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救赎

前男友死了。
我继承了他的遗产。
包括他在读高中的叛逆儿子。
少年逃学打架，嘴角带血，和我擦肩而过。
「你就是我爸的白月光？」
「现在也要照到你身上了。」
后来前男友死而复生，求我和他复合。
他儿子从衣柜里钻出来。
「爸，别闹，你和她复合了，我怎么办？」
他是我唯一的前男友。
倒不是曾经爱得多深刻。
而是跟他谈过以后，我就把谈恋爱给戒了。
我和江彦的分手，比小说狗血百倍。
婚礼现场，他的初恋女友抢走司仪话筒，宣布他们有一个私生子。
场面瞬间失控。
大屏滚动播放一个男孩的成长相册。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我的表现了。
不过上网应该还能搜到。
因为婚礼视频占据了三天热搜榜。
还好我没和江彦领证。
后来我们分手了。
三年过去了，江彦居然死了。
说不开心是假的。
啊不，说不伤心是假的。
我撑着黑伞，蹲下身来，触摸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男人面色英俊，成熟稳重，散发精英气息。
一如我刚遇见他时。
那时候，江彦白手起家，事业有成。
而我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像刚印刷出来的白纸。
只是被风吹着翻动，都能发出热烈的欢声。
我年轻，鲜活，漂亮，还足够蠢。
我唯一做对的事，就是和江彦分手时，没有大吵大闹，而是体面退场。
真的，我现在很庆幸。
不然，他也不会死了以后，把全部遗产赠送给了我。
不过等等，为什么，要把成年的儿子也送给我？
江彦要我把他儿子照看到上大学。
我问律师，有什么办法，把附加条款去掉。
「我确认下，您的意思是，直接拿钱走人是吗？」
我迫不及待地点头。
「陈小姐，如果有这样的好事，那我就先跑路了。」
我真不想帮前男友带儿子。
但是江彦的遗产，只是现金部分，都有八千万。
我在公司担任中层管理岗，到手年薪二十万。
够我上四百年的班。
律师把江彦儿子的资料交给了我。
江悬，十八岁，A 中高三在读，父子关系恶劣。
原来江彦的婚礼被破坏后，为了平息舆论，就和江悬她妈领证了。
不到一年，两人就离婚了。
女方拿钱出国，儿子就留给了父亲。
江彦没有再婚的意愿，但也不太过问江悬，只是给足生活费。
我找到江悬时，他在暗巷里和人打架。
我拿出手机报警，那群混混作鸟兽散。
「一打五，你挺厉害的啊。」
少年舔着嘴角的血迹，从地上捞起校服。
目光只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他从我身边经过，用力撞开我的肩膀。
手背紧蹭过墙壁，留下细碎的血痕。
「你就是我爸的白月光？我见过你的照片，P 得太狠了。」
放屁，我要是 P 得狠，你还能一眼就认出来？
第一次见面，态度就如此恶劣。
「白月光吗？那现在也要照在你身上了。」
他不理我，往前走着。
我开玩笑道：「我也见过你的照片哦。」
江悬脚步放慢，声音也低了：「是他给你看的？他怎么和你说我的？」
「不是，是在我的婚礼上。你妈滚动播放三分钟，我连你光屁股的照片都看过。」
拳头带着劲风，骨节泛红，停在我眼前。
他眼底满是戾气。
我偏头看他：「不好意思，真话总是很难听。」
江悬松开了手，就近盯着我。
「我很讨厌你，尤其是见到你本人以后。」
江悬不喜欢我。
正好，我也不喜欢他。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面对他的质问，我把事情全盘相告。
「你爸给了我很多钱，把你照看到上大学。」
我以为江悬会怒不可遏，让我拿上臭钱，有多远滚多远。
但他神色淡淡，似乎习以为常了。
「那你是新来的保姆。」
「不是保姆，是照看你的长辈。」
江悬停下脚步，抬眸看我，面无表情。
「我是说，我会把你当成新来的保姆。」
我搬进了江家的别墅。
我来的第一天，江悬就把所有用人都辞退了。
「往后余生，保姆是你，保洁是你，司机也是你。」
我拉着行李箱，循声抬起头。
日光从顶层玻璃漏进来。
江悬站在旋转楼梯，往下俯视，笑容恶劣。
但没关系，我会照顾好他的。
吃饭叫外卖。
打扫叫钟点工。
出门给他叫车。
江悬看到停在门口的网约车，脸色一言难尽。
「这里是高级别墅区，你怎么让他开进来的？」
我推着他上车，把书包扔到后排。
「没什么，我叫的钟点工，是大门保安的小姨子，你快点，不能长停。」
江悬甩开我的手：「我不坐这个车，我要坐家里的车。」
我拿出手机，在他眼前晃晃。
「你是要我再叫个代驾吗？」
网约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不用麻烦，代驾我也干。」
他就被我塞进了出租车。
江悬只坚持了一个月，家里的用人都被请回来了。
他转而给我制造新的难题。
我三天两头跑学校。
江悬不是逃课，就是打架。
不然就是逃课出去打架。
他的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看我这么年轻，把我当成江悬的后妈。
让我要多注意家庭教育，还有做人要目光长远。
足足说了我两个小时。
江悬靠在走廊的墙上，唇角勾出得逞的笑意。
我直接给他请了一个月的假。
他拿到被批准的假条，眼里充满震惊和不解。
