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玉

我壮着胆子给我哥下药。
没成想晚上太困，自己倒头就睡到第二天天亮。
我鼓起勇气又下了一回。
又跟死猪一样睡到天亮。
醒来时我哥在厨房做饭。
早晨明亮的阳光照得他发丝近乎浅金。
他回头冲我笑了笑。
像天使降临。
「做了你最爱吃的南瓜饼。」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良心。
当晚给他下了第三次药。
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
——我终于开始怀疑我哥了。
我把安眠药拿在手里的时候，手还有些发抖。
好友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炸串。
两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夏茉嗤笑：「出息。」
周桉含着豆腐，一边嚼吧嚼吧，一边说：
「我觉着吧，要不还是别干了。」
「这事……」
他老神在在，嚼了半天豆腐。
我忍无可忍。
从他那里抢了一串鱼丸，咬了口。
「下完药你干嘛？」
我差点被鱼丸卡死。
捶胸半天，没缓过来。
烧烤摊老板递给我一瓶水。
我拧开喝下，才感觉喉咙里的呛咳感被压下去了几分。
世上还是有好人在。
我感动：「谢谢老板。」
老板亮出收款码：「两块。」
我乖乖掏出手机付了钱。
白了夏茉一眼：
「少看点颜色小说。」
「那你把人药倒想干嘛？」
躺在一张床上。
「我想，跟我哥一块儿睡觉。」
我喜欢我的养兄。
爸妈去世那年，谢逢南十六岁，我十二岁。
灵堂里亲戚争吵不休。
没人想要大拖油瓶外带小拖油瓶。
盆里的纸钱烧得很旺。
黄色的纸屑伴着火星飘飘忽忽。
在空中飞舞。
落在我面前。
男声说：「我今年赌博又欠了十万的外债，实在养不起这俩娃。」
女声说：「啥意思？老三你想把这俩娃踢给我？我养我家大宝小宝够困难了……」
「老婆会闹离婚……」
「我家男人不同意……」
谢逢南穿着孝衣，跪坐在我旁边，垂着眼，又往盆里放了一沓纸钱。
火烧得更旺了。
他抬起眼看我。
十六岁的谢逢南已经长得很高了。
少年脊梁笔直。
亭亭如青竹。
火光映在他眼里。
把他漆黑的眼眸烧得通红。
少年冷白的肌肤上反着火焰的暖光。
「哥哥会养你。」
谢逢南没去读高中。
去了县城最大的厂打工。
我去看过他一次。
少年穿着统一的工服。
在热到足以中暑的车间里，在吊儿郎当摸鱼的工人里。
带着近乎执拗的认真。
像一株被人栽错地方的兰。
我跟谢逢南没血缘关系。
到他家那年我已经八岁了。
亲生父母想要男孩。
把我卖到了谢逢南家里。
很难说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谢逢南的。
只知道回过头来的时候。
感情早已经在暗地里发酵。
翻开石头的时候。
才发现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已经长满了一片……
明明谢逢南给了我足够多的爱。
但在爱他这件事上。
我仍旧不够光明磊落。
又不够病娇那么扭曲。
硬生生把我逼成阴暗逼了。
我鬼使神差把安眠药瓶子上的标签纸都撕了。
揣着刚进家门。
一股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青年温和的声音跟食物的香气几乎是同时传来：
我应了一声。
把瓶子塞进口袋里。
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厨房门口，喊了声「哥」。
糖醋排骨的香气勾得人嘴馋。
真正让人眼馋的。
是青年围裙勾出的劲瘦的腰。
艳俗的粉色系带在他腰后缠成一个蝴蝶结。
像一件等待人拆开的礼物。
口袋里的安眠药灼得人手心滚烫。
烧得我整个人几乎要红温。
我咽了口口水。
谢逢南似有所感。
微微侧过头，眼睛含着笑。
「马上就好。」
「冰箱里有你上次说想喝的芭乐果汁。厨房油烟味重，你去客厅待一会儿。」
夏日的厨房有些闷热。
一滴汗水顺着他的眉骨落下。
掉进衣领里。
青年的肩颈线条流畅漂亮。
肌肤跟水洗过的玉似的。
泛着一层莹莹水光。
分不清烧到脸上的火到底是邪火，还是良心的不安。
我赶紧跑到厕所去洗脸。
养父母原来买我，是想让我给谢逢南当童养媳。
那年谢逢南跟他爸到车间去玩。
没注意，左手小拇指被削了。
养父母学历不高，思想封建。
怕这缺陷影响到谢逢南以后找媳妇。
索性生了给他找个童养媳的打算。
完全多虑了。
且不说谢逢南这皮相够顶。
再加上他性格。
根本不缺喜欢他的人。
读书的时候就有女孩子追在他屁股后面跑。
进了厂还有小女孩自愿给他洗衣做饭。
谢逢南辍学没多久。
从前学校里的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孩子就上门来堵他了。
他下班回来时已经很晚了。
漂亮的女孩子穿着精致的小裙子等在楼下。
跟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等在巷口的迈巴赫像蛰伏的野兽。
谢逢南看见她时愣了下。
随即淡淡笑了笑，如常般打了个招呼。
少年身上还带着追逐末班车时的热气。
明明是洗到发白的旧衣服。
可跟她站在一起时。
却丝毫不显穷酸。
谢逢南打了招呼，便绕过她准备上楼。
「谢逢南！」
女孩子大声唤他的名字。
手拦在他身前。
清脆的嗓音里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
「你还想上学吗？我可以资助你。」
我从阳台上往下看。
只能看见少女泛红的耳垂。
带着某种决绝的孤勇。
「我有钱，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给你换个房子，你会过得比之前更好。」
「你不用再去打工，只要坐在教室里读书就好了，也不用挤公交车，我可以让我家的司机接送你，也不用……」
没敢看谢逢南的表情。
月光越过有些脏污的窗。
斑驳地落下来。
生存的最优解，是现在冲下去，大喊大叫撒泼，吓走那个女生。
我只有谢逢南了。
如果他不要我。
——如果哥哥不要我。
那我，无处可去了。
可是在那一瞬间。
我想的却是。
如果哥哥可以获得幸福。
抛下我，也没关系。
被亲生父母打骂，当作下人使唤。
一切为了母亲肚子里那个还未降临的弟弟。
快要麻木的时候。
我遇到了谢逢南。
养父母跟亲生父母没什么区别。
服务的对象不过是从「弟弟」变成了「哥哥」。
第一次见到谢逢南。
少年微笑着朝我伸出手，喊我「妹妹」的时候。
我是恨他的。
恨他有爱他的父母。
恨他马上就能多一个「仆人」。
谢逢南说：「之玉。」
「碗放在那里吧，哥哥一会儿来洗。」
「冷吗？围巾，围好了。」
「碗打碎了……没关系，是哥哥不小心，你离远点，别被碎片扎到了。」
「我是哥哥呀。」
少年并不宽大的手落在我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哥哥，就是要照顾妹妹的。」
「对不起呀。」
是少年温柔的声音。
如月光般平和。
「我还要照顾妹妹呢。」
已经吃完晚饭了。
我拿着安眠药进了厨房，初步计划是给哥哥泡杯牛奶，然后下在牛奶里。
奶粉是谢逢南给我买的。
每晚都给我泡，但他自己不喝。
我找到他杯子，光加了几勺奶粉，加水冲开。
又用小勺子挖了勺安眠药。
拿手机看了下说明书。
差点撒到杯子外面。
我僵硬地侧头。
哥哥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小瓶子上。
微微歪着头，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
衣领随着歪头的动作下移了些。
露出半边锁骨。
我脑子一片空白。
令人绝望的是。
这个时候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哥这个样子好可爱。
「……益生菌粉。」
我艰难道：「对身体有好处。」
「这样呀。」
谢逢南点了点头。
我把盖子盖好，为了不露馅，只能将安眠药放在平时放冲泡类饮品的位置。
然后用勺子搅了搅牛奶。
谢逢南看着我。
我心脏狂跳。
手心汗湿到几乎要握不稳他的杯子。
装模作样搅拌了几下后。
我把杯子递给谢逢南。
「哥哥喝牛奶。」
怕自己脸上会出现快要得手的猥琐。
我拼命控制脸部肌肉。
硬邦邦把牛奶塞给他。
谢逢南接过。
我不敢看他，只能死死盯着杯子。
