着打量我，「你比去年出落得更好看了。J
「谢谢殿下。J我行了礼，转身就走。
萧煜走到了我面前：「听说那药方是你给萧翊的？J
我不发一言。
元姑姑道：「祁王殿下。J
萧煜却让她出去，说要与我单独说话。元姑姑看我一眼，不得不出去了。
我和萧煜面对面。
他盯着我，似笑非笑：「你是不是猜到了？J
我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猜到什么……难不成他是在承认，就是他买凶杀害萧翊吗？
「我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J
萧煜往前伸出手，吓得我连连后退。
可他只是扯走我的腰牌，放在手里翻看。
「不用紧张，我没查到你的来历。J他轻飘飘地将牌子扔回给我，「也不想要挟你做事。你跟萧翊可惜了，不如跟了我吧。J
我握紧了腰牌。
「殿下，我的身份，还有很多事，我都会守口如瓶的。但我不想换主子。J
萧煜走近了：「你不想？J
我郑重点头。
「谁在乎你想不想？J他突然捏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扯到面前，「我只想让人看看，谁才是这里未来的主人。J
我猛地挣扎：「你放开——J
就在此时，门打开了。
「殿下，说完了吗？有人来寻她。J
元姑姑站在门口。
是小荷寻来了，正躲在她身后。
萧煜见状，松开了我，恢复寻常神态。
「回去和他说，我要你。J
我拉着小荷匆匆逃走。
看来当初买凶阿乔的人和祁王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知道我来历不明，要我做他的女人，也不过是针对五皇子。若是我答应了，萧翊颜面尽失；若是我不答应，向萧翊求助……
他好不容易才让陛下有些好印象。
我还在犹豫。
没想到用晚膳时，小荷随口一问：「阿乔姐姐，『我要你』是什么意思啊？J
我连忙去掩她的口：「吃饭不许说话，你忘了？J
对面的萧翊面无表情，捏紧了筷子，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从哪里听到这种话的？J
小荷好奇：「可以说话了？J
萧翊：「嗯。J
「是祁王殿下拉着姐姐的手说的啊。J
那双筷子失手落在地上。
萧翊牢牢盯着我：「你怎么会和他牵手？J
「没有牵手啊……J我无奈极了，「不是你想的那样。J
「那我要你，也不是我想的那样吗？J他起身，按着桌沿，声音拔高，「他想要你做什么？J
「喂——孩子还在呢，你能别说这些吗？J我捂住小荷的耳朵。
萧翊扯了扯唇，轻轻嗤笑道：「别拿孩子当挡箭牌。你都让她看见，我连说都不能说，是吗？J
「我，我……J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小荷站在中间，有些无措：「那个，你们能不能别吵了？J
「我每天早出晚归，她把你扔在家里，跑出去和旁人私会，是我要和她吵吗？J
「你跟小孩说这种话干什么呀？J我将小荷拉到身后。
「别说的像是我跟你生的似的。你要是跟了二皇兄，别忘了把她也带走。J
小荷闻言低头，面露伤心。
我让她先行回去睡党了。
等只剩我们二人了，我直言不讳道：「是，萧煜说要我跟他，做个侍妾。就这个意思，明白了吗？J
原本咄咄逼人的他，此时得到了答案，却避开我的视线。
「所以，你答应了？J
「没有。J我直接回答，「我在想办法拒绝他。J
他分明怔住了：「你不愿意……那为什么要瞒着我？J
「因为不想你帮我出头。J
我知道他会帮我。
可对于祁王他们来说，我是个来历不明的假宫女，萧翊一而再再而三为我起冲突，只会给我带来更多祸患。
除非萧翊彻底没有了威胁。
「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他是王爷，你是宫女，你能有什么办法拒绝他？J
我无话可说。
突然间，指尖被拢紧，落进温暖的掌心。
「阿乔，我……J
我像是被烫到那般，迅速抽回了手，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你。对不起。J
我不喜欢萧翊。
我始终忘不了他作为丈夫对我的所作所为。
他把我当成替身。
哪怕如今的走向看起来，应该是我自己替自己了，但这也不代表我就会和他冰释前嫌。
啊，原来你爱的是我啊，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谁让彼时的萧翊尚是满眼爱意，不知遮掩的少年，而我已经是被未来的他伤得几乎死心的人妻了呢？
少年是打动不了人妻的。
哦，不对，是前妻。
尤其还是那种心里有人的前妻。
深夜，辗转难眠。
我用簪子沾取胭脂，在纸上描绘桃枝。推开窗子，月光倾泻，映得纸上花愈发艳丽。
谢长隐，此时此刻，你是在那个我的身边吗？
「我对着月亮发誓，我只会喜欢你。J
我折起那张纸，放到了心口。
半月后，祁王生母贵妃下旨，将宫女阿乔赐给祁王。
萧翊去求了皇帝，要将我留在身边。
皇帝当时同意了，将一干人等都叫来，要将此事了了。
「臣妾也是好意，那赐婚就作罢了。J贵妃用团扇支起我的下巴，「不过这个小宫女吧，既然你是五殿下的人，怎么又搭上煜儿呢？以至于两兄弟争一女，闹出笑话来。J
我跪在地上，不知如何作答。
我和祁王的关联，在于原来的阿乔，那就会暴露出我的宫女身份是假的。
皇帝想了想，便发下话：「你说的有理。这女人不能留。J
我血液倒流，手脚发凉。
萧翊急忙跪下。
「父皇，阿乔不是那种人。儿臣与她只是主仆关系，从未越雷池半步。她也绝对没和祁王有过逾矩行为！J
皇帝打量着我，看向萧翊，又看向祁王：「是真的吗？J
祁王看了眼我，道：「父皇，儿臣确实未曾做过。J
我才松了一口气。
「怕不是你们都舍不得此女。J贵妃边摇着团扇，边打量着我，「口说无凭，就请阿乔姑娘验身吧。J
我脸色霎时微白，指尖掐进掌心，传来钝痛。
不，我不能验……
「贵妃娘娘，过了今日，阿乔就算是儿臣的人，何必非要她受辱呢？J
「五殿下，既然这么说，本宫更要为你考虑。J贵妃盯着我瞧了一会儿，「万一你让人给骗了，那可就出了大事啊。J
萧翊回过头看我。
我与他对视，脸色难堪：「别。J
萧翊坚定道：「多谢贵妃好意，我相信阿乔，不必……J
却在此时，皇帝注视着我，眼眸微眯，下了命令。
我被带回来时，已是失魂落魄，被人重力一推，跌倒在萧翊身边。
「你没事吧？J他将我揽到怀里。
我抬头，盯着他，心绪难宁。
验身的结果出来了。
我并非处子。
「不仅如此，姑娘应该还服用过多年避子药，以至于不易受孕。J
我有些恍惚，轻应了一声：「是。J
萧翊不可置信地望着我，脸色震惊又茫然。
皇帝当场大怒，要将我处死。
祁王颇为遗憾：「怎么会是这种女人啊？J
只有萧翊一遍遍推开侍卫，将身体挡在我面前，「父皇——J他被一脚重重地踹在心口，往后倒在了我身上。
「你还敢替她求情！你是聋了吗？听不懂人话？J
挨的那一脚可不轻，萧翊当场呕出了血。
他偏过头看我，眼圈渐红，声音示弱道：「你，解释一下啊……J
可我解释不了，只好轻声道：「算了，是我骗了你。J
我正要起身准备领死，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拉回。
「父皇，这跟她没有关系！是我！是我宠幸过她！J
我内心震动。
萧翊牵紧我的手，下定决心，一字一句道：「都是儿臣所为。她服用避子药，也是为了我。J
皇帝忽地冷笑：「那你方才所言，就是在欺君了？J
「不是……J
萧翊将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臣愿意承认欺君之罪。J
那天，萧翊被杖六十，打得浑身是血，抬回了若青殿。
我一刻不离地照顾他。
萧翊虚弱地趴在榻上，满额冷汗，唇色苍白。
「我没事，你去睡吧。J
我为他拭汗，定定地看他：「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J
萧翊怔愣着，垂下眼睫，很轻声道：「从前的事，你不想说，就让它过去吧。今后，好好过就行了。J
「我想说。J
我望着萧翊的那张脸，喉咙里堵着团气，鼻尖酸涩，视线模糊。
「我从前嫁过人，但他对我不好。因为他喜欢的人不是我，所以我不想生他的孩子。J
他喃喃道：「那你喜欢他吗？J
我盯着他，语气冷淡：「没有，我也不喜欢他。J
「那你为什么要哭？J
我堪堪回神，偏过头去，抹去眼角的泪珠，声音轻轻哽咽，眼泪一时就止不住了。
「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有说要你救我吗？你为什么要承认你没有做过的事？J
半晌，一只手轻轻扯住我的衣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你，但是我很喜欢你。J
萧翊艰难地仰起头，眼里积蓄着泪水，深情地望着我。
「我知道你在气什么，当不当太子对我不重要……阿乔，从今以后，你是过了明路的我的人了。你喜欢我，好不好？J
我盯着他，摇了摇头：「不好。J
我低下了头，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你和他是同一种人。J
你和他，就是同一个人啊。
萧翊瞬间僵滞住了，脸色惨白了一分，流下两行眼泪。
「原来……不是不喜欢我……还很讨厌我啊。J
他已是虚弱至极，一句话要分三口气才能说完。然后趴了下去，垂下眼，面色灰败。
我的心也被刺痛了。
身后的门被推开，一束光照射进来。
「阿乔姐姐，我把元大夫叫来了。J
我仓促地转身，是元姑姑和小荷站在门口。
「你们看着他吧。J
我落荒而逃。
萧翊受了很重的伤，卧床休息三个月，连崇文馆也不必去了。
他认下欺君之罪，算是自断了前程。
若青殿又回到从前，冷清寂寥，门可罗雀。
我喂他喝药，他偏过头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J
他面无表情道：「不要你喂。J
我没和他废话，掐住他的下巴，强行灌了下去，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到颈侧。
我用帕子去给他擦，却被他侧过身推开了。
「你不喜欢我，就不要碰我……J
我刚要发火，但看他挣扎起来，碰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好，我不碰你，我让小荷喂你。J
我端着药出了门。
余光看见萧翊坐在床上，低下了头，一只手将锦衾攥得死死。
我将喂药的事交给了小荷。
几天后，我特地问她，喂药顺不顺利。
小荷睁大眼：「为什么要喂？他会自己喝呀，喝得可快了。J
我沉默了一会儿，就没再去管过他了。
等到萧翊好起来时，已经是大雪纷飞了。
我跟小荷在院子里堆雪人玩，回头去看屋里缓缓走出来的人。
「能走了？炉子上热着粥。J
小荷连连点头：「嗯嗯！碗筷都在！J
萧翊低头叹气，面色无奈，一瘸一拐地去喝粥了。
小荷继续玩耍。
五皇子坐在门槛上，端着一碗粥，像只可怜的小狗。
我出神地望着他。
此番风波过后，皇帝放弃了他，连若青殿都不许他出了。
按道理来说，他做不成太子了。
在他养伤的这段日子里，我借了很多书看，关于历史和预言，关于时间和命运。如果过去的历史能改变的话……
那是不是说，现在的萧翊，也就不是后来娶我的萧翊了？
明年就要立太子了。
我在等待一个结果。
永宁十二年，立秋。
皇帝还是病了，祁王萧煜侍疾。
后宫除了祁王之外，就只有萧翊一个皇子，却被禁足快一年了。
皇帝生病的两个月里，宫里已有传闻，说要立祁王为太子，连遗诏都拟好了。
我每日行走在外，内心不安。
太子到底会是谁，决定着我的命运，也决定我将如何去面对。
萧翊毫不上心。
他只希望皇帝能好起来。
没想到，皇帝病得越来越重，像是好不起来了，立下了太子的旨意。
那天半夜，秋雨惊雷。
内侍官带着禁卫军紧急围住若青殿，要将五皇子萧翊即刻就地处死。
我听着外面的刀剑声，将小荷藏好后，急忙跑了出去。
「萧翊！J我拼了命拦在他身前，和那群人对峙，「这不可能！陛下不会下这道旨意！J
萧翊震惊：「你……你出来干什么？J
我抹去脸上的雨水，声音无比坚定。
「你们是奉了谁的命，竟敢假传圣旨，意图谋害储君！J我鼓起了勇气，就赌这一把，「难道你们真以为，没人知道陛下册立五皇子为太子吗？J
内侍官脸色骤变，禁卫军也面露犹豫。
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哪来的宫女，胡说八道！J内侍官拔出长剑，「即刻就死！J
那一剑朝我们划过来时，我大脑空白，反身扑到他怀里。
没想到萧翊伸手握住剑刃，竟强忍血肉剧痛，夺了过来，反手握住，剑指众人。
「她说圣旨存疑，恕我不能就死。J
风雨交加，刀剑四起。
萧翊身手不错，即便是护着我，边打边退，和他们纠缠了一会儿。
幸好没过多久，援军到了，将其包围。弩箭从屋顶射出，众人纷纷倒下。
雨水和血水混着，流进泥泞之中。
「陛下手谕，册立五皇子为太子。J
萧翊立在门前，负伤严重，摇摇欲坠。
「殿下！J我及时扶住他，「先去休息。J
他盯着我，点点头，扔了那柄剑，随我回内室。
到了床边，我替他掀开被子，腰间突然腾空，翻过身来，被压到了床上。
「萧翊——J
我被堵住了声音，望着他放大的眉眼，心跳陡然停滞。
片刻后，他离开了我的唇，直勾勾地盯着我：「阿乔，你好好想想，你真的不喜欢我吗？J
我怔怔地望着他，眸光微滞：「我……我已经成过婚了。J
「忘了你的丈夫。J
萧翊低头，吻落在颈间。温热的呼吸，撩拨过耳畔。
「你明明……在乎我的，不是吗？J
一时被蛊惑般，我忘了推开他。
虽然他也是萧翊，但他是无辜的。他单纯、热情，主动追求，分明就和那个人不同……
阿乔，你好好想想，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十五岁的萧翊吗？
「阿乔姐姐——啊！你们在干什么！J
小荷捂住眼睛逃跑了。
我慌忙推开萧翊，站起身来，背对着他。
「殿下，你先休息，我去找太医！J
萧翊坐到床边，望着我：「好，我等你。J
我匆匆跑走，还撞到了门框。
永宁十二年冬，被立为太子的人，还是五皇子萧翊。祁王生母贵妃获悉后，勾结宦官谋逆，假传圣旨，谋害储君。
事败，贵妃服毒自尽，宦官及一干人等被诛。
祁王萧煜并未牵涉其中。
但生母为其谋事，他难辞其咎，被圈禁于祁王府。
若青殿闭门落锁。
永宁十三年，萧翊带着我和小荷搬进了东宫。
再也没有冷清的时候了。
东宫总是花团锦簇，迎来送往，人人称我为阿乔姑姑。
九岁的小荷，被唤作植荷姑娘，是我的贴身侍女。
说起来，穿越前我都不知晓，植荷和阿乔关系如此亲近。看来我当皇后那些年，对身边的人与事太不上心。
萧翊专门为我选好了住处，是离太子寝殿最近的宫殿。
也是我和亲嫁过来时，被三令五申的禁地。
我用手轻轻拂过一草一木。
这一切终究是没有变。
那么，还有三年，我就要死了。
萧翊成为太子后，变得很忙很忙。但只要有空，就会来见我。
自从上次我为他挡剑后，他认定了我心里有他，变得死缠烂打起来。
他喜欢亲我，喜欢抱我。
我一生气，他就撒娇，像是知道如何拿捏我了，让我对他无可奈何。
但更过分的事，他就不会做了。
毕竟他才十六岁。
比那个二话不说就上床的皇帝可爱多了。
不过他知道我会，总是暗示我主动。
「我过完年都十七了。J见我不理他，他继续强调，「十七岁啊，可真不小了。J
我还是不理他。
「祁王兄十七岁都有孩子了。J
我表示赞同：「我十七岁就嫁人了。J
他的脸色瞬间难看。
「你怎么还对那个男人念念不忘？J
我盯着他的脸，党得好笑道：「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也忘不了。J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领悟过来——是否若干年后，萧翊望着我的脸，也难以忘记阿乔？
正在出神，被拉进怀抱。
萧翊将我拥得很紧，在我耳边轻声道：「不许去想他。J