「一个学期才四个月！」
我用力挥动高尔夫球杆。
「既然要追求叛逆，就干脆彻底别学喽。」
江悬和我比赛在家里蹲。
「你以为反向操作，我就会上你的当？」
我跪坐在客厅地毯上，倒腾新买的 VR 游戏机。
「我认真的。你没看到，我自从继承你爸的遗产，连班都不上了吗？」
江悬愣住了：「我还以为，你就是无业游民。」
我转头看他，叹了口气。
「姐姐我啊，高中年级前百，高考 985，现在才月入两万。你怎么能走我的弯路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要保证我上大学吗？」
我拿着游戏手柄，戴上 VR 眼镜，看着虚拟客厅，不停摇头晃脑。
「你先在家试玩一个月，找找感觉，我回头给你办退学。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不建议你参加高考，何必给人生留下污点呢？等我把你送到国外留学，就是多花点钱，你好我也好。」
江悬抢过我手里的遥控器。
「我想参加高考，我也要上 985。」
我回头看他，把眼镜推到头顶。
「你还上 985？你上酒吧舞还差不多。」
他愣了愣：「有什么区别？」
我哑然失笑，转过头去，重新玩游戏。
「算了，你就一小孩。」
头戴式眼镜被人单手摘下。
江悬双手插兜，微微倾身，用脚踢开刚拆封的包装盒。
「你就这么对待，我爸交给你的事情？花他的钱，这样养我？」
我注视着他，直接笑出了声。
「你爸，江彦，是我的前男友。他曾经骗了我，你妈我就不说了。我能在这里跟你废话，全是看在人民币的份上。」
江悬缄默不言。
我突然觉得游戏也不好玩了。
干脆从地上爬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江悬，我也很抱歉，这里没人爱你。」
新买的游戏机，被江悬砸了干净。
但没关系，是他爸的钱。
我们冷战了一个月。
我开车带他去学校，给他办理退学手续。
他全程一声不吭。
校长办公室里，我拿着退学书，把他叫过来签字。
江悬拿起笔，笔尖刚划出油墨，就停下了。
他松开了笔。
「我不想退学。」
「你什么意思？怎么不退学了？你那成绩，上个大专都费劲，真没必要努力。」
江悬偏过脸去，胸膛气得起伏。
「我那是故意考得很差。」
我倒是没想过，他故意隐藏实力。
江悬他爸是高才生，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我决定再给他个机会。
「那好吧，这次月考，你别再故意了。」
过了一个月，我拿到了江悬的成绩单。
我站在他的书桌边，只觉得不可思议。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成绩单。
「行啊，江悬。你现在这个成绩，可以保送新东方了。还学什么数理化呀，赶紧想想选专业吧，喜欢烹饪，还是理发？挖掘机先给你买起来？」
江悬双手撑着额头，看不见脸上表情，但露出的耳垂红得滴血。
「这回……只是没考到我擅长的点。」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
「一百五十分的卷面，你考五十七。你擅长的点，是要再幸运一点吗？」
他抬头看我，脸色羞愤。
「都是你，让我少上一个月的课，我才会考得这么差。」
我很配合他的无能狂怒。
「对对对，都是我的问题，你没有问题。不如，我教教你？」
江悬嗤笑道：「就你？你会做高中的题目吗？」
「教你不用会。下次英语答题卡直接踩一脚就行，应该能上七十五分。」
我刚走出江悬的房间。
那房门被他重重摔上，整栋别墅都跟着震动。
我倒没心思关心他的破防。
就是这成绩实在太差了。
万幸，不是我亲儿子。
我还是给江悬请了家教，是一名男研究生。
我在庭院修剪花枝，长相清秀的男老师从廊下经过。
「绣球花，本科学校就种满了这种花。」
很巧，我们本科居然同校，还是同一校区。
我拿起剪下的绣球花，随手递给了他。
「辅导我家小孩，会很不容易。」
他接过花枝，语气错愕。
「他是你儿子吗？你看起来很年轻，不像是能……」
我二十五岁，只比江悬大七岁。
生是不可能生出他了。
但解释给前男友养儿子，这个故事过于复杂了。
我对他笑了笑：「他不是我儿子。」
我一转身，撞见江悬。
他站在玻璃门后，目光阴沉瘆人，不知道看了多久。
「妈，你在胡说什么呢？我不是儿子，还能是老公？」
我猛地咳嗽起来。
江悬是有什么病吗？！
竟然管我叫妈？
当年他亲妈如果不闹那一出，我倒是真会当上他的后妈。
江悬揽过我的肩膀，回头看向老师。
「你，不用再来了。违约金，我会照付。」
他把我半扶半拽，弄进了房间。
「我不要那个人辅导我。我想要女老师。」
「你少来啊。你要女老师，那是奔着学习吗？」
江悬一时怔住了，慢慢反应过来，眉眼压抑着怒气。
「陈芙，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那我还说，你要找男老师，那是为我找的吗？」
我们谁也信不过谁。
但世界上除了男人就是女人。
最后我只能自己亲自上课。
不过江悬好像变乖了。
他不仅听得很认真，作业完成度也很高。
一百五十分的试卷，至少能保持九十分了。
他单手扣上计时器，手里转着笔，耍得我眼花缭乱。
我按住他的手：「不是，刚及格，你得意什么？」
江悬的笔掉在地上。
他脸色不太自然，把手腕抽回来，弯腰捡起了笔。
「但是我进步很快，你这都不夸我吗？」