他慢条斯理把杯子放到嘴边，喝了口。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
我不敢多看。
腿软得几乎要变成史莱姆流下来。
扶着墙东一下西一下进了卫生间。
拿冷水洗了两遍都压不下我脸上上涌的热意。
出来的时候谢逢南喝完了牛奶。
杯子也洗干净放在吧台上。
还有他给我泡的牛奶。
端着杯子喝下后去厨房把杯子洗干净。
我激动得不行。
洗漱完，盖好被子硬挺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钟表的分针一格格往前走。
我瞪大眼睛，盘算着多久进去合适。
十二点之后吧。
应该会睡得比较牢。
全然没发现眼皮越来越沉。
窗帘没拉严实。
我站在三步远外。
怔怔地看着床上的人。
想碰他的脸。
然而下一秒。
谢逢南睁开眼看着我。
他弯了弯眼睛，说：
「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
「全国爱国的兄弟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我抓起闹钟还在响的手机，差点扔出去。
高考前怕自己每天醒不来给自己定的闹钟。
《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
据说这种歌的能量都很高，一听就能起床。
现在确实能量满了。
我坐起来把闹钟关了。
一摸背上出了一身汗。
吐出一口浊气。
暗骂自己大傻叉。
好不容易得手了。
自己却睡过去了。
八百年没睡过觉一样。
我狠狠唾弃自己。
下床出房间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厨房还飘来隐隐的早餐香气。
读初中那年，哥哥攒够了钱，开了家早餐店。
每天早上要起很早去准备。
一开始很辛苦，后来因为用料新鲜且分量多。
渐渐积累了不少客户，每天都能卖光。
家里逐渐宽裕起来。
哥也雇了人，没有之前那么辛苦了。
一切都很好。
——如果我这个妹妹没有对他动心思的话。
我拿起手机。
看见置顶的群聊跳个不停。
点进去就是 99+。
夏茉还在刷屏@我：
——起来了没到底？
——你们真砰砰砰了？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还是你哥发现了？现在把你屁股打肿了？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被谢逢南抓住打屁股的画面。
哥把我抱腿上放平，温温柔柔道：
「哥哥要下手了？」
我捂住上扬的嘴角。
唾弃自己满脑子不正经思想。
——她哥不像会揍她的人。
——谢之玉。
——你不会没得手恼羞成怒对你哥用强了吧？
脑子里又冒出一副画面。
我拿着绳子捆谢逢南。
我在群里回复：
——我睡着了。
群里陷入一片死寂。
我从群聊退出来，看见哥哥发来的消息：
——早餐在锅里温着。
——起来了吗？
我回了个 OK 的表情包。
两只小猫咪一人叼了一个字母跑过来。
谢逢南回了个[小狗点头.gif]
表情包还是从我这拿的。
小狗是只萨摩耶。
有点像哥本人点头。
我捧着手机心软软。
哥的电话却打过来了。
背景是嘈杂人声。
「之玉，今天要做什么？」
我看了下备忘录：
「出去给人补课。」
「要来接你吗？」
我赶忙道：「下课后我还要去找朋友玩。」
电话那头有一瞬微妙的停顿。
随即是哥如往常般温和的语气：
「这样呀。」
「路上小心，之玉。」
他道：「昨晚睡得很好，谢谢你。」
又在马路牙子边上吃炸串。
这回三个都蹲着。
夏茉吃得满嘴流油：
「谢之玉你个呆子，我就没见过给别人下药之后自己睡过去的。」
周桉闷声不响狂吃炸串。
我有点郁闷：
「我也不想啊……」
「肯定是你们俩前几天拉我通宵打游戏熬的，搞得我错失良机。」
夏茉翻了个白眼：
「你就跟你哥直接说呗，大不了就是被赶出家门。」
「……哈哈。」
我说：「真是没什么大不了呢，不就是被赶出家门吗。」
周桉不接茬。
低头野猪进食。
我继续郁闷：
「你们不懂……」
夏茉：「少装忧郁，不适合你。」
我一巴掌拍在周桉背上。
他呛咳了几声。
我贴心从摊上给他拿了瓶水：
「扫码两元，谢谢。」
周桉一边咳一边乖乖付款。
我说：「如果你家养的球球变成了人，跟你说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你怎么想？」
球球是周桉捡的流浪猫。
捡到时骨瘦如柴。
现在已经变成一辆大卡车。
周桉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又喷出来，好不容易顺过气，一脸惊悚：
「我把它当女儿养！简直大逆不道！」
我托着腮帮，应了声：「嗯。」
「所以不敢说。」
「我不想让哥为难。」
夏茉睁大眼：「那你就敢给他下药？」
我说：「哥会结婚的。」
会出现一个人，能够名正言顺地睡在他身边。
占据那个我无法以「爱人」身份抵达的亲密距离。
我想要的其实不多。
就只是，像小时候那样。
挨着他，感受他的体温和呼吸。
睡一觉就好。
偷偷地，一次就好。
夏茉打了个寒战，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死兄控，真受不了你，好恶心。」
「又变态又纯爱的。」
我瞪了她一眼：「你以为咱仨玩一块了你能是什么好鸟？」
我拿出手机，点开群聊：
「如果群里有人扣 1，我就再干一次。」
现场安静了一分钟。
群里也没人说话。
自己动手在群里发了个：1。
夏茉：「……」
周桉：「……牛逼。」
我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暖黄的灯光洒了一地。
谢逢南正坐在沙发边算账。
听见声音，抬头。
眼里自然而然地漾开笑意：
「回来了？」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套我故意买来的「兄妹装」居家服。
米色的柔软布料和白皙的肤色相得益彰。
暖光落在他发梢。
整个人像是毛茸茸又软绵绵的动物。
被抱在怀里的时候。
肯定会很安心。
人夫感扑面而来。
像等妻子回家的丈夫。
热度窜上脸。
我一下子红温了。
匆匆跑去卫生间：「我光洗个澡。」
出来的时候谢逢南还在算账。
垂着眼，睫毛纤长。
唇色是健康的粉。
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不设任何防备。
我到他身边坐下。
谢逢南没说什么。
我偏头闻了闻。
是一样的味道。
莫名变得高兴起来。
我假装打游戏。
实则悄悄借着小动作往他身边蹭。
我哀嚎一声，顺势就把脑袋歪倒在他肩上。
哥哥平时太有分寸了。
上回我和哥身体接触还是在年初过年的时候。
打雪仗不小心摔进雪里了。
哥把我从雪里刨出来。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随即，一只手落在我的发顶揉了揉：「累了？」
声音似乎比平时更低了些。
鼻尖全是哥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
明明是一样的沐浴露，偏偏觉得他更香一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却忽然放下账本，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我立马起身去厨房。
给他泡了杯加料的牛奶。
他出来时，我正好端着杯子转身，差点撞进他怀里。
「哥，喝牛奶。」
谢逢南接过杯子，目光在杯沿停顿了一两秒，长睫垂下，掩去眸中神色。
然后很顺从地微仰起头，喝了下去。
吞咽时脖颈线条滑动。
灯光下，那截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谢谢之玉。」
他把空杯放下，声音温和如常，转身去厨房清洗。
不一会儿，他端出另一杯牛奶，递给我。
我一口闷完，回房间在群聊里发消息：
——来，打语音。
——十二点我没声了记得叫我。
夏茉打来语音通话。
三个人在线聊了几句。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
激动地等待时间过去。
又一次睡得不省人事。
我是被耳机里夏茉近乎咆哮的声音吵醒的。
「谢之玉！你死了吗！啊？！」
我抬头看着时钟。
刚好十二点。
……如果不是白天的话，就更好了。
耳机里还有周桉家球球的喵喵声。
以及他慢条斯理的劝：
「都这样了，你也随她吧……」
我说：「你们干嘛不叫我？」
一提电话那头的人就炸了：