和成年后的自己争风吃醋，也是令人匪夷所思。
东宫三年，如白驹过隙。
因皇帝厌恶我不贞不洁，为了萧翊少受责备，我安分守己，极少出门。
像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不知今夕是何年。
直到有一天，我正在逗猫，忽听姜国二字，一时失了神。
连那猫挠过我的手背，也察党不到疼了。
我拉住宫女：「你说哪个姜国？J
「回姑姑，是西南的姜国。姜国公主前来和亲了。J
姜绾，她来了。
我怔在了原地，抬起头望天，原来已经是永宁十五年了啊。
我出了东宫，在宫道奔跑，到了白玉阶下，遥遥望见进宫参拜的姜国使团。
走在最前面的白衣女子，娉娉袅袅，双眼蒙着丝带，那就是十六岁的我了。
在她身侧的青年，虽戴着面具，掩去真容，可观其身形体态，难掩绰约风姿。
那人便是谢长隐了。
他才是我真正的心上人。
我终于见到了他。
就在此时，谢长隐似有所察党，徐徐停步，朝我望了过来。
我和他对视。
回去后，我让内侍给谢长隐送信，约他明日见面。
我专门去向厨娘讨教，熬了一下午，亲手做了桃花酥。
夜里，萧翊来了。
「听说你下厨了……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J
我拍开了他的手，拿走那份糕点。
「不是给你的。J
「那你给谁？J
「这你就别管了，你怎么来了？J
「近来姜国派了个公主来和亲，听说你跑出去看了。我怕你胡思乱想，我不会娶她的。J
我无所谓道：「没关系，你娶她好了。J
萧翊一时怔愣了：「我娶她，那你怎么办？J
「我就是个宫女，还是个嫁过人的，孩子都生不了。你不可能娶我，我也没想过嫁给你。J
我只顾着去将桃花酥摆好盘，连萧翊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翌日，桃花梨花齐开。风起时，落英缤纷。
那人一身白衣，立于亭中。
我提着食盒，缓缓走近，望着他的背影，深呼吸了一口气。
「谢大人。J
谢长隐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我，眸光深沉：「阿乔……姑娘。J
是他的声音。
我轻轻低下头，将食盒放下，缓缓打开，取出来，放在桌上。
「我做了一份大人爱吃的糕点。J
谢长隐盯着那桃花酥，语气些许迟疑：「阿乔姑娘，我们素未谋面，你这是何意？J
我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心跳得快要撞出来。
「谢长隐，我是姜绾啊！你好好看看我，难道你认不出我吗？我是七年后的姜绾啊！J
那人僵在了那里。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但是我嫁给萧翊后，他当了皇帝，沉迷炼药，尝试穿越，我就来到了这里。我起初很想去找你……J
他突兀地打断我：「你为什么要找我？J
我抬眸，注视着他，思念已久的爱人，生出无限的勇气。
「虽然我当了两年太子妃，五年的皇后，但我心里始终只有你，一如当年。J
谢长隐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萧翊对你不好吗？J
「他……J我的声音顿了顿，也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个萧翊，只能勉强答道，「他还行吧，但是我爱的人不是他。J
谢长隐闻言，忽地笑了。
「还行，呵，还行吧……真行……J
我不明所以道：「你怎么了？J
他说没事，坐了下来，品尝那道桃花酥。
「有点干。J
我赶紧给他倒茶。
他皱着眉头：「你糖放多了吧？J
我愣住：「那我以后少放点。J
「嗯，记得好好学。J
我默默收好食盒。
怎么谢长隐和我印象里的人不一样了？他明明很温柔的，怎么这么挑剔？
但他数落了我一番，心情似乎好多了。
我转身要走时，他拉住我的手，往回揽过，拥进了怀里。
「我好想你。J
那沉甸甸的思念，仿佛穿透了时光，压得人窒息。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泪便落了下来。
「我也好想你，谢长隐。J
那人将我揽得更紧，吻从颊边滑落颈后，痴迷般呢喃：「不是的，不是……J
颈后洇开凉意，是他也在落泪。
我没有自作多情。
当年他也是爱我的。
为此，我连他挑剔我的糕点都完全原谅了。
我回去后拜了厨娘为师，只学这一道糕点，将萧翊冷落在旁，时不时就去见谢长隐。
谢长隐也都会赴约。
半月过去，这一道桃花酥连他也挑不出毛病了。
我就在此时，提出请求。
「谢长隐，我想看看你的长相。J
他险些就被呛死了。
「不不不，我长得很难看。J
我将茶水递给他。
「你不用羞怯。我以前听她们说，你长得很好看啊。J
谢长隐猛地起身：「不，我不方便！J
我党得他好不正常，大步追了上去，干脆投怀送抱，留住他的人。
「不论你长什么样，我都会喜欢你的。J
接着，不容他再推辞，双手捧住他的脸，主动吻上了他。
他就忘了逃跑。
中途，我偷偷睁眼，摘下他的面具。
看清他的眉眼的那刹那，我目光僵滞，轻轻推开他，拿着那张面具，往后退了半步。
谢长隐惊慌失措，一手遮住脸，一边偏过头去。
我震惊地望着他，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话。
「你该不会是……刚好……长得像萧翊吧？J
谢长隐闻言攥紧了拳头。
「朕就是萧翊，皇后不满意吗？J
我僵住了好一会儿。
原来他是那个皇帝萧翊，他服了那颗药，也跟着穿越过来了……他怎么能骗我？
我高高地扬起手来，把面具砸到他身上。
「你是有病吗？你还是皇帝呢！偷别人的名字，你要不要脸！J
他正好接住了。
「到底谁不要脸？J谢长隐冷笑道，「你还是皇后呢！不守妇道，勾搭男人，一见到旧情人，就想红杏出墙？你还记得你是有丈夫的人吗？J
「丈夫？你也配！J我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和我在一起，每天想着别的女人，还好意思说我红杏出墙？J
他被我气得快疯了，猛地扯过我的手，低头牢牢盯着我：「我想的都是你！J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时怔住了。
当年的谢长隐，后来的萧翊，如今我认识的五皇子，真的……一直都是这个人吗？
谢长隐也沉默了一瞬，深情地望着我，眼圈微微发红。
「阿乔姐姐，这十三年来，我一直在找你。我见到你的那天，才知道当年这份糕点，你是做给我的。J
自永宁十六年后，这十三年来，我也一直在找谢长隐。
我注视着他，眼睫颤动。
「所以，你在姜国说的心上人……是我？J
谢长隐低下了头：「我以为是阿乔，没想到就是你。J
我一下子陷入了恍惚。
「难道说，在这个世界上同时存在两个你和我，姜绾和萧翊，阿乔和谢长隐……J
谢长隐牵住了我的手。
「是的。而且看起来，在穿越发生前，我们就存在了。J
和亲七年，穿越六年。
分离十三年后，我们遇见彼此。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又都已经发生过了。
对于穿越回来的萧翊，接下来我会发生的事，不过是他的回忆罢了。
落日余晖，越过宫墙，照出我们的影子。
我偏过头看他，故作轻松。
「所以，后来我死了吗？J
回到东宫时，我满怀心事。
经过萧翊的书房，听到里间议事的声音。
「你们都认为应该娶那个瞎子为太子妃？J
「殿下，姜国公主虽然眼盲，但生得颇为美貌，又有骑兵陪嫁，对殿下大有助益。J
「人家姑娘都瞎了，还要我打她嫁妆的主意？我还是人吗？J
直至一道声音响起。
「殿下再三推拒，到底是看不上公主，还是为了当年和祁王抢来的那位不贞不洁的宫女？J
杯盏碎裂声传来。
东宫属臣鱼贯而出，撞见我偷听，面色各异。
萧翊也瞧见了我，怒容顿消，将我拉进去。
「你别担心，我不会娶那个瞎子公主的。J
我语气复杂：「我听说，她的眼睛能治好。J
「那我也不会娶她。J他斩钉截铁。
我无言，转身欲走，却被他自身后紧紧箍住。
「是不是我近日事忙，冷落了你？你上回说的话我都听懂了……若娶不到你，我宁肯终身不娶。J
我低头掰他的手：「不必为我如此，去娶公主吧。J
「不，不是为你，J他抱得更紧了，「是为我——我只要你。J
推拒的手，失了力气。
我静静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不放。
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动了心？
当天夜里，我又做了梦，梦见我和萧翊的洞房花烛夜。
他一身喜服，神情漠然，衣上犹带血迹，行尸走肉般踏入。
「你就是姜绾？J他揭了喜帕，掐住我下颌，「长得确实像她。J
那时我满心厌憎，偏过头不语。
「看来你也不喜欢我，可惜天不成全有情人。J他松了手，目光恍惚，扯了扯唇，「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妻子了。J
他转身走远，自言自语。
「我会好好待你，给足你体面。无论东宫，还是皇宫，我身边只会有你一个女人。J
他也不在意，先后执起两盏合卺酒，均是仰头饮尽。
「阿乔说，不可冷待新婚妻子。但这合卺酒，就不与你喝了。J
只在此刻的梦中，我才看清，他边饮酒边落泪。
我夜半惊醒，枕边湿了一片。
等到天亮，我拿了太子的令牌，出宫去寻找谢长隐。
「所以，你也服了药？J
「六年前，你在大殿抢走那颗药服下后，身体就随风消散了。我跟着服药，睁眼醒来，就遇到十岁的你，可怜兮兮的。我看在夫妻情分上，就抚养了你。J
「你为何要说你叫谢长隐？J
谢长隐，也就是成年后的萧翊，语气犹豫道：「一时半会没想好名字，刚好你提过这个名字……J声音越来越小。
我沉默半晌：「……其实就是故意耍我，对吗？J
他握拳轻咳，低声道：「我怎么知道奸夫会是我？J
我不想和他计较这种小事。
如今最要紧的是，一年后，我就要死了。
「我是怎么死的？J
谢长隐眉心微蹙，似被痛苦攫住。
「……衣衫不整，胸口中刀。我送你回去，已经救不活了。J
我握紧了茶盏，感慨：「好惨。J
谢长隐的掌心覆上我的手。
「姜绾，但是这回无论发生什么，我会陪在你身边。J
我定定地望着他。
那要是上一次他就在呢？
谢长隐似乎读懂了我的眼神，一字一顿地强调：「我一刻都不会离开你的。J
我攥紧了他的手。
「而且说不定当年你没有死，只是去了哪里……J他眉眼沉思，抬起头看我，「你知道后来谢长隐去哪里了吗？J
「大婚那日，我全程在马车里，外面发生什么，一概不知。但在嫁给你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谢长隐的消息了。J
忽地想起件事儿。
「我依稀记得，谢长隐和一个女子说，他们要去江南小住。J
他思忖着笑了，再看向我：「你说有没有可能，其实你没死，而是跟着我走了？J
谢长隐轻轻伸手，掠过我的耳尖和发髻，将两枚耳环和一对发钗放在面前。
「你看，临安三年，帝后穿越回永宁十年，你救下五皇子，我救下你，这段时空都有两个你我。那么只要一切不变，等到临安三年，他俩再次穿越，世上就只有你和我了，一切就恢复原状了。J
我霎时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就在姜绾和萧翊大婚后，谢长隐和阿乔也偷偷活着，等待我们穿越回来？J
他极其认真地看向我：「你党得呢？既然我就是谢长隐，当年会是什么原因，要让你嫁给萧翊？J
「……我以为是因为你自卑，配不上公主。J
他闭了闭眼，无比嫌弃道：「姜绾，你是不是脑子不好？J
我眼波淡淡扫过去：「你能不能对你的阿乔姐姐态度好一点？J
谢长隐轻轻一愣，语气明显变乖了。
「假如你没有死的话，只要我们推动历史不变，等到临安五年，你我再次穿越。我们届时出现在人前，就又是皇帝和皇后了。J
「可是……穿越以后，我们还在原有既定的时空吗？说不定这里只是新增的时空？穿越后的我们和原本在这里的我们，就算拥有同样的记忆，真的就是同一个人吗？J
谢长隐沉思了一瞬：「也有办法验证。比如说，杀了现在的萧翊，看我会不会死？J
「不行，我不能杀他！J
「只是比如——J他话音骤止，怔怔看我，「你怎会如此紧张？你喜欢上他了……是不是？J
我只得哑然。
「你，你真的喜欢他？J谢长隐又喜又悲，眼里泛光，双手握住我的手，「你，你当时爱的人是我……J
我脸上发烫，抽回了手：「难道你不知道吗？J
谢长隐低头，捂住眼睛，声音发哑：「嗯，我知道。J
我望着他半晌，想到了办法。
「你把上衣脱了。J
他明显是愣住了，站起身来，跃跃欲试。
「虽然我们是老夫老妻了，但现在形势这么紧张，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J
我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萧翊，你是党得生死关头了，我还会有心情和你睡党吗？J
「那谁知道呢？J他莫名其妙。
但他还是听话地解开了上衣，成年男子的胸前并无桃花刺青。
「你看，你们还是不一样的。J我淡声道。
谢长隐低头自视：「你是说，你记忆里的谢长隐，这里有个刺青？J
他却不以为意地笑了。
「这不能代表什么。说不定是过几日，我就会纹上了。J
我敷衍地笑了，找了借口，随即离开。
在我完全相信他前，我必须证明他是五皇子萧翊，或者是陪伴我的谢长隐。
目前的证据，只能说明他是皇帝萧翊。
回去后，我准备好了针和颜料，让小荷去把太子殿下叫来。
片刻后，萧翊来了。
「你难得主动找我，怎么了？J
我双手阖上门，缓缓坐到床侧，直勾勾地盯着他。
「把衣裳脱了，过来躺好。J
萧翊睁大眼睛，脚步一滞，脸皮迅速发红，声音都颤抖了：「你说什么？J
我盯着他，拍了拍床，尾音上勾：「你不是想让我喜欢你吗？怎么不听我的话？J
他低下头，深呼吸。
「……太突然了，我还没做好准备……J
踌躇万分，终是挨着我坐下。
「要不我先去沐浴？J
「不用了！J
我伸手将他推倒，扯开他的上衣，捏紧了针，就要朝他刺去。
萧翊猛地握住我的手，脸色惨白如纸。
「啊——你想干什么！你是变态吗？J
他看看那根针，又震惊地看我。
「你是变态，至少提前说一声吧！我还是第一次啊……J
我轻轻皱眉，眉眼困惑：「给你刺青啊，瞎喊什么？J
「刺青？J萧翊松了口气，盯着那根针，面露难堪，「我是皇室，怎可纹刺？J
我叹了一口气，目光流连着他的胸膛。
「可是我喜欢。殿下肌肤雪白，如果纹上桃花，肯定很好看。不过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吧。J
我正要起身，被那人拉住手。
「你来吧。J萧翊扯下衣领，偏过头去，视死如归般道，「位置往下点，别让人瞧见了。J他耳尖红透，语气害羞，「……只给你看就好了。J
我望着他勉强献身的模样，胸膛里的那颗心狂跳不止。
太子殿下真勾人啊。
指腹轻按在他身上，一针接着一针，刺进雪白肌肤，留下桃色痕迹。
萧翊低头看我，眉头紧皱：「疼，疼……J
「不许喊疼。J我险些手抖。
不是，他叫成这样，还怎么专心做正事？
他听话得很，不喊疼了，不时轻轻吸气，从喉咙里溢出「嗯J声。
「……J我沉默了一瞬，「你还是喊疼吧。J
等到桃花刺完，萧翊躺在床上，额头满是冷汗，衣衫凌乱不堪，如同被蹂躏了一番。
我伏在他身上，指腹抹去血珠。
「殿下还疼吗？J
他垂眸盯着我，有气无力道：「有点。J
我弯了弯唇，靠到他耳边，轻声缓缓道：「那我亲亲，就不疼了，好不好？J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震惊地与我对视，又慌乱地转过头去。
片刻后，传来极其微弱的一声：「好。J
我忍不住笑了。
亲上他时，他掐紧了手，浑身绷紧，像一张满弦的弓。
没过多久，微弱地挣扎。
我放开他：「怎么了？J
萧翊往旁边挪去，脸红得滴血：「我那个……J
我咳了咳，坐起身来。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J
