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妃日记

我要死了的那天，冷宫的小侍卫和常来看我的小皇子都跑来告诉我：「娘娘！圣上马上就来了！」
窗外阳光特别好，这让我想起来和赵岐成亲的那天，少年一向寡言内敛，却在我的花轿外当众发誓：「我与清音，永为夫妻，永不离心。」
当年的我告诉他，赵岐，我最相信你啦。
现在的我告诉他们，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死前，我听到那道无比熟悉的声音说：「好。」
我们别再回头了。
如果倒退七年，我会问赵岐为什么这么冷漠无情。
但现在面对她们无端的冤枉和赵岐的训斥，我想笑笑就算了。
近来最受宠的荣贵人哭啼啼地靠上赵岐的肩膀：「圣上要为臣妾做主啊，辰妃娘娘这一次敢推我，下一次就不知道会使何种手段啊！臣妾心有惶恐啊！」
赵岐闻言微微蹙眉，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便沉声向我发难：「辰妃，你可知罪？」
若是之前的我，肯定会梗着脖子喊着自己没错，问他为什么不信我，但现在我是真的累了，缓缓跪下，平静道：「臣妾知罪。」
我不想再和他们浪费口舌了。
以前我觉得是非对错很重要，可评判是非对错的人永远与我对立，所谓是非对错也就没有必要坚持。
赵岐愣了一下，想来是没料到我这次会这么痛快的认错，但语气中是浓浓的厌恶：「知罪就好，你这次动手推了荣贵人，即日……」
我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打断了赵岐的话：「臣妾深感自己罪孽滔天，如今已无颜面圣，自请即日起永居冷宫，永不面圣日夜为圣上祈福念经。」
「不许！」赵岐下意识反驳了我，很快又镇静下来，冷笑一声，咬着牙满是讥讽地问：「谁给你的胆子？」
他已经对我厌烦至极：「你在威胁朕？你又使什么性子？」
我如实回答：「臣妾没使性子。」
他凌厉道：「那你是觉得朕冤枉你了，在跟朕置气？！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
「来人！把辰妃带下去，禁闭半年！」
我抬头，神情异常平静：「赵岐，我能不能和你和离？」
他脸色变了变，黑眸紧紧地盯着我，神色阴鸷：「楚清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荣贵人的手轻轻抚上赵岐的背，柔声细语地劝慰：「圣上息怒，辰妃姐姐不过是一时吃味，才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再说了，和离是夫妻之间，说到底，圣上与皇后娘娘才是夫妻啊，又何来和离一说？」
是啊，说到底我现在不过是他的妾。
赵岐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出奇的愤怒，但依然绷着脸，冷声道：「朕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你乖乖回到关雎宫，今日之事，朕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身边的荣贵人脸色微变，就连靠在赵岐身上的动作都开始僵硬了。
每次都要我乖。
每次都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
这次我不想再假装平安无事了。
我真的受够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坚定道：「赵岐，我想出宫。」
他俊美，但太过俊美的面容就显得阴柔寡恩，一双狭长上扬的凤眼更显气势凌人，他目光落在我身上，阴暗潮湿，是被雨后的毒蛇缓缓爬过：「不可能。」
我抛开这不切实际的想法，退而求其次，坦荡荡道：「那我进冷宫吧，我知道我有罪，我要惩戒自己，还请圣上成全。」
「姐姐何苦呢？圣上宽厚，你为何恃宠而骄，步步紧逼啊？」荣贵人假惺惺地开口。
我是要进冷宫了，可没说让她得寸进尺，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我冷笑，睨她一眼：「我要进冷宫也算步步紧逼？少把你那套小家子做派带到这儿来，没家教的东西，你爹送你进宫真是蠢事一件。」
「你！」她委屈十足地跺跺脚，又哭唧唧地躲在赵岐身边：「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竟让姐姐如此厌恶！我也只是好心啊。」
赵岐盯着我，似乎有什么话想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求圣上成全。」我挺直腰背，再次请求。
四目相对，他眸底中有太多浓缛的情绪，我却懒得再猜测。
赵岐心机深沉，我永远猜不到他想做什么。
半晌，他倏地勾唇轻笑：「我成全你。」
我顺从地低下头：「谢主隆恩。」
赵岐拂袖离去。
荣贵人朝我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冷宫多饥寒，不知道你能活多久？」
我算了算，活不到半年吧。
冷宫第一天。
小翠又哭了一场。
我刚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她气性上来，一个猛窜躲开我的手，泪水涟涟地瞪了我一眼，一股脑地冲进了那间多年没人住的冷宫。
冷宫多年没住人，乍一推门灰尘四起，我没着急进去，叉腰扬头看院子里种的大榕树。
枝繁叶茂，树干粗壮。
入宫多年，我都要忘了怎么爬树来着。
当然，高门贵女是不可以爬树的，作为四妃之首也是不可以爬树的。
可我现在既不是楚家的高门贵女，也不是四妃之首，所以我可以爬。
我撸起袖子，卷起繁重的裙摆，四肢齐用地往上爬。
好久没爬树了，说是爬树，其实是抱着树乱蹭，此情此景幸好没人看见，也不算太丢人。
小时候我大哥总是不带着我玩，总是带着一帮兄弟甩开我偷跑出去，我小时候最爱缠着他，他不愿带我，嫌我麻烦，所以故意爬树跳墙而出。
次数多了，我被逼急了竟也三两下地爬了上去。
我犹记得大哥那惊诧的眼神，他一边给我的掌心涂药，一边问我：「清清，谁教你爬树的？」
我得意至极，吹吹手心：「我自己学的，我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
时隔多年，我望着大树，一时间百感交集。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至少爬树这件小事我不能放弃。
正值晌午，又是夏日，就算是被人说是冷如鬼窟的冷宫此刻也炎热无比，我手脚并用，忙得满头大汗。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我第十次尝试时，我爬上了树，又有清风拂过，我凌乱的头发被风吹起，我抱着树杈，远远看去。
我都要忘了天地有多大了，在下面呆久了，还以为天地就在那方寸之间呢。
上有白云悠悠，下有红墙青瓦，天高地阔，我们那些事又算得上什么大事呢？
我长舒一口气。
心中郁气散去，我忽然有种打了胜仗的感觉。
我想起戏班子唱的戏，一时兴起，放声唱道：「猛听得家院报怒发冲冠，胆大的曹氏兵犯我威严。亲自把曹操见上一面，看看他有什么巧妙机关！」
一口气唱完，实在难听，还引来了外面把守的侍卫，他又惊又怒：「谁让唱的？不对，谁让你爬树的？赶紧下来！」
我朝他嘿嘿一笑：「我为什么不能唱？到底谁不让我爬树了？」
年轻的侍卫被我问愣了，但还是板着脸凶道：「这是冷宫，快些下来，否则我要你好看！」
我懒洋洋地抱着树杈，睨他一眼：「我本来就好看啊，放心吧，我不会跑的，我爬树也不碍你的事。」
「你下来！」
他不依不饶。
我乐了：「你进来抓我啊。」
小侍卫挺好玩的，一句话就让他炸毛，在外面气得跳脚：「你快下来！你信不信我……」
我不理他，叉腰而立，清清嗓子，高声唱道：「适才间在大营去见曹操，用言语打动我欺压英豪……」
还没唱完，一颗石子从下面倏地飞上来，正好打在我后脑勺上，疼得我呲牙咧嘴。
「谁那么缺德！？」
我回头顺着看过去，只见冷宫院内小翠脸色苍白，神情严肃，手里还拿着个扫帚：「我不管你是谁！你从我们娘娘身上下去，要不然我就让你连鬼都做不成！」
我哈哈大笑，跳下树，拍拍小翠的脸：「你居然还有捉鬼的本事。」
小翠看着我，突然又红了眼眶，她抱着我，嚎啕大哭。
「娘娘，你哭吧，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我有什么好哭的？
我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那些事，我都要忘了。」
李德胜轻声在赵岐耳边禀告今日冷宫之事。
他说完很久之后，都没得到反应，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皇帝的脸色。
赵岐的目光一直落在奏折上那个安字，笔悬停在空白处，迟迟落不下去。
离开他就那么高兴？
半晌，赵岐回神，抬眸看向李德胜：「她唱的什么？」
「好像是《战宛城》。」
年轻的天子垂下眼睫，轻笑了一声，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温柔宠溺：「她骂我是沉溺于女色的曹操呢。」
冷宫第二天。
早上起来，小翠已经在慢慢接受冷宫的一切了。
「根本没法烧水，都没炭火！」
「好多虫子，真是讨厌死了！」
「这早膳是人吃的吗？干脆给我一碗白水好了！」
