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

最幸运的那一年，我追到了大学的校草。
程随泱最难过的那段时间，我乘虚而入，成了他的女朋友。
从此校园到职场，谈了四年。
大家都拿我当舔狗上位的最好例子。
我却毫不在意，乐呵呵道：
「至少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程随泱也只是看着我笑，捏了捏我的脸。
我满心以为自己的人生如此幸运。
直到某天，撞见程随泱红着眼亲他的姐姐。
那时我才知道。
那段我绞尽脑汁想逗程随泱开心的时光里。
他痛苦的根源都来自于——
他和他的姐姐被迫分手。
下初雪的那天。
我提早结束了出差，想着给程随泱一个惊喜。
26 寸的行李箱有些笨重，轮子也因为潮湿的地面而有些滞涩。
我却满心欢喜。
进入小区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抬头就看见路灯下站着一对拥吻的男女。
天色是厚重的蓝。
纷纷扬扬的细雪落在地面。
我眨了下眼，预备等会儿上楼之后，喊程随泱下楼也拍个这种氛围感照片发朋友圈。
再看的时候。
整个人却忽然木了。
没什么别的原因。
因为那个男人。
是我恋爱四年的男朋友。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眨了下眼。
落在眼睫的雪花融化，蜿蜒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却叫我看得分外分明。
丹凤眼，薄唇，冷白皮。
连身上那件黑色的大衣都是上个月我给他挑的。
就看见程随泱忽然猛地倒退了两步。
隐隐约约的。
似乎眼尾有些红。
唇瓣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
太远了，我听不真切。
唯独能窥见一个词：
我迟钝的大脑想要从中找出一点点蛛丝马迹。
那人却忽地扑进程随泱怀里。
只是一瞬间。
却也叫我看清楚了她的脸。
程随泱的姐姐。
后来他们还说了什么。
好像是拥抱，又好像是亲吻。
但是雪落在我的眼睛里，让我都看不太真切了。
我没有上去打扰他们。
而是绕了路上了楼。
过载的脑子没有办法处理太过违背常理的情况。
直到我在房门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电梯门打开。
身后传来程随泱的惊呼：「小意？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声控灯骤然亮起。
刺得我眼睛生疼。
程随泱的大衣上沾了雪，坠在上面，洇出一片水渍。
青年快步朝我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提前回来了怎么不和我说？我好去接你……」
「手怎么这么冰？」
我抬眼看他。
青年的长睫在白皙的脸上垂下一片阴影。
他低头，握住我的手哈了口气。
白色的雾消散在空气里。
带来一点点的暖意。
如果不是看见他唇角的口红——
我几乎要以为刚刚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我说：「提前回来了，想给你个惊喜。」
程随泱抬眼看我，眉眼弯弯，露出一个似是惊喜的笑：
「真好……我还想着你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
「今天可是初雪呢。」
我愣愣地想。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日子呢。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楼道里被无限放大。
寒意像是入侵肺腑。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
我推开门，屋里的暖意扑面而来。
带着我们共同生活了三年的熟悉气息，此刻却让我有种窒息感。
我麻木地换鞋，把沉重的行李箱随意推到角落。
程随泱亦步亦趋地跟进来，还在轻声抱怨：「外面这么冷，站多久了？脸都冻白了。」
我没理他，径自进了浴室。
程随泱是我当舔狗追来的。
大学的时候，他是全校瞩目的那种人。
家世优越，自带光环，身边从不缺追随他的人。
我也是其中之一。
也是里面最执着的一个。
再后来，他终于点了头。
那一天，是我过去二十几年人生里最璀璨的幸运日。
我一直以为自己用坚持和炽热捂化了冰山。
我小心翼翼地呵护这段感情，四年，从校园到职场，像守护最易碎的珍宝。