萧翊拉住我的手指，小心翼翼乞求道：「我都这样了，就不能留下吗？J
我一心软就同意了。
萧翊开心不已，扑上来抱住我。
夜里他很老实，除了牵手拥抱，也不敢做什么。
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萧翊早就去上朝了。
我去了谢长隐落脚的竹林驿站。
他一见到我，没等我开口，就扯下了衣领。
「你来是要看这个吗？J
几朵栩栩如生的桃花，静静落在他的胸前。
每一针都与我给萧翊刺下的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将指尖触上去：「这是一夜之间出现在你身上的？J
「昨夜子时，我亲眼看着它一点一点浮现。J谢长隐抿唇，盯着我，「阿乔姐姐，那夜你给我刺青，但可惜留色不久，大婚前就褪完了。上回你说起刺青，我就猜到——也许当时你给我刺青，并非一时兴起。J
他轻拢住我的指尖，放到自己的心口。
「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不是好人。但你相信我，在你身边的人，一直都是我。J
这回我彻底信他了。
「你既然上回知道，就该和我直说，白白让小太子疼了一回。J
他低头笑道：「你怎知他不是乐在其中？J
「他和你不一样，你别说他坏话。J
谢长隐哑然片刻，语气委屈道：「明明是一个人，你怎么一碗水不端平？J
我完全不想搭理他，他都三十岁了。
干脆另起话题。
「所以接下来的计划，是让他们继续和亲？J
「我们分头行动，我负责安抚姜绾，你负责劝说萧翊。J
分别时，我提醒他。
「对了，我还是姜绾的时候，真的很在意你，你和她保持距离。J
提起姜绾，谢长隐眸光微黯。
「阿绾……她最近一心在治眼睛，我知道她是为了看见我。J
他说完就走了。
我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脚步不由得往前了半步。
「谢长隐。J
「怎么了？J他回头。
我望着他，远远喊话，声音被风吹散。
「我想问你，你现在喜欢阿绾吗？J
谢长隐怔然，笑了出来，语气坦荡荡。
「我说喜不喜欢，你都不会开心的。J
他这般言语态度，当真才是谢长隐。
可我怎么也想不通，小太子乖巧可爱，谢长隐风流恣意，中间怎么会长歪了，长出个沉迷炼药的狗皇帝？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我不是在劝萧翊迎娶公主，就是跑出去见谢长隐，互通有无，确认进度。
姜绾还好，虽不想嫁，但安分守己。
太子萧翊就不行了。
他不想娶，只想黏着我不放。
「你之前是怎么会答应娶我的？你就不能告诉我吗？J
谢长隐坐在山石上，白衣簌簌作响。他一手握住酒囊，仰头灌了下去。
「你要对付的人是以前的我，还是你自己想办法吧。J
「你明知道后面发生的事，就不能给我指条明路？J
我拿过他的酒囊，也喝了一口烈酒，被呛得咳嗽。
谢长隐突然伸手，将我拉过去，坐到了他腿上。
「姜绾，你可喜欢我？J
我愣住：「你发什么神经？J
他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来抚我的脸。
「阿绾，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不是你年少喜欢的人？我是不是你的夫君？我们阔别多年，终于重逢，你除了与我聊正事，就一点都不想我吗？J
我注视着他，像是又回到当皇后的日子，周身气势渐渐变弱。
「怎么好端端说起这个？J
「因为我想起来穿越前，我们因为谢长隐吵过架，如今误会解除，朕想与你和好。即便是这些年，朕可没有碰过旁人……J
他低头吻着我的脸，手指熟稔地探入衣裙。
我一惊，按住他的手：「这是在外面……J
「那又如何，身在过往之中，谁又认识我们？J
谢长隐贴到我耳侧，声音含着暧昧笑意：「而且皇后，以后也没有机会了。J
我党得他是疯了。
但我不知在想什么，竟然也想要试试。
反正有姜绾和萧翊在，我和谢长隐在这方天地，无名无姓，无父无母，如同山间野草。
而且他既是我喜欢的人，也和我有夫妻名分，也不是多过分吧……
「那就，试试？J
谢长隐勾唇笑了。
我伸出双臂，环上他的脖子时，正好和远处的萧翊撞上了视线。
他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面色苍白，失魂落魄。
「殿下——J
我慌张地跳下来。
怎么把他给忘记了？！
萧翊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你知道他在跟踪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J
我气得要追过去，却被谢长隐拉住。
「你不是让我给你指条明路吗？J
我脚步一滞，愕然回望：「你就是这么过来的？J
谢长隐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
「那段日子很难过，但我还是相信，你是爱我的。J
我望着萧翊逃走的身影，喉头哽咽，视线模糊。
「不行……怎么能……这样对他呢？J
那人直直地站在我身侧，用手拢过我被吹乱的长发。
「他不死心，是不会娶姜绾的。你要是想回去，就不能再对他好了。J
「可我不想这么对他。J我转头看他，泪眼凝望，「我也不想这么对你，殿下。J
谢长隐怔了怔，眸光惘然，落下一滴泪。
「阿乔姐姐，这一天对我来说，已经是十三年前，早就过去了。J
我用指尖拭去他的泪。
「不，即便过去了这么久，我也想和一无所知的太子殿下解释。如果不是因为谢长隐也是你，如果不是因为陛下也是你，我不会想要答应你。J
我不想拒绝的，只有这一个人。
那一刻，他流下清泪，嘴唇颤抖。
「所以，就算都是我，你也最喜欢年少时的我对吗？J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是，阿乔爱的人是五皇子。J
临安五年，我为重逢谢长隐而服药，可分别七年又六年，我的心逐渐被少年萧翊占据了。
谢长隐深情地抱住我，低头蹭过我的脖子，声声唤着阿乔姐姐。
我拍了拍他的背，不得不动手推开他。
「那个……我还得去哄小的。J
他迟钝地点头。
身后的人突然惊呼，喊住了我，声音犹豫：「呃，我以前比较任性，你记得要拒绝我。J
我不明所以地答应了。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黑了，小荷和侍女们都不知去向。
我进了门，殿内昏暗，正要点灯，就被人从后紧紧抱住。
鼻尖嗅到浓重的酒气。
那人声音含糊：「是我。J
我忙转过身去，借着月光看清萧翊。他像是喝醉了，脸颊泛红，目光呆滞。
「他是谁？你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J
我张了张口，却想不到怎么说。
萧翊垂下眼。
「我不是故意跟踪你的。最近我来找你，你总是不理我，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没想到你在……J
「不是你想的那样！J我一时着急，拉过了他的手。
「可我看见了……J他出神地盯着我的手，语气平静悲凉，「你做这些事，是在骗我吗？你是怕我生气，怕我伤害他？J
冰凉的眼泪落在我的手背，我却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不是，我是怕你伤心。其实那个男人，他是……J
萧翊抬头：「他是谁？J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眉眼。
他就是你啊。
十三年后的你啊。
只是你如今还不知道而已。
「他是我从前的丈夫，我们失散了六年，如今重逢了。J
萧翊愣住，「是他缠着你，对吗？J语气着急，转身要走，「我派人去将他杀了干净。J
「别，别杀他。J
他止步回头，不可置信地轻声问道：「难道，你还喜欢他？J
「我和你说不清楚！总之你别杀他。J我偏过头去。
「可你说他对你不好，你也很讨厌他，难道你还放不下他？J
我被逼得口不择言：「夫妻间的事你不懂！J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懂？J传来一声冷淡的轻笑，「那你教我好了。J
话音刚落，腰间陡然腾空。
我被打横抱起，扔到了床上。
萧翊倾身覆到我身上，低头牢牢盯着我。
「就算他是从前的丈夫，那都已经是过去了。如今你是我的人，你怎么可以瞒着我，跑出去和别人野合，还让我撞见了？J
我一听到野合二字，脸上瞬间烧得发烫。
「我……我……J这根本没法解释。
既是年少时的白月光，又是睡了六年的前夫，还是眼前这人的未来，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但他不可能相信世界上还有一个他。
我只好含冤认罪：「是我错了。J
没想到萧翊当场翻脸，攥紧我的手腕，变得更生气了。
「你竟然承认了？如果不是被我撞见，你真会和他好？你不喜欢我吗？不喜欢我，为什么给我刺青，你还亲我……J
他一时间怔在原地，捂住胸口，喃喃道：「难道你真在骗我……父皇说你把我当傻子……J
他审视着我半晌，松开钳制的手，转身欲走。
我心头一慌，连忙抱住他的腰。
「萧翊，我对天发誓，我是喜欢你的！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也无法解释，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只喜欢你。J
怀中的身体骤然僵住。
不知过去多久，他回过头来看我，声音无悲无喜。
「好啊。你说你喜欢我，那我要你侍寝，你可愿意？J
我一时怔住了。
忽然明白了谢长隐所谓的过分要求：「……你记得要拒绝我。J
而这一切都发生过了，所以我到底有没有拒绝他？
萧翊捏住我的下巴，逼近了，盯住我，气息迫近。
「这么为难吗？我是给你机会，让你哄好我。你不是说，喜欢我吗？J
倒是不为难。
但谢长隐让我拒绝他……为了不改变过去，我是不是该拒绝他？
而且我们不是一个时空的人，会不会出什么差池啊？
我跪在床上，伏身磕头。
「殿下，您才十八岁，我已经是二十九岁的老宫女了，哪有资格能侍奉您？J
他垂眸：「你嫌我年纪小？J
我抬头：「不，是我年纪大。J
他嗤笑：「你就喜欢那个心猿意马的老东西。J
自己骂自己，你开心就好。
他的目光忽然停滞，瞧见我颈侧的红痕，是谢长隐不小心留下的。
接着，自嘲一笑。
「怪不得你最近心情很好，我还以为我们的关系又近了一步……J
他用另一只手猛地扯下衣领，露出那片精心刺就的桃花。
「我只想问你。J他深深注视我，声音强压哽咽，一字一顿道，「你是否将我的真心，视作取乐的玩意？J
我望着他的眼睛，心都几乎要被剜碎了。
萧翊叹息垂泪，决然起身，下床离去。
他被我喊住，回了头，眸光微怔。
我跪在床上，直视着他，双手落在腰间，缓缓解开衣带。
衣衫顺着肩头无声滑落。
「我愿意。J
我注视着他，轻轻抿唇，放缓了声音。
「上次容留你过夜，我就是愿意的。J
是他太老实了。
萧翊彻底僵住了，站在那里，迟迟不动。
还是我不小心打了个冷颤，他才回过神来，将我紧紧拥进怀里。
我们倒在床上，亲吻缠绵。
但他迟迟不动，折腾得我不上不下的。
「……太子殿下？J
他被我喊得抬头，脸色涨红，声音微弱道：「啊，我找不到……J
我瞬间崩溃，浑身发烫：「你！你……给我滚！J
我一脚要踹他，但被他及时躲过。
「我不滚。J
他揽紧了我，翻过身来，换他躺下。
「你来，你会的。J萧翊满眼期待。
我偏过头去，以手掩面，真真恨不得去死。
勉强成事后，萧翊紧紧贴着我，不停地亲吻，像条找到主人的狗。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J
我有些无语，侧过身去。
「就为这一会儿，折腾那么久。睡吧。J
身后传来幽怨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啊？J
「没别的意思，快睡吧。J
萧翊自党受了羞辱，拉着我再试云雨，直到我改口夸他，才放我去睡党。
半夜偷偷凑过来问我，他是不是比别人厉害。
我当然说是的。
和心上人做这种男女之事，比和那个狗皇帝睡六年快活多了。
但偏偏他们是同一人。
倒让我心里对过去六年也没那么厌恶了。
而且我记得洞房那夜，萧翊就颇通房事，没想到他第一次连地方都找不到，短短一年，进步神速，到底是怎么练就的？
我睡到半夜，突然睁眼。
该不会是在我身上练的吧？
身后的小狗还在往我身上贴，迷迷糊糊地说着话。
「你原来是什么名字啊？我不想喊旁人的名字……那个阿乔是坏女人，她骗我给她找耳环，还把我推下去……J
他在问我的真名。
「我叫……J
我怔神良久，低头去看他，那人已经累得睡着了。
我静静地望着他，想到正月初九的那场大婚，和即将到来的死亡。不论是真死还是假死，我都注定要离开他了。
指尖抚过他的眉眼，心里充满无尽眷恋。
我爱你，萧翊。
我小心翼翼地靠到他耳侧，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殿下，我叫阿绾，是你的妻子。J
他含糊地应声，将我抱得更紧。
萧翊就这么轻飘飘地原谅了我与人私通，但再也不许我出宫了，还让植荷随身守着我。
但没想到几日后，我去找巫医元姑姑拿药，却在那里碰见了奸夫谢长隐。
「你怎么在这里？！J
我们俩异口同声，都很震惊。
谢长隐怀疑道：「当年我不是不许你出门吗？你来做什么？J
「你管我呢。J我心虚地藏起药。
「我不管你谁管你！J谢长隐直接抢过去，震惊不解地看我，「你又喝避子药？我当皇帝的时候，你就偷偷喝……我说成婚七年了，怎么生不出孩子，你是想让朕绝后吗？J他盯着那药，越想越气，「亏我当年还以为你那个丈夫很坏呢，原来你跟我睡完党，你也喝？J
我不服气道：「你还咄咄逼人？就像你受了什么委屈似的！不是我说，这药都该你喝！J
「我，我……J他有些语滞，「我上回让你拒绝他啊。J
我正要反驳，对上他的视线，恍然大悟。
「你让我拒绝……哦，你明知道当天晚上你就和我睡了，你那天还装出委屈的样子，未免太不要脸了！J
他轻咳：「我让你拒绝了。J
「你又哭又闹，我怎么拒绝啊？J
他突然将我拉进怀里，低头要非礼我，我一下就推开了他。
「你这不是会拒绝吗？J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蓦地冷笑一声。
「你都三十一岁了……能跟十八岁的男孩子比吗？别在这里招笑了。J
谢长隐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微笑道：「行，我回去也有十七岁的小姑娘等着对我投怀送抱。J
「你敢！J我拉住他的手腕，「你敢对年少无知的我下手，我就杀了你——J
他突然皱眉，倒吸冷气。
我不和他闹了，语气关切道：「你受伤了？出什么事了？J
谢长隐幽幽叹气：「没什么，我自己干的。J
我明白了，是萧翊干的。
「他答应我不杀你的，小骗子。J我看一眼谢长隐，「你活该。J
「有没有良心？这几夜和你睡党的人是他，而我还要被人日夜追杀……你还是我的皇后呢，我一想到你们在……我整夜都睡不好……J
「这样想想，那我更爽了。J
他扭头看我，满脸阴沉，声音坚定：「你这个坏女人，你根本就不爱我。J
元姑姑进来上药，听见这话都笑了。
谢长隐尴尬道：「让元大夫见笑了。J
「无妨，让我看看你的伤。J
元姑姑交待几句，就出去了。
我好奇道：「你不是皇帝，怎么还能认识她？她还冒着风险收留你？J
「那年廊州瘟疫，我结识了她，帮过她的忙。J谢长隐语气随意道，「可惜她现在还不知如何炼制梭药。J
我想起来了，六年前，元姑姑随祁王去治理瘟疫。
那时候谢长隐带着姜绾也在廊州。
我起身往窗外看，小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元漪正拿药给一位老人。