看，她适应的多快，都不哭了。
小翠骂骂咧咧一早上，外面的小侍卫终于忍不住了：「行了！你都进冷宫了还挑三拣四，真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小翠的怒火一瞬间被燃起，一股火轰轰烈烈地烧向门口的侍卫，她跑到门口，趴在门缝上骂：「你知道个屁！我们娘娘和圣上那是天作之合！这次进冷宫也是不得已，很快圣上就会把我们娘娘接出去了！」
「我呸，天作之合你们能进这里？我告诉你，进了冷宫这辈子都没可能出去了！我劝你想开点吧！」
小翠被这一句话伤得脸色惨白，转头一看发现我还在小板凳上绣花，忍不住怒道：「娘娘，你说句话啊！」
我放下绣花针，看了看她：「他说得对。」
小翠眼眶又冒泪水：「不可能啊，明明圣上那么爱您的，您和圣上那么般配，我在您身边那么多年，亲眼看到圣上对您有多好，怎么可能就不爱您了呢？」
她说这话，一时间让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只好无奈一笑，语气很淡：「就是不爱了呀，他不爱我了，我也不爱他了。」
她比我还接受不了：「为什么不爱了啊？怎么能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我之前也这样痛苦不堪地问自己，他为什么不爱我了呢？
明明赵岐之前那么爱我啊。
他为什么能让别人欺负我？为什么每次都要我受委屈？
之前爱得要死要活，怎么能突然说不爱了就不爱了？
经过无数痛不欲生的夜晚，我终于明白：没什么为什么，人是会变的，别人在变，自己也要学着改变，学着放下。
小翠有些像是接受不了父母和离的小孩子，终于不再说话，靠着大门默默地哭。
我走过去，摸摸她的脑袋：「连累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小翠打小就跟在我身边，一点苦也没吃过，进了宫更是最体面的大宫女，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受这种罪。
我柔声安抚她：「咱们可以买些炭火省着用，有虫子的话咱们买些香囊戴在身上。」
「院子旁边的那一块地不错，我们一会儿拔拔草，咱们买些菜籽种点菜。」
话音刚落，我发现那门外的侍卫正偷偷从门外往内看。
他年轻，脸有些黑，但是长得不错，悄悄地看小翠，神色有些不自然：「我也不是故意说那种话的，你别哭了。」
小翠哼了一声。
我失笑，揉揉她的头发：「日子怎么都要过，不如好好的振作起来。」
「娘娘说得对。」小侍卫附和道。
我笑眯眯地看向他：「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白肃。」
我点点头：「我叫楚清音，她叫小翠，以后还要多蒙你照顾了。」
小翠擦掉眼泪，低着头气鼓鼓地不看我：「哼，这样也好，娘娘在宫中也有很多日子过得不开心，离了那些个腌臜货也不错，圣上没眼光也没福气，我就是要这样说，有本事来杀我，我们娘娘天仙一般的人物，凡人配不上也是正常！」
「当年我们小姐明明是王妃，他当上皇帝后就把我们小姐贬作妃子，这是人做的事吗？下贱！」
说着说着，小姑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抬头，朝门外看去：「你可以去把我的话告诉圣上，我才不怕呢！」
白肃刚要说什么，小翠起身便跑，风风火火地去收拾屋子了。
「谁说我要告诉圣上了……」门外的白肃嘟囔道。
这小侍卫人不错，我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和他闲聊：「白肃，你家里几口人啊？」
「全死了，就我一个。」
「哦，我也是。」我平淡地点点头，继续问道，「你还这么年轻，却来看守冷宫，不怕误了前程吗？」
头顶的蓝天白云像是一幅画，我依着门看天，身后传来他略带不满的声音：「你以为我愿意啊，我是遭人嫉恨了，才会来看守冷宫。」
白肃叹了一口气，半晌又问道：「你为什么被打入冷宫啊？」
我想了想：「因为我得罪了皇上呀，还有皇后，太后，齐妃，宁王，宁王妃，赵美人……」
白肃忽然叫停，严肃问道：「停停停，你怎么能得罪那么多人？」
我一本正经：「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白肃：「……你想杀我直接动手呗。」
冷宫第三天。
小翠说这儿闹鬼。
我将馒头和菜底吃的干干净净，不以为意：「我还是饿鬼呢，有什么好怕的。」
夜半时分，我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我顺手抄起枕边的石头朝着声音方向砸了过去。
好像还真砸到什么东西了。
我抓着簪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只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躺在地上，颇为吓人。
待我走近一瞧，居然是一个小孩倒在了我的百宝箱附近，孩子身上还裹着黑色披风，不知来历。
小翠循声过来，见到是一个小孩躺在地上，用眼神鄙视我，像是在质问我为什么对孩子下手那么重。
她懂点医术，一番检查后，发现我没砸到那孩子的脑袋，只是打到了后背，至于晕倒，则是因为这孩子饿的太久。
我从百宝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块云片糕。
「你那箱子里都装的什么？」小翠伸脖子往里瞧。
我飞快地关上箱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孩子醒了，见我们两个都瞧着他，有些不安：「你们……是谁？」
「我还要问你呢。」小翠叉腰，「说，你这个小贼是不是来偷东西的？」
「我才不是贼！我是，我是皇子！」瘦小的孩子鼓起勇气喊道，「我母妃是静贵人。」
小翠微微蹙眉，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见我没想起来，她捂住孩子耳朵，低声说道：「静贵人就是前几年因为和侍卫私通被处死的那个。」
那好像是七年前的事了。
静贵人生下孩子没多久就被人发现和侍卫私通，当时我被太后困在慈宁宫日夜抄写经文，只听几个宫女随口说了几句，具体事宜并不算太了解。
那孩子很会看人脸色，见我们神色凝重，以为我们要处置他，他大声交代了来意：「我不是故意来偷东西的！我在这儿藏了东西！我来找我的东西！」
小翠松开他，挑眉道：「你找什么？」
小孩再次冲到那个角落，在墙根掏了掏，拿出一个小布包。
小翠打开一看，是一小包地瓜干。
他抓起一根地瓜干开始嚼：「你们来了之后我都没法来吃这个了，我进来之后，闻着你的箱子里好像有吃的。」
小翠抬眼瞪我：「你带什么进来了？」
「肉脯。」小孩边吃边抢答，「我闻出来了。」
「小姐！！你吃独食！」
在小翠的胁迫之下，我不得不拿出那一小包的肉脯，小心翼翼地分成三份儿，开始小孩还不敢接，但见我和小翠吃得很香，也开始大口吃起来。
夜晚的月亮雾蒙蒙的，我点起油灯：「你叫什么？」
「我叫赵珩。」
「没人管你吗？」
「之前有个老嬷嬷给我带来吃的，嬷嬷死了，就没人管了。」
小翠愤慨：「不是人的家伙！连自己孩子都不管！」
她刚骂完又倏地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我装作没听见小翠的话，只对赵珩说道：「要是实在吃不饱，你可以来找我，帮不了你多少，但至少不会让你饿死。」
赵珩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我，攥紧了拳头，用尽所有的勇气跟我说：「我知道你之前是娘娘，你肯定认字，我可以自己找吃的，但我想请你教我读书，识字！作为报酬，我会努力当上皇上，把你接出冷宫，让你当太后！」
看着他这副不知前路如何但依然极具野心和勇气的模样，我忽然想起了赵岐。
赵岐，你走眼了。
这个肯定是你儿子。
赵岐很煎熬。
他不想承认自己错。
楚清音怎么不明白他的苦心呢？
虎狼环伺，她只需再忍耐一二就好了啊。
难道他也不是一样再忍耐吗？
他真的很累了。
外面有太多事等着他处理。
阿音应该是天下最知他心的啊。
赵岐这辈子只对她敞开过心扉，只想让她了解，每次见到阿音他才会觉得自己真正活过来了，他才能不做那个对一切都天所谓的赵岐。
他是个人，并非物件，也会生气和难过，所有人都在施压，他只想一件事一件事的解决。
她要去冷宫，就去吧。
有时候不去看她，是因为他无法面对那双饱含怒火和失望的眼睛，她总是忘不掉，总是记得那些不好的事，不再开朗，不再阳光，只会用怨怼的眼神看着他。
赵岐下意识想逃避。
他藏着一种卑劣的心思，想冷落楚清音一段时间，让她害怕，然后主动找他和好。
冷宫第十天。
我和小翠研究如何种地。
赵珩在一旁读书，他识字不多，我从百宝箱中抽出一本千字文，一点点教他。
我只教了一遍他就记住了，进步飞快，今日已经能自己大声朗读了。
他聪明的程度让小翠惊叹，忍不住对我说：「说不定他真能当上皇帝呢。」
我懒懒抬眼：「当皇帝有什么好的？我觉得还不如做一个闲散王爷，做个富贵闲人，何等美事。」
「那当年宁王要娶你，你非说他没有鸿鹄之志。」小翠一脸不信地反驳。
我哑了一下，她还说个不停：「对对对，就当今圣上最有鸿鹄之志了，你就喜欢那种出身不太好，又不受宠的，就这种人有鸿鹄之志是吧？」
小翠说完还不忘回头对赵珩解释一句：「不是说你哈，说你爹呢。」
赵珩小脸紧绷着，手死死地攥着手，不敢说话。