我是付出得更多的那个。
也是更患得患失的那个。
大四那年冬天。
程随泱送了没带伞的女同学一程。
女生到楼下后，不知怎么，忽然凑上来亲了他一口，然后表白了。
程随泱拒绝了。
但我看见了那一幕，吃醋了。
一开始，只是故意，想让他开口哄我。
其实只要他跟我说，他们没什么。
他喜欢的是我。
我就能立马消气。
但是他没有。
我不主动给他发消息，他也没有想起我。
直到我去他宿舍楼下堵他。
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他不要我。
我记得那天雪下得不大，但是很冷。
我在宿舍楼下等了他很久，等到手都快冻僵了，才等到他。
张嘴话还没说，就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流在脸上的时候，是刺痛的。
「程随泱……」
我牵着他的衣角，眼泪模糊到看不清他的脸。
「我们不要冷战好不好……」
「以后……以后如果吵架了，你能不能不要不说话？我们都不要吵架……好好说，好好解决。」
「行不行？你这样，我……我受不了……」
路灯下，他看着我哭肿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雪花都落满了我俩的头发。
最终，他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替我拍掉雪，声音低低的：
「……好，答应你，不冷战。」
「如果……」
「有任何事，都要说出来，好好解决。」
明明说要好好解决的是我。
我却失去了开口质问他的能力。
出来的时候程随泱在打电话。
「……嗯，她回来了……」
「我知道……是……挺突然的……姐姐……」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程随泱靠在阳台玻璃门边的剪影。
声音里，透着我从未听过的、一种近乎哄劝的温柔，耐心至极。
和他平日里对我的温和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浸入了骨髓的柔软和迁就。
我勾了勾唇。
却只感到一股入侵身体的疲惫。
原来我以为的「终于走进他心里」，从来都只是错觉。
我站着看了他很久。
直到他挂断电话，回头看见我，怔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眉头微蹙：
「怎么不把头发吹干？感冒了怎么办？」
他语气里有关切，伸手拿过旁边的毛巾，动作自然地要帮我擦头发。
温热的指尖拢起我的头发。
电话铃声却又突兀地响起。
程随泱的动作顿住。
他没立刻去接，只是维持着帮我擦头发的姿势，但眼神已经不受控制地瞟向沙发。
「姐姐打来的。」
我应了声：「接吧。」
他松开手，拿过手机接通：「姐姐？」
「还在疼？药吃了没？效果不好吗？……」
他声音不高，却始终轻柔，仿佛对面是什么易碎的琉璃。
「……好，我知道……你先喝点热水，或者用热水袋捂一下……」
我站在原地，湿冷的发梢滴着水，顺着脖颈流进浴巾里，冰凉的触感一路蔓延到心底。
又是程落竹。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过往的点点滴滴。
想起程落竹对我的冷脸，和对程随泱的亲密。
想起她无数次从我身边叫走程随泱的那些借口。
有时候是家里水管爆了，有时候是隔壁邻居吵闹，有时候是……
程随泱挂断电话，朝我看过来，微微蹙眉。
「小意……」
「姐姐……她胃病犯了，很难受，刚买的药没效果，新搬的地方也没什么人……」
后面的话他没说。
因为每次这个时候，我就会帮他说——
没关系，你去吧。
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无数次那样，体谅他，懂事地放他走。
眼眶隐隐湿热。
我看向窗外，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么晚了，外面还在下雪。」
「家里没有常备胃药的话，打电话叫个外卖送药也很方便，或者让楼下的药店跑一下腿，都比你过去要快。」
程随泱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反驳他。
不过随即就应了声好，没什么异样地道：「我给姐姐叫个外卖送药。」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屏幕的冷光和程随泱沉默的、坐立不安的身影。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捏在手里，不时解锁看一眼屏幕，又锁上，目光频频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没有一点他站在我这边的胜利感。