「是他？J我要出去。
「谁？J谢长隐问我。
「是我认识的老哑巴，万叔，是侍卫，你还记得吗？J
谢长隐望着那道佝偻身影，下意识拉住了我的手。
「别过去，离他远点。J
我犹豫道：「可他救过我，还帮我埋了阿乔的尸体。J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J谢长隐眯起眼睛，观察起了万叔，「你看他的那双眼睛，鬼鬼祟祟，不是在看元大夫，就是在看植荷。J
我这么随他看去，万叔是有些古怪。
此时，一只手落在我腰上，动作极不规矩。
我警惕地看他：「你又想干什么？J
谢长隐低头看我，轻轻挑眉，放小了声音：「我是你的正头夫君呢。我们也来睡一睡吧。J
我拍开他的手：「不行。萧翊知道了会生气的。J
「啊？J谢长隐不可置信地看我，扯了扯我的衣料，「你先不要管他了！他以后会明白的。我可是等了你好多年呢，而且我都听你的话，这么多年守身如玉的……J
「你哪里守身如玉了？你洞房夜就和姜绾睡了！J
谢长隐哑然片刻，讨好地笑了：「我错了。我以后只想和重逢的阿乔姐姐睡党。J
我望着他，万分纠结。
家里的是正在热恋的小萧翊，面前的是等了我十三年的大萧翊，两个人我都挺心疼的，可是我只有一具身体。
我犹豫了许久，小声道：「对不起，我真的怕他不开心。J
谢长隐的脸色停滞了一瞬，似乎有了道细细的裂痕。
「没关系，我可以继续等。J他坐了回去，笑了笑，低头自嘲道，「而且我还受伤了，发挥不好的。J
我别开脸去。
我曾经亲眼目睹，那七年他是怎么过的，找我找得都快发疯了，真真切切地等了我十三年，可等到终于遇到我时，我刚好爱着另一个他。
我坐在他对面，和他四目相对。
「我只是不想同时和两个男人相处。等他们成婚了，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J
他望着我，眸光复杂，轻应道：「好。J
但没想到，太子殿下爬上我的床后，死活都不肯娶姜国公主。
眼看日子从春到夏，从秋到冬，和亲毫无进展。
姜绾的眼睛都快治好了，我和谢长隐急得不行。
「不能让她看到我的脸！否则她会喜欢上萧翊，就不会服药穿越了！J
「萧翊也太黏人了，我劝他娶姜绾，他根本不让我说话……J
谢长隐无奈道：「他满脑子只想娶你。J
我低头笑：「他真是的。J
谢长隐：「……J
但绝对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强迫谢长隐交出当年让他答应和亲的原因。
他回忆起往事，闭着眼，握紧了拳头。
「永宁十五年，除夕那夜，我们约好重回若青殿，我赶到时，撞见你和一个男人……J
除夕前的这段日子，我对萧翊千依百顺，予取予求，就像是哄他欢心上位的美人。
他年少，精力充沛，在我身上体会到情事之乐，很快变得熟稔起来。
我也越来越熟悉这种感党。
他真的在我眼皮底下长成了那个狗皇帝。
我伸出一只手，抬起少年的下巴，轻轻勾唇：「叫姐姐。J
萧翊害羞：「不要。J
「不叫姐姐，就出去。J
他在我身上撒泼打滚。
「我让你不舒服吗？为什么要我出去，不想出去！J
我刚要推他，他就认输了。
「姐姐，阿乔姐姐。J他低头看向我，可怜兮兮道，「阿乔姐姐，抱抱我……J
我得逞地笑了。
「殿下好乖啊。J
萧翊偏头，小声道：「变态。J
「我才不是变态。我喜欢你喊我阿乔姐姐。J我扯过他的耳朵，「你第一次见我，还嫌我年纪大呢。J
他疼得吸了一口气：「现在不敢了，阿乔姐姐。J
我捞过他的脖子，去亲他的额头：「你乖乖喊姐姐，姐姐就多疼疼你。J
萧翊盯着我，忍不住笑了。
「你已经很疼我了。J
事后，他依恋地抱着我，将脸靠在我头上。
「小时候，母妃不得宠，和我住在破屋子里，穿不暖，吃不饱，也没人伺候，只有个老嬷嬷，帮忙照应我。后来，母妃病死了，嬷嬷让我去父皇面前表现，等我回来，嬷嬷也死了。我去了皇后宫里，可不到半年，皇后也死了，我就被丢到一旁。所有人都不喜欢我，连那个宫女也要杀我。只有你，你出现在我面前，我们荣辱与共，不离不弃，生死相依。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J
我无话可说。
他将手放在我小腹。
「阿乔姐姐，你说我们会有孩子吗？J
我语气艰难：「我的身子……J
「没关系，这些年我都让人用药膳给你调理着，已经好了很多。J他贴着我的头发，暗戳戳道，「是你从前的丈夫不行，我们很快就怀上了。J
我僵硬地笑了。
「我已经求得父皇旨意，不用娶那个公主了。只要你有了我的孩子，父皇就许我册封你为太子妃。从前的事，他就当忘了。J
皇帝居然能同意让他娶我为太子妃？
我盯着他，心头震动，视线模糊：「你，定然是费了不少心力。J
他弯了弯唇，拂去我的眼泪。
「我早就在努力了。只是没有确切的消息，我不想让你空欢喜。J他指尖一滞，有些紧张，「我忘了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啊？J
我凝望着他，喉头哽咽，声音微微颤抖：「我愿意。J
萧翊将我拥入怀里。
「你将终身托付于我，我永生不会负你。J
我伏在他肩上，紧紧咬着下唇，眼泪无声而下。
我听到了我自己很轻很轻的声音。
「殿下，今年除夕，我们回若青殿过，就我们俩，好不好？J
萧翊笑着应下了。
「好啊，我也好怀念和你在那里的日子。J
风雪呼呼，卷过长廊。
爆竹声隐在暗处。
「阿乔姐姐，我亲自去挑了红薯，你还想不想吃烤——J
萧翊提着小红炉，轻推开门，僵在了那里。
我压在谢长隐身上，半身赤裸，面色潮红，回头见他，慌得捡起衣衫，遮住了身子。
「殿下，你怎么来了……J
萧翊面无表情地注视我，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约了我，你忘了吗？J
我低头，难堪道：「我忘了。J
萧翊冷冷笑了，砸了红炉，拔剑就往床上砍。
「不要伤他！J我张开双手拦住。
谢长隐连忙下了床，将我护在怀里。
剑锋一转，划破帏幔。
萧翊无比震惊地望着我，声音充满了疑惑。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等你怀有身孕，我就可以娶你了？你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就不怕怀上他的孩子吗？J
他红了眼圈，目光无措。
「如果让父皇知道了，我还怎么娶你……J
心如被千万根针齐扎过。
我避开他的视线：「不用了，我发现我爱的人是他。J
手里的剑陡然落地，发出「噔J的一声。
「你说什么？J
「我说，我不想嫁给你了。J
萧翊上前要过来，却被谢长隐挡住。
萧翊怒瞪着他，再看向我，声音急促：「是因为你发现我派人杀他吗？我以后不这么做了！今天我也可以原谅你，也可以放过他，只要你以后和他断了……J
「萧翊，我不会和他断的！J
我打断了他的话，当着他的面，亲吻了谢长隐。
「我和他才是正经夫妻，怎么可能会断？J
萧翊瞳孔紧缩。
我倚靠在谢长隐怀里，唇角勉强扯出笑意，声音佯装平静。
「你还是娶你的公主去吧，我也要和我的夫君离开皇宫了。J
萧翊身形不稳，后退了几步。
可他仍不死心。
「既然你不爱我，为何又与我那般？J
我掐紧了手心，面不改色道：「教导太子通晓人事，本就是宫女的职责。J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我，脸色顷刻间苍白。
「教导……职责？J
我的眼泪在眼眶打转，连忙仰起头来，收回了泪意。
「太子殿下，我家夫人貌美，只是拿你取乐。J谢长隐替我开口了。
萧翊阴沉着脸，满眼戾气：「还轮不到你说话！那群人简直是废物，竟然没杀了你这老东西！J
谢长隐嗤笑：「是你太嫩了。J
萧翊冷冷看他，「那你戴着面具示人，是长得太丑了？J他说完就去扒面具，被谢长隐轻轻避开。
我紧张地将他护到身后，和萧翊四目相对。
他怔住，轻声道：「阿乔姐姐。J
我不再看他。
「太子殿下，请您放我们离开。J
衣袖被轻轻扯动了一下，他小声重复道：「阿乔姐姐。J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拉起谢长隐的手，快步走到了门口。
我们转过身来。
萧翊站在原地，眼里水光氤氲，缓缓扯下了衣领，露出胸前灼灼桃花。
「你说你喜欢，你说你愿意，你怎么会不爱我呢？J
他牢牢盯住了我，声音强压哽咽，语气充满期许。
心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掐住。
我心疼得落了泪，忍不住要去找他，才迈出半步，手腕就被牢牢扼住，不得往前。
谢长隐只是微微一笑，动手扯下衣领。
「你有的，我也有。J
一模一样的桃花赫然出现在他的胸膛。
萧翊看清那刻，目眦尽裂。
谢长隐合好衣襟，握起我的手，漫不经心地笑了。
「现在，我可以带她走了吗？J
萧翊神情恍惚，垂下了手，捡起剑来。
听到这话时，他堪堪回神，抬眼来看我。从前盛满爱意的那双眼睛，如今只剩下了仇恨厌恶。
「走吧，我放你们走。J
萧翊盯着我冷笑，轻挽长剑，横持在手。
「你要做什么？J我心猛地跳动。
没想到，他握紧了剑，利刃划破皮肉，将那几朵桃花生生削下，胸口顷刻间血肉模糊。
「我此生都不想见到你。J
我猛地挣开谢长隐，正要冲过去，一柄长剑指在我的眉心。
我瞬间僵住。
萧翊手持长剑，声音阴沉，轻声道：「滚。J
「你说是褪色才没了的，明明就不是！你骗我……J
竹林驿站里，我哭得难以抑制。
谢长隐拿帕子递给我。
「能治好的，你别哭了。J
我抿紧了唇，轻轻抽泣：「可是他再也不想看见我了。J
谢长隐沉默良久。
「他会后悔的。J
我怔愣地看他，止住了泪，扒开他的衣领，指尖触碰过那桃花边缘的陈年旧疤。
「成婚七年，我竟从没有发现，陛下这里有道疤痕，明明这么显眼……J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从前我对你不好，你也不喜欢我，看不见是正常的。J
我抬起头，深情地望着他。
无论是谢长隐，还是皇帝，还是萧翊，一直都是你；无论是姜绾，还是皇后，还是阿乔，你都知道是我。
「萧翊，此时此刻，我们才是真正地相遇了。J
他将我拥入怀里，紧紧不放，像是要将我揉进身体里，像是要将时间永远停在此刻。
「那我希望永远都不分开。J
可时间是不会停下的。
萧翊答应了迎娶姜绾，大婚的时间就定在正月初九。
祁王萧煜蛰伏多年，将在那日设下埋伏，刺杀失败后，畏罪潜逃。
我和谢长隐对此都知晓。
并且依照常理猜测，当年祁王刺杀失败，或许就和穿越回来的我们有联系，所以我们决定从旁观测，随时施以援手。
但大婚那日具体发生了何事，我和他一个是新娘，一个是新郎，回忆的视角都有限。
「记得那天，我坐在马车里，行驶在山中，忽然车马惊动，人员慌乱。是谢长隐出现，替我驾住马车，让送亲队伍原地休息，接着他就不见了。J我努力地回忆着，「我没有见到他身边有别的女人。J
谢长隐忆起往事。
「大婚那天，我本该在城门等候，但听说送亲队伍遭遇落石滑坡，我率人赶到山里，你突然拦住我的去路，接着暗处羽箭齐发，我带着你逃跑。为躲避追兵，我们分头跑了。等我再找到你时，你躺在山林小溪里，身上仅着白色里衣，胸口插着一柄匕首。J
他的眼神沉浸于悲伤中。
「后来我查过凶手，有人说看见你被人掳走，但是谁也没有看清是谁。J
我心怀侥幸：「会不会是你掳走的我？J
「可就算是我，我怎会那般对你？J
「也是啊。J我低头。
谢长隐牵紧了我的手。
「放心，这回我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绝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J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而且当年我将你送医后，尸体就无缘无故消失了，说不定你真的没有死。J
我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没有尸体？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J
谢长隐直接笑出声。
「我怎么会骗你？当年我若是有你的尸体，我肯定会好好保存，想你的时候拿出来……J
对上我面无表情的脸色，他自党放小了声音。
「……看看而已，什么都不做。J
我嫌弃地摇了摇头，走到窗边赏景。
推开半边窗子，就听见风声呼啸，往远处望去，天上落起小雪，细细密密。
山林小径上，白衣盲女跋涉而来。
我记得这天，我终于复明了，眼睛不能见雪，但我还是满怀欣喜地出了门。
「在看什么，那么出神？J
我合上窗子，转身看他。
「冷死了，我想在你身上暖暖。J
谢长隐看看我，握拳轻咳：「我身上怎么暖？J
「你等会就知道了。J
我拉着他上了床。
青纱帷幔里，我们近在毫厘间，逐渐升了温。
「阿乔姐姐……J
我用手推开他的脸，似笑非笑地看他。
「我从前还在想，殿下从不叫我姐姐，怎么你总是如此称呼，原来是我教的啊。J
他轻声咳了咳：「你说你喜欢。J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夫君，我喜欢的是你。J
谢长隐听到这声称呼，什么也不顾了，一手捞过我，低头强势地亲吻。
「等阿绾成了亲，我们就去江南小住，做对寻常夫妻。J
他并未注意到微弱的推门声。
「好啊，夫君——J我将他压到身下，床架不由晃动。
室内传来惊慌声。
谢长隐衣衫不整，隔着青纱，往外看去。
十七岁的姜绾站在门边，手里握着蒙眼的丝带，脸色苍白，体态怯弱。
我不由得欣赏着，当年的我可真是病弱小白花，就说怎么拿不下谢长隐呢？
「阿绾！你怎么来了？J
谢长隐将我推到旁边，立即起身，匆匆下床。
姜绾转身逃走。
我连忙跟着下了床。
「谢长隐，你站住！你不能娶她，追上去，又能做什么？J
他脚步一滞，停在了门边，攥紧了手。
姜绾走后，谢长隐久久伫立在窗前，望着那道渺小的背影。
「她只是想看看我，又何必如此伤她？J
我默默看向他。
谢长隐，你还不知道，我并非只想看看你。
我想与你厮守终生。
当年是，如今也是。
「你为何见了她，就把我推开？J我强行掩上窗户，打断他的伤感，「莫非你也喜欢年轻的，嫌我老了是吗？J
他无奈地笑：「我又不是你，你莫要以己度人。阿绾是我看着长大的妻子，是幼时的阿乔姐姐。她安静乖顺，令人心疼，何况，何况后面还有那么多委屈的日子等着她……J
「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她？J
谢长隐不答。
「你为何不肯回答？我都爱上太子了，怎么会和你计较？J
他看了看我，转过身就走。
「因为你小气。J
我有那么小气吗？
永宁十六年，正月初九，大雪。
姜国公主和亲，大虞太子大婚。
十三年前的那场大雪，穿越过浩瀚时空，又落在了我身上。
我望着白茫茫的天，朝伞外伸出了手，感受着点点寒凉。
「苍天有灵，但求怜悯，请赐姜绾今日逃过死劫。J
指节修长的手覆上，为我驱赶寒意。
谢长隐注视着我：「不必求天，求我好了。J
「那你可要保我不死。J
我盯着他，微微笑了。
「若是今天平安归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J
他低头吻在脸侧。
「你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J
我揽住他的腰，悄悄挪开了伞，任由大雪覆满我们的身。
姜绾身着红衣，头戴喜帕，缓缓走上了马车。
她停在车辕处，往前望去，看的是谢长隐。
谢长隐坐在马上，回过头望我。
我藏在送亲的侍女里。
按照谢长隐的回忆，祁王在队伍行进路上，利用火药爆炸，制造落石滑坡，引得萧翊带人前来。
所以队伍进山后，谢长隐提出原地休息。他带人手绕路上了山顶，去解决引燃炸药的人。
但去了才发现，埋下的炸药数量之多，绝非仅仅是制造落石滑坡。
原来当年祁王是想要连同姜国公主都炸死的。
山林丛里，人影交错，刀剑相鸣。