「别怕，都在冷宫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我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好好学，到时候当个好皇帝，别像你爹似的，恨不得把重臣的女儿都娶进来平衡朝野，那样的皇帝当起来多累啊。」
赵珩更不敢说话了。
「小姐，还是想一下到底怎么种菜吧。」
白肃透过门缝看我们，忍不住问：「你们俩会种地吗？」
「不会。」我坦诚道。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白肃劝我们：「要不然还是放弃吧，你们卖点东西都比种地来得实在。」
我听出言外之意，凑过去问道：「你能帮我？」
「我倒是可以出宫帮你卖东西，但是你得有东西让我卖。」
我想了想，问道：「卖画你能卖出去吗？」
「我可以找找门路。」
我一向用人不疑，更何况现在也没别的人可以用：「如果能卖出去，卖来的银子你我四六分，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毕竟细水长流，咱们做长久买卖。」
「如果我需要你帮我跑腿带什么东西进来，我会另外给你银子的，如何？」
白肃点头：「成交。」
敲定了这边的事，小翠扔下锄头，跑去围观赵珩读书。
我坐在小板凳上扬头看白云。
余生能这样度日也算不错。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此时的安宁。
「皇后娘娘驾到。」
闻此言，我立刻紧绷起身体，看向了赵珩，赵珩也很聪明，一直从后面溜走了。
「卑职给娘娘请安！」白肃很大声地请安。
小翠赶紧把书和锄头藏起来。
「还不快开门，傻跪着干什么呢？」外面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呵斥着白肃。
白肃：「是！」
门缓缓推开，王如清被搀扶着走进来，她身边的侍女翻了个白眼：「喊个什么劲儿？」
王如清咳了两声，我跪在地上，头也不抬：「罪人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她声音温柔，我抬头，发现她已经苍白瘦弱到不成样子，病了太久，她的身子快熬不住了。
她屏退了众人，与我在冷宫内对坐饮茶。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王如清年轻时最好打马球，英姿飒爽，如今却病成了这副样子。
她咳嗽一声，率先开口：「本宫久病多时，宫中琐事都由柔妃代劳了，也是昨日才得知你进了冷宫。」
我轻声道：「此地阴冷，不是娘娘该来的地方。」
她笑笑，当年那双明亮的杏眼，已经被抹去了亮光，只剩漆黑的洞：「你也变了。」
我不想说话。
王如清忽然问道：「你恨我吧？」
「恨我当年非要当他的正妻，恨我抢走了你的位置，你本该是皇后，我却让他贬你为妃，你一定很恨我。」她眼神越发的空洞，喃喃道，「我这辈子就欠你的，欠你的没还，老天爷才索了我孩儿的命。」
三年前，王如清的柔嘉公主不治而亡。
死的时候不过四岁。
我见过那孩子，冰雪聪明，可爱极了。
王如清看向我，黑眸无神，只剩彷徨和痛苦，她忽地跪下来，声泪俱下，近乎哀求地开口：「我很快就要都还给你了，你别恨我了，我都还给你，楚清音，你别恨我了。」
我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她，实话实说：「你是不是病久了疯了？你这是做什么？」
她不肯起来，抓着我的手，那双黑洞洞的大眼睛写满了恐惧：「我老是梦到我的小福儿喊疼，你说，是不是我的孽障害了她？」
我沉默不语。
王如清手很凉，身子和泪一起颤抖：「我救不了她，午夜梦回的时候，她就在哭，喊娘，我好疼，我的心也跟着疼啊！」
「这三年我总在想，我是哪里做的不对啊？我是哪里得罪了老天爷，才早早地收走了我的福儿，让她替我受过？她还那么小，不曾有任何过错啊！」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生生吐出一口血来，跪倒在我面前，哀求着我：「这辈子我只欠了你的，我求你，你别再恨我了，我很快就全都还给你。」
我轻轻蹲下，扶她起来，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面色平静：「我不恨你了，我也不要你还。」
冷宫第十五天。
白肃帮我带来了外面酒楼的饭菜，还带了宣纸笔墨。
小翠趴在门缝问：「有没有桂花糕？」
「你猜呀。」白肃笑眯眯地问。
「有！」小翠见他笑了，也跟着笑起来。
「猜错啦。」白肃笑得更开心了。
小翠翻脸如翻书，顿时冷着脸狠狠地关上门：「烦人。」
赵珩这两天练字练得很勤奋，我从百宝箱里翻出一本旧了的字帖给他，让他练字。
他问：「楚娘娘，这是你写的吗？好厉害啊。」
我看了一眼那清隽工整的字体，一时哑然：「……写就是了。」
那是赵岐当年给我写的字帖，但是我偷懒没写，顺手和我的书放在一起了。
「还留着呢？」小翠路过，啧啧称奇，「小姐，你真是喜欢捡些破烂货，你倒是留点有用的啊，到时候等他死了，你可以把他的东西全部卖出去，一说是先皇用过的，一定有很多人好奇。」
说完，她又拍拍赵珩：「没说你哦。」
我无语，和她辩解：「这个就有用啊，他别的东西我嫌晦气，全都扔了，再说了，现在让赵珩练不是正好吗？让他超过他老子。」
白肃忍不住插话：「你俩不要命，别带着小皇子啊。」
「那我带着你。」小翠怼了一句。
「你还想不想听外面的事了？」白肃也不气，悠悠问道。
小翠连忙凑到门口：「想。」
「我听说啊，前朝好像发生大事了，荣贵人你们知道吗？她父亲是兵部尚书，被查出来吞没军饷了，牵扯出不少人呢。」
「你知道王老将军吧？皇后的老爹，听说也被牵扯进来了，你说说，这北边刚打完仗，朝中就发生这种事……」
我听不进去，只是反复地想到王如清那双空洞的眼睛。
当年她一袭红衣打马过长街，笑容灿烂夺目，引得无数人驻足回望。
我的轿子停在路边，她远远地看见我，朝我喊道：「楚家的，我哥哥凯旋归来，我在长安好摆宴，你来不来？！」
一转眼，她又跪在我面前，骨瘦如柴，双目通红，朝我哭道：「我很快就都还给你了……」
她那时候太年轻了，我也年轻，恨来恨去的，实在可笑。
晚上，多年一直照拂我的李公公来看我。
他劝我：「娘娘，别使性子了，这冷宫不是人待的地方，不如拿出点信物，老奴帮你送到圣上那儿，圣上念及旧情，一定会把你放出来的。」
我轻轻一笑：「外面就是人待的地方吗？」
放我出去又能如何？
不过是新一次的我怨他烦，相看两厌。
我已经不想出去和他，和她们斗了。
李公公微怔，叹了一口气，道：「这儿没外人，老奴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圣上对您还是有旧情的，您送点东西过去，他说不定顺着台阶就下了，人家是九五至尊，您不会指望着圣上给您台阶吧？」
「楚太对我有恩，我必须要劝您一句，您还年轻，不要在这里荒废了光阴。」
我胸膛处闷着疼，笑得很无力：「多谢公公好意了，只是我已经没了力气出去，这里不错，看树看云，听风听雨，我这一生，就想这样过完。」
李公公走后，小翠从屋子内走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小姐，您真能放下吗？」
我爽朗一笑：「有什么放不下的？我对赵岐已无半分留恋，余生不想再与他有半点瓜葛。」
「好！小姐！我就陪着您，在这里过一辈子，咱俩活个三十年！把那个狗皇帝熬死！」
「我对赵岐已无半分留恋，余生不想再与他有半点瓜葛。」
白肃吓得快要见到爹妈了，跪在地上不敢说话，李公公头几乎快埋到地上了，生怕面前的帝王发怒。
然而赵岐只是安静地站着，瘦削的身体一动不动。
清风明月，二十七岁的赵岐依旧俊美，只是眉目间多了散不去的戾气，他常年冷着脸，很少流露真正的表情，此刻他站在冷宫的门口，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若有人抬头看他，便会发现他双目中的茫然。
他觉得很冷。
尽管是夏天。
他抬眼一望，冷宫内的那棵树，迎风摇摆。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楚清音，她正往上爬树，站在树上准备往下跳，白皙无暇的脸上是明媚可爱的笑容。
她穿着鹅黄色的罗裙，跑得飞快。
他看到她了，下意识过去迎。
脚步一动，树被风吹，一切都成了灰。
「回吧。」他哑着声音说。
她现在不过和他赌气呢，不过是气话罢了，她被骄纵惯了，肯定受不住的。
她早晚会认错的。
冷宫第二十一天。
我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
「哈哈哈哈哈你是大花猫！」小翠笑道。
赵珩气得大喊：「我不是！你怎么这么坏！你欺负孩童，太无耻了！」
「愿赌服输，你玩的不好，自然要认罚啦！你们都是笨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坏了？」小翠声音得意至极。
「你有没有牌品？」白肃怒道，「怎么输了骂人，赢了也骂人？」
我咳了一声，却不料吐出一口血，好在外面的人没听见，我匆匆把血迹洗干净，换一身衣服出去。
我伸个懒腰，不耐烦道：「你们早起就打牌啊？吵死人了。」
白肃和我们熟了之后，直接打开了冷宫门，进来和我们玩。
「小姐你醒啦？」小翠已经习惯了冷宫的生活，她颠颠儿地跑过来，「你要不要玩？」
赵珩前些日子还很拘谨，现如今已经跟着小翠变得皮实不少，朝我抗议：「翠姨欺负我和白哥哥。」
「什么翠姨，我都说了叫姐姐，再说，凭什么他是哥哥，我是姨？」小翠拎着赵珩的耳朵，「晚上不想吃肉了是吧？」