江悬的学习天赋，确实超出常人。
而且他做事情很有毅力。
就连寒假也把自己关在房间苦读。
短短三个月，他的成绩排名已经跻身中上游。
我早就不辅导他了。
别墅的落地窗，像宽幅的画屏，播放着半山风景，雪花纷扬而下。
我窝在二楼阳台的躺椅。
手里端着热红酒。
心里感谢前男友。
主打一个岁月静好。
手机被搁在边上，开着免提。
我妈就住在手机里，天天催我结婚。
「妈，我真结不了。我有心理阴影。」
「不就是婚礼被搞砸一次，你也不能就不找对象了啊。」
「妈，我当时直接昏过去了！我现在还做噩梦，就是所有人都看向我，我一转头，那个大屏幕上出来小孩的满月照……我真不开玩笑，半夜惊醒，满头大汗。」
我妈压低了声音：「芙芙，我听说，那个欺负你的江彦是不是……」
「是啊，开车掉海里了，小半年前的事了。」我并不避讳。
我妈默哀了一分钟。
「那他已经遭报应了。你也该找个对象了，慢慢就走出来了。」
好生硬的转折。
「妈，我有病，你就当我有病，求求你了。」
我正要挂电话。
我妈气急败坏地喊住了我。
「陈芙，听不懂好赖话，是吧？我听人说，你在给江彦带孩子，你就这么喜欢他？你听妈妈的劝，多经历几个男人，你什么毛病都好了。」
这可是在江家，我连忙关了免提，把手机拿到耳边。
「妈，你可别胡说，江彦给了我钱，我才给他带孩子。」
我妈在那边呸了一声：「这种人，给多少钱，我也不会……」
「八千万，我分你一百万。」我打断了她。
「哦……这样啊。」她停了停，「就是不说钱的话，小孩毕竟是无辜的，能帮就帮一把。我的卡号，你知道的哦。」
电话挂得够快。
温暖的粗针毛毯，落到了我身上。
杂彩色的走线缝隙里，隐约窥见是江悬。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握紧手机。
「大概是在你妈问你，是不是就那么喜欢我爸，那时候来的。」
江悬转过身去，调高壁炉温度。
「我没听你说过，你和我爸的事？听起来你就谈过他一个。」
「你爸，一个渣男，完了。」
我不想提江彦。
江悬对我的精准概括，不太满意。
「那换我问你，你当初喜欢他什么？」
我喜欢渣男的理由还挺充分的。
「长得帅，有钱，稳重，还是孤儿，家庭简单，人又能干。」
江悬眉头微蹙。
「我说的是，事业上的。」
他淡淡点头，继续问我：「那不喜欢的呢？」
我歪仰着头，想了半天，捏着红酒杯，指向他的脸。
「你啊。当年他才三十五，就有个十五岁的儿子，我也真是服了。」
「要是没有我，你们就顺利结婚了？」
珐琅炉里在煮红酒。
切片水果和肉桂香料，起伏翻滚不停。
「或许吧。」我扯着毛毯往上，总从肩头滑落。
江悬动手帮我把毯子掖在两侧。
「当年按照你爸的说法，他不知道你的存在，后来你妈去找他，跟他要抚养费。他想跟我结婚，就瞒着我给钱，最后婚礼搞成那样了。」
江悬的双臂，停在我的肩膀上方。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会儿了。
泪滴不断砸落在毛毯上。
我不擅长安慰人：「江悬，别哭啊。」
我自己都没想到，这对他是有用的。
江悬红着眼圈，声音闷得发慌，但真的就不哭了。
这让我有了安慰人的信心。
「江悬其实你挺好的，没什么问题，我们就是纯倒霉。所以你看，苍天有眼，咱俩获得了他的遗产。」
江悬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半山雪景。
他扯了扯唇角，带着莫名笑意。
「那我真要谢谢我爸了。」
高考的日子到了。
这也代表着，我拿钱跑路的日子，近在眼前了。
我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江悬要我去考场接他。
他说别人都有家长来接。
我低头玩手机：「我又不是你的家长。」
「你知道的，我没爹又没妈，只有你了。」他语气失落。
这还是个小可怜。
高中考点门口，江悬冒着小雨，跑进我的伞里。
他笑起来有梨涡，自然地拿过伞柄。
车停得有点远。
雨越下越大，我们走在一起。
江悬把我扯进怀里。
我很警觉：「你做什么？」
「怕你淋雨。」他很随意。
高考结束的暑假，江悬窝在家里，特别无聊。
「高考以后，还有个惯例，家长会带学生去旅游。」
「所以呢？」
江悬从沙发里爬起来，探出头来，指间夹着机票。
「你知道的，我没爹又没妈，只有你了。」
我实在太心软了。
坐在飞往法国的航班上。
我反思自己是不是到年纪了，母性觉醒了。
身边的江悬，还拿出手机和我自拍。
我侧头狠狠瞪他。
江悬低头看照片：「姐姐很好看。」
「你叫我什么？」我是不是听力出问题了？
江悬咬着下唇，面色犹豫。
「我就是觉得，总叫你的名字不太礼貌，你也没大我几岁。」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我仔细想了想，叫姐姐实在是不太妥。
「但你这么叫，显得我和你爸……辈分都对不上了。」
江悬拿起毛毯，披到我身上。
他突然离我极近。
好看的眉眼，瞬间放大，都能数清眼睫毛。
「他都死了好久了，我们不要管他。」
我盯着他，轻咽口水：「很久吗？还不到一年啊。」
江悬坐了回去。
「他在我这里，就是个死人。」
江悬拉着我在巴黎到处逛。
在卢浮宫人挤人，看《蒙娜丽莎》。
在杜乐丽花园喝咖啡，江悬会用法语点餐。
经过协和广场时，我给他讲路易十六和玛丽皇后。
他坚持在国外叫我姐姐。
「姐姐，我们可是在全球最浪漫的城市，不要再提我爸了。」