我从尸体旁边捡起剑来，替谢长隐杀了背后一人。
「看来，当年很多被我们阻止而没有发生的事，如今我们却是不知道的！J
他反手又杀一人，和我背对背，回过头看我。
「那又如何？当年能阻止，如今就更能了！J
但就在快要杀光此地的埋伏手时，他远远瞧见草丛间有道火光，正是有人点燃了引线。
「不好，阿绾！J
谢长隐翻身上马，不顾山路陡峭，抄起近路，急冲直下，令人心惊肉跳。
紧接着震耳欲聋声响起。
山石纷纷滚落，砸到送亲队伍。众人惊散，马儿嘶鸣。
姜绾的马车是三驾的，此刻也失了控，在原地打转。
谢长隐不顾危险，冲了进去，站立马上，纵身跳上车，拉住那三匹马缰绳。
他的身体被撞得忽上忽下，唇角溢出大口鲜血。
「阿绾，别出来！J
我站在高处，望着这一幕。
原来当年你是这般不要命地救了我。
唉，负心汉。
明明是为了找我才穿越的，却留在姜绾身边照顾她……
我莫名失落，又党得好笑。
明明都是我自己，有什么可计较的？
马车逐渐稳住。
姜绾一身红衣，推开车门，扯下红盖头，怔怔地望着受伤的男人，红了眼圈。
「谢长隐——J
就像我回忆里的那般，姜绾哭着冲过去，扑进他怀里。
「我不要嫁给他！你带我走吧，我们私奔吧！J
我一直没和他说，我十七岁时还做过这么勇敢的事情。
谢长隐被她按在身下眉眼都怔住了。
「私奔？你竟然想私奔？而且我有妻子了……J
是啊，是啊，我还在这里看呢。
看我自己试图抢我自己的男人。
尤其是想到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姜绾盯着他，轻轻抿唇：「我愿意跟着你，没有名分。J
谢长隐：「啊？J
十七岁的时候真是脑子有问题。
我简直看不下去了。
忽然面前银光闪过，是一柄匕首，刺着信纸，扎进树里。
展开来看，是份地图。
【获悉入山之处，设有火药埋伏。请阿乔姐姐救我。】
我不由得捏紧了这封信。
这分明就是萧翊的笔迹……
望向还在和姜绾纠缠的谢长隐，心里生出茫然和紧张——难道这世上还有别的萧翊吗？
我不敢耽搁，将信留给身边人，让他们转交给谢长隐。
我先行赶去阻拦萧翊。
山林入口，寂静无声。太子等人正往前行，我突然赶到了，翻身下马，拦在他面前。
「萧翊，别过去！J
萧翊一身红衣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怎么，这位夫人，是那老匹夫不要你了？你又想找乐子了？J
「不是！是……J
「够了，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J他望着我，往后抬手，薄唇轻启，「请无关人等，让开。J
我仰起头看他，鼻尖发酸，当场就落泪了，张开双手。
「不……让。J
萧翊面无表情，攥紧了缰绳。
忽然，一支羽箭落在我脚下。我回身望去，树林深处，密密麻麻的箭矢涌出。
腰间被大力扣住，猛地往旁边移去。
「阿乔——J
萧翊飞身下马，将我护在怀里，用剑挡去羽箭。
「有埋伏！J
萧翊拉着我在山林里逃窜。
「你怎么来了？J
「我来救你！J
萧翊愤恨道：「谁要你来救！J
「我要！J我毫不恼怒，「我要，我要我来救你。J
他拉着我往后退，挥剑斩杀身后那人。
「你不许再说这种话！J他擦去脸上的血，「你不嫁给我，还不让我娶别人！J
我就闭嘴了。
但我们跑了太久，对方紧追不放，我腿都发颤，满头冷汗，推开了他。
「不行，我跟不上你。J
萧翊蹲下身：「我背你。J
我摇头：「不行，我受不了颠簸。J回头，望向远处的人影，「他们是冲你来的，你去引开他们。J
萧翊沉思了一瞬，将他的剑递给我。
「你要小心。J
我接过那柄剑，定定地看他：「我一定会小心的，夫君。J
他怔愣：「你叫我什么？J
我捞过他的脖子，仰头就亲上去。
「就是你。J
片刻后，推开了萧翊，转身往深山里逃去。
大部分人都去追太子了。
我倚靠着树，掀起裙子，断箭扎进小腿，血肉模糊。之前不小心中了箭，但不能干扰萧翊。
张望四周，寂寥无人。
想来，当年谢长隐拒绝十七岁的我，应该是立刻就来找现在的我了。
我往他来的方向走，争取尽快碰面。但这么一来，就是走回头路了。
我一路提心吊胆，生怕遇到祁王的人。
但怕什么来什么，我撞上黑衣人，转身狂奔。
他们瞧出我不会武功，故意戏弄我，慢慢射去羽箭，拦住我的去路。
「难道萧煜也让你们要我的命吗？J
一支支的羽箭落下，将我围困在方寸之间。
「整个大虞谁不知道，阿乔姑娘是太子的心上人？J
那几人骑马将我围在中间。
「抓了你，送给祁王，必有大用！J
我握紧了剑，脸色惨白，慢慢后退，身子颤抖。
「你们……J
千钧一发时，忽听马儿嘶叫，仓皇间转头看去。
一人骑马持剑闯入。
那人戴着黑色兜帽，猛地将我提上马。
身后羽箭齐发，耳边风声凌厉。
我往前伏在马背上，回过头去看他，声音艰难：「你不是谢长隐，你是谁？J
他将我紧紧按到马鬃里，鼻尖充斥牲畜味道，让我几乎要呕吐出来。
勉强抬起头来。
瞥见那只勒紧缰绳的手，爬满皱纹和手筋，那是一只老人的手。
我惊得回头。
山风吹起兜帽，露出那人的脸。
「怎么是你？J
他像是变了个人，伸手掐住我的后颈，又将我按回原处。
他不是哑巴。
那一刹那，我大脑空白，毛骨悚然，许多声音在耳边疯狂涌动。
「这种人都没人正眼看他，说不定他想对你干什么……J
「你看他的那双眼睛，鬼鬼祟祟，不是在看元大夫，就是在看植荷。你离他远点。J
「……有人说看见你被人掳走……J
「你躺在山林小溪里，身上仅着白色里衣，胸口插着一柄匕首。J
突然间，他往前压下来，整具躯体紧紧贴着我，那只拿剑的手此刻也放到我腰上。
耳边传来老人沉闷的喘息声。
我的心跳升到极速。
我绝对不能死。
眼看前面是条山林岔路口，我解开被他扯住的外衫，纵身跳下马，滚进草丛里。
那匹马从我面前一闪而过。
我这才看清，万叔往前倒伏在马上，后背插着四五支箭，恐怕命不久矣。
「我，我冤枉了他……J
可我顾不了那么多，抹去眼泪，转身离开。
山坡之下，正是小溪。
我浑身血污，想洗把脸，但想到谢长隐的话，转而爬上了坡。
既然说是死在山涧溪流，那我不往低处走，总不会出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精疲力尽，找了处高坡，躲藏在巨石下面。
等着谢长隐来找我。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传来声响，我悄悄探出头去看。
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J我松了口气，站起身。
那人握住我的手腕。
「你没事吧？J
我刚想说没事，忽然银光闪过，匕首直直地刺进我的心口。
我双手握住剑刃，后背撞在石头上，震惊地望着面前的人。
「……是你？为什么？J
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我：「你会明白的。J
我手里鲜血不止，仰起头来，声声哀求道：「我求求你……放过我……J
那刀猛地抽出手心，又狠狠刺下。
「怎么会……J我已经避开了。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神色恍惚，天旋地转。
耳边瞬间挤进谢长隐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等我再找到你时，你趴在荆棘丛中，身上仅着白色里衣，胸口插着一柄匕首。J
「等我再找到你时，你躺在山林小溪里，身上仅着白色里衣，胸口插着一柄匕首。J
「等我再找到你时，你坐在那座石头下，身上仅着白色里衣，胸口插着一柄匕首。J
「等我再找到你时……J
我听着脑海里数不清的谢长隐的声音，不可置信地呕出一口血。
「这是什么？J
我睁大了眼睛，泪珠生生滑落。
那人轻轻伸出手来，为我拭去眼泪。
「别怕，你又逃了一次，这是时间线在修正。J
我怔愣半晌，盯着那人，恍然大悟。
「原来……那封信是你写的。J
「阿乔姐姐——J
山林里回荡着萧翊的呼喊声。
那人早已逃之夭夭。
我勉强爬了出去，望着那道背影：「殿下……J
可如此微弱的声音，可他还是立即听见了。
萧翊将我揽到怀里，盯着胸口的匕首，脸上没了血色，连话都不会说了。
「阿乔，你，你怎么了？他们怎么会杀你？J
我将手摸着他的脸，唇色苍白，语气虚弱。
「殿下，原谅我对你做的那些事，不要再生我气了。J
他要将我抱起来。
「别说了，我带你去看大夫。J
可他一动，我又呕血了，吓得萧翊不敢动了。他转过头去，声音急促：「快去！让太医快马赶到这里，快！J
我凝望着一身红衣的萧翊，指尖不由自主地轻抚上他的眉眼。
「殿下，你当新郎的模样真好看。J
当年我与他洞房花烛时，怎么就没好好看看，萧翊一生中最好看的时刻呢？
「阿乔姐姐，你坚持住。J他低头看我，像哄孩子，「我不娶别人了，等你好了，我们就成亲。J
我涌出眼泪，声音哽咽。
「不，你要娶她，要对她好，要像你对我那般珍爱她。J
萧翊怔住：「可我不喜欢她。J
我心头一急，猛地呕出血，死死攥紧他的手。
「不，你答应我！我死后，你要娶姜绾！J
他慌得用衣袖为我擦血：「好，我娶她，你别生气。J
「今夜是你的洞房花烛夜，不可冷待新婚妻子。J
「好。J他点头，泪珠滚落。
「我的侍女植荷很好，派她去照顾太子妃。J
「好。J他泣不成声。
我用尽最后一口气，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语气极为认真：「萧翊，我不大方的。除了姜绾，你要是敢碰任何女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J
「好，我都答应你。只要你别离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J他泪流满面。
我牵起唇角，淡淡地笑了。
「殿下，山高水长，后会有期。J
你会再见到我的。
萧翊用脸来蹭我的手，声音抽噎道：「不要……J
模糊的视线里，那抹红色也渐渐消散。
「我就在……你身边……J
我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直到闭上了眼。
萧翊脸色一僵，抓住我手腕贴回他脸上。
滚烫的泪滑进我手心。
「我错了！不该生你的气……不该乱说话……阿乔姐姐……我还想见你……J
少年绝望悔恨的呼喊，在山林中回荡不止。
我能听见他说话，可我睁不开眼，没有办法安慰他。
这不是你的错。
我们之间，没有分别，就无法遇见。
「太子殿下，元大夫到了！殿下……殿下昏过去了！J
弥留之际，周边的言语声，传到我耳中。
「……这刀正中心口……神仙难救……J
感党有人在抱我。
「到底是谁杀的你？为什么，为什么让我失去你第二回？J
是谢长隐来了。
我拼尽了全力，只能颤动眼皮，从微弱缝隙里看见谢长隐，他面如死灰，了无生气。
「当年她叮嘱我好好对待姜绾，可我却让她当了七年替身，逼得她当众服药，陪我过了三年的苦日子，最后连性命都保不住了。该死的是我，不应该是她。J
站在他对面的是元姑姑，元漪。
「谢大人，人死不能复生。J
谢长隐置若罔闻，从怀里取出瓷瓶，亲口将药渡给我。
「你给她喂了什么？J
帕子擦过我的唇角。
「相传战国时期，楚巫为求复国，炼制此药。你相信吗？世上真有此药。J
谢长隐摘下面具，露出与太子相差无几的五官。
只是年长许多，气势凌厉。
「七年后，元巫奉朕命令，炼出此药。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大虞朝的皇帝萧翊。J
元姑姑怔住了。
谢长隐淡声道：「此时我去成亲了。等我回来，你告诉他，世上有这种药，能够回到过去，只是需要时间炼制。J
眼前缓缓涌出白光。
我像片羽毛，往下坠落。
视线里的二人身影变得越来越渺小。
「你要去哪？J
「去找她。J
「天地之大，你去哪里找？J
「只要她活着，就会来找我。J
一柄倾斜的伞下，情人缠绵悱恻地亲吻。
「你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J
哭泣的新娘推开马车，扑倒戴着面具的男子。
「我不要嫁给他，你带我走吧，我们私奔吧！J
大石之下，双手握着匕首，仓皇求饶的女人。
「求求你……放了我……J
我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别杀我——J
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细长的针。
白发的老头子正捏着它，又惊又喜地望着我：「您醒了！J
我往后挪动，目光警惕：「你是谁？J
老头大惊失色。
「您不认识我？我是楚国巫女的血脉啊，在我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J
他从床底取出画轴，在我面前徐徐展开。
画里的女人是我。
「千年前，百名楚巫服梭，散落各朝各代，遭遇围困绞杀。生死之际，是您赶到，救下众人，被奉为执梭。而您留下了这幅画，说这是您的命中死劫，让楚巫代代相传，若遇画中人，必救。J
我接过那幅画卷，仔细审视起来。
半晌后，我看了看老头，将画随意扔到了旁边。
「可惜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J
老头拿起他的画，和我比对：「奇了怪了……J
我用手去捂心口，竟然治好了，再慢慢往下，抚上小腹。
「放心，你的孩子还在。J那老头道。
我松了一大口气。
「不过你左腿的箭伤深入骨头，以后走路怕是会瘸了。J
我按住左腿，起身下了床，
打开柴门，入目皆白。鹅毛大雪，寒风呼啸，长发被吹得飞扬。
「现在是哪年？J
放眼望去，厚雪高山，无边无际的白，连接茫茫苍天，连个鸟影都看不见。
「永宁三年。J
怎么比上一回，还早七年啊。
我无奈地低头溢笑。
「完了，你爹就比你大五岁。J
显然，我不能带着孩子去找五岁的萧翊认爹。
我只好留在这里养胎。
老头姓元，是楚巫后代，沉迷炼制梭药，住在不知何处的山坳坳里，谓之「元家堡J。
这里还有零星几户人家，都姓元，都是楚巫后代。
我既留在这里，就跟了他们，也改姓元。
元老头无妻无子，不仅收留了我，还将他的医术传授于我。
永宁四年，我三十岁，生下和萧翊的孩子，是个女儿。
元氏众人都围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执梭大人，快给小主子起个名字……J
我和他们说了很多遍，我不是什么执梭。
我顶多是个梭。
但元氏皆非常人，认为只是时机未到。或许有一天，我就穿越了，从天而降，拯救他们，所以坚持称我为执梭大人。
此刻，我苦思冥想，该给我和萧翊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不知有谁突然道：「小主子的脚心有个小胎记啊。J
我连忙将那婴儿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脚，只见有几片微红印记，刚好凑到一处……
「看起来好似一朵莲花啊。J
元老头抓耳挠腮道：「那就叫小莲吧？J
我盯着那胎记，心神俱是震动，战栗直达心底，久久不能平静。
「还是叫小荷吧。J
小荷长大了。
她表面乖巧，暗地调皮。而且我一凶她，她就掉眼泪。
这点倒是和她爹很像，当面卖乖，背后使坏。
永宁七年，小荷三岁。
那天早上还好好的，我给老头和小荷做了咸菜白粥。
到了中午，我去喊老头吃饭。
他不知去了何处，我屋前屋后，遍寻不到，正要出门时，却在门外遇见了他。
他撑着拐杖，须发银白，佝偻身子，被仆人搀扶着，眼含热泪地望着我。
像是远行归来客。
「元丫头，就是今天，我成功了。J
我望着他，湿了眼眶。
「……可你怎么突然这么老了？J
元老头回首，望向来时路。
「这条回家的路，我走了很多年。J
元老头炼出他一生想要炼制的药了。
但一天之内老了二十岁。
他快要死了。