小翠最近在院子里砌了一个泥炉，可以烤肉，也可以围坐着取暖。
当然这离不开白肃的鼎力支持，两个人为了砌个炉子吵了无数架，我和赵珩不堪其扰，次次躲在后院水井旁读书。
其实我也不知道教赵珩什么。
当年赵岐教我什么，我就教他什么。
他教我凡事不能操之过急，需得徐徐图之，谁最能忍，谁就能走到最后。
很明显，我是忍不了的那种。
他又教我待人需要真三分假三分，不真不假也三分，最后一分自己埋藏于心，自己知道就好。
他确实做到了，但我这个弟子天生蠢笨，学不会也听不懂，真真假假，连自己都分不清。
「楚娘娘，今天学什么？」赵珩好不容易逃出小翠魔爪，跑到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脸被好几道锅底灰，真有点像花猫。
我笑了一会儿，随后拍拍他的脑袋：「你已经识字了，如今我开始给你讲学，从论语开始吧。」
小翠连忙摆好桌子：「我告诉你，我们小姐可是京中第一才女，教你真是大材小用。」
「你可别胡说了，我连才女都算不上，还第一呢。」
小翠笑眯眯地从怀中掏出个鸡蛋，递给我：「我说你是，你就是。」
赵珩也一本正经：「楚娘娘，你就是。」
天渐渐热了起来，他们都热得满头大汗，唯有我身上清爽，一点汗也没有，小翠羡慕至极，一直往我身上贴：「小姐，你身上好凉快啊。」
我笑笑：「是吗？」
不再和她深谈。
这些日子，我们过得还算不错，本以为画作卖不上价钱，谁知白肃几次都能带回丰厚的银两和不少的吃食，再加上心宽无事，小翠胖了一圈，叽叽喳喳地吵着要改衣裳。
「你为什么还瘦了？」小翠捏着我的脸看了看，狐疑道，「你是不是还在忧心？」
我讶然：「我忧心？我有什么好忧心的？」
「哎，那小姐你为什么吃不胖呢？」她围着我转，「比当年太傅过世时还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为圣上牵肠挂肚，衣带渐宽。」
「绝无这种可能。」我甩手离去。
我躺在床上歇晌。
好久没做梦了。
偏偏这时做了梦。
我梦到父亲去世那年，我缠绵病榻，总觉得活不长了，整日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喝药，赵岐一次也不曾看过我，我每日盼着他来，却总是见不到他，可是梦里赵岐不仅来了，还握着我的手垂泪，跟上苍许愿要用后三十年为我续命。
我掐着他的手，恶狠狠地问他：「骗子！你知道我被下毒了却无动于衷！你说要为我孩儿报仇的！怎么还让她活着？为什么不让我杀了她！为什么！」
他听不到我的话，只是一直在哭，反复地说：「天下之大，我只有你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
你还有天下啊。
又怎么能被儿女情长耽误？
我哭醒之时，赵珩正为我擦眼泪。
「楚娘娘，不哭了。」小孩很认真地告诉我。
「都过去了。」我坐起来，摸摸他的脸，笑着告诉他。
我和赵珩走到院中，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我感叹：「真的都过去了，我们都得向前看啊。」
「那孩子她很喜欢，让人暗中照看着。」赵岐远远地看着，对着身边的人嘱咐道。
不等身边的人应下，赵岐又想到了什么：「千万不要让慈宁宫那边有这孩子的消息。」
其实他和清音还年轻，再生一个也不算难事。
等一切结束，他就去接清音出来，他不信清音是真的要与他一刀两断。
当年艰难困苦，两个人都能执手相依，他不信清音会放下他。
马上他就能坐稳皇位了，届时他封清音为皇后，她的孩子为太子，他一切的一切都给她，难道还不怕清音回心转意吗？
她不过是气话，才说要向前看。
赵岐手控制不住地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自己。
冷宫第二十七天。
今天是我爹的忌日。
明天是我哥的忌日。
赵珩和小翠今天不疯闹了，都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哭笑不得：「一个个的，跟我死了似的，人总会死，不必在意啊。」
「楚娘娘，我要是当上了皇帝，我就给太傅追封，好不好？」
我轻飘飘：「当上再说吧。」
赵珩走后，李公公又来了。
他给我带了些吃食糕点，还有一壶酒。
他也老了，我第一次进宫的时候，他脸上抹着粉，一丝皱纹都没有。
「今日是老太傅的忌日，老奴来看看您，给您带点祭拜他的东西。」他叹了口气，不禁回忆起过往，「一晃六年都过去了，当年太傅殿前耍枪，何等潇洒，我这人从小最崇拜豪杰，本以为太傅看不起我这阉人，他却待我如常人，与我嬉笑怒骂，从不倨傲。」
闻言，我笑起来：「我爹这人这辈子没交下几个朋友，唯有您，他说您是真豁达，真君子，满朝文武比过您的，少之又少。」
李公公也哈哈大笑：「你这孩子，少拿我取笑了，你要是老老实实的从这里出去，我才算对得起你父亲。」
我有点不信世上有鬼神之说，我爹都死了，对得起对不起又能如何？
我很少和人交心，此刻却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没事的，我这人大概就是差点运气，也是劳烦公公为我烦心，这一世活成什么样都是我的造化，且随我去吧。」
「哎呦，楚大小姐啊！老奴可是看着你们两个一步步走过来的，你和圣上不是差点运气，只是火候未到，圣上对您的情谊可不一般，两个人历经种种磨难这是老天爷的考验，你千万不能放弃啊！」
他愁眉苦脸，我喜笑颜开：「两个人历经种种磨难就说明不适合在一起，早就该放弃了，得学会变通啊。」
当年赵岐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成婚后没多久他就被刚登基的疯子新帝针对，赶我们去往穷乡僻壤作为封地，说来也是幸运，皇帝在京城内大开杀戒，兄弟姊妹让他砍杀了一半，他这皇帝就当了大半年，又莫名其妙的暴毙身亡，后来朝政动荡，众臣又扶持了一个七岁的小皇帝，让太后摄政。
结果太后也不是善茬，她亲儿子被她逼死，又打算在剩下的皇子中找傀儡。
赵岐又被召回京城。
诏书下来时，赵岐给我一纸和离书，前途未卜，他想至少要护我平安。
若是当年弃他而去，今时今日我的人生又可有所不同？
现在想想，我与他是有过情意的。
送走了李公公后，我扬头看树。
后悔是有的，遗憾是有的，但我不觉得过去的我是错的。
就像此时此刻我也不觉得我是错的一样。
这是我自己选的。
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否定自己，人不是河流，不能一分多支，也不能改变河道，我顺从我自己的本心，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就算当年我嫁给赵岐是错，事到如今，万般错处，我楚清音一并承担罢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从百宝箱中掏出三根香，念念有词：「大哥，你家里有人给你供奉香火，我这里东西不多，昨天爹爹的忌日用了不少，你将就吧。」
白肃来送饭，听我说完忍不住笑：「娘娘，您连鬼都糊弄？」
小翠和赵珩偷笑。
我懒洋洋地挑眉：「死都死了，搞得那么沉重干什么？人都是会死啊。我要是死了，你们都无须祭拜我，也不要一直哭，肯定很烦，开开心心的过好。」
也许是我话里交代后事的意思很明显，他们都笑不太出来了。
「你瞎说什么呢！」小翠笑不出来了，直接将手中的绣品扔到我身上，「你不许死！我死之前你不许死！」
我满脸不可思议：「这位小姐讲讲道理好不好？你还管得着人死不死？」
赵珩攥紧了拳头，扑过来抱住我：「你不许死！」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他已经红了眼眶：「楚娘娘，你不能死。」
他紧紧抱着我，唯恐下一刻我就烟消云散。
好傻的孩子。
我摸摸他的头，神情柔和下来，如实告诉他：「可是我终有一天会死，人总是要学会离别的，这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与亲人离别，与友人离别，与爱人离别，这些迟早都会经历的，我们能做的只有接受。」
「不要害怕失去，你要记住，在拥有时珍惜当下，珍视你爱的人，珍惜你们相处的光阴，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唯有做到无愧于心，才能在分别的时候不恐惧失去。」
「因为曾经拥有的最重要的东西，都已经在你们的心里了。」
说到最后，赵珩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她凭什么说放下就放下？
她凭什么说过去就过去？
赵岐揉皱了桌上的宣纸，整个人控制不住的颤栗。
冥冥中他有种预感，他感觉他要失去她了。
赵岐平生只有一次这样的感觉，那次她中毒小产，加上太傅过世，让她一病不起，赵岐真怕她走了，每日求神拜佛，恨不得亲自去阎罗殿，跟阎王爷商量留她在人间。
他跪在佛前，泪洇湿了发，许是老天可怜他，也许是阿音命不该绝，竟然真的慢慢好转，又重新回到他身边。
他真的怕了，只能故意演出一副冷待她，厌恶她的模样，好让那些豺狼虎豹打消害她的心思。
这些年他没一刻懈怠，慢慢蚕食掉世家和权臣手里的权利，尽力脱离太后的控制，只有大权在握，他和阿音才能长相厮守，为了日后长久，他只能让她忍耐。
可如今，他好像还是要失去她了。
他现在再去求神拜佛，会有用吗？
冷宫第三十二天。
赵珩看完了书，和白肃在院子门口摔跤。
「还来？我都累死了！」
「不来了，小皇子，你赢不了我的。」
「不可能！再来！」