「你以为我们没喊吗？一个个轮流叫你，嗓子都喊劈叉了。」
「你呢？翻了个身喊句哥又睡了。」
夏茉气笑了。
我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你能不能争点气！」
夏茉恨铁不成钢：
「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对不起嘛……」
我窝窝囊囊。
周桉慢悠悠的声音插进来：
「那今天还去吃炸串吗？」
夏茉笑了，说：
「你也滚。」
我发誓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连续一周早睡早起，养精蓄锐后，我感觉自己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周五晚上，我故技重施。
谢逢南刚洗完澡出来。
发丝柔软地搭在额前。
他的目光落在我递过来的杯子上。
他开口，声音温润，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
「其实哥不用总喝牛奶的。那是买给你……」
谢逢南却接过：「不过是之玉泡的……」
他垂眸，看着杯中乳白色的液体。
长睫覆盖下来。
语气温顺得不像话：「哥哥会喝的。」
我心脏像坐了过山车。
谢逢南慢条斯理喝完了牛奶。
杯沿离开时，唇瓣因为沾上液体而显得微微湿润。
我偶尔觉得我哥在勾引我。
但是我没有证据。
脸一下烧起来。
「谢谢之玉。」
他放下杯子，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动作自然而亲昵。
「下次不用特地给哥泡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每次都不记得给自己泡。」
他走向厨房。
端出一杯牛奶。
像之前无数个晚上一样。
没有任何异常。
谢逢南拿了杯子去冲洗。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偷偷准备了一杯霸王茶姬。
溜回房间后一口气灌完。
意识像是坏掉的信号灯。
一会儿清醒。
一会儿极度困倦。
我撑着去了两趟厕所。
差点在马桶上睡着。
最后甚至是一点点爬回床上的。
我是被阳光晒醒的。
上半身子在床上，下半截还在地上。
也不可能在喝了霸王茶姬之后睡着。
这可是能把我干到通宵的东西。
我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去洗漱。
今天是周六，早餐店休息。
厨房里传来熟悉的、食物烹调的细微声响和甜香。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谢逢南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煎南瓜饼。
他动作娴熟地用木铲给饼翻面，侧脸平静柔和，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阳光落进他眼里，折射出暖融融的碎光。
「之玉，醒了？」
他语气自然，带着清晨特有的松软。
「南瓜饼马上就好，是你喜欢的脆边。」
哥哥的笑容毫无阴霾。
纯粹得像窗外透亮的晨光。
心底那些怀疑和罪恶感疯狂滋长。
谢逢南，我的哥哥。
他看起来如此纯良，如此无辜，如此……
完美得不真实。
怀疑这样的他，我简直罪大恶极。
我接过他递来的金黄酥脆的南瓜饼，咬了一口。
我的哥哥，他好像……
并不是对此，一无所知。
夏茉拼死抵抗不去路边摊吃麻辣烫。
我们找了个沿街的小吃店进去吹空调。
夏茉叼着吸管，狠狠吸了口：
「废物。要是我就*药和安眠药一起下，这样哪怕没意识了身体也能搞在一起。」
我惊恐地看她：
「你别这么猛好不好，我还是很纯情的。」
周桉慢吞吞吸了口冰镇柠檬茶，抬眼看我：
「有没有可能是老天爷不让你干成。」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道：
「真的吗……」
夏茉安慰我：「往好处想想，说不定你哥也给你下了药呢。」
我猛地抬起头，跟她对视一眼。
夏茉弯唇：「那不就说明——」
我也跟着微笑：「你的意思是——」
我俩异口同声：
「你哥喜欢你。」
「我哥喜欢我。」
我脸上的笑容扩大。
夏茉也嘴角上扬——
「我觉得不可能。」
我和夏茉齐刷刷转头瞪他：「谁问你了？」
周桉闭嘴了。
低头继续喝饮料。
重新把头埋回去：
「我知道……说说也不行吗。」
夏茉拍拍我的肩：「没事，你哥还没找女朋友呢，还单身就是还有机会。」
「对了，你们俩平常在家，有没有……就是那种很暧昧的时候……」
也不是没有吧……
但是每次对上哥那双纯良的眼。
就感觉是我自己想多了。
谢逢南像圣人转世。
很难想象，如果不是别人强加给他的话。
他会有那种欲望。
我摇了摇头。
从店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染上暮色。
夏茉被她小叔接走了。
剩周桉送我回家。
我没带钥匙，他陪着我在路边等。
傍晚的风吹散白日的燥热，路边的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拿着红薯啃。
周桉本来蹲在地上看蚂蚁。
不知道咋站起来了。
我抬头看他，有些蒙。
少年逆着夕阳站着，身形被暖黄的光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他比去年又长高了些，清瘦得像棵正在抽条的竹子。
他眼睛很亮。
是少年特有的，未经世事的、干净剔透的那种亮。
我瞬间警惕：
「这烤红薯我咬了已经，想吃自己去——」
「谢之玉。」
他夹成气泡音。
「你讨厌我吗？」
我下意识摇头。
「那就好。」
周桉忽然上前一步。
我们的距离骤然拉近。
我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那是独属于少年的气息。
干净，清冽，带着一点点莽撞的生机。
「谢之玉。」
「我喜欢你。」
「从初中的时候就……」
我瞪大眼睛：
「你不用为了一个烤红薯做到这个地步——唔！」
嘴巴被他像捏鸭嘴一样捏住。
「听我说完。」
他继续用那种刻意的低沉嗓音道，「第一次见你，我就对你心动……」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初中运动会，跳高项目。
我们是三个被抽签抽中的倒霉蛋。
当时周桉摔了个狗吃屎，我笑得直不起腰，夏茉在旁边疯狂拍照。
……这也能心动？？
「现在高考完了，我终于无法再隐藏自己的心意。」
周桉继续说，眼神飘向侧后方某个方向，又迅速收回来。
表白念得像在语文老师面前背书：
「现在我要说，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吗？」
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
他忽然低头。
我惊恐万分。
他的嘴唇落在了他自己的指关节上。
我一拳擂在他肚子上。
周桉闷哼一声。
后退了两步，手也松开了。
他往侧后方快速瞟了一眼，然后面不改色地揉了揉肚子，表情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你当朋友，你就这么对我！」
周桉应了声：「刚看到你哥了。」
我一下子消了气，心脏漏跳一拍：「他人呢？」
周桉说，又恢复到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又生气了：「你——」
「你好像河豚。」
周桉忽然说。
「逼他一把。」
周桉转过身，背对着我，朝后摆了摆手。
傍晚的风吹起他的碎发，少年清瘦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
莫名有几分事了拂衣去的帅气：
「省得你天天叫我们出来倾听你的少女心事。」
他顿了顿，补充：
「不用谢。」
「要是成了记得请我吃十串烤鱼丸。」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半晌才反应过来——
耍什么帅呢？！
我几乎是跑回家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桉的话在耳边循环播放——「刚看到你哥了。」