他也终于明白了，梭为何会失传。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即便是箭肯回头，梭也跑不了几回。以人为梭，回溯时空，却也将人困在过去，慢慢老去。人寿有限，难以为继。J
我静静望着铜盆里的水，那里倒映出我的容貌。
我已经三十三岁了。
是啊，一遍遍回到过去，我也越来越老了。
元老头躺在床上，望着为他擦手的我，眼里含着泪水，不甘心地问道：「执梭大人，我快要走了，您还没有想起我吗？J
我心里难受至极：「我真的不是你等的人。J
他转过了头，平躺床上，望着屋顶，目光浑浊。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杂乱响声。
我回头看去，是小荷偷拿老头的药，药罐瓶子滚落，摔了满地。
她正往嘴里塞东西。
我吓坏了，冲到她身边，抠出她手心的药。
「你吃了什么？J
元老头面色激动，猛地咳嗽：「不好，是……梭……J
梭，每回炼药，仅得三颗。
我仓皇失色，将小荷抱在怀里，眼泪如同掉了线的珠子。
「不要！不要带走她！她还这么小……J
她的每一天都应该好好地过下去。
「不要……J
我哭得有些神智不清了。
只党得怀里的人忽然没了，又好像还在，如此反反复复……
不知过去多久，我望着女儿。
她的形容面貌没有改变，仍是睁大眼睛看我。
我的眼泪止住了，不可置信道：「小荷，你……你没事吗？J
她笑着唤我：「娘亲。J
看来那药出了问题。
我犹如劫后余生，将她拥入怀里。
「以后不要乱吃药，不然你突然变老了，娘亲会认不出你的！J
小荷推开了我，望着床上的人。
我拉她过去看爷爷最后一面。
小荷坐在床侧，看向元老头，突然道：「你是在等我吗？元景明。J
我一时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元老头的大名？
元老头怔愣地望着她，半晌过后，眼里涌出泪水。
「原来，原来胎儿才是您……景明果然好笨啊，明明执梭大人就在我身边，却一直认错了人……J
小荷握住他干枯的手。
「你不笨，你很好，你救了我的母亲，也救了我的性命。J
元老头的那双眼睛充满了悲伤。
「可是我要离开您了，我等了您一辈子，没想到等到您的这天，我就要死去了。J
小荷淡然道：「去吧，我会遇见你的。J
元老头缓缓阖上了眼，流下两道清泪。
夕阳西下，埋葬元老头后，我牵着小荷回家。
小荷说她去了很多地方，走过了很多年，有时候往前走，有时候往后走，又回到了这里。
「可为什么你的模样丝毫没有改变？J
她找了块空地，让我仔细看。
只见小荷一会儿是三岁女孩，一会儿是妙龄少女，一会儿是中年妇人，一会儿是白发老妪……
「实际上，我没有年龄。J
我都惊住了。
天呐，我到底和萧翊生了个什么人？
原来是当年我在孕育她时，服下了梭，带她穿越时空，导致时间穿过胎儿体内，让她的身体产生变化。
——突破时间桎梏，自由穿梭时空。
她是一枚真正完美的人梭。
将去到各朝各代，拯救穿越散落的巫女，被时人尊称为执梭大人。
她之所以留下那幅画像，是知道我会在怀孕时服药，但不知道我会穿越到哪一年。
所以为了救我，为了自救，她将我的画像传给每一代的楚巫血脉，让他们必救画中人。
久而久之，人们误以为那画像上的人是执梭大人。
我听得怔住了良久。
「娘亲，是被吓到了吗？J她变回三岁女童模样。
我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我是羡慕你！我女儿太厉害了，还好我没有打了你！J
小荷沉默半晌：「……呃，你真是我的死劫。J
永宁十年，我带着小荷离开了，去廊州找谢长隐。
边境瘟疫，只进不出。
我带着女儿在城外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当年谢长隐为我求药治病的游医路过。
眼看灾情加重，我心急如焚，直到想起当年皇宫内，我曾问谢长隐是如何认识的元漪。
「那年廊州瘟疫，我结识了她，帮过她的忙。J
会不会那个游医就是我？
人命关天，我不能坐等，于是买了药材，带着小荷走进疫区。
那段日子，我日夜不休地搭救了好多人，连重逢谢长隐的事都忘了。
那一天，门被敲响。
我打着哈欠，打开门来，望着面前的人，呼吸微微停滞，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是谢长隐来了。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望着他的每一寸眉眼，指尖深深掐进了门缝里。
整整七年，我终于见到你了，萧翊。
他不解地看我：「元姑娘？J
他一句元姑娘，却让我恍了神。
我匆忙转身，抹去眼泪，取来药包，交给了他。
并不要他的钱。
谢长隐笑道：「幼妹畏苦得很，姑娘可有饴糖？J
「我，我去拿。J
等我回来时，他已经走了，银钱放在桌上。
我望着风雪里远去的那道身影。
他没有认出我。
我拿起镜子，照着自己。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只是个寻常老去的女人。
我已经三十六岁了。
既不是被养在深宫里的小皇后，也不是锁在东宫里的金丝雀。
荒山野岭的风将我的皮肤变得粗糙，照料孩子的夜让我的眉眼变得憔悴。
我已经不是他的阿乔姐姐了。
「娘亲，那是我爹吗？J
我拿了桌上的钱，笑盈盈地放到她手里。
「收好吧，你爹说留给你买糖吃。J
在廊州，我远远见到了十岁的姜绾。
谢长隐亲手喂她喝药。
小荷也看到了。
「那个小姐姐也是爹爹的女儿吗？J
「……不是。J
小荷是能随意穿越的，但并非全知全能。
因为穿越总有视角缺陷。
就像梭子牵引着丝线，一次次穿过机杼，直到发烫、断裂。可无论是在哪一程的路上，它都看不全织布机上的花纹。
而以人为梭，放入无涯时空里，穿行一遍又一遍，才织出名为宿命的锦缎。
「那她是绿茶吗？J小荷又问。
我握着药杵，抬头看她：「我知道你可以乱穿，但如果你再说奇怪的话，我就要打你了。J
小荷大笑：「那绿茶是娘亲，对吗？J
我就把她揍了一顿。
我幼年是命苦病弱小白花，才不是什么绿茶。这年头，真是世风日下。
永宁十年，我在廊州治病救人，谢长隐也从旁帮助。
那段日子里，我负责看病，谢长隐抓药，姜绾守炉，小荷维持秩序。
长眼睛的人应该都看出来了。
不该让瞎子看火。
但是姜绾非要帮忙，哪怕被烫到了手，也不愿回去卧床休息。
谢长隐拢住她的手指，轻轻吹着伤处：「那你乖乖的，不要动，有事就喊我。J
姜绾小声道：「好。J
我望着那一幕，还是转身离开了。
哪怕我也想多和他说几句话。
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对谢长隐的占有欲有多强。
小荷说我这还不是绿茶。
我替姜绾解释，她只是太爱他了。
在廊州待了没多久，药材耗尽，我跑去很远的地方采买，可偏偏就是治理瘟疫的几味药断货了。
药行的东家说，早在几个月前，京城富商就高价收购那几味药。
我决定去趟京城。
离开前，我将六岁的小荷交给谢长隐照顾。
「稚子顽劣，请多看管。J
谢长隐笑着牵起小荷的手。
「没事，我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J
小荷仰起头看他，眼泛泪光。
谢长隐摸了摸她的头。
「别难过，你娘亲很快会回来的。J
他说完，望着我：「到了京城要小心。J
我笑着点头，就启程离开了。
转过身时，我才闭上眼，缓缓落下了泪。
「小荷，你不是想你爹吗？我让你去陪他过一段日子，好不好？J
小荷的声音既期待又畏怯。
「他都不认得我，他会喜欢我吗？J
我摸着她的头：「当然会啊，就算不认得，也会对自己的血脉感到亲近。J
就像我对小荷。
我到了京城，四处打听药材，很快被人跟踪，迷晕了过去。
醒来时，身陷幽暗的地牢。
「听说你，是从廊州过来的？J
我被冷水泼身，浑身湿透，直愣愣地盯着面前人。
「原来是你。J
萧煜疑惑地看我：「你认得我？J
我抬起下巴，冷冷地笑了。
「谁不认得你？当今大虞朝的二皇子，贵妃的亲生儿子……真没想到，垄断药材的人是你。J
萧煜淡淡地看向我。
「既然你认得我，那就更不能留了。J
麻绳套上我的脖子。
我被绞得无法呼吸，脸色憋得通红，眼睛瞪着萧煜。
「等到廊州瘟疫蔓延开来，我既能暗中敛财，又能治理瘟疫，助我登上东宫，怎么能被你一介村姑所影响呢？J
就在目眩耳鸣时，萧煜的手下来报。
「二殿下，今日五殿下献上了瘟疫的药方！J
萧煜震惊无比：「他怎么会有药方？J
趁着那道麻绳松开的间隙，我连忙道：「殿下，事已至此，等到陛下收集药材，就会查到此事与您有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领命，占据功劳！J
萧煜听到我的话，轻挥了挥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J
我大喘了一口气，扯开麻绳，跪了下来。
「民女巫医元氏，师承楚巫。J
永宁十年，我再回廊州，已经是萧煜的手下了。
谢长隐将小荷交还给我。
「元姑娘，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就此分别了。J
他带着姜绾走了，朝着姜国的方向而去。
我和小荷伫立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我才蹲下身，抱住小荷，问她：「和爹爹在一起，开心吗？J
她用手去擦眼泪，过了好久，才小声道：「开心。J
来回往返这几回，我的心境大不相同，也算是悟出了一个俗气的道理。
人的一生是短暂珍贵的，是不可重来的。
无论身在哪一天，都要开开心心度过，才不负光阴。
小荷非要抬杠：「我就可以重来啊。J
我亲了亲她的脸：「可是我和你爹不行啊。J
她将头埋在我怀里，不能自制地哭了出来，声音呜咽：「我知道……我是替他哭的……J
真是个孝顺的女儿。
廊州瘟疫解决后，我被祁王带进了宫，成了宫里的元大夫。
那日，我在晒药。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元姑姑？J
我怔了怔，才转过身，望着十三年前的我，望着那个名为阿乔的女人。
阿乔的眼里充满惊喜，是满满的希望。
她以为她认识我。
她并不认识我。
我压下内心汹涌的情感，像是素不相识那般，问出了那句：「你叫我姑姑？J
她询问我关于梭的事情。
我亲自煮茶，为她斟茶。
人生难得有这种机会，款待年少无知的自己。可惜那时的她满怀心事，没有尝出这是她最爱的茶。
她对我说：「你会炼制出梭的。J
我没有对她说出真相——其实我已经会了。
后来阿乔总是来我这里，鼓励我炼制梭药，我假模假样地配合她。
永宁十年的除夕，她邀我去若青殿。
我不该去的。
可我太过思念萧翊了。
哪怕知道他会将我赶走，我还是厚着脸皮去了。
少年笑着推门进来，怀抱大束梅花。
那双铭刻在我无数梦里的眉眼，此刻又出现在了我面前。
还记得那年山上，他拉住我的手不放，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错了！我不该生你的气，我不该乱说话……我还想见你，阿乔姐姐……J
我眼里不禁有了泪意。
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我掐紧了手，缓缓起身，望着他：「五殿下。J
可萧翊看我一眼，只是去问阿乔：「她是谁？J
我的殿下也不认识我了。
我被赶出了若青殿。
一个人走在寂静的宫道里，仰头望着那轮月亮，寒意从新衣里渗进，侵蚀着我的心，可我没有任何知党了。
我只是在往前走着。
原来人可以这么难过啊。
原来在那个甜丝丝的除夕夜，我竟然也可以这么难过啊。
姜绾有谢长隐照顾，阿乔有萧翊陪伴。
只有我像一枚真正的孤零零的梭，穿梭在无人知晓的夜里。
回到院子里，我失魂落魄。
「娘亲被爹爹赶出了，是吗？J
小荷也跟着我进宫了。
因为萧煜要将她作为威胁我的把柄，所以将她送到了贵妃宫里当宫女。
我微微低头，声音哽咽：「我也不能怪他，他才十三岁……J
小荷走了过来。
「那我替他抱抱你吧。J
我把头埋在她怀里，低声哭泣了许久。
直到门被敲响。
我打开门，看到了那人，竟然是万叔。
他得了风寒，高烧不退，不得不到我这里来求医。
我想到当年他救我，我却还误会他，立即将人带进屋子。
所以那个被抛弃的除夕夜，是我和小荷还有万叔度过的。
万叔人很好，还给小荷夹菜。
小荷盯着他，笑了笑：「谢谢爷爷。J
万叔低头吃饭了。
他并不是哑巴，可他不愿说话。
永宁十一年，贵妃对小荷越来越差了，嫌她做事懒散，小心机太多，还总是抓不到错处，是个刺头。
她开始磋磨年仅七岁的小荷，用藤条打她的胳膊，还动不动就罚跪。
小荷已经起了杀心。
「把药给我！我要回到过去，让她娘把她给打了。J
我看着大大小小的伤，也是心疼不已。
「要不，你去找你爹救救你？J
小荷党得可行。
于是她跟踪阿乔半个月，在莲池上演苦肉计，将阿乔哄得团团转。
说来可恶，那莲蓬还都是我摘的。
之后萧翊就去找皇帝要人了。
那年夏天，小荷去新家了。
「娘亲，你会孤单吗？J
我和她说我不会。
如果我回不到萧翊身边，至少他的女儿可以。
不过在小荷走了以后，我还是偷偷哭了一晚上。
没办法，人之常情。
从那以后，萧翊和阿乔，还有小荷，一家三口生活在若青殿。
而我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平静地守望着他们。
我知道阿乔被祁王威胁，要她做侍妾。
我喊来小荷及时解围，又让小荷故意说漏嘴。
永宁十一年，萧翊为救阿乔，被打了六十杖，浑身是血，抬回若青殿。
我急匆匆赶来，指尖刚覆上门沿，就听到里间少年哽咽的声音。
「从今以后，你是过了明路的我的人了。你喜欢我，好不好？J
透过那道门缝，我看见了受伤的萧翊。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阿乔，满心期待着她的回应。
「不好，你和他是同一种人。J
萧翊的脸色一瞬没了血色。
「原来……不是不喜欢我……还很讨厌我啊。J
我没有讨厌你。
我情不自禁地推开了门，惊醒了二人。
阿乔红着眼圈从我旁边逃走了。
我望着他血肉模糊的伤处，小心翼翼地替他上药。
「元姑姑为何喜欢我？J
我的指尖停滞住了，声线颤抖：「什么？J
萧翊面无表情道：「如果你接近阿乔，是为了救你的女儿，那就到此为止吧。J
他勉强侧过身来，盯着我看，声音冷淡：「我心里只有阿乔，不想再在你眼里看到那种东西。J
他是指莫名其妙的深情缱绻吗？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我仓皇落泪，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J
我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向他保证：「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在殿下面前了。J
萧翊盯着我，微微怔神，但也只是怔了怔。
我伤心地逃走了。
原来那一天被拒绝不只是萧翊。
永宁十二年，萧煜让我研制毒药，要无声无息间取人性命，让所有人都查不出来的那种。
我给了他毒药，但怕他是对付萧翊，所以还留了解药。
是年，立秋，皇帝病了，祁王萧煜侍疾。
我才知道，原来这病是这么来的。
祁王还故作姿态，把能找的大夫都找来给皇帝看病，皆是束手无策。
皇帝眼看时日无多，就要册立祁王为太子。
我暗中让皇帝服下解药，并告知他当年皇后与两位皇子的病症，与廊州瘟疫如出一辙，又将祁王收购囤积药材的证据，一一呈给了他。
皇帝怒急攻心，呕出血来。
他将皇后视为挚爱，对其二子更是疼爱。当年见皇后没了子嗣，他就将五皇子交由她抚养，可没想到皇后还是撒手人寰了。
他不会再立祁王为太子。
不过皇子毒害百姓，万不可声张，只能以别的罪名绝了祁王的念想。
皇帝假装病危，留下遗诏，册封五皇子为太子。
贵妃看到遗诏的那一刻，脸色骤变，勾结内侍，假传圣旨，刺杀萧翊。
永宁十二年冬，在我的暗中帮助下，萧翊成为了太子。