我没再看他，转身回房间里了。
我入睡得很快。
却怎么也不安稳。
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沉浮。
床边一沉，熟悉的沐浴露味道混着程随泱身上清冽的气息接近。
温热的胸膛贴上我的后背，一只手臂轻轻地环过我的腰，试图把我收进他的怀抱。
几乎是同时，我的身体自发地紧绷。
我想挣开他。
可是身体却没有挪动一分一毫。
身后的人反而收紧了手臂，将我更深地、固执地锁在他怀里。
青年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郭。
要是平时，我只会高兴地往他怀里钻。
可是现在，我却只感到痛苦。
我追程随泱的时候，捡了漏。
他大二的时候有一阵子，整个人像失了魂，情绪一直低落。
我心疼得要命，笨拙地想拉他出泥沼。
我不敢问他是为什么难过，只能拼命地想讨他开心。
最后没招了，拿自己的故事当笑话讲给他听。
我爸妈离异，没人要我，每个月只会打生活费。
初中的时候班里女生流行穿厚底松糕鞋。
穿上去人显得高，腿也长。
少年时期的虚荣心驱动着我从本来就紧巴巴的生活费里抠出一点。
在夜市的摊子上买了双廉价版。
结果第二天穿到学校去被人踩了一脚，鞋底就掉了。
当时跑操，在楼梯上每个班都在排队。
一堆人眼睁睁地看着一块黑色的厚块从楼梯上滚下去，不少人在问是什么。
得知是我的鞋后。
大家哈哈大笑。
我在笑声里单着脚跳着去追鞋底。
滑稽得像现实上演的喜剧。
最后我也没忍住跟他们一起笑。
程随泱极轻地笑了一声，很低，像一声叹息。
我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倒豆子似的。
噼里啪啦把我以前干的那些糗事全部说了出来。
程随泱笑得弯腰。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
坐在操场的台阶上。
最后他说：「真够傻的。」
声音有点哑。
他抬手，用微凉的指节蹭了下我的脸颊，那里大概是风吹得久了，冻得发硬。
我却只顾着看他傻笑。
后来，他好像真的慢慢好起来了，会回应我的话，会对我笑，甚至后来跟我在一起。
我心里那点隐秘的希冀疯长成参天大树，固执地认为是我捂热了他。
那时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觉睡得并不安稳。
光影交织，一会儿是路灯下拥吻的身影，一会儿是程随泱看着我笑时眼底模糊的光，最后定格在程落竹看着我的脸上。
奚落的、嘲讽的、隐隐得意的。
从前读不懂的东西，在这一瞬间似乎都明了了。
我猛地惊醒。
夜色浓重，身侧床铺的位置空旷冰冷。
程随泱早就走了。
「程随泱？」
我下意识唤他的名字。
我赤着脚下床，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脊椎。
卧室外面也没有开灯。
没有程随泱。
他去找她了。
我回到卧室，摸索到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眼睛生疼。
没有他的消息。
却有两条新的微信通知。
来自一个被我备注为「落竹姐」的人，发信时间就在四十五分钟以前。
是一张照片。
暖色调，对着厨房，里面有一个忙碌的身影。
他腰间系着有些滑稽的 HelloKitty 围裙，在腰后打成一个蝴蝶结。
紧接着是一条文字信息：
​​落竹姐：
——刚才在楼下好像看见你的背影了。雪天路滑，还拖着那么大的箱子，应该不好走吧？
赤裸裸的嘲讽和挑衅，精准地钉在我最狼狈不堪的地方。
原来她看见我了。
她看见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看着她和我男朋友亲热。
巨大的屈辱和被看穿的狼狈汹涌而至。
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字打了又打。
最后却不知道该发什么出去。
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书房里应该有本日记，黑色封皮。
——去看看吧。
——你才是那个外来者。
我是在书房的第二个抽屉翻到那本日记的。
看上去不算新。
翻开封面，夹着几张照片。
高中时期的程随泱。
笑容恣意飞扬，他紧紧搂着的女孩。
柔弱，长发披肩，依偎在他怀里，眉眼弯弯——