他看到多少？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终于到了家门口。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我喘着气，抬手敲门。
几乎是同时，门开了。
谢逢南站在门内。
确实是刚从外面回来。
衣服还没换。
带着后厨并不难闻的油烟味。
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暖色光晕里。
他垂眸看着我，眼睫毛被光线照得根根分明，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回来了？」
他开口，如往常般。
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柔软的弧度，「怎么这么急？」
那笑容太自然了。
自然得让我心头发慌。
我张了张嘴。
想说刚才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想说我没有谈恋爱。
想说只是朋友。
可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依旧清澈温和，像两潭平静的秋水。
映着灯光，也映着我此刻慌张失措的脸。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我换鞋，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没事。」
「刚把绿豆汤拿出来，冰镇的，喝一碗解解暑。」
谢逢南说着，走向厨房。
可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难过。
你为什么……
什么都不问呢？
人之常情：你真看见了？
人之常情：你真的没眼花？
AN：你哥长相很出挑，我不会认错
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以后少接触我哥。
AN：他咋样了？
人之常情：没有。
打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手指停顿了很久。
人之常情：他好像没有看到，没问我是不是恋爱了，也没说什么。
几秒钟后，周桉的消息跳出来。
——他喜欢你。
——绝对不止亲情。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捂住脸。
掌心下的皮肤滚烫。
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心跳快得像是要破膛而出。
周桉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喜欢你。」
「绝对不止亲情。」
怎么可能……
我慢慢放下手，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的亮痕。
我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打字。
人之常情：你怎么知道？
几乎立刻，周桉回复了。
AN：如果我妹妹在楼下被别人表白，被我看到了。我一定会问她，是不是恋爱了。
——我要知道那个男生好不好，配不配得上她，对她是不是真心。
——按照你哥对你的关心程度，不可能一句话不说。
——逃避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我看着那一行行跳出来的消息，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AN：谢之玉。
AN：给你个建议，立马跟你哥捅破那层窗户纸。
人之常情：为什么？
AN：不问你估计是因为他现在心很乱。
——等他想明白了，可能就会远离你。
——你是妹妹，你可以任性，可以莽撞。
——但哥哥不行。
我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冷静。
我拿起手机，打字。
人之常情：我去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灯光有限，大部分空间沉在柔和的昏暗里。
谢逢南坐在沙发一角，腿上摊着一本书。
他微微垂着头，柔软的发丝耷拉下来。
毫无攻击性。
我走到他身边。
谢逢南抬头看我，目光澄澈。
我伸手把他杯子拿了。
故意放重脚步进了厨房。
找到我之前买的草莓奶茶粉，倒进他杯子里。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是脚步声。
谢逢南不知何时走到了厨房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我。
我倒入开水，搅拌。
浅粉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旋转，漾开甜腻的香气。
「之玉。」他开口，声音很轻，「那个……是什么？」
把杯子递给他：
「哥，我没谈恋爱。」
谢逢南明显怔了一下。
他看着我，长睫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杯粉色的「不明液体」。
谢逢南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握住杯柄时，指尖微微泛着粉。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荡漾的液体。
停顿了大概三秒。
然后，抬起杯子，送到唇边。
像某种乖巧又温顺的动物。
我接过杯子，放在水流下冲了冲。
谢逢南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又唤了一声。
「这个……是什么？」
我说：「那种药。」
谢逢南躺在床上。
心跳震耳欲聋。
燥热的、陌生的热度从小腹窜上来。
烧得他指尖发麻。
耳膜鼓动着血液奔流的闷响。
他侧过身，把发烫的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
布料摩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不然怎么会……哪怕妹妹说是「那种药」之后，依旧选择顺从地，甚至堪称温顺地，把它全部喝光。
「之玉……」
他无意识地喃喃。
「之玉……」
妹妹的名字在唇齿间流转。
谢逢南的人生，从很早开始，就与「妹妹」这个词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很少社交，也不需要太多社交。
早餐店开到后来，雇了三五个人手，足够运转。
他大多时候沉默地揉面、调馅、看着蒸笼冒出白白的热气。
偶尔听着年轻员工叽叽喳喳聊些他不太懂的话题。
店里后来全天营业，但他下午之后很少久待。
只是某个傍晚，他看见几个年轻顾客各拿了一把烤肠。
员工笑着说：
「老板，现在流行请重要的人吃十根烤肠啦，网上都这么说。」
谢逢南点点头，没说什么。
却特意去外面的烤肠摊，买了十根，准备带回家。
员工看见了，挤眉弄眼：
「老板，你谈恋爱了？」
谢逢南摇摇头：
「没有，给妹妹的。」
后来有部电影声势浩大地宣传。
说是「一定要和最重要的人一起看首映」。
员工们讨论着要抢票。
谢逢南很少看电影，但他记得谢之玉好像提过一句。
于是他问她：「首映那天有空吗？」
谢之玉很快回复。
一个雀跃的「有！」字。
谢逢南就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研究购票软件。
员工瞥了一眼，惊叫：「老板！你交女朋友了？」
谢逢南说：「没有，带妹妹去看。」
秋天，隔壁奶茶店生意火爆。
「秋天第一杯奶茶」的标语贴得到处都是。
员工吐槽：「全是营销，就骗小情侣的钱。」
谢逢南问：「有什么说法吗？」
「说法就是，给我买就是爱我，不给我买就是不爱我。」
谢逢南若有所思。
用手机下单了一杯奶茶，地址填了家里。
员工看见了订单：「老板，你对女朋友这么上心？」
「不是，是妹妹。」
员工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
入冬三件套：烤红薯，糖炒板栗，糖葫芦。
薯片桶底下藏手链的惊喜。
第一只 jellycat。
谢逢南是网络营销第一大冤种。
有什么当上什么当。
什么火就跟风什么。
其实谢逢南不太懂网络。