我完全没想起过江彦。
因为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酒店带有无边泳池。
江悬戴着泳镜，拉着扶杆往上爬。
「姐姐，过来啊。」
我慢慢走到池边。
他突然抱住我，往后一倒。
砸起好大的水花。
「咳——咳，你发什么疯？」
我浮出水面，用力抱住他的腰，浑身都湿透了。
江悬笑着勾唇，双手贴上我的脸，把湿发捋到耳后。
他托着我的腰，在水里游泳，把我带到池边。
我往后撑着手，坐上池边，气得用脚踢他的肩膀。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个泡妞的富二代，流里流气的！」
他利落地把头发往后捋，眼里带着明显笑意。
「我应该是，不知道吧。」
水下的脚踝，被他握在掌心。
我睁大眼睛，愣怔住了。
「姐姐，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江悬笑着低下头，抬起我的脚背，去蹭他的下巴。
「你要不要更开心点？」
那天我是落荒而逃的。
江悬居然想泡我。
我就算对他再不好，他也不能恩将仇报吧。
而且他才十九岁，撩起人来，也太浪了。
他爸三十好几，也没跟他似的。
难道这就是富一代和富二代的区别吗？
我连夜回国了。
收拾好行李箱，先搬出去再说。
江悬回来了。
他拉过行李箱，把我堵在门口。
「我猜你会拒绝我，但没想到，你连钱都不要了。」
我只是担心，再这么下去，会人财两失啊。
「我本来就没这么爱钱。」
江悬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扯着我的胳膊往回走。
「那你是爱什么，才会来到我身边？爱我爸吗？」
江悬把我和行李都推进电梯。
他把我抵在角落里，抓着我的手，去摸他的眉眼。
「我和他长得不像吗？你为什么不考虑我？你喜欢他，就把我当替身，你讨厌他，就用我来报复，你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
「你……你太小了，我和你交往，还是人吗？」
「你都能谈比你大十来岁的，不能谈比你小七岁的？」
我是谈过比我大十来岁的。
但那时我还在当管培生，和公司总裁谈恋爱，是韩剧照进现实。
江悬的情况，则完全不同。
「或许是因为——人应该出门找对象，而不是总在家里转悠？」
叮——电梯开了。
他拽我回了房，用脚把门关上。
江悬攥着我的手腕，往前步步靠近，逼得我往后退。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陋习？」
直到小腿撞上床沿，身形猛然不稳。
江悬伸手揽住我，向后倒在床上。
「姐姐，这都是你们大人的事，我又没做错什么。」
我狠狠推开他。
「你好歹男女换位思考下！你要是我，能做出这种事吗？」
一句话把江悬气得离家出走了。
听说是在夜店买醉，符合富二代的调性。
我本来不想管他，但没过三天，他又出事了。
是夜店老板给我打的电话。
包厢里，桌面挤满酒瓶，高低不一，五颜六色。
遍地散落的钞票。
江悬穿着黑衬衫，解开三颗扣子，露出大片冷白的肌肤。
他双手撑着脑袋，颓然坐在沙发里。
旁边有个打扮成熟的女人。
我真是服了。
他才十九岁啊。
真是大渣男生的小渣男。
「报警！我现在就报警，真是受够了你，江悬！」
江悬抬起头来，眼神迷离，唇线抿直。
「姐姐，你来了。」
他衣衫不整的，脸上带着吻痕，还想跟我卖惨？
我刚拿出的手机，被那女人抢走。
「别报警啊，妹妹。我真没对他做什么，你开个价吧。」
她拼命跟我道歉。
我挠了挠头，他俩剧本好像拿反了。
最后我要了五万块，让那女的走人了。
「姐姐，我就值五万块吗？」江悬闷头灌酒。
「我问过老板了，就是个误会，也没对你做什么。」
我坐到他身边，夺过他手里的杯子。
他顺势倒进我怀里，下巴搁在我颈窝里。
「她欺负我了。我喝多了，她过来搭讪，对我动手动脚。」
喝醉了的江悬，表现温顺无比，说话也很直白。
「我不喜欢她。」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推开她，她就凶我，还拿钱砸我。」
他越说越委屈。
「我说我刚高考完，没跟人玩过，她说给我加钱，都加到十万了。」
江悬说完就哭了。
哭得伤心欲绝，声音还带着气愤。
「姐姐，她很有钱，你为什么只要五万？」
宿醉之后，是头疼。
还有什么东西，紧紧贴着我，快要窒息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撞见少年的眉眼。
我从床上坐起来，紧抱着被角，手指都在颤抖。
「我问你啊，你那个……穿衣服了吗？」
他很淡定，掀开被子下床，弯腰捡起衣服。
再去衣柜给我拿了件睡裙。
我很快套好衣服。
「江悬，五万块，能和解吗？」
他靠在衣柜边，双手抱在胸前。
「不能。十万我都没答应。」
我试图辩解：「那我们都喝醉了，也不全是我的责任吧。」
江悬看了看我，突然走过来，双手往上脱掉短袖。
「我喝醉酒，只会闷闷的，但你喝醉以后，简直……你吃完还不认账是吗？」
他的前胸，乃至后背……
精瘦的腰身，遍布抓咬红痕。
「姐姐，真的，你以后在外面别喝酒了。我让你想想我爸不要这样，你说我越叫你越兴奋……」
我双手捂脸，羞愤不已。
「姐姐，我是第一次，你要负责的。」
他赤着上身，掰开我的手指，逼迫我和他对视。