赵珩个头不大，但是狠劲儿和斗气都十足，缠着白肃不肯罢休，惹得白肃只好在院子里来回跑。
小翠在一旁扫院子，被两个人围着跑，烦到不行：「你们两个不干活能不能别添乱？」
话毕，小翠一把扔开扫帚，一手拽住白肃的后脖领，另一只手扯住赵珩的胳膊：「你们两个和那边那个一起坐着去！」
我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看着他们两个蔫蔫儿地朝我走过来。
「好没意思。」我原以为会觉得晒太阳无聊的是赵珩，没想到是白肃，他耷拉着脑袋，像个小孩。
我随口回答：「还好吧。」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眼睛亮亮的：「哎？要不然你给我们讲讲你和圣上的事呗？」
「这一阵儿听得七零八落的，让人好奇。」
这段时光我们相处如家人，我也相信白肃没有坏心，只是单纯的好奇，我也不避讳讲这些事，又看看赵珩暗暗好奇的小脸，我长叹一声：「好吧，那可是一个很无聊的故事。」
这个无聊的故事开始在我十五岁那年。
我父亲是太傅，我哥哥好不容易考中了进士。
全家都很开心。
因为母亲要给我找一门好婚事。
她总是要带我出去参加宴会，在家里更是大摆筵席，开始我还挺开心的，但是一次又一次，又是马球，又是赏花，又是品茗，累得我想逃跑。
眼下哥哥高中，她又借机邀来不少他的同窗和京城内的公子哥们，准备为我相看一番。
我烦躁不堪，满脑子都在想：哥哥大好的日子怎么又在惦记我的事？就这么着急把我嫁出去？
如今想想母亲也只不过是出于对我未来的担忧才焦虑过度。
但当时的我一气之下准备翻墙离开。
高墙大院，那可不是说笑的，我得先爬树，后跳到院墙上，再一点点的顺下去。
千辛万苦爬到大树上，我再准备跳到院墙上。
「哎哎哎！楚清音！你给我下来！」我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站在下面，气势汹汹地指着我喊道。
长兄如父，楚怀慈比我爹还像我爹：「你摔断腿了没人管你！你立刻下来，否则家法处置！」
事情败露，我只好抱着树威胁他：「那我下去你不许打我。」
「我绝对不打你！」
楚怀慈这个人是个骗子。
我刚下去，他就拧着我的脸蛋，恶狠狠地说：「我有没有说过这很危险？你现在真是胆子大了，楚清音，娘告诉我你这几天一页书没看，一个字没写过，我不在家，没人能管你了是吧？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烦人烦人烦人！
我吃痛，不满地抗议：「鬼才乐意看书写字！」
楚怀慈笑了：「好好好，你站这儿别动哈，哥哥去找个东西。」
我顿时慌了，他这是要去拿戒尺了:「哥哥哥哥，我错了！」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走来一个翩翩少年，见到楚怀慈后神色微微迷茫：「楚兄这是要做什么？」
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少年面如冠玉，黑发如墨，俊美至极，让人疑心是不是从名师笔下的水墨丹青画走出来的。
「我在教训我小妹，让六皇子见笑了。」楚怀慈要与他说话，我趁机逃跑。
我对好看的人天然有一份好感。
后来我娘再让我去宴会，我都不曾拒绝。
结果每次都碰不到他。
但我在想这是不是没缘分时，却在拐角处撞见了他。
我问他，你叫什么？
「我叫赵岐。」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到他整张脸和脖子都红了。
我笑起来：「我叫楚清音。」
不远处似乎来了人，他点了点头，快步走开了。
我当年可是很受欢迎的。
喜欢我的人很多，如今的宁王，也就是当年的七皇子，对我很是关心。
我不喜欢他，直接回绝了，结果他不死心，在皇后的赏花宴上找机会追问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总得有个原因吧！」
我叹气：「不喜欢你就是原因啊，我不喜欢你的原因就是因为不喜欢你，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了，在一起时间长了容易被别人说闲话的。」
赵峥是个很执拗的人，他不肯放手，死死地抓住我的衣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好巧不巧，赵岐此刻从后面的假山处走来。
我眼睛一亮：「我喜欢那样的。」
赵岐明显听到这句话，由不由得一怔。
赵峥跑走了，我告诉赵岐，我嫌赵峥有点烦才这么说的。
赵岐一向不喜欢说话，点点头，转身离开。
再次见到赵岐时都是冬天了，京城好多年没下那么大的雪，楚怀慈下值回来带我去酒楼吃最时兴的拨霞供，结果路上又被人匆匆叫走，我只好一个人前往酒楼，刚踏入酒楼，我便被赵峥瞧见：「阿音！」
我哎呦一声，转身想跑，一转身便撞在了赵岐的怀里。
外面漫天风雪，他黑狐裘上落了雪，我不小心撞落他肩上的雪，有雪花飞到我眼睫上，他下意识伸手帮我抚去。
那天的拨霞供味道如何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赵岐脸红透了，手慢慢收回去，极为克制地说了一句：「当心。」
人说缘分来时挡也挡不住，我是很相信这句话的。
冬日未过，我又在将军府看到了赵岐。
现在想来，王如清当时就很喜欢赵岐，她父亲掌有大权，又受圣上信任，嫁给太子成为皇后都只是她点头的事，可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赵岐，让她父亲帮衬不受宠的赵岐，每次宴席都会特意请这个不受欢迎的皇子。
然而命运很喜欢开玩笑，她特意备下的宴席没看到赵岐，我被赵峥追着躲到了花园隐秘处，却又撞见了赵岐。
眼见赵峥要找过来，我一把扯着赵岐蹲下。
等赵峥走了，我才发现赵岐一直在看我，黑眸中有说不清的晦暗：「这次我还是借口吗？」
我偏头瞧他：「谁说你是借口了？」
赵岐慌了神，匆匆起身离开。
讲到这儿，我忽觉喉中腥甜，白肃和赵珩连忙追问：「他这时候明显就喜欢你啊！然后呢？然后你们就订亲了？」
我连忙起身，背对着他们，边往回走边说：「哪儿能啊？不过几面之缘，我若是这样就嫁给他，岂不太蠢？」
很多时候，赵岐都徘徊在冷宫之外。
每一日都有人给他传来阿音的消息，可他的脚步总是控制不住地走向她在的地方，他在外面徘徊。
他躲藏着，偶尔希冀她发现，偶尔又觉得她永远不知道的好。
赵岐觉得自己卑劣至极，贪婪地捕捉着院内偶尔传出的、没有他参与的笑语声。
转念一想，他又极度地怨恨与嫉妒。
唯有今日，赵岐神情恍惚，似乎回到了初见那一天。
阿音，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冷宫第三十三天。
有可能要下雨。
他们搬着小板凳在我屋子里听我讲过去的故事。
讲到哪儿了呢？
「过完年！」赵珩激动道。
我想起来，叹了一口气。
命中若是注定，两个人就算是不想见也能见到。
年后我随着母亲去拜佛，刚过山门，便远远看到一人长身玉立，静站在佛前。
赵岐也来佛寺短住。
当着母亲的面，我和他不曾说话，最多也只是问一句好。
一天晚上下了暴雪。
风呼啸，雪飘摇，我娘又突然犯了旧疾，上不来气，一直抽搐，急需下山找医师，可风雪极大，又没人敢下山。
我一咬牙，穿上斗笠，便往外冲。
刚要出门，赵岐却在门外轻敲，我拉开门，他只是看了看屋内的情况，没有丝毫的犹豫：「天黑路滑，我去吧。」
我也想跟着他，他却将我推了回去，说的话简单有力，莫名能安抚我：「你去陪着楚夫人，相信我。」
他来去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回来后只是将医师送到，没再说别的，转身就离开了。
医师给我娘看完病之后忍不住感慨：「那位郎君可是夫人长子？真是孝顺至极，这样大的风雪，硬生生从这里跑到我医馆，我走不动了便背着我，一路上都不曾歇过一口气，令郎孝心天地可鉴，夫人这才能转危为安啊。」
我去感谢赵岐，他却只说：「我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他衣袍已然湿了，身上满是淤泥，显然摔倒了很多次。
赵岐这人就这样，做了很多事，不需要让人知道，他更不会说，就连你去感谢他，他也不会在乎。
我娘对他感激不已，又听闻他从不涉及夺嫡之事更加满意，多次邀他到家中作客。
大哥也将他当作自家兄弟，常常让赵岐盯着我写字帖。
夏日炎热，我提着笔唉声叹气，他坐在一旁眉眼不抬地看书。
「赵岐一一」我拖长音叫他。
少年缓缓挑眉：「嗯？」
「赵一一岐一一」我换了个语气，撒娇般地叫他。
少年面不改色：「嗯。」
无论我怎么喊他，他都会回我。
喊着喊着我就无聊了，趴下去问他：「不写了行不行？」
「不行。」赵岐放下书，看我写的字，「楚兄说了……」
我抗议，把手伸给他看：「可是我手疼！」
赵岐垂眸看了看，缓缓握住我的手，近乎神圣又虔诚地为我按摩：「我来写。」
我看着他的侧脸，又想到冬日宴那天将军府上那些贵女对他的议论：「这样的人怎么也会来这里？」
「不会是想想攀附我们王大小姐吗？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王家可是世家大族，大小姐母族是清河崔氏，就算是公主，在如清面前也要收敛着呢？」
「皇子又如何？左右不受宠，顶了天是个封王，到了封地，还不是要靠着世家们受赏脸？」
「更别说他血脉低贱，母妃竟然只是个宫女，如清，你说，是不是请错了人？」
我记得王如清笑容有些苍白，也有点僵硬：「错了吧？我不太清楚啊。」