他只是喜欢看谢之玉收到东西时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喜欢看她拍照发朋友圈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某天员工说：
「老板，你不会喜欢你妹妹吧？」
旁边员工屏气凝神，竖起耳朵。
谢逢南正在核对单据，闻言抬起头，有些疑惑：
「当然喜欢。」
员工说：「哎不是……算了。」
他顿了下，又没忍住问：
「老板，你对你妹这么好，以后有女朋友了咋办？」
谢逢南愣了一下。
员工说：「女朋友和妹妹谁重要？」
谢逢南不假思索：「妹妹。」
员工说：「女朋友正在未来失望地看着你。」
谢逢南想了想，道：「不会有女朋友。」
谢逢南当然知道，恋人是要共度一生的存在，理所当然地占据着那个最重要的位置。
可是对谢逢南来说。
——只是对他自己来说。
妹妹是最重要的。
代码冲突了？
那就删掉会冲突的那一行。
那如果……之玉恋爱了呢？
谢逢南其实想过这个可能。
深夜，账本合上，屋子里静得只有之玉房间里隐约传来的响动。
他会想，之玉长大了，总会遇到喜欢的人。
如果那个人很好，对她很好。
如果她能幸福。
谢逢南按了按心口，那里有点空荡荡的闷。
那么，他会祝福。
只要她幸福。
他就也会感到幸福。
谢之玉喜欢的是自己呢？
谢逢南从来没有想过。
可最近，妹妹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开始懂事地给他泡牛奶，却总是「忘了」给自己泡。
谢逢南心里暖洋洋的。
泡牛奶时，目光落在台上那个没有标签的白色瓶子上。
「益生菌。」
之玉是这么说的。
如果对身体好，那该多给妹妹吃一点。
他拧开瓶盖，仔细地挖了两勺，添进之玉的牛奶里，用勺子搅匀。
那天他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第二天，妹妹又给他泡了牛奶。
谢逢南发现「益生菌」的瓶子好像又少了一点。
妹妹总是这么乖。
又把好东西分给哥哥了。
于是他也再次，给妹妹的杯子里多加了两勺。
依旧睡得很好。
心里不是没有过一丝疑虑。
但那念头太轻微，几乎立刻就被对谢之玉根深蒂固的，毫无原则的溺爱淹没。
妹妹说是益生菌。
那……就是益生菌吧。
他选择相信，毫无保留。
他只是强行关闭了怀疑的通道，却关不住那些暗自滋长的观察。
妹妹看他的眼神，是不是……太亮了一点？
停留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一点？
可他努力回想，又觉得恍惚：
之玉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看着自己的？
从她还是个小豆丁，拽着他衣角的时候开始？
之玉是不是……喜欢自己？
这个念头像夏夜猝不及防的闪电。
瞬间劈亮谢逢南从未敢深入探看的意识荒原。
随即是轰隆雷声，震得他耳膜发麻，心跳失序。
他把自己吓了一跳。
结果，妹妹当晚又给他「下药」了。
依旧是「益生菌」。
第二天醒来，他神清气爽，甚至觉得妹妹的「孝心」值得嘉奖。
早起做了她最爱吃的南瓜饼。
看着之玉咬着南瓜饼，眼神却偷偷飘忽的样子，谢逢南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重。
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选择了最熟练的做法——
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直到那个傍晚。
谢之玉说忘带钥匙。
他提前下班，匆匆赶回。
却看见街边熟悉的背影。
之玉，和那个常跟她在一起的男孩。
他停下脚步，想过去喊他们。
然后，他却听见了那段「表白」。
听见之玉说「不讨厌」。
是喜欢的意思吗？
可是，之玉不是……喜欢自己吗？
这个自然而然的推论让谢逢南自己都惊住了。
他什么时候，已经如此理所当然地认为「妹妹喜欢自己」了？
但仔细想想那些眼神，那些靠近，那些偷偷的「下药」……
好像，真的不太清白。
如果妹妹喜欢自己……
谢逢南发现，自己竟然毫无犹豫。
会立刻选择答应谢之玉。
那个男孩还在说着喜欢。
之玉没有立刻拒绝。
所以……之玉是要和别人在一起了吗？
谢逢南觉得自己的脑子像生锈的齿轮，咔咔作响，却转不动。
信息太多，太乱。
所以，他光离开了。
所以，当之玉跑回家，站在他面前时，他第一反应是：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
如果之玉恋爱了，为什么不敢告诉自己？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开明的哥哥。
如果之玉没恋爱……
那她是不是，喜欢着自己？
他坐在客厅的昏暗里，一本摊开的书许久未曾翻页。
心思百转千回。
然后，之玉下楼了。
她拿走了他的杯子。
谢逢南愣了一下，在原地呆了一会儿。
才起身跟到厨房门口。
以为又要喝「益生菌」。
他心里一片平静，甚至准备好了接受。
可杯子里的粉末变成了有些暧昧的粉色。
妹妹，换了一种「药」。
还告诉他，是「那种药」。
真的是那种吗？
之玉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
脑子里像塞满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隐隐的燥热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
谢逢南从前读书时就不算聪明那一挂。
全靠一股认真的劲。
此刻，更是一团乱码。
谢逢南努力进行简单推理：
妹妹明确说了，没谈恋爱→妹妹喜欢的不是那个告白的男孩。
妹妹给自己下了「那种药」→妹妹对自己有「那种」想法。
妹妹下完药，没有进一步动作，反而走了。→妹妹在等自己主动？
女孩子脸皮薄。
肯定是在等自己主动。
原来是这样。
谢逢南恍然大悟。
世界一瞬间清晰明了。
谢逢南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然后，他起身。
走向了谢之玉的房间。
我快要睡了。
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啥脑子一抽就说是那种药——
估计是看哥当时太乖了，鬼使神差想调戏一下。
我一边沉浸在哥对我无条件顺从的甜蜜里，一边又唾弃自己真是个坏人。
正胡思乱想着，门口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有人进来了。
我下意识闭眼装睡。
床沿微微下陷。
熟悉的干净好闻的气息。
有人坐在了床边。
轻轻唤了一声：
是哥哥的声音。
却和往常任何时候都不同。
带着前所未有的哑意。
有些含含糊糊。
轻轻划过耳朵。
月光不算明亮，堪堪勾勒出床边人的轮廓。
全身的血液仿佛「轰」地一声全冲上了头顶。
他没穿上衣。
月光流淌过他平直的肩线、清晰的锁骨，往下是紧实的胸膛。
腰腹线条流畅收束，没入松垮的睡裤边缘。
他肤色本就白。
此刻泛着桃花般的粉，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被内部的霞光映透。
却又无端端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诱惑。
哥哥看着我，长睫在眼下投出不安颤动的阴影。
眼神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江南的烟雨。
淡色的唇瓣微微张着，喘息有些急。
毫无防备的哥哥。
那这梦也太劲爆了吧？
如果不是做梦……
我脑子里乱乱的。
不是这样的！
哥你不是应该光质问我为什么下药，然后我们拉扯八百回合，最后我才压抑不住告白吗？
哥你为啥直接爬我的床啊？
我还在胡思乱想。
哥哥又轻轻唤了一声：
他声音更哑了：
「药效好像……发作了。」
他顿了顿，长睫垂下，竟有几分羞赧。
「可以……帮帮哥哥吗？」
脆弱的、湿漉漉的哥哥。
可那只是草莓味奶茶啊！
顶多是喝了热水有点热而已。
谢逢南见我不说话，抿了抿唇，也不再说话，就那么乖乖地等着。
竟有种献祭般的虔诚。
我脑子一抽，抬手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哥哥吓了一跳，立刻握住我的手。
掌心相贴，他的温度烫得我一颤。
真的是哥哥。