「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女朋友。」
我睡了江彦的儿子，我还是个人吗？
江彦在地底下要知道，都得被气活过来了。
慢着，还有我的遗产。
我冲到律师那里，查阅遗产捐赠协议。
还好没有，和江悬发生关系就取消资格，这种附加条款。
也是，正常人都不会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深呼一口气，渐渐放下了心。
律师送我出办公室，看见熟悉的英俊男人。
西装革履，眉眼凌厉。
「江总，你，你回来了？」律师也愣了。
天啊，大白天的，我看见江彦了？
我连退两步，都站不稳了，往后拽律师的胳膊。
「快，快去，快去请道士！」
我是在医院醒来的。
江彦和江悬都坐在病床边。
我扯起被子，挪到床头，用手去指江彦的位置。
「江悬，我能看见你爸在这里，你能吗？」
江悬递杯热水到我手里。
「我能。他没死。」
接过水杯时，他挡着江彦，握了握我的手背，而后又放开。
他在让我别害怕。
江彦死而复生了。
据他所说，虽然开车掉海里了，但是运气太好，竟然没有死。
江悬随意搭话道：「哦，是吗？开的什么车，这么安全？」
我握紧杯子，战术性喝水。
江彦真特么幸运啊。
我真特么背啊。
但这还不是最背的。
江彦和医生问起我的身体。
医生按着笔，打量着他：「现在知道关心了？那晚上适当节制下。」
江彦怔了怔：「什么？」
我刚喝一口水，全都喷出来了。
江悬把纸巾盒递给我。
他很低声地说了句：「对不起啊。」
我慌忙推开他。
江彦回身看我，神色诧异。
「你交男朋友了？」
我这怎么说啊……
说他就在你面前？
说他是你亲生的？
我还是保持沉默吧。
「姐姐，她有男朋友了。」江悬替我说了。
「你会不会叫人，叫阿姨。」
「那就是陈阿姨——她有男朋友了。」
江悬和江彦，面对面站立，四目相对，气氛古怪。
病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我适时地咳了咳。
「对，我有男朋友了。」
「那他对你好吗？」
「对我挺好的。」
江悬就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削苹果。
江彦低下了头，让江悬先出去，他有话和我说。
江悬手上一停，握着水果刀，抬头去看江彦。
「爸，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让我听？」
江彦握拳虚咳，余光看我：「什么一家人，你陈阿姨和我早分手了。」
我觉得他误解了江悬的意思。
因为江悬现在的表情很不开心。
我让江彦有话快说。
我和他的关系也不好，没单独说话的必要。
江悬弯起了唇，抽起纸巾，把削好的苹果给我。
江彦正好坐下来，自然地接过苹果，送到我手里。
江悬：「？？？」
他坐在江彦身后，握着水果刀，死死盯着他，满脸的怨气。
江彦毫无察觉，继续同我说话。
「小芙，你都生病半天了，你男朋友也没来看你，我感觉他不太成熟。」
他的感觉还挺准确的。
不成熟的江悬就坐在旁边，单手撑着下巴，眯起眼睛看他。
「小芙，我知道你在我之后，就没谈过恋爱了。我想，如果你不是以为我死了，也不会和别人在一起的。」
江悬面无表情，机械性地转头，把目光投向我。
我怕江彦再说下去，江悬就要自曝了。
「江彦，你误会我了，还有你别说我男朋友坏话了。」
人本尊就在这听着呢，而且情绪不太稳定。
江彦脸色僵了一瞬。
他坐上床侧，往前欺身，握住我的手。
「小芙，你分手吧，我认真的。」
我还没作出反应，江悬已经站起来了。
「爸，你这样挖别人墙角，合适吗？」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江悬扯动唇角，勾出冷笑：「反正我听不下去了。」
江彦沉下脸：「你能不能有点礼貌？」
江悬停在病房门口，他双手插兜，冷脸转过身。
「陈阿姨，再见。」
我没答应江彦分手。
我很清楚，他要的也不只是我分手。
江彦坐在我面前，身子前倾，手肘撑着膝盖，露出冷白的手腕。
他注视着我，十指弯曲相抵，不时又分开。
「小芙，你二十岁就和我交往，我带给你的恋爱体验，我相信是很好的。」
他抬头看我，声线沉静，流露自信。
「你的现任，他比我好吗？他能提供的，会比我多吗？」
江彦没给我回答的机会，而是直接笑了笑。
「小芙，你二十六岁了。如果你能遇到比我更好的，就不会单身这么久了。」
我确实没遇到比他条件好的。
有钱的没他帅，帅的没他有钱。
江彦让我好好考虑。
他也会再和江悬谈谈。
门刚关上，我就哭了。
他妈的，居然没死，那我还能要到钱吗？
我是不是白陪江悬这么久了？
又是想杀前男友的一天。
两天后，我出院了。
先回了江家别墅。
厨房冰箱贴的拍立得，是我在卢浮宫拍的江悬。
江彦握着长玻璃杯，经过时看了会儿。
「这小子之前还说法国无聊，自己又去了一趟。」
我把头埋得更低，拉着行李箱，准备离开。
行李箱拉杆被大手紧紧握住。
「太晚了，先住下，明天我送你。」
他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陈阿姨，网约车不是叫得很 6 吗？」江悬站在楼梯上。
江彦沉声道：「江悬，你会不会好好说话？这么晚，女孩子打车不安全。」
江悬嗤笑一声，转身上了楼。
「切，还能比睡在两个成年男性家里，更不安全？」
但江彦是个体面人。