「肯定是错了，这些下人们做事不牢靠，就如清你好说话。」
当时我没说话也没什么感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我很生气。
我当时就该抽她们！我当时就该和她们大吵一架！我当时……没当一回事。
夏日午后蝉鸣不已，我坐直了身子：「赵岐，对不起。」
「你特别好！谁看不上你就是谁没有眼光！」
赵岐微微蹙眉：「哦。」
这人真是不善言辞。
有时候呢，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嘴上麻痹自己不肯承认，但心里会下意识做出选择。
我家摆宴席，又有贵女看到赵岐，出言诋毁。
我气得与她大打一架。
赵岐为我脸颊上的伤口上药：「为了我不值得的。」
我倔强地不肯掉眼泪：「值得。」
我并非善人，有普济众人之心，天下身世穷苦之人众多，我却只可怜他一个，偏爱他一个。
我和他订婚，成亲，又被送到封地，被所有贵女嘲讽，我也觉得值得。
封地将近一年的时光真的很幸福，虽然有点辛苦，但是赵岐对我无微不至，话本里的郎君都不如他好。
直到再次回京。
赵岐有可能成为皇帝，王如清使尽了手段，又联合太后对我二人屡屡刁难，终于得尝所愿，让赵岐登基时封她为后。
刚开始我进宫很是不爽，常与人对着吵架打架，太后不喜我到了极点，变着法子刁难我，赵岐开始为我与太后吵了很多次，又袒护我很多次，专宠我一个，但终究抵不住前朝后宫的连番夹击。
为了不叫他为难，我学会了老实，乖巧。
其实我和赵岐变成现在这样，我也有一部分的责任，那时候我太年轻太傻，我总是想让他证明他是爱我的，我总是有一口气咽不下，我总是有些事放不下，我总是耿耿于怀，以至于见到赵岐就和他吵架，让我们都身心俱疲。
我们越来越远，隔阂也越来越深。
其实那时我知道他爱我。
就算现在重来一回，我也不能确保我们能变得更好。
相爱不难，相爱之后有一起面对波折的勇气才难。
如果能重来，我也许会告诉赵岐，我知道你爱我，我只是难过。
但爱不爱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人总要往前走，不能再沉溺于过去，要不然只会浪费更多的人生。
「你恨他吗？」赵珩板着脸，很严肃地问，「楚娘娘，你恨他吧？」
「你现在一个家人都没有，是不是和他有关系？」赵珩眼泪快要掉下来，「他这样欺负你，我一定要为你报仇！」
我也不知道小孩子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但我还是和他解释：「我恨他干嘛？他又没杀我爹我妈，跟他没关系，我大哥外放做官，本来是好事，结果当地起了瘟疫，他为了灾民日夜操劳，不幸染了瘟疫，硬撑着以身试药，旁的人救活了，他却死了。」
「我娘接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听闻远方来信，哭伤了身子，加上体弱多病，病死了。」
「至于我爹，他……」
我尽量说得轻松一些，可我能说，他们却不忍听，一个个垂下了头。
「我爹也算寿终正寝，睡梦中走的，没受折磨。」我强撑着一个笑，说道。
我这人命不好，怪不得任何人。
更和赵岐没关系。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爱恨情仇？路是我自己选的，事是我自己做的，非要和他扯什么关系？我当年爱他，现在不爱了，就是这样简单的事，难道我就那么霸道，不爱一个人或者一个人不爱我就要恨他？」我挑眉，赵珩不说话了。
我现在算是他的夫子，所以讲讲道理也不招人笑话：「珩儿，要是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千万不能霸道哦，爱就是爱，诚实地表达爱，不能让她难过，就算对方不爱了，你也不能迁怒对方。」
「爱就在一起，不爱就放下，很简单的事嘛！」
赵岐只听到了后半段。
她楚清音真是想得美，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想进去，可从门外偷着看他们时，阿音脸上的笑容纯粹又满是释然。
她真的放下了。
赵岐忽然涌上一种比绝望还令人不安的情绪。
他不想面对，不再敢上前，只好转身匆匆离去。
他总是驻足不前，总是在一旁观望，总是在等待她明白，总是少了那么一丝被称为勇气的东西，以至于他只能不断后退，直到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他第一次召见赵珩。
这孩子真的不是他的。
但那时阿音刚刚有孕，他不想杀掉一个襁褓婴儿。
「你既然想做皇帝，就得让朕知道你的本事！」赵岐看着跪在地上的孩子，面色不虞地扔下一摞厚厚的书。
冷宫第四十五天。
赵珩真的很聪明，教什么就是一点就通，这几天更是进步飞快，有些东西我还没说，他就已经像是无师自通一样抢答出来。
我颇为惊讶：「没想到你这么聪颖。」
赵珩脸上还挂着小黑眼圈，恹恹地说：「我也没想到。」
「真是比你爹强，早日篡位，助我出冷宫！」小翠端来一盘梨子，笑嘻嘻地道。
白肃捂住耳朵：「苍天啊，我还不想死啊。」
「怕什么？他又听不着！」她走到白肃面前，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梨子，「给你。」
白肃笑嘻嘻：「这个烂了。」
「你怎么知道？」小翠惊讶，小翠不解。
「我捂得是耳朵，不是眼睛。」白肃冷笑，白肃鄙视。
「要吵出去吵，我背书呢。」赵珩无奈，赵珩疲惫。
「我没逼着你背啊，那么紧张干嘛？」本人疑惑，本人好奇。
我们都看向赵珩。
他瘫倒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你们不懂。」
小翠很懂，重重点头：「此子心机叵测，必能成就一番大业啊。」
「心机叵测不是这么用的。」我撑着头纠错。
小翠恼羞成怒，过来摇我，凶神恶煞：「孩子都这么努力了，你这个老家伙还那么抠！赶紧把百宝箱打开给我拿点零嘴出来！」
老家伙被摇得浑身难受，只好慢悠悠地转身进屋。
老家伙吐血。
老家伙叹气。
可怜的老家伙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包核桃仁。
「最后一包了。」我身子发虚，将核桃仁递过去，便紧闭房门蜷缩到床上。
我身上余毒未清，身子多有损耗，自从哥哥染上瘟疫，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自学医术，我为自己号脉，也知道自己油尽灯枯，没多少时间了。
若说遗憾，我有不少遗憾。
可让我选个最遗憾的，肯定是我那还没出世的孩子。
真想知道它长得什么样啊。
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像我多一点，还是像赵岐多一点？
算了，我也马上死了，就不想这些事了。
过好眼下的日子吧。
「我来给皇后娘娘送信，你敢拦我？！」一道可以算是凄厉的女声在外面喊道。
我坐起来，小翠挡在门口：「那我递进去就可以了，不劳您大驾了！」
「你懂什么！这个必须我亲手交过去！」
我叹气：「让她进来吧。」
小翠心不甘情不愿：「行吧。」
来得是皇后身边的曲水，红着一双眼：「娘娘，我们皇后娘娘要我务必亲自交到你手上。」
她手里捧着一个红檀木盒，轻轻放到我床边，转身便往回跑。
居然是凤印。
旁边还有一封信。
我展信，王如清的字写得很好：「你我相识多年，我一直不想承认自己不如你，我家世和容貌都不输你，当年我爱慕圣上时，他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可在他心里，我就是不如你。但回想当年，我确实不如你，她们笑你嫁错了人，谁知我的心是怎样的滴血？可我却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从那之后我便劝自己，若是再有机会，绝不能错过。怎知是一步错步步错，落得今天这个局面。」
「今时今日我心已死透了，却仍不敢死，更不敢如你那般恣意行事，我就想着病着吧，病着病着我就死了，我就去见我的孩儿了，那真是好极了。眼下我时日无多，就连王家也是大厦将倾，一切都要结束了，当年之事皆是我错，也不知如何弥补，我临死之前一定会向圣上和众人释明心意，毕竟是先后遗愿，旁人挑不出错，肯定会让他放你出来，而圣上一定会重新封你为后。」
「也算是我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了。王如清绝笔。」
看完，我有些苦恼。
真有点麻烦了。
我只好叫来外面的小孩：「珩儿，过来帮个忙。」
赵珩没精打采地进来了。
我直接把盒子带凤印塞给他：「给你爹。」
赵珩一下子就精神了，满脸的惊慌，手足无措地解释：「什么爹！？我没爹！不是，我是说我不认识我爹！我根本和他不熟！我没见过啊？谁知道那玩意长什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不知道。」
我没戳穿他，只好耸耸肩：「好吧，那你可以随便给一个人，我拿着也没用。」
赵珩接过凤印，惊魂未定：「你别多想，我不认识我爹，就算我认识，那也是被迫的，不是自愿的，我是向着你的！」
「行了行了知道了，谁在乎你爹？快走吧！」我不耐烦地赶他。
他一走，我一口血喷在了王如清的书信上。
王如清，咱俩不一定谁活得久一点呢。
冷宫第四十七天。
当然，冷宫不掺乎这些事。
这里一片祥和，除了隐隐能听到哭声。
也如我所料，赵岐没让人来接我出去。
我不管他是看到凤印后是觉得我在挑衅还是觉得我在欲擒故纵，也不管他是暴怒还是不满，总之，他肯定不会让我出去。