我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目光不受控制地滑过他优美的肩颈线条，微微起伏的胸膛，紧窄的腰腹……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
我下意识用手接了一下。
借着月光一看——
哥吓了一大跳。
脸上的潮红都褪去几分，瞬间被惊慌取代。
慌忙抽了纸巾帮我擦拭。
「怎么突然流鼻血了？是不是上火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哥眉头微微蹙起。
眼里的情欲水光被满满的担忧覆盖。
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哥哥。
我知道，机会稍纵即逝。
暗恨自己每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用了一点力气，把哥推倒在床上了。
哥哥愕然，睁大眼。
却没有反抗。
幸好鼻血没流了。
我顺势压上去。
没经验，动作莽撞。
牙齿不小心磕到一起，有点疼。
但我顾不上了。
闭着眼，胡乱亲他。
哥哥的身体僵直了一瞬，随即彻底卸了力气。
任由我为所欲为。
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更方便我的动作。
手轻轻地环上了我的腰，小心护着。
我像小狗一样，又啃又咬，毫无章法。
不小心还咬到了他的舌尖。
哥哥轻轻抽气，眼角瞬间泛红，泪光莹莹。
可他依然没躲，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唇舌生涩却温柔地回应。
分开时，两人都气喘吁吁。
哥哥看着我。
眸子里水光潋滟，情潮未退。
抬手，轻轻理了理我有些凌乱的头发。
指尖拂过脸颊，带起一阵战栗。
我偏过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哥哥就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包容的笑。
而是带着纵容、羞涩，和一点点无可奈何的笑容。
月光落进他眼里，碎成温柔的星星。
我脑子又是一抽，脱口而出：
「哥，你是不是在勾引我？」
说完就想再给自己一巴掌。
哥哥明显愣住了。
瞪大了眼睛，连忙摇头，声音还带着喘：
「……没有。」
我一时找不到话，只能干瞪眼。
哥哥轻轻抿了抿唇，轻声道：
「只是觉得……」
「如果是之玉的话，做什么都没关系。」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气血轰然上涌。
——晕过去了。
你真是个大傻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孬种。
然后才意识到——
他还抱着我，睡得很沉。
手臂环在我腰间，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呼吸均匀绵长。
我悄悄转过身，面对着他。
哥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从眉眼到鼻梁，从嘴唇到下颌。
视线扫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没忍住偷亲了口。
然后摸出手机，拍了张哥哥的睡颜。
当然只有脸。
人之常情：@AN 神！
——允许我今日为你供奉十串烤鱼丸。
周桉回了个[免礼平身.gif]。
夏茉在群里狂抠问号：
——？？？？？
——你把哥打晕了？？？
——他咋睡得这么安详？
——[嘚瑟.jpg]
心里像是有一罐可乐。
咕嘟咕嘟冒泡。
我忍不住傻笑。
「在笑什么？」
正垂眸看着我，眼神清明而温柔。
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我们躺在一个被窝里，他还搂着我的腰。
我说：「没什么。」
然后凑过去，响亮地亲了他脸颊一大口。
哥哥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起来。
低头轻轻亲了亲我的额头。
「早安，之玉。」
又无比亲昵。
「那我们俩现在……」
我问，「是什么关系？」
哥哥眨了眨眼，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他反问我：
「之玉想要我们是什么关系？」
心里的那团黑泥不安地蠕动起来。
我希望我们是朋友，是亲人，是爱人，是**……
但我只是说：
「男女朋友。」
哥哥弯了弯眼睛，说：
烧烤摊烟雾缭绕。
我恭恭敬敬将十串烤鱼丸奉到周桉面前。
周桉：「爱卿平身。」
夏茉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哥真从了？」
她边看我，手边不规矩地自动拾取了一串。
我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自己流鼻血、咬舌头、最后晕倒的丢人事迹。
夏茉目瞪口呆：
「你哥竟然没抽你？……那真的很爱了。」
我得意：「哥才舍不得抽我呢。」
夏茉和周桉对视一眼，同时对我比了个中指。
我做完家教回来。
厨房里传来榨汁机嗡嗡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水果香。
哥哥正在厨房榨果汁。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立马像树袋熊一样扒上去。
把脸埋在他背上。
哥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我抱着。
他手上切水果的动作没停，只是稍稍调整了下姿势，让我抱得更舒服，纵容着我的黏人。
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后背传来微微震动。
「今天怎么了？这么黏人……」
我刚想说话。
余光瞥见我买的安眠药。
才想起来要问哥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果汁机被打开了，哥哥洗了一下手。
他转过身，很自然地搂住我的腰，低头看我。
哥的眼睛很好看。
像夏日雨后清澈的湖。
很专注地看着我。
我一下子被勾得找不到北。
完全忘了原本想问什么。
「没什么。」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令人安心的心跳：
「就是……很想哥。」
哥哥笑了一声。
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顶。
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很想之玉。」
明明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
和哥哥在一起，名正言顺地拥抱、亲吻。
可为什么……
得到了之后，我却开始想要更多？
我变得贪得无厌。
我好像总是不知餍足。
夏日的雨来得又急又猛。
周桉出门旅游了，只剩我和夏茉缩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
玻璃上雨痕蜿蜒，模糊了外面湿漉漉的世界。
夏茉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问：「都在一起了，你还愁什么？」
我闷闷道：「……还想更近一步。」
「我想***********，对哥***********，然后***********，让他**************……」
夏茉眼睛都瞪大了：
「我草，恶俗啊。」
我叹了口气，深沉道：
「你不懂我们阴暗逼。」
夏茉眼神复杂：
「你之前不是走纯爱路线的吗？」
「可能这就是生理性喜欢吧。」
夏茉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俩上次咋搞的，故技重施呗。」
我说：「就那次，骗他喝草莓味奶茶那次。」
「真是奶茶？」
「真是，超市就能买到，一块五一包。」
上次是误会，是哥哥自己理解错了。
总不能次次都靠误会。
夏茉想了想：
「那你就直接跟他说。」
「那太恶俗了吧。」
夏茉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也知道啊！」