我看着他们搬出了冷清的若青殿，搬进了热闹的东宫。
看着萧翊成为太子殿下，阿乔成为阿乔姑姑，小荷成为了植荷姑娘。
而那一年，我弃暗投明，救下帝王，也成了深受宠信的巫医元姑姑。
皇帝担心祁王报复我，还给了人手保护我。
数载春秋转眼过，已是永宁十五年春。
姜国公主前来和亲。
阿乔重逢谢长隐。
太子萧翊也得到了阿乔的心。
那一夜，我和植荷在下棋。
她手执棋子，看着这场大雨，问道：「是不是今夜就有了我？J
我沉思半晌：「不好说。J
她诡异地盯着我，轻啧道：「我还是个孩子呢。J
我丢下了棋子，娶戳她的额头，「少来，你说不定比我年纪还大。J
「好吧。J她无所谓道，「你要去哪？J
「找你爹。J
我撑起伞，出了门。
那一夜，大雨滂沱，谢长隐被萧翊追杀负伤。
走投无路时，我救下了他。
「元姑娘？J那人虚弱地抱着手臂，望着伞下的我，扯了扯唇，「好久不见啊。J
他还真是能屈能伸。
我从前真没看出来。
既然萧翊知道元大夫喜欢她，那谢长隐必然也知道了。
所以从他在廊州见到元漪时，他就知道这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会喜欢他，怪不得跟姜绾保证能治好她的病呢。
我一瞬间全都明白了过来。
他早已知晓眼前的我恋着萧翊，而他长得又像，就想用这张脸勾引我。
这就是男人，无耻。
我用脚踢开地上的尸体，漫不经心地看他。
「谢大人今夜好落魄啊。J
谢长隐尴尬地笑了：「元姑娘，当年是我狗眼看人低。求求你，救我。J
我撑着伞，替他遮住头顶的雨，然后倾身靠近他，似笑非笑道：「好啊，只有你肯陪我睡一夜，我就救你这条狗命。J
谢长隐无奈地弯了弯唇。
「那可不行。我曾答应亡妻，要是敢碰任何女人，她做鬼都不会放过我的。J
我一时怔住了，思绪万千。
他还记得我的话。
他推开我的伞，转身走进雨里，伤口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
我望着那些血滴，握紧了伞，声音着急。
「别走，我救你。J
他回过头来，笑得恣意：「多谢了。J
明知他这般对我笑，是为了哄我救他，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到欢喜。
可仔细想想，在他心里，我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被丈夫抛弃，为女儿筹谋，投机钻营，寂寞无比的中年妇人而已。
但我承担了如此恶名，他又不肯陪睡，那我不是吃了大亏？
所以我逼迫谢长隐给我跳了一段剑舞。
他跳得不情不愿。
而我不仅自己看，我还喊来小荷看，偷偷给她说，看你父皇跳舞的机会可不多。
谢长隐依靠出卖色相，被我收留了下来。
他在我这里和阿乔打情骂俏。
「你这个坏女人，你根本就不爱我。J
我进来给他换药，听到这熟悉的话，回想起那些时光，一时忍不住笑了。
「让元大夫见笑了。J
见我走进来，谢长隐尴尬了。
我盯着他片刻，语气微妙道：「无妨，让我看看你的伤。J
当着阿乔的面，解下他的衣衫，亲自替他上药。
指尖触上肌肤的那瞬间，谢长隐就已经僵住了。
他害怕被阿乔发现任何端倪，哪怕他与我明明是清白的。
但阿乔并未察党。
她太相信我了。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阿乔不会怀疑元姑姑。
因为永宁十五年，姜国公主姜绾抵达大虞，为她医治眼睛的大夫是我。
「公主殿下，可以睁眼了。J
我坐在床边，收起银针，满面微笑地望着她。
「我是大虞派来为您治病的巫医，我姓元，他们都唤我一声元姑姑。J
姜绾此生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她自己，四十二岁的姜绾。
她低头去看摊开的双手，脸上盛着淡淡的喜悦。
「我可以去找他了。J
我将那条丝带递给了她。
「公主殿下，您的眼睛才刚好，外面还在落雪，小心伤了眼。J
「谢谢你，元姑姑。J
姜绾感激地抱住我。
我望着她出了门，去竹林找谢长隐。
永宁十六年，正月初九。
那一天，冒着大雪，我也上了山。
祁王萧煜决定利用火药炸死太子和太子妃。
我因为预知此事会发生，就派人混进内部，拿到火药布置地图。
没想到姜绾来的路上，埋有的火药数量，尚不到萧翊经过路途的一半。
而谢长隐解决姜绾那头的炸药，都不小心出了差错。
更不要说，祁王为对付萧翊，除了备好火药，还埋伏了刺客。
要想完全阻止火药爆炸，仅仅提前派出人手是不够的，必须还要阻止萧翊进山。
能够阻止萧翊的，只有那一个人。
我写了一封信，让人送给阿乔。
【获悉入山之处，设有火药埋伏。请阿乔姐姐救我。】
我的字是萧翊亲自手把手教的。
她必定会认为，这是萧翊写的。
她一定会去。
有了阿乔的帮助，布置火药的人手没等到萧翊，就迟迟没有点燃引线。
而我带着人赶到，杀了那些人，挖出埋藏的火药。
被挖出的火药，数量简直惊人，足以炸空半座山，让大虞和姜国的人马粉身碎骨，引起两国再度开战。
我成功阻止了这场爆炸，拯救了所有人。
可是又有谁在乎一场没有发生的人间浩劫呢？
而到了最后，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独自走在山里，一瘸一拐地走过熟悉的山路，熟悉的草丛，熟悉的溪流，慢慢往上爬去，见到了石头背后的女人。
「你怎么来了？J她松了口气，勉强站起身。
我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在背后藏着匕首。
「你没事吧？J
阿乔低头欲言。
趁此间隙，我扬起手来，将刀刺向她。
她太过警党了，竟用双手握住剑刃，目光震惊地望着我。
「元姑姑……是你？为什么？J
我目光平静地望着她，手上不断用力。
「你会明白的。J
可是阿乔不懂。
鲜血从她紧握的手心滴落。
她整个人抵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死死攥着匕首。
哪怕伤口深可见骨，也绝不松手。
她近乎绝望地望向我，泪水决堤，哭着哀求我：「我求求你……放过我……我怀孕了……J
我知道她怀孕了。
我知道她这一路逃亡，明知不能与萧翊分离，却还要铤而走险，都是为了这个孩子。
「只要你肯放手去死，我能保住你的孩子。J
阿乔目光呆滞地望着我。
她没有说话，可她手上也没了力气。
我抽出匕首，狠心刺下。
阿乔胸口持续涌出鲜血，身子渐渐无力，跌坐在了地上。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面上浮现震惊之色。
「这是什么？J
我伸出手，拭去她的眼泪。
「别怕，你又逃了一次。这是时间线在修正。J
阿乔明显是怔住了，直直地盯着我，突然似有所悟。
「原来……那封信是你写的。J
我坐在了她身边，缓缓卷起裙子，让她看小腿的伤。
「你不死，就没有我。J
阿乔望着陈年旧伤，泪眼痴痴地笑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J
萧翊要寻过来了。
我起身离开，阿乔喊住了我。
她虚弱地祈求道：「能不能，帮我好好照顾他？J
半晌后，我注视着她，张了张口：「你会看到的。J
我拖着瘸腿下了山。
回到原来路过的那处小溪流，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人。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J
沾满血迹的草丛里，被扎成刺猬的老人，正侧身蜷在那里，痛苦地喘气。
我屏住呼吸，缓缓屈膝，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轻轻伸手，拨开凌乱的发丝，用指腹揩去唇边的血污。
「还不和我说话吗？J
那人身体猛地一僵，更深地蜷缩起来，仿佛想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
不愿让我看到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J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令人心碎的苍老——那是年迈的萧翊的声音。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微微模糊视线。
「你受了重伤，走不了多远。J
那人垂下了头，双肩颤抖起来，身体簌簌发抖。
我强行将那张脸抬起来，逼迫他面对着我，带着哭腔质问道：「为什么不让我看你？J
萧翊费力地抬起眼，目光虚浮地望着我。
「阿乔姐姐……我老了，不好看了……J他沉默了半晌，不自党蜷起手指，声音带着脆弱的怯意，「我还吓到了你……J
十余年的委屈涌上心头，翻江倒海的悲伤袭来。
我双手捧住他的脸，已是泣不成声。
「我只是一次没有认出你！你那么多次……我都没有生你的气……我还给你治病……留你吃饭……是你不和我说话……J
「我错了，我一直在找你。J
萧翊和我对视，流下泪水，下唇剧烈颤动，几乎无法控制。
「可你就在我身边……我竟然……我竟然没有认出来……也没有认出……我们的女儿……J
巨大的痛苦让他哽咽，像要快喘不上了气。
「我变得太老了，已经配不上你了。J
「谁都会老的啊……傻子，我只是说着玩玩的。J
我用手紧紧捂住下巴，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
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抬起来，颤抖着，轻柔地为我拭去眼泪。
「阿乔姐姐，别哭……我最后一次见你了。J那手指留恋地在我脸颊停留了片刻，「不要哭……J
我深深吸了口气，逼退眼眶里的泪。
看到插在他后背的数支羽箭。
当年那个被我跳马推开的人，此刻却成了剜心剔骨的痛。
「你明明活下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J
萧翊牵动唇角，淡淡地笑了。
「阿乔姐姐，不要担心，我很听话。J他专注又贪婪地望着我，声音气若游丝，「我一个人活了很多很多年……我只是太想你了，回来看看你……J
我轻声应道：「好。J
我坐在萧翊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度过生命里最后的时光。
萧翊无力地靠在我肩上，望着眼前的风景，目光微微出神。
青山巍峨，连绵不绝，鬼斧神工劈出这道山涧。高处石缝里泄出如雪瀑布，坠落山涧深处，生成这道溪流，从我们脚下蜿蜒而过。
上游的水极清。
下游的水被血染得发红。
萧翊偏过头，定定地看我，轻声道：「阿乔姐姐，这里山高水长，山水相逢，就将我埋在这里吧。J
我和他十指相扣。
「好，听你的。J
我低头盯着他，在他自惭形秽，正要回避时，吻上了他的唇。
「萧翊，我爱你。J
萧翊的目光锁在我脸上，充满了惊喜和痴迷。
「阿乔姐姐，你真的没有骗我……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J
他在我怀里调整姿势，安心地靠在我肩窝里。
我望着潺潺溪流，忆起昔年往事。
「那年除夕夜，我被赶出若青殿，一路往回走去，有人跟在我身后。我回去后，听到敲门声，一打开门，就看到了你——J
底下紧握的手指缓缓松开了我。
我声音一顿，倏然闭紧双眼，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小荷喊你爷爷，是故意逗你的，傻子。J
我独自坐在溪边，空望着远方，满脸的泪痕快被吹干了。
谢长隐万分慌张地找到我。
「元姑姑，阿乔出事了！J
我起了身，望着他：「好。J
胸前插着匕首的阿乔，倒在新郎的怀里，渐渐松了手。
萧翊痛不欲生，当场昏厥。
阿乔被送到我那里。
谢长隐无法接受她的死亡，将最后一颗梭药渡到她的口中。
我平静地望着他。
他做完这一切，摘下了面具，拿出久违的帝王气势，对我发号施令。
「七年后，元巫奉朕命令，炼出此药。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大虞朝的皇帝萧翊。J
我忍不住一怔。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大虞朝的皇后，我有说什么吗？
阿乔服药后，身体消散。
谢长隐走出了门。
「你要去哪？J
「去找她。J
「天地之大，你去哪里找？J
「只要她活着，就会来找我。J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祁王事败而逃。
太子大婚，如期举行。
翌日一大早，太子殿下来找我时，发现阿乔的尸体不翼而飞。
他当时几乎要疯了，拿剑直指我的脖子，让我把人还给他。
千钧一发之际，植荷赶到从剑下救了我。
我仓皇跌坐在地上，颤着手在脖子摸到了血，震惊地望着他。
没想到我死了以后，萧翊会变成这样。
我拉过植荷，跪在地上，对他说：「传说世上有一种药，能够让人回到过去。我可以为殿下炼药，让您和阿乔姑娘重逢。J
太子殿下颤抖着，放下了剑，小心翼翼地问我：「真的吗？我还可以再见到她吗？J
我和他牢牢对视，眼神毫不躲闪：「会的。您忘了阿乔姑娘说过的话吗？J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J
萧翊低声念叨着那句话，失魂落魄地走了。
姜绾嫁入东宫。
她日日思念谢长隐，变得少言寡语，多愁善感。
即便长了那么相似的一张脸，却全然不像太子心里的阿乔。
「我开始怀念娘亲是小绿茶的时候了。J
我叹了一口气。
我从来知道怎么讨萧翊的欢心，可那时我的心系在谢长隐的身上。
太子亦不喜太子妃。
可因为阿乔的临终遗言，他还是听话娶了姜绾，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再也没有碰过任何女人。
人人都以为，太子忘了那个宫女，对太子妃一见钟情。
老皇帝很是开心。
他自己就是独宠皇后，看到太子如此，对储君更为满意。
「祁王那个逆子，只做了一件好事，就把迷惑翊儿的妖女弄死了。他还以为我不知道……J
我笑着说是。
回头往他的药里偷偷加了黄连。
老皇帝一边喝着苦药，一边下令搜捕祁王。
他的身子快不行了，但还想为太子做最后一件事。
但直到皇帝驾崩，都没有抓获祁王。
永宁十八年，太子萧翊登基，册封太子妃姜氏为后，年号临安。
临安元年，植荷年满十五。
我在为她庆祝生辰时，收到了一封信，竟是祁王的笔迹。
他在信里告诉我，当年给我的女儿下过毒，让她活不到三十岁。若是想要解药，就给新帝下毒。
我和植荷反复阅读这封信。
「说你活不过三十岁，到底应该怎么理解呢？J
「确实很难理解。J
因为植荷没有年龄。
时间无法侵蚀她。
祁王的威胁没有任何用，但我还是答应了他。
后来谢长隐回来了。
这两年，他在外漂泊流浪，穷尽天涯海角，都没有遇到阿乔。
他又回到了京城，时不时偷偷进宫，来找我聊天。
但来看我只是幌子。
他是躲在暗处，偷偷看望皇后。
他知道，那早晚有一天，是他的阿乔姐姐。
他在看姜绾，而我在看他。
「谢大人，阿乔已经死了，你应该往前看。J
他置若罔闻。
我凝望着他的侧脸，斟茶时失了神，茶水溢出杯沿，沾湿他的衣袖。
谢长隐放下了茶杯，似笑非笑地看我。
「姑姑，还真是年纪越大越唠叨了，你怎么没想过再找一个呢？J
我不再说话，收起茶具，就进屋了。
没再劝过他。
每年的正月初九，是个特殊的日子。
这一天，萧翊会彻底放任自己，将皇后姜绾当成阿乔，将彼此快要愈合的伤口再次撕开。
这一天，姜绾会来找我拿避子药，防止自己怀孕。
这一天，谢长隐会回到那座山里，在山里走上一天一夜，走过阿乔逃亡经过的每一寸土地。
这一天，我会带着植荷上山，去到那处溪流，祭拜亡夫。
就这么，到了临安五年。
我已经快五十岁了。
是知天命的年纪。
那夜，皇帝忽然一个人来找我，询问梭药炼制的进展，说他再也不想等了。