他绝对不会做出半夜爬床的事。
但是有人会。
江悬是从阳台翻进来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
「你是怎么过来的？我们之间还隔着书房呢。」
他灵巧地钻进我的被窝，带进晚风的凉意。
「姐姐，我想你了。」
密密麻麻的吻，游过我的脸，落到脖子上。
江悬沉溺在亲吻里，手也逐渐不规矩。
我今晚穿的是睡裙。
「江悬，有人在家。」
「我家隔音很好。」
江悬拉着我的手，乱摸他的腹肌。
他目光卑微，声音恳切，姿态放得很低。
「姐姐，你是打算和我分手吗？你已经玩腻了吗？」
江悬没有关严阳台的门。
月光舞动白纱。
忽而浮动扬起，忽而回落原处。
我的手垂落在床边，被江悬捞了回来。
「姐姐，我是不是很年轻？」
我把脸深埋进枕头，算是无声地作答。
十九岁，不仅很年轻，攀比心还很重。
他从后圈过我的腰。
「姐姐，你什么时候和我公开？」
我回头看他，轻声叹气。
「你爸妈会杀了我的。」
他用下巴蹭过我的颈，「可偷情也不是办法啊，陈阿姨。」
我气得用手肘去杵他：「是你求我的！」
江悬虚捂胸口，佯装受伤，笑着俯身吻我。
「那姐姐真的好疼我啊。」
过了好久，他亲够了，下床穿衣，要从阳台翻回去。
我反应过来，扯过毯子随手披上，追到了露天阳台。
江悬刚爬上围栏，回过头看我。
少年额发被风轻掠。
「回去啊，不用你送，冷死了。」他皱起眉头。
「这很危险。下来，明天早点开门溜回去。」
江悬愣了，很快跳下来，替我拢好毯子。
他帮我把发丝往后捋，轻轻弯起唇角。
「我说这话可能不太合适，我爸选人结婚的眼光真的不错。」
我白他一眼：「你喜欢的话，我给你当后妈？」
江悬立刻就不觉得好笑了。
他伸手扯住我的衣角，轻轻摇了摇。
「姐姐，四十岁快入土的老男人，和十九岁下海挂牌十万的我，你还不会选吗？」
我无语地拍开他的手，把他甩在身后。
「你爸才三十九。」
江悬紧随其后爬上了我的床。
他这人还挺不客气的。
我很想无视他的存在，但他拱得越来越近，我都要掉下去了。
我回头瞪他：「你是要我睡地上，你睡床吗？」
江悬侧头盯着我，默默往后退，没有收回胳膊。
少年用力抿唇，挑眉示意，无声地邀请。
「……你幼稚死了。」
我不情不愿地躺到他臂弯里。
立马背过身对他，心跳逐渐平缓。
江悬猛地靠过来，撑在我身上，轻声发出抱怨。
「我哪里幼稚了？想抱女朋友睡觉不行吗？我在医院都没说什么，已经很成熟了。」
我心跳过快，随意敷衍：「你不幼稚，睡觉吧。」
他在黑暗里吻我的侧脸。
「姐姐，你还没说，什么时候跟我爸公开呢？」
「不是我不公开，四十岁快入土的老男人，万一把他气进 ICU 怎么办？」
江悬不解：「那双喜临门？」
「……做个人吧。」
我在被子里用力踹他一脚。
江悬用腿压住我的脚，声音难掩笑意。
「我重说，重说……他才三十九，身体好得很。」
这还是句人话。
我准备收回脚，发现他却不放开我。
他的呼吸突然离得极近。
「姐姐，我身体更好，既然你还有力气……」
他往下一躺，带着臂弯回捞。
我往床内急速翻滚，有一瞬离开了床，直到整个人压在了他身上。
他直勾勾地看我，目不斜视，反手去打开夜灯。
「那再……疼疼我？」
被江悬这么一折腾，我们第二天起晚了。
准确地说，是他爸，我前男友把我俩叫醒的。
江彦在外面敲门。
「小芙起来吃早餐了。」
江悬被我推着走，嘴里还在计较。
「他从没叫过我吃早餐，叫女人起这么早？」
我把一米八的他，用力往衣柜里塞。
「弟弟，现在不是关注父爱的时候，以后我天天给你做早餐。」
江悬双手抵着柜门，从衣服架子里探出头。
「我为什么要躲？姐姐，我们是正常恋爱。他以前三十好几，还和二十的你谈呢，他更过分。」
我快要抓狂了，使劲把他的头摁回去。
「因为他至少没和我妈有过一腿！」
我深呼吸了两口，再去打开房门。
江彦今天穿了质地更软的休闲衬衫，搭配棕得发黑的西装裤。
他向来很注重外表，常年健身，衣品很好。
我和他走在大街上，别人会以为他只比我大五六岁。
医院见他的那次，我太做贼心虚了。
现在我才算接受了他的重新出现。
「你还是很喜欢赖床，怎么连鞋都没穿？」
我赤脚踩在地毯上，因为起来得太着急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江彦进了房间。
「去床上坐着等我。」
江彦从床尾找到散乱的拖鞋。
他拉着我坐到床上，自然地蹲下身来，托着我的脚，想要帮我穿上。
是他从前做惯了的事。
我伸手制止：「江彦，不要这样，我们分手三年了。」
他没有资格做这种事了。
他就那么蹲着，低头不动，沉默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不就是因为我有个孩子吗？陈芙，那时候我还很年轻，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缓缓站起，俯视着我，眼圈微红。
「我不冤枉吗？陈芙，她只是要钱。我知道当年你很难过，我也没有要你体谅。但现在我离婚了，他也成年了，你如果还是介意，我可以把他送走。」
这些话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我第一时间想的是，江悬就在衣柜里，他肯定听到了。
「江彦，我不喜欢你了，真的。」我轻轻摇头，「你冤不冤枉，我不在乎。」
我试图回忆了一会儿，那场惨烈收尾的所谓爱情。