到家的时候。
空气里又是食物的香气，像是烤过的坚果混合着蜂蜜的味道。
我估摸着又是哥在研究什么新品。
谢逢南穿着简单的白色棉 T 和灰色居家裤。
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肤色在灯光下像温润的瓷器。
淡色的唇微微抿着。
似乎在认真思考配方。
我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
哥不知道我看着他时，脑子里翻涌着多少不可说的念头。
——我对他的欲望，远不止于拥抱和亲吻。
那是一种更混沌、更贪婪的东西。
像深海里翻涌的暗流。
是见不得光的繁杂欲念。
占有、掌控，甚至于破坏。
这些念头在黑暗里滋生，因他无底线的纵容而愈发猖獗。
我想看他失控。
想看他温和的眼眸里染上别的色彩。
想听他一贯从容的声音为我而变调。
可我又如此恐惧。
怕他看到我内里这些不堪的、黏稠的阴暗面。
怕他眼中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厌恶或失望。
哥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他眼里的专注瞬间化开，漾成一片柔软的暖意，嘴角自然地上扬：
我也笑了笑：
我有时候也分不清。
哥对我，到底是喜欢。
还是只是出于他对我数十年如一日的纵容和迁就。
恰好我补课的那个学生想赶进度。
我变得忙碌起来。
回来也要备第二天的课。
哥哥像往常一样，会来敲门，轻声问我要不要水果、牛奶。
或者只是提醒我该休息了。
这天终于告一段落，我揉着发酸的脖颈伸了个懒腰。
将文件保存好。
其实也是想逃避。
逃避那些越来越失控的欲望，逃避哥温柔却不自知的诱惑。
只是这个瞬间。
一股强烈的空虚感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骤然反扑。
敲门声又响起了。
「之玉，水果。」
「进来吧。」
我又打开文件盯着看，假装在忙。
门被轻轻推开。
哥端着果盘进来，放在书桌一角。
这次却没离开。
哥站在我身边，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轻声开口：
「之玉……你最近，是不是……不喜欢哥了？」
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也软一些。
我猛地抬起头。
哥垂眼看着我。
微微抿着唇。
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里，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带着些委屈。
我大声否定。
「那为什么都不黏着哥哥了？」
他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之前……之前明明很喜欢和哥哥待在一起的。」
他顿了顿，长睫颤了颤：
「是哥哥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之玉……想分手了？」
我疯狂摇头。
「那怎么……」
我脱口而出：「因为总是黏着哥哥，怕哥哥会不高兴。」
为啥哥一问我就啥都说了？
哥弯了弯眼睛，笑吟吟的：
「没关系，我喜欢和之玉在一起。」
他向前挪了一小步。
「……今天，可以一起睡吗？」
手指慢慢地、试探性地勾住我的手指，一点点缠紧。
我跟哥对视。
他看着我，眼尾微微泛着红。
眼神干净无辜。
却又明明白白地写着邀请。
赤裸裸的勾引！
我一下就上钩了。
仗着他此刻的柔软和似乎无限的纵容，直接问：
「在床上……做点别的，也可以吗？」
哥明显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
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神飘忽了一下，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得到了第一个许可，某种黑暗的勇气滋生出来。
「那……对哥做很过分的事情……也可以吗？」
哥的脸更红了，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可以。」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对哥***********，然后***********，让哥**************……」
「……也可以吗？」
哥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脸颊到脖颈，甚至延伸到衣领遮掩下的锁骨处，都漫上了一层羞耻的粉。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都可以」
我腾一下窜起来：
「我去洗澡。」
「哥等我！」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
谢逢南坐在床边。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但他解开了两粒扣子。
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他抬起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颊又红了。
羞赧的、不知所措的。
粉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顺着脖颈往下。
消失在睡衣领口敞开的阴影里。
像等待拆开的礼物。
我心脏狂跳，几乎是扑过去。
撑在他身体两侧，把他困在我和床铺之间。
哥配合地往后仰了仰，躺倒在柔软的枕头上。
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开。
他看着我，呼吸有些急促。
有点太超过了。
哥等了一会儿，甚至准备噘嘴了。
「等一下。」
「你喜欢我吗？哥。」
哥回答得没有犹豫：
哥眼里水光盈盈，全是我的倒影。
「哪种爱？」
哥一字一句，认真得像在宣誓：
「想和之玉在一起一辈子，只有之玉的那种爱。」
我说：「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那个安眠药？」
随即有些慌乱地摇头：
「没、没有下药……我只是觉得，那既然是『好东西』，之玉给我吃了，我也……想给之玉吃。」
「其实……后来也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之玉给的，我就……」
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说什么你就信？」
「……嗯。」
哥看着我，很认真地。
眼眸里水光潋滟，氤氲着羞耻、迷蒙，还有纵容到底的温柔。
「因为是之玉。」
他抬起有些发软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重复着那句让我彻底沉沦的咒语：
「如果是之玉的话……什么都愿意相信。」
「……做什么都可以。」
李世觉得自家老板最近有点怪。
老板哪哪都好——
外貌优越，性格温和，脾气更是没得说，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可就是好像……
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老板不知怎的，似乎总是睡不好。
眼下渐渐浮起淡淡的青黑。
走路时脚步也有些虚浮。
偶尔清闲时，眼神飘忽，不知道神游去了何方。
李世一方面觉得，这让老板更像正常人了。
另一方面又隐隐担忧：
老板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老板人这么好，有什么能帮上的，自己一定得帮帮。
这天下午客流量少，李世蹭到收银台边，状似随意地问：
「老板，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谢逢南闻言怔了怔，抬起眼。
阳光从玻璃门斜射进来，落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他眨了下眼，声音还带着点刚回神的软：