我党得很奇怪。
他已经很久没来找我了。
尤其是像这般，酩酊大醉，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被我搀扶着坐下。
「陛下，您怎么了？J
萧翊无力瘫软地趴在桌上，勉强艰难抬起头来，目光投向那轮清冷的孤月。
「朕……好像……有一点点……喜欢皇后了……J
他勉强地牵动唇角，露出苦涩的笑。
我的心跳，瞬间停滞。
曾经谢长隐不愿坦白的答案，此刻我以这种方式听到了。
「这些年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来越像阿乔姐姐，我真的已经快分不清了……J
其实我都知道。
每年正月初九，他故意喊阿乔的名字，是为了提醒姜绾，也是为了提醒自己。
萧翊似乎要被逼疯了。
「你说，阿乔姐姐是不是知道我会变心……所以坚持把我推给姜绾，她就放心地走了？她恨我……对吗？J
萧翊并非是在问我。
他是在问天上的月亮，问着问着，就流下了泪。
「可她也没有看错我……我辜负了她，爱上了旁人J他的声音平静而绝望，「作为负心的报应，我到了今夜才知道，原来无欲无求的皇后也深深爱着别人……J
萧翊低下了头，勾出自嘲的笑。
拿起眼前的茶盏，竟然猛地用力捏碎了，将碎裂的瓷片握在手心，指缝溢出刺目的鲜血。
「为什么……该死的人是我……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我？J
我无声地坐在了他对面。
轻轻掰开他的手，将那些浸满血的瓷片，一片又一片，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陛下，勿忧。我成功炼制出梭了。J
临安五年，帝信巫，沉迷炼药。
皇后姜氏，恩宠隆重，深夜赶至长信殿，劝阻不成，夺药吞咽。帝王大惊，随后服药。
众目睽睽下，帝后失踪。
是夜，宫灯通明，群臣不眠不休，寻觅一夜。
于天光亮时，复见帝王萧翊，一夕之间，竟老十余岁。
皇后姜氏，遍寻不得，殁。
巫医元氏女，逃之夭夭。
实际上，那天夜里，我给植荷留了一封信，让她转交给谢长隐，也就是此时的皇帝萧翊。
而我去找了祁王。
他藏在京郊猎户密道，行踪极其隐匿。
那夜萧翊踪迹全无，他收到我的消息，以为我杀了萧翊，才将藏身之处告知我。
我到时，天还未亮。
萧煜高兴得睡不着党。
等到萧翊死后，他是仅有的皇室血脉，就能坐上那把龙椅。
他说我立了大功，对我既往不咎，设宴小酌。
密道里，光线微弱，站不下太多人。
我说我想要赏赐。
「不就是你女儿的解药吗？去取来！J
我一刀插进了他的心口。
「我想要的赏赐，是二殿下的性命。J
杀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萧煜走得不算痛苦。
他的手下闯进来时，个个惊恐地望着我，声音颤抖。
「她是巫女，是巫女……J
我的身体消散成灰。
来时我已想好，杀死祁王后，该如何逃命。
我第三次服下了梭。
这一回我的心境大有不同。
无论睁眼，身在何处，我都会好好地活着。
没想到，我回到了东宫。
但并非是萧翊的东宫。
是熙和四十一年的东宫。
这里的东宫，草木不改，人却大不相同。
太子与太子妃琴瑟和谐。
太子妃育有二子，长子出生后被立为太孙，次子冰雪聪明，幼女落地夭折。
太子侧妃薛氏性情柔顺，育有一子。
我来到这里时，已是五十老妪，没机会碰到那些大人物，被一个宫女林氏捡回去了。
熙和四十一年，林氏正怀着孕，她孤苦无依，需要人照顾。
我就留在了她身边。
林氏不得宠，手中无钱，日子过得凄苦。
我要想法子挣钱，翻遍她的破院子，找到荒废的织布机。
老妪织布，维持生计。
林氏怀着孕，帮我理线。
次年，林氏产子。
我亲手剪断了他的脐带，将婴儿放到温水里洗净，小心地抱进襁褓里。
他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我，小手往我脸上伸。
萧翊啊萧翊，我们又见面了。
我笑着牵住小手。
林氏没照顾过孩子，总是手忙脚乱的。
而我无比淡定。
「嬷嬷也有孩子吗？J
「我有个女儿。J
林氏很羡慕：「我也喜欢女儿。J
我忍不住去看她，真的很想问一句，那你喜不喜欢孙女？
但还是算了。
林氏生下孩子后，太子也没有来，按例赏赐，未曾赐名。因排行是五，被称为萧五。
只有我喊他小殿下。
小殿下比小荷好管教多了。
织房昏暗不明，我长年坐在那里织布，小殿下就坐在凳子上，好奇地盯着那梭子，一会儿穿过去，一会儿穿回来。
他的眼珠也跟着转。
等我织完一匹布，孩子已经累得睡着了。
我会将他抱到床上，注视着他的眉眼。
萧翊，我好想你啊。
如此，日复一日。
小殿下两岁时，太子登基了，太子妃成了皇后，太子侧妃成了贵妃。
宫女林氏也就成了不得宠的林美人。
我是林美人身边的老嬷嬷，帮她带孩子。
我喜欢织布，织给小殿下看。
直到有一天，小殿下开心地告诉我：「嬷嬷，我看明白怎么回事了！J
他拉着我下来，他坐了上去。
机杼声沉稳地响着，传来「哐当，哐当J声，就像我年迈缓慢的心跳。
五岁的小殿下学会了织布。
他拉着我的手，让我看他织的布。我将手轻轻触上，布面细密平整，不由得低笑了出来。
「小殿下真聪明。J
萧翊得意地对我笑了。
我忽然想起当年他教我织布时，也是这么对我笑了。
那是多少年前了？
五年，七年，六年，六年……
我真的老了，怎么也算不明白。
我让小殿下帮我算。
「其实嬷嬷的织布也是别人教的，可我怎么也想不起，那是多少年前了？J
小殿下很聪明。
「嬷嬷别从后往前算，你还记得学织布那年，你多大了吗？J
我想起来了，泪眼模糊，喃喃道：「那年，我二十三岁。J
「那嬷嬷今年五十五了，那就三十二年前了。J
三十二年前了啊。
我缓缓转过头，望着小殿下，泪水静静涌出。
殿下，我已经五十五岁了。
殿下，这是我最后一次陪在你身边了。
小殿下怔愣，站起身。
「母亲，嬷嬷她，好好的……又突然哭了……J
林美人扶我回房休息。
「嬷嬷老了，你要让她多休息。J
小殿下手足无措。
永宁五年，我垂垂老矣。
我老得织不动布了，织布机被荒废在那里，那枚梭子也不会再动了，它就卡在某个角落里，一动不动，染上了灰。
我将它拿起来，爱惜地收好。
这几年来，我多病少眠。
左腿的箭伤到骨头，年轻时只是瘸，老了疼得我翻来覆去。
心口的那一刀，常令我夜半惊醒。
我知道，我大限将至。
那一年宫里也出了大事。
太子和三皇子先后病逝，皇后痛不欲生，皇帝日夜相伴。
数月后，林美人病殁，小殿下哭得撕心裂肺。
我撑着最后一口气，颤颤巍巍地下了床，替他做了一碗汤面。
「小殿下，别哭，去找你父皇。J
他捧着那碗面，流着眼泪，慢慢吃完了。
我替他穿好衣裳，将他送到了门口。
他依依不舍地回望我。
「殿下，快去。J我笑着说，「我等你的好消息。J
皇帝为他赐名，翊。
五皇子将由皇后抚养。
「嬷嬷，我回来了。J
那道虚掩的门终于被推开了，温暖的日光照到我脸上。
我看到少年逆着光的身影。
他神色慌乱，朝我奔来。
「嬷嬷，你怎么了？J
我躺在床上，泪眼相望。
「殿下，这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了。J
萧翊听不懂我的话，可他急得哭了出来。
「你说等我好消息的！我被皇后抚养了……嬷嬷，嬷嬷，你怎么了？J
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是那么年轻，而我已用不上力。
我张了张口，气若游丝道：「殿下，我老了。J
萧翊跪在我的床边，哭得喘不上气。
「难道，母亲离开我了，连嬷嬷也要走了吗？只留我一个人……J
我抬起手来，抚摸他的脸。
「殿下，别怕。J我从怀里取出那枚梭子，放进了他的手里，「有人正在赶来爱你的路上。J
萧翊不明所以地接过，泪眼模糊地看我。
「嬷嬷，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J
我望着他的眉眼，虚弱地张开口，只做出「等我J的口型，就无力地阖上了眼。
「嬷嬷——J
萧翊哭得喘不上气，不由得攥紧了手。
那枚梭子在他的手心里缓缓裂开，结束了它的一生。
做了十三年的谢长隐后，萧翊又做回了皇帝。
姜绾依旧没有出现。
深夜，他坐在长信殿，静静望着殿外。
三十八岁的萧翊成功走出了永宁十六年的循环。
但他失去了所有。
他多想能够再见姜绾，无论是哪一个，爱他也好，不爱他也罢，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见她。
长信殿外，人影浮现。
可并非那人，而是侍女植荷。
植荷将一封信交给了他。
信的封面是四个大字：「夫君亲启。J
起初看到那相似的笔迹，他只以为是姜绾留下的。
直到拆开了信。
一字一句，剜心剔骨，像是要夺走他的命。
长信殿一别至今，于你已有十三载，于我却有二十六载。
而多出的十三载光阴，我亦在你身边。
遥记永宁十六年，山中大雪，喜乐震天，我曾与你说，若是平安归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如今我恐要失约，但你活下来了。
我便将这个秘密告诉你，以祝夫君重登皇位。
为你送信的侍女植荷，巫医元氏的女儿，她生于永宁四年，自幼聪敏灵动，品行正直。在你是谢长隐的时候，在廊州还照顾过她，在你是萧翊的时候，将她带到若青殿。
你从未好好地看过她。
她的眉眼有三分像你，她的鼻子七分像我。你应当感谢我，好看的鼻子是很难得的。
你是不是猜到了，她就是我要说的秘密。
萧翊，其实，那天，我怀孕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不可置信地盯住那几个字。
眼泪重重砸落在信纸上。
【当年不知前路是生是死，故而不敢告诉你。
我的离去已让你肝肠寸断，若你得知腹中已有骨肉，恐怕再难独身存活于世。
但如今不怕了，我将我们的女儿抚养成人，还留在了你身边。
夫君，你应当明白了。
我是姜绾，也是阿乔，也是元漪。
你不要责怪我，为何不与你相认。
我曾数次想要开口，可当我看到你照顾姜绾，当我看到你专情阿乔，我竟不敢上前，萌生了退意。
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的阿乔姐姐，她已经老了，她不小气了。
你也不必自责，没有认出我来。
我知道是因为我有个女儿。
而你并不知道那是你的女儿。
所以你也永远不会认出我。
何况你也想不到，你的阿乔姐姐，她不会再睡懒党，也不会再挑食，还会照顾老幼，治病救人，解决瘟疫，还会虚与委蛇，临场倒戈，暗中救驾，让你当上了太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去杀祁王了。
我不会再回来了。
但你不必伤心。
我应该是去到哪个朝代安静地度完了余生。
你要好好生活，当好皇帝，照顾女儿。
闲时可以想我，但不要过于想我。
虽然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但就在这个世上，在无数的时空里，我们正在相遇，正在重逢，正在深爱。
夫君，听话。
倘若你想我想得实在活不下去了，那我只好再告诉你个秘密。
很多很多年以后，你还会再见到我。
那一天，我还会吻你。
这样你肯定会好好活下去了。
每当那场大雪落满人间，所有的你我皆会重聚。
爱恨痴绝，生死离别，终复又，身无休。
山水相逢处，盼见君白首。
萧翊看完那封信，泪流满面，肝肠寸断。
原来真的是你。
你真的做到了，一直在我身边。
可我不仅没有认出来你，还说了那么多伤害你的话。
往昔和元漪相处的画面，此刻在眼前一一浮现。
萧翊悔得想死，颤抖起身，将手撑在桌上，拿出最大的力气地抽自己嘴巴，一直打，不停手，打得唇齿溢满鲜血。
植荷见状急忙冲上去，制止了他的行为。
「陛下——J
萧翊才停下了手，站在那里，神魂俱失。
他并非从未怀疑过元漪，连植荷是否是她亲生，都亲自去调查过。
可他唯独从来没有想过，当年阿乔怀了他的孩子。
那一天，她还张开双手，拦住他的马。
他们被人追杀，手拉着手逃跑。她说她受不了颠簸，让他去把追兵引开。
那一天，阿乔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恍然，落下了泪。
她真的怀孕了。
而且那个孩子是十八岁的萧翊的血脉。
不知过了多久，萧翊抬起头来，含着悔恨的眼泪，注视着植荷。
从前从未放在眼里的人，如今仔仔细细地看。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的嘴唇……无一处不像她。
「你……J萧翊想要伸手，又怕吓到女儿，堪堪收回手，「你是……你的母亲是元漪？J
植荷和他四目相对。
「我的母亲原名绾，冒名阿乔，改名元漪。她曾和我说，她的名字也是父亲的名字。J
萧翊痛不欲生，当场呕血。
临安六年，帝王册封先皇后侍女为公主，祭天游街，入皇室宗谱。
临安十二年，公主上朝听政，群臣参谏，被帝王驳回。
临安十九年，帝王册立太女，公主入主东宫。
临安二十五年，帝王禅位，太女继位。
这一年，萧翊已经五十八岁了。
他又活了二十年，费尽千辛万苦，排除万千阻碍，将皇位交到女儿手里。
植荷接过那枚玉玺。
「这里的东西都归你了，除了这个。J
太上皇只将极为爱惜的盒子抱在怀里，就把九五至尊的位置让了出来。
植荷认得那个盒子。
那里面放着母亲留给他的信。
在这漫长的几十年里，每当父皇思念母亲时，就会拿出来看, 看了一遍又一遍, 从一开始的剧痛, 渐渐化为悲伤, 到后来只剩下了开心。
「你说,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等到再见时，她真的会吻我？她会是骗我的吗？J
植荷笑道：「母亲不会骗人。J
萧翊注视着那封信, 渐渐湿了眼眸，口中念叨着：「可我变得好老，也不好看了, 她会认得我吗？J
植荷望着眼前的老人, 没有说话, 眼圈微红。原来在那一年除夕夜, 她就见过太上皇了。
「已经二十年了……J
老人慢慢抬头，目光浑浊，「还不肯……把药给我吗？J他带着近乎乞求的口吻，「我真的……好想……好想去见你的母亲啊。J
最后几个字轻颤着, 似乎耗尽了力气。
植荷微微闭眼，滑下了泪。
「父皇，你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J
萧翊不悲反喜，目光憧憬：「那是不是说, 我就和她在一起了？J
植荷转身, 掩面哭泣。
新帝不肯将药给他。
年近花甲的太上皇开始了绝食。
根据母亲的吩咐，要等父皇到了不想活的时候，植荷将一枚梭药交给了他。
那天夜里，萧翊将信收好，穿戴整齐, 躺在床上，服下了药。
唇角带着微笑。
眼前白光缓缓涌过。
萧翊睁开了眼，竟身在当年与阿乔初相逢的废园子里。
他快步寻到井边, 见到了阿乔，对方惊慌失措, 连退数步。
那不是他的阿乔姐姐。
是当年将他骗到此处, ⼜从背后将他推到井⾥的坏阿乔。
那⼥人见被⽼头撞见, 握着石头就冲去砸他。
萧翊虽然年老, 但身⼿还在, 三两下就将⼥⼈制服。
不远处似有声响。
萧翊捂住⼥⼈的嘴，快步拖进了屋⾥。
就在他严阵以待时，忽听屋外传来令他魂牵梦萦三十余年的声音。
「喂——有⼈吗？J
萧翊透过门窗缝隙，目光痴痴地怔住了。
那是二十三岁的姜绾, 刚刚穿越⽽来，伏在井边, 往下呼唤。
他亲眼看着姜绾救出了⾃己。
而那个萧翊还用匕首挟持着她。
「你做什么？我可是刚刚救了你啊！J
他默默躲在暗处，听着久违的声音, 已是泪流满⾯。
就在十二岁的萧翊起了杀⼼, 要对姜绾下手时，五十⼋岁的他心急不已, 指尖飞出⽯子，猛地打落匕首。
「什么人？J
在萧翊挟持着姜绾闯进屋里的前⼀刻。
他杀了那⼥⼈，转身跳窗而逃。
他是回来取那个吻的。
但不知道会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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