再抬头看他。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当她在我的婚礼上说，她抚养了新郎的孩子十五年，我就不喜欢你了。真的，就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犹豫一秒，我的灵魂都要飘出来……来嘲笑我自己。」
旧事重提，牵动心肠，眼眶微微泛红。
说着说着，喉头哽咽，有些喘不过气。
但我还是要说。
「江彦，我是最大的受害人。当年视频全网热议，被骂得最狠的人，是我不是你！营销号抓住年龄差不放，说我是心机拜金女，图你的钱，才会和你结婚，指不定早就知道你有儿子。他们把婚礼现场说成糟糠大婆打脸年轻小三，造我的黄谣，P 我的照片。你去民政局领证的时候，我在联系律师起诉。江彦，你觉得我对你还会有任何好感吗？」
我准备走人，不想多看他一眼。
房门「砰」地被关上。
江彦用背抵着门，堵在我面前。
「芙芙，我知道都是我的问题，你是无辜的，所以我更放不下你！」
他说话很急，用手来拉我，被我避开。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会儿。
缓缓地伸向我，指尖颤动。
「芙芙，我们复合吧。」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那江悬怎么办？」我慢慢开了口。
衣柜里藏着的那位，从他进门到现在，都保持着难得的安静。
我知道江悬的性格，他在尽力证明自己不幼稚。
江彦没想到我会提起这个孩子。
他以为我在考虑复合。
「如果你可以接受他的话……」
他斟酌着开口，却被我立时打断。
「江彦，我可能已经接受得太多了。」
我们四目相对。
江彦微微蹙眉，目光带着困惑。
他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
直到江悬从衣柜里钻出来。
「爸，别闹，你和她复合了，我怎么办？」
江彦脸色铁青。
「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说呢？和女朋友睡觉，被你吵醒了。」
江悬揽过我的肩，淡定地抬眸看他。
我对上江彦震惊的眼神。
「我重新介绍下，我男朋友，江悬。」
江彦气得抬手，带动掌风，往我面前袭来。
我没有躲，闭上眼等待。
但这巴掌没落到我脸上。
他打的是江悬。
江彦死死盯着他，挤出几个字来：「你是……畜生吗？」
我护在他身前：「江彦，是我的问题。」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江悬用脸硬生生接下，身形都狠狠晃动了。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僵了一瞬，唇边扯出冷笑。
「就这样，你就说我是畜生了？」
他突然上前两步，直面江彦的怒火，一手扯下短袖领口，大剌剌地露出整个肩膀。
全是吻咬和指甲抓挠的红痕。
这暧昧景象，刺得江彦双目赤红，攥紧拳头。
「爸，你看清楚了？」江悬的得意不加掩饰，「你应该知道，这样说明她很喜欢我。」
这对父子本就有深仇大恨。
我只是导火索。
现在终于燃起战火了。
江悬对他父亲的表情很满意。
「爸，你已经不年轻了，你怎么弥补她？父债子还，还差不多。」
话里话外，满是嘲讽。
「江悬，你才十九岁，你就这副……样子！」
江彦顾忌我在场，说不出更难听的话。
江悬却更加口无遮拦。
「爸，你装什么啊？你在我这个年纪，没做过这种事？你二十岁，可是连我都生出来了。」
「你嘴里都说些什么不干不净的？」江彦几乎难以维持体面，「我们别在陈芙面前吵。」
他们去了书房。
不时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过了半个小时，江彦出来了。
他无力靠在墙上，摘下金丝眼镜，双指按着眉心。
我站在不远处。
「对不起，江彦，是我的问题。」
他侧过头看我，带着深深的疲惫。
「分手，和他分手，陈芙。」
江彦移开目光，用手掩面，仰起头来，眼尾倏地泛红。
「小芙，我不是以你前男友的身份。」
他闭了闭眼，倚在墙上，平静地看向我。
「我是以他父亲的身份，要求你们分手。」
我和江悬提出了分手。
他拼命和我道歉。
「姐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不把我们的事往外说了。」
他以为是他说错话了。
江悬追到别墅车库门口。
江彦紧急刹车。
江悬从车前跑过来，双手扣着车窗，指腹用力到泛白。
他红着眼圈，唇线紧抿。
「姐姐，我还不够听话吗？」
他有少年气，还有点好面子。
他偷瞄了眼江彦，声调压得更低，带出无尽缱绻。
「姐姐，你说好天天给我做早餐的。」
我掰开他的手，同步上调车窗。
「江悬，那是随口敷衍你的，我没有多喜欢你，是你太缺爱了。」
江悬最忌讳说他没人爱。
他目光怔然，慢慢站直，松开了手，像是碎开了。
车窗缓缓升起，隔开了我们。
车里，冷淡的我。
车外，狼狈的他。
车子驶出别墅区，遇上了红灯。
江彦双手搭在方向盘，他似乎有句话想说很久了。
「他真的很喜欢你。」
他应该是第一次看见江悬那么乞求别人。
毕竟江悬每次和他说话，都恨不得往人心肺里扎。
「你不也是吗？」我随口应道。
江彦讶异地转头。
我偏头望着山脚的风景出神。
直到后面响起催促的鸣笛声。
他堪堪回神，继续驾车。