「……嗯？还好。」
「黑眼圈都出来了。」
李世指了指自己的眼下，又凑近些，压低声音，
「老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有啥困难你跟我说，咱们店里几个人，肯定都站你这边的。」
谢逢南愣了下。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谢之玉。
想到了这些天的夜晚。
他原本以为，之玉喜欢的「玩具」会是棉花娃娃，或者玩偶公仔之类的。
没想到会是那种……
光是想到就让人面红耳赤的玩具。
发货都要保密发货的那种。
之玉最近……
大概是临近大学开学，要去新的城市、新的环境，有点焦虑，便愈发缠他缠得紧。
说来也是奇怪。
之玉平常看着脾气好，性格也开朗。
从小到大都没让他操过什么心。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床笫之间，就像变了个人。
有些……恶劣。
总是喜欢欺负他。
用那些让人羞于启齿的方式，逼他褪去所有属于「哥哥」的从容和镇定，褪去人的理智和思维。
只留下最原始的反应。
把他逼到边缘，看他失控，听他求饶。
虽然，他也喜欢被之玉这样对待就是了。
李世刚表达完满腔的关心与支持。
就看见老板不知道怎么了，盯着虚空某一处，眼神渐渐失焦。
然后，那张总是平静温和的脸，像被春风拂过的桃花枝。
一点一点，慢悠悠地红了起来。
从脸颊，到耳朵，再到脖颈。
连握着圆珠笔的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粉。
那神情……怎么说呢。
不像愁苦，不像烦忧。
倒像是想到了某些……
妙不可言的、私密的、沾着蜜糖的事情。
像一尊白玉观音，忽然被染上了凡尘情欲的胭脂色。
沾染了世俗的活气。
李世愣住了，像见了鬼，又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板？」
谢逢南猛地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脸「轰」地一下红得更彻底，几乎能滴出血来。
他慌乱地垂下眼，睫毛颤得厉害。
「我……我去后厨看看。」
他几乎是仓皇地站起身。
背影甚至有些同手同脚的僵硬。
李世：「？」
正巧张珊过来了。
李世看着张珊，忽然道：
「你说……老板会不会谈恋爱了？」
张珊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你早上吃稀饭把脑子吃涨了？」
「不是，」李世比划着：
「你是没看见，刚刚老板脸红的——跟桃花开了似的，那眼神，迷迷的。」
张珊皱了皱眉，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不能吧……」
她顿了顿，忽然脸色一变，警惕地看着李世：
「等等，你不会是在脑补老板吧？虽然老板是长得很好，性格也好，但是李世我警告你，做人不能恩将仇报……」
李世脸都绿了：「我有女朋友！我很爱我女朋友！」
张珊想了想：
「哦，对不起。」
她摸着下巴。
「但是吧，我觉得老板怀春的概率，比你暗恋老板的概率还要小一点。」
李世：「……」
他抹了把脸，无力道：「跟你这种人说不明白。」
李世还是放心不下，暗中观察了老板几天。
老板除了精神似乎总是不太足，偶尔走神，眼下那圈淡青时隐时现之外——
倒也没什么其他异常。
工作依旧认真，对客人依旧耐心，账目依旧清晰。
而且，仔细观察下来，好像也不是累，更像是一种餍足的倦怠。
像晒足了太阳的猫，懒得动弹，却浑身透着舒坦。
仔细看，更像是脚步轻快，像踩着云。
分明是心思飘到了别处，想到了甜处，不自觉露出的柔软笑意。
看来不是什么难关。是好事。
李世忽然就松了口气。
希望老板这样的好人，能一直这样，平安喜乐。
这天下午，张珊清点完一批新到的面粉，从仓库出来。
隐隐约约听到老板的声音。
张珊本想直接走过去，可身体里听八卦的欲望比脑子更诚实。
虽然老板平时说话也温温和和的。
但是这次不一样。
张珊搜肠刮肚地想。
像夏天冰箱里刚拿出来的桂花凉粉，淋了琥珀色的蜂蜜，甜而不腻。
又像刚出炉的舒芙蕾，蓬松柔软，热气腾腾，一口下就直接融化。
张珊整个人都酥了。
老板在那边一口一个「乖乖」「宝宝」。
张珊听得脚下一软，赶紧扶住墙，感觉耳朵有点发烫，脑子有点晕。
差点给她听微醺了。
怕被发现，她蹑手蹑脚地挪开, 脚步虚浮地飘回前厅, 正好撞上李世。
李世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 伸手在她眼前虚抓了几下：
「咋了？魂被面粉勾走了？」
张珊眼神发直：
「老板是魅魔来的。」
李世：「？」
张珊甩了甩脑袋, 清醒了一点：
「不是, 我的意思是……老板可能谈恋爱了。」
李世嗤之以鼻：
「不可能。你也稀饭吃涨了？」
张珊涨红了脸：
「我刚刚亲耳听到的！老板在打电话，喊人『宝宝』、『乖乖』, 黏糊得很。」
李世：「是妹妹，每次都是她。」
张珊：「……」
张珊：「跟你这种人说不明白。」
谢逢南觉得自家的员工最近有点怪怪的。
总感觉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就飘到自己身上，带着某种探究、好奇、欲言又止的意味。
可每当他看过去, 又立刻装作忙碌的样子。
难道是最近店里太忙了？
谢逢南想了想, 或许该给大家放个短假。
正好, 之玉的大学开学前, 他也想带她出去短途旅行一趟，散散心。
谢逢南的唇角就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昨晚之玉在他锁骨下方咬的那个牙印，似乎还在隐隐发痒。
一抬头，又撞上李世和张珊迅速移开的目光。
两人正用口型激烈交流：
「他笑了！」
「绝对有问题！」
「你去问！」
谢逢南不明所以。
傍晚, 天色将暗未暗。
店里渐渐清静下来。
谢逢南检查了下后厨，又去卫生间整理了一下衣服。
李世在结算今天的零钱，张珊在擦玻璃门。
看见他出来，两人齐刷刷看过来。
「今天差不多了。」
谢逢南笑了笑，声音温和, 「没什么事你们可以早点下班, 账目我明天再核对。」
张珊嘴快，下意识问：「老板你今天这么早走？有约啊？」
谢逢南点点头，眼里漾开一点柔软的笑意，很自然地说：
「嗯，带女朋友去看电影。」
李世头也没抬, 顺口接道：
「哦，带女朋友去看电影啊……等等！」
「女朋友？」
他满脸惊愕地抬起头。
张珊跟他对视了一眼，嘴比脑子快：
「那妹妹呢？」
谢逢南已经走到门口, 手握在了门把手上。
闻言，他回过头。
窗外路灯初亮, 暖黄的光晕染在他侧脸, 将他眼底的笑意照得清晰而坦荡。
他微微偏头, 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但还是很好脾气地、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轻声回答道：
「嗯, 也是妹妹。」
玻璃门上的风铃脆响一声。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李世还处于宕机状态，嘴巴微张。
张珊呆了会儿。
随即一个箭步冲出去看。
隔着一段距离。
⻢路边的路灯下，站着⼀个熟悉的⾝影。
女孩穿着简单的白 T 和⽜仔短裤，背着个小包, 正低头看着手机。
柔顺的黑发扎成马尾，露出⽩皙的脖颈。
⽼板的妹妹。
⽼板快步⾛过去。
⼥孩似有所感, 抬起头。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明亮带笑的眉眼。
老板很⾃然地伸出手, 接过她肩上的小包, 然后低下头——
亲了亲她的额头。
动作娴熟，亲昵。
⼥孩笑着说了句什么, ⽼板便也笑起来。
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牵起她的手。
两人并肩离开。
傍晚的风吹起他们的⾐⻆。
有一种⽆形的、黏稠的、甜蜜的氛围笼罩着他们。
旁人根本无法介⼊。
香香的伪骨科饭！
回来的时候李世似乎刚刚消化完。
看⻅她进来忙问：「看⻅啥了？」
张珊露出⼀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说：
「妹妹就是妻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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