小翠很感慨：「哎，世事无常啊！怎么死的不是赵岐呢？」
「有时候我真怕你们连累我掉脑袋。」白肃仰天叹气。
赵珩作为皇子之一也得去守灵，就我们三个在冷宫里说话自然大胆了一点。
「我感觉皇帝对你还是不错的，你为什么不想再见他？」白肃问道。
我翘着二郎腿睨他一眼：「因为我真爱过他。」
白肃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我以为皇后死了，你们会很开心呢。」白肃看出我心情不好，有些感慨。
我长叹一声，吐出瓜子皮：「还好吧，她也挺可怜的。」
小翠气笑了，指着我对白肃说：「看到了没有？我们小姐就是菩萨，赶紧来拜一拜吧，晚了都化河里了。」
我拿瓜子皮丢她，翻了个白眼：「其实最该死的是太后，我是每天都在祈祷她会死呢。」
小翠真是和我心有灵犀：「其实我每天早上起来也会听一下有没有丧钟声，我求佛祖让太后早死，谁知道她这个老不死那么能活，把王如清都熬走了自己还不死。」
「你们为什么这么恨太后？」
小翠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她有病，一直以折磨别人为乐，自己亲儿子都被她逼死了，你觉得她能是什么好人吗？你见过谁亲儿子死了第一件事儿是赶紧再去找一个傀儡？」
「你知道为什么皇帝少子嗣吗？」
白肃一脸懵：「不知道。」
我心烦意乱，丢下瓜子匆匆结束了话题：「她看不得别人有孩子。」
我回到屋子，有点上不来气。
外面没了声音，两个人都趴在我的门缝处看我。
我真是想哭都哭不出来了。
「别难受，我今天掏银子买肉，咱们做炙子烤肉。」
白肃这人安慰人的方式很简单。
你难受，他说别难受。
你想哭，他说你别哭。
你心情不好，他说你别心情不好。
总是让赵珩和小翠一起骂他是个笨蛋。
「小姐，你常说要往前看，你说到做到呀，日子还长着呢。」
谁不想多活啊！
怎么追着往我肺管子上戳啊？
王如清走后的第十二天。
她显然是偷着来的，身边就带了一个贴身宫女。
白肃不放她进来。
她冷笑：「你若不让我进来也好，我一会儿就禀明圣上说你们私通，看看圣上是信你们还是信我？」
我听到了，实在头疼。
因为她真的是一个说到做到的小人。
是说今天要害你，绝对不拖到明天的那种很有诚信的小人。
「让她进来吧。」我不想白肃被针对，开口解围。
蒋梦繁叉着腰，一进来便开始阴阳怪气：「呦呦呦，这是谁啊？怎么变成这惨样了？」
「是你娘。」我冷笑，「几天不见你娘你想得狠了吧？」
「我想你娘！」
「我娘死了。」
她一怔，声音有点发虚：「我也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我看她那傻样真是恨不起来，坐回小板凳：「你来干什么？」
蒋梦繁想起来意，重新叉腰，气鼓鼓地问：「你这妖精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让皇后娘娘给你求情？」
「我不知道。」我面无表情。
她大圆眼睛滴溜溜的转：「我想你也不知道，你在这儿冷宫怎么能知道呢？我可是跟……」
蒋梦繁意识到说错话，假模假样地咳了一声，板着脸训斥我：「总之，你休想出来！你出来我不会放过你的！圣上已经不喜你了，皇后那样哀求他都没理，你已经遭到厌弃了！你死心吧！」
我死什么心啊。
我满脸疑惑：「我没打算出去啊。」
「你少骗我，你肯定想出去！」她不信，「你给我发誓。」
闻言，我睨她一眼：「你给我三百两银子我就不出去，要不然我就找机会出去。」
蒋梦繁从小就是那种人傻钱多的娇蛮小姐，一听说能用钱摆平，眼睛一亮：「真的吗？」
「我楚清音不比你有诚信？」
四目相对，她思索一番：「确实。」
蒋梦繁脑瓜再次转动，怀疑有诈：「可是你为什么不想出去？你就没想过圣上会让你做皇后？」
面对蒋梦繁这种人，我只能直说，说什么不爱了厌烦了她都不会信，她一定会认为就算是不爱了心死了皇后之位也可以坐啊，我肯定是在狡辩。
小翠不在我身边，我没办法：「因为我活不长了，就剩这么点时间，我想让自己活得自在点，不想再看到赵岐，不想再面对你们这些人了。」
闻言，蒋梦繁一脸郑重地点头：「成交。」
「臣妾，臣妾没去刁难楚清……辰妃啊。」蒋梦繁很委屈，「臣妾还给她送银子了呢。」
夜凉如水，月色的浮光在杯中晃动，赵岐看着手中的杯子，脸色不变：「她和你说了什么，全部告诉我。」
最近宫中死了不少人，蒋梦繁怕他怕得很，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凄凉的月色在赵岐手里的杯子中晃动，他脸上覆上了一层阴霾，周身寒冷，冷得说不出话来。
「把太医都给我叫来！都叫来！」
冷宫第八十八天。
日子过得就是这么快。
前半生不过是眨眼之间。
我病了一阵儿，我告诉他们是风寒。
病了十天不见好，赵珩一定要为我请太医来。
我说算了，这不是大病，不用麻烦了。
小翠非要去找人，要和圣上陈情，放我出去。
我苦笑：「你会说什么啊？」
「我说您的冤枉！他当了帝王就不要糟糠之妻？忘恩负义，当年他就是个谁都看不上的小皇子，是您不顾众人笑话，执意嫁给他，又是您为了他甘愿为妃……」
我捂着嘴咳嗽，急忙打断她：「行了行了，别说了，我这点丢人事全让你抖落出来了！」
好在屋里只有我们两个，白肃在宫门口，赵珩回去了，不然免不得被他们笑话。
小翠看到我指缝里的黑血，脸色骤白，嘴唇都在哆嗦。
「怪不得。」
她猛地起身。
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嘴里不断地念叨着：「怪不得……」
倏地，她脚步定住，泪流满面，咬牙切齿：「怪不得你不喝药，怪不得你老说一些奇怪的话，怪不得你那么豁达……合着你要死了！楚清音，你好狠的心啊！你就打算把我扔下了！」
我有气无力：「哪有？我这不给你留了一个赵珩，一个白肃吗？还有那个箱子，你不是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我死了你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想死才来冷宫的？」小翠不理我，小翠逼问道。
我摆手，高深莫测道：「非也，在哪儿都是死，我决定死在一个比较清净无忧的地方。」
「我去找赵岐，我绝不让你如愿。」
我叫住她：「小翠，你谁也别告诉行不行？珩儿还小呢，还有，我不想再和赵岐有瓜葛了。」
「我父母和哥哥，还有……未出生的孩子，都死了，我也算没有牵挂了，我自己什么样我知道，强行吊命我就会像王如清那样，如行尸走肉一般，死不能死，活不想活，多难受啊。」
「你说我是缠绵病榻，天天受病痛折磨，半死不活的苟延残喘好，还是开开心心的活最后一阵，然后直接一命呜呼的好？」
她站着流泪，身子不断抖动。
我告诉她：「我这些天特别开心，宽心不少，能在这里悄无声息地离开，对我来说挺好的。」
「你快二十五了，那箱子里有银子，有地契，有你的良籍，也有给你准备的书和画，没银子了可以卖了换钱，还有不少首饰，都是留给你的，你出宫肯定吃喝不愁了。」
「箱子最上面是我写的医书，我自己写的哦，我这些天的成果，你可以找太医和外面的医师看一看，若有错处你帮我改一改。」
小翠抖得更厉害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她是在笑还是在哭。
「人这一生呢，要学会放下。」
我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肯定自己：「嗯，我楚清音能放下。」
我劝慰她：「没什么大不了，死就死咯，看开一点嘛。」
小翠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真……讨……厌……你。」
我大笑不止，学着她的声音：「我~真~讨~厌~你~」
小翠哭着跑走了。
她特别爱哭，当然也爱笑。
心直口快，我有时候真怕她出宫后会挨打。
屋子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好半天之后才感觉到脸和脖子都湿乎乎的。
我不想死啊。
不过死了也挺好。
至少这辈子真的不用再见到赵岐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
我又梦到那时我病重，赵岐握着我的手乞求上苍。
他说，吾妻年少，若有前世孽债，全报应我赵岐一人身上就好，我愿为阿音承担，只求神佛放过阿音。
他哭得那么可怜，字字泣血，恨不得将一颗心掏出来给我。
我看着他的脸，深深地无力。
老天爷，我不要他替我。
我不需要他帮我承担，我和他已无瓜葛，自然要由我一力承担。
这一阵赵珩受了很多罪。
赵岐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一直生气，连带着对他也没好脸色，时不时就抽查他，训他，让他压力倍增。
赵岐看着这个便宜儿子，想到阿音的笑，最后还是挥手赶走了他。
赵岐亲手了杀了太后，杀了那么多人，却难平心中怨恨。
他好久没去看阿音了。
他想把阿音从冷宫抢出来，想要用尽全天下之力让她活下来。
为什么会死呢？
她可以不再见到他呀，他们可以一直不见面，也可以让任何人都远离她，让她清净一生。
可是为什么会死呢？
她不到三十啊。
赵岐迷茫地望着佛龛。
最后他无力地跪倒。
你叫他如何舍得？
他们少年夫妻，一生只有阿音一次又一次的偏爱于他，只有阿音。
阿音不要他了，就算是死，也不想要他了。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成全。
赵岐捂住了脸，泪从指缝中落出。
如今他大权在握，却只尝到了悔的滋味。