一张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前，一张在电影院门口搞怪的大头贴上，一张是两人脸颊相贴，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在他们脸上……
每一张都写满了热恋的亲密。
原来，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的。
真相是这样直白而残忍地扇在我脸上。
我往后翻了一页。
看到了，一个我全然陌生的程随泱。
6 月 18 日晴
今天和姐姐在一起了。像梦一样。她答应了。
第一次抱她，好香，心跳好快，比跑了一千米还快。
5 月 20 日阴天
又吵架了。是我不好，不应该那么在意别人和她说话。可是看到她对着别人笑，心里难受得要死。
哄了她三小时，求她原谅。还好姐姐原谅我了。
她不生气就好。
10 月 5 日大雨
他们知道了。
爸摔了杯子，妈一直在哭。
他们不让我和姐姐见面。
可是为什么……
又没有血缘关系。
姐姐，我不想和你分开。
10 月 10 日晴
妈妈的眼睛很肿。
她说这是不对的。
可是妈妈，我们没有错……
第一次和妈妈吵架。
最后妈妈哭着说：随泱，你也要这样对妈妈吗？
10 月 12 日大雨
爸爸说，姐姐的妈妈曾经和他恋爱过。
他说是他对不起我们。
「随泱，你也要这样对妈妈吗？」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10 月 13 日闪电
我看见妈妈进了姐姐的房间，他们聊了很久很久。
我听见妈妈的哭声，姐姐的哭声。
听见妈妈哭着说：
养你这么久，妈没求过你什么。
后面的声音听不见了。
最后妈妈出来了。
10 月 15 日阴
爸妈不让我和她见面。
那是我自以为「捡漏」的开始。
我咬着牙，颤抖着手指往后翻。
记录开始变得稀少而苍白，夹杂着大片的空白，像是生命力被抽干。
1 月 28 号小雪
姐姐说，今年过年不回来了。
3 月 12 日小雨
跟姐姐打了好久的电话。
她一直兴致不高。
姐姐，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一点？
3 月 15 日晴
她哭了。心疼。
想到李意跟我讲的故事，就讲给姐姐听了。
她听着听着，突然笑了下。虽然还在哭，但终于笑了。
日记本掉落在地上。
那些字句好像一颗呼啸的子弹，精准击中我的眉心，瞬间将灵魂都洞穿。
我的伤疤，我鼓起勇气向他袒露的、曾经觉得无比羞耻的过去……
我试图用它来拉近彼此距离的小心翼翼——
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供他心上人破涕为笑的​​素材。
「真够傻的。」
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在灼烧、痉挛、撕裂。
我跌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失控地冲出眼眶，滚烫的，狼狈地糊了满脸。
真够傻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猛地起身，我几乎是撞开卧室的门冲向洗手间。
膝盖磕在马桶边，传来钝痛，我却毫无知觉。
生理性的干呕带着灼烧般的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硬生生扯出来。
我紧抓着马桶边。
吐到最后，肚子里再也吐不出来任何东西。
「真够傻的。」
「讲给姐姐听了。」
「她笑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昏昏沉沉间，也不知道睡了没睡。
直到窗外混沌的天色透出一点惨淡的灰白。
四肢僵硬冰冷得像不属于自己，浑身像是被人揍过一般的疼。
我撑着地面，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动起来，去卧室拿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
还是程落竹的。
又是一张照片。
室内温暖的光线下，程随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颜沉静。
下面跟着一行字：
——他照顾得太累了，直接睡着了，就不回去了。小意，不好意思啊。
胃里又是一阵强烈的恶心。
——我也看见他把你推开了。
——你急了，姐姐。
我没等程落竹回复。
洗了把脸，冷静了下。
脑袋里还是混沌一片。
环视了一圈，墙上挂着的合照，茶几上一对游戏手柄，厨房里成对的杯子……