「江彦，我猜到了。你要真出事了，哪能这么走运？你用遗嘱把我骗过来，我能理解，可你为什么要我照看你儿子？」
「要是没有这事拖着你，以你的性格，肯定拿钱跑路了。」
「你还挺了解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不够了解。你怎么会和他……」
「搞到一起吗？是我主动撩的他。」我的声音不咸不淡。
他冷笑，语气确定：「你别替他说话了，是他勾引的你。」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
我们在电梯厅里聊天。
「你心太软了，江悬他有性格缺陷，但其实很聪明。」
江彦伸手要按上行键。
我抢先按下，不去看他：「你只生不养，似乎缺陷更大。」
江彦的脸色瞬间冷了。
他低头去看手机，声音不带情绪。
「卡号变过吗？我给你转点零花钱，这段时间辛苦了。」
我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不用了。」
他想用钱找回场子，我偏不让他如愿。
我甚至从心底生出恶意。
电梯门正在关合。
我盯着江彦，勾唇轻笑，慢慢开了口。
「就当抵我对江悬的嫖资了。」
他的脸色变得难堪至极。
电梯快闭紧的那刻，我疲惫地倚靠到厢壁。
手机屏幕弹出短信——
银行卡转入两百万。
电梯门猛地卡住，发出哐当响声。
大手握在门缝，手指骤然收紧，往旁边推开。
我又见到了面色阴沉的男人。
「江彦，你要做什么？」
他扫了眼手背的红痕，冷冷抬脚往里走。
我往电梯里侧挪动。
他把我堵在角落，手掌撑在我两侧，低头靠近我耳侧。
「陈芙，你真以为我不会生气吗？」
他眉头下压，微微偏头，停在我侧脸。
呼吸间的热气，扑到我脸上。
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避开。
这被江彦发现了，他用力按回我的脑袋。
头发猛地蹭上电梯厢壁。
他冷冷和我对视，咬牙切齿地说话。
「陈芙，我这一路，忍你很久了。」
头发摩擦产生静电作用。
我仰起头看他。
唇角沾着发丝，衬得笑容狼狈。
「我、也、是。你这人真的太他妈虚伪了！」
「你清高？你特么和江悬在我隔壁上床？」
总算装不下去了。
但凡真心相爱过，就不存在和平分手。
「分手三年了，我想跟谁，在哪做，你管得着吗？」
江彦眼底闪过阴骘，用力撞上我的嘴唇。
他想要吻我。
我往后避开，头撞上电梯厢壁。
尽力拉开的距离, 刚好足够我扬起手, 给了他一耳光。
逼仄的空间里, 先是发出哐的声音, 而后是清脆的巴掌声。
江彦仍然用手钳制我的下颚, 但没有下步动作。
我们就像被定格在了这刻。
他平静下来，轻轻垂眸, 用手掌触碰脸颊，冷淡地看向我。
「发泄完了吗？」
江彦伸手去按楼层，站回我身边。
「芙芙, 我送你回家。」
很多人说, 年上最令人着迷的是, 他永远云淡风轻。
我曾经在江彦的身上, 深刻领悟到这种魅力。
后来我明白了。
他最令人痛恨的是傲慢。
不论是对我，还是对江悬。
江悬微信聊天框的最后⼀条消息。
是他半夜趁我睡着发的。
【姐姐，我也想和你结婚。你能不能等我几年，我偷户口本娶你？】
我二十六岁了, 他才十九岁。
最少也要等三年。
那时我已经二十九岁了。
⽽他爸妈肯定不会同意我们结婚。
所以我提分⼿了。
我知道我也传递出了那种傲慢。
轻视他的痛苦。
否定他的决心。
忽略他的努力。
我以为江悬不会再来找我了。
第二天，我一开⻔。
一米八的大男孩，双臂抱着膝盖，屈腿坐在墙边，安安静静地。
他抬头看我, 眼⾥带着红⾎丝。
「姐姐, 你还在⽣我的⽓吗？我真的反思过了。」
我没有⽣他的⽓。
他说那些话，是冲江彦去的。
我懂他那点恶劣的心机。
「江悬，我没⽣你的气。」
我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
「我在江彦面前，也拿我和你的事，刺激过他。」
本质上都是同⼀种⼈。
「没关系, 姐姐怎么说我都行。」他接话很快。
「但是我们不合适，你爸妈不会同意的。」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姐姐，我喜欢你, 不需要他们的同意。」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我转身进屋。
手腕被人拉住。
「陈芙，我知道你对感情没有信⼼。之前是我太着急了, 现在开始认真交往吗？」
话⾳刚落, 他从身后抱住我。
「姐姐, 你喜欢我的, 别推开我。你真的很好, 没什么问题。」
我曾经是感情⾥的受害者。
但没有得到过同情。
大家试图在我身上找到⾃作自受的证据。
我故意激怒江彦，都得不到的精神解脱。
在江悬说出这句话后，似乎窥见了踪迹。
我是喜欢江悬的。
他双手把我圈得更紧，脸颊轻蹭我的头发。
「姐姐, 我早就不缺爱了，我甚⾄可以爱你。不是你说我两句, 我就会被推开的。」
我垂下眼眸，视线恍惚, 轻轻笑了。
「那就认真交往吧, 男朋友。」
做出这个决定，我都佩服我⾃己了。
这⼀生, 都在逆行。
二十岁，谈三十岁的男友。
二十六岁，谈不到二十岁的男友。
完美错过同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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