冷宫第九十三天。
日子过得真快啊。
这些天小翠脸色不好，赵珩总是被她赶走，她整日在屋子里陪我，但到底没说出去。
今天我躺在床上，几次失去了意识。
人要死的时候，真的会走马灯哎。
我以前觉得是假的，可是眼前真的浮现了过往的事。
我看到爹娘牵着我逛庙会，我看到大哥拿着毛笔往我爹脸上偷偷画胡子。
我看到自己偷偷的哭，大哥拿糖给我吃。
我看到小翠扎着两个团子头，张牙舞爪地吓唬别人。
我看到我爬上树，京城一片好风光。
我看到王如清骑着马，英姿飒爽。
我看到自己在宴会上和贵女们一起作诗饮酒。
我还看到了赵岐。
我看到那年风雪交加，少年身上湿透了，却告诉我一切无事。
我看到春日好景，他远远看向我，春光全揉进了他的眼睛。
我看到我和他四目相对，他红透了的脸。
我看到阳光之下，他眼睫湿漉漉的，说我只爱你。
「小姐！你别死！」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小翠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我好多了。
我睁开眼，望了一眼窗外：「今天阳光不错。」
「小姐，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别死好不好？」她又哭了。
我伸手抹掉她的眼泪：「好，我感觉我好多了。」
她小脸上顿时写满了惊喜：「真的吗？」
「真的，我想喝水。」
小翠连忙跑去拿水，我小口小口喝进去之后，躺了下来，小翠止住了泪，脸上挂着很假的笑容，絮絮叨叨地说：「你还记得咱们在家时常玩的花绳吗？我总赢不了你，小姐，你还记得我们当时吃的冰酪吗？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去灯会，你给我买了兔子灯，还有莲花灯，还有糖人，可好吃了。」
我笑着看她，眼泪缓缓流下来：「我记得啊，我永远不会忘了的。」
她看到我的眼泪，泪水再次决堤，她强撑着笑，握着我的手，外面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泪如碎光，照得她很漂亮。
我想，我绝对会记得这么漂亮的笑容的。
她笑着，语无伦次地说：「记得就好，我们以后也去，也一起去，其实都怪我，肯定是我，我那年元宵节没帮您放祈福灯，要不然你怎么会生病呢？好在只是病，病就能好的。」
我刚想说和她有什么关系，却猛地吐出一口血。
血已经完全成了黑色，墨水般的血在被子上洇开，像是一副画毁了的画。
我上不来气，费力地抬眼看向外面。
窗外的树叶已经开始落了，胜在今日无风，倘若一阵风吹，叶子会簌簌地飘下。
不合时宜的，我想起那年我和赵岐成亲那天。
恰好，赵珩和白肃匆匆跑进来，哭着趴到我床边：「圣上一会儿就来了，他一定能救活你，他带了很多太医来，一定不会死的。」
赵珩哭得很可怜，我想摸摸他的脸，可手已经动不了了。
孩子还小呢，小翠也不把他带出去。
我成亲的那天，阳光特别好。
那是我一生最开心的一天，我满心欢喜地要嫁给我最爱的人。
赵岐一向寡言内敛，在我的花轿外当众发誓：「我与清音，永为夫妻，永不离心。」
当年的我坐在轿子里，甜滋滋地告诉他：「赵岐，我最相信你啦，咱们永为夫妻，永不离心哦。」
少年夫妻，情深意重。
我还是不后悔。
我与赵岐当年是真心相爱，愿意共赴万难。
就像现在，我依旧不后悔。
我就是厌烦了赵岐，不再爱他，哪怕是死我也不要再看到他一眼了。
我告诉他们：「我真不想再见到他了……」
一阵纷乱之际，我听到耳边有人悄声说：「好。」
很好，我们都不要回头。
我长舒一口气。
那真的是一个很无聊的故事。
我从树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俊美如画的少年，一见钟情。
他钟情我，我钟情他，后来恩怨纠缠，消磨了爱意，我们就都放手了。
天光乍破，我看见一道亮光。
楚怀慈拿着戒尺，问我：「干什么去了！课业还没写呢！」
爹和娘在一旁为楚怀慈助阵。
我委屈极了，抱着楚怀慈哭。
你们不在的时候，他们都欺负我。
楚怀慈摸摸我的头：「好吧，回来了就好，我们回家吧。」
她没了气息。
赵岐驱散了众人，安静地看着她的脸。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这些天他也想好了要成全她。
风吹树叶沙沙响，赵岐摸摸她的脸，发现有点凉，小声地说：「阿音，我帮你暖暖。」
他语气很平静：「我把他们都杀了，欺负过你的人都死了，你看，我还是能做好一件事的，你不想再见到我，我也做到了，是不是？」
「我以为只要大权在握，就能把天下最好的都补偿给你……我忘了，你从来要的就不是这些……我真蠢，是不是？」
她一向很喜欢说话，这次却没有回答。
他声音忽然有些颤抖，赵岐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轻轻地告诉她：「我思来想去，最后能为你做的，居然只有离开。」
原来世界上最难做之事竟是成全。
世上万般的爱万般的折磨，究其下来，只在成全二字。
阿音，我成全你。
咱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赵岐忽而嚎啕大哭。
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痛楚感。
他脑子里某一根弦断掉了，如洪水一般肆虐着他的身体和五官。
他无比的恐慌。
他再也不能见到阿音了。
赵岐死死地抱住了阿音。
赵珩不敢死，怕阿音看到他的魂，心生厌恶。
他抱着她，想起他们新婚那天，她红着脸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赵岐，我们要白头偕老啊。」
赵岐一直抱着她，一直想啊想。
当年他在楚家，一眼就看到了树上的人，明媚又灿烂，他躲在阴暗的角落，如蛇虫一般偷偷地窥看阳光下的她。
她应该一直爱笑吧。
赵岐知道，她的人生一定会很灿烂。
成亲时他在心底发誓，要让她一生这样灿烂又幸福。
结果他们之间成了这般模样。
她受了那么多委屈，他却让她忍着。
她哭了那么多次，他却让她学乖。
一定是老天爷怨怼他，才让阿音早逝。
要可知阿音并无罪过啊。
赵岐抱着阿音，站了起来。
他立赵珩为太子，提拔白肃为将军，小翠不要他的赏，只想要拿刀捅他。
赵岐便让她每日都想怎么捅他都行。
他杀了很多人。
每日又鞭笞自己，血肉模糊, 面目全非。
小翠恨他恨得要命, 刀刀不留情, 几次他濒死, 又被太医院的人救回来。
小翠比他先崩溃了, 带着百宝箱远离了这里。
赵岐时常迷茫，他成全了阿音, 谁又来成全他呢？
他日夜受折磨，日夜都能想起阿音的笑，阿音那双哭泣的眼睛。
有一天窗外蝉鸣不止, 清风微拂。
恍惚间他又听到有人喊：「赵岐一一」
「赵一一岐一一」
少女的声音含着笑, 从多年前, 从楚家, 从他们凝视彼此使产生的呼吸中，从遥不可及的过去，从幻影般的梦境，告诉他：
「放下吧。」
你原谅我了吗？
赵岐随后自刎。
死时, 他还紧紧地攥着两人当年编在一起的同心结。
他又岂能放下？
番外 1 冷宫烤肉季
放得下的死了，放不下的也死了，他们这些人只能接受。
他白肃现在可是大将军！
有了权利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让人跟踪小翠。
因为她很容易挨打。
赵珩八岁称帝，就展露了不符合年纪的成熟。
这归功于他那便宜父皇的压迫。
白肃有了权利的第二件事，就是为赵珩出气。
「就是你上朝的时候反驳小皇帝是吧？」白肃带着头套, 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抓到巷子里胖揍。
「你家孩子八岁娶媳妇？你别说是皇帝了, 猪配种都没有那么早！」白肃直白的话让一群大臣脸发烧。
给小翠写信：「速来急救啊！宫里宫外的人都针对我啊！反正你嘴里的狗皇帝也死了，你回来帮我骂人！」
小翠把医书之事办妥，还是回了京城。
白肃很开心：「对，就要这样，我们活着的人就得走出来, 这样才是娘娘想看到的！」
「我明天就帮你找好多个面首，你这么大岁数了，得赶紧婚配呀！」
小翠笑嘻嘻：「滚。」
白肃笑嘻嘻：「好。」
赵珩对小翠的归来很满意, ⼀下⼦就扑倒了⼩翠的怀里，像个孩子⼀样撒娇：「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想你了。」
「真没想到, 你这么快都当上皇帝了。」小翠感慨道。
「多亏了楚娘娘。」赵珩闷声道。
很快就是楚清音忌日。
竟然一年了。
时间真是快。
他们在冷宫⾥做炙⼦烤⾁。
⼩翠烤了⼀盘⾁, 对着空气说：「给你吃点吧, 你⾃己说不需要祭拜的。」
白肃倒了一杯酒：「娘娘, 这可是好酒, 您尝⼀口就知道。」
「娘娘，朕给你上九根⾹，比你大方多了。」
如果楚清音真的能听到，应该会笑的吧。
她常说, ⽣者⽣，死者死, 死了就死了，剩下的人都得学会放下, 好好活。
珍视爱的⼈, 珍惜一切相处的光阴，将生死看淡, 只活好当下，这样⾯对失去和离开时才不会痛彻心扉。
赵珩记得很牢。
他绝对不会再让悲剧上演的。
「我发现这里的肉就是比外⾯⾹，要不然咱们常来？」
「⽩肃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两个人两句话不合又吵了起来。
赵珩仰头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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