至少，不想让他们那么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准备先搬去朋友家好好想想。
路过书房时。
那个黑色笔记本还静静躺在地上。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本敞开的日记。
后面还有很多我没翻完的页面。
我站在那里，视线被黏着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最后还是没有过去往下翻。
我转身，拖着行李箱离开。
电话一直在响，信息提示音密集得像雨点。
程随泱打过来的电话我没有接，消息也没点开看。
我知道他回去后肯定发现我看了他的日记。
我在朋友家躲了四天，跟公司申请休年假。
「去海边玩吗？」
许薇道：「你跟他分手没？」
许薇和我不一样。
她是那种明媚张扬的玫瑰，肆意盛开，从不委屈自己，也从不内耗。
我摇头：「还没正式说。」
许薇挑眉：「余情未了？」
「不是……」我垂下眼，「……只是不想……那么快给她腾地方……」
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又可怜又可笑。
许薇嗤笑一声，也没戳破。
她太了解我骨子里的执拗和对「家」的渴望有多病态。
我这种从小被父母当作皮球踢的孩子，就像荒野里的杂草，抓住一点温暖就开始妄想整个春天。
我没办法放下得那么快。
但我也知道，我绝对不可能再继续爱他了。
海边温暖而喧嚣。
细软的沙滩似乎还残余着阳光的温热。
明明还是冬季，却暖和很多。
我躺在沙滩椅子上看着海发呆。
许薇端着两杯饮料过来：「你能不能别跟个刚死了老公的怨妇似的？白瞎了这么好的阳光！」
她躺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你不懂……」
我说，「我一直以为……他对我还是有些真心的。」
我一直都知道。
我们在一起，在外人眼里是不般配的。
我的家庭、我的背景、我的外貌，甚至于我的性格，比起他那个被精心呵护着长大的世界，都显得笨拙、小家子气。
我唯一能理直气壮拿出来，并且引以为傲的资本，就是那份用尽全力、毫无保留的爱。
我曾以为这份爱，能填平所有的鸿沟。
「之前有一年，陪着他去和他的朋友们吃饭。」
程随泱和他发小们聊得热火朝天。
什么黑老大响得像炸雷，什么小鞭子炮噼里啪啦一串，什么窜天猴刺溜就上天，还有什么摔炮、满地红、小珍珠……
那些词对我来说是陌生的。
明明是很普通的烟花爆竹的名字。
「我爸妈……你也知道的，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要我了，各自有新家新孩子。」
「每年过年吃完饭，就会让我赶紧回奶奶家。」
「奶奶早早就睡了，我躺在被子里，偷偷听着外面的鞭炮和烟花声，睡不着，又爬起来，扒在窗户边上看。」
空地上有小孩在放烟花。
我贪婪地看着那些短暂而绚烂的光芒。
看着看着，被楼下的人发现了。
奶奶家在二楼，不高。
那男孩子跑近了，跟我差不多大。
他扬起笑脸，手里长筒的烟花对准我的窗口。
黑漆漆的洞口看得人心悸。
我吓得立马把头缩了回去。
「胆小鬼！哈哈！」男孩得意地大笑。
「不准欺负她！」
又有一个女孩的声音。
我蹲在窗户下，心脏怦怦跳。
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砸在窗框上，弹进屋里。
我以为是爆竹，吓得躲在桌子底下。
好一会儿，我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捡起来。
是个简陋的纸盒子，里面躺着一根细细的仙女棒。
我探头出去。
楼下是个小女孩，扎着辫子。
她仰起脸，朝我挥挥手：「给你玩！我弟就是个大笨蛋！我教训他了！」
我愣了下，小声：「……谢谢。」
也不知道她听见没，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我看着她离开，关上窗户。
心脏跳得飞快。
我没敢开灯，借着月光，在屋里翻找打火机。
细微的响动吵醒了奶奶，她在房间里没好气地吼：「大半夜不睡觉在做贼吗？！」
我赶紧把仙女棒藏在身后。
我松了口气，回了房间，将仙女棒藏在床底下。
闭上眼的时候，心脏还跳得飞快。
不知是高兴，还是惊吓。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捂着心脏。
却没忍住，笑了。
「后来呢？」
程随泱问我。
饭局结束后，我们走在路灯下。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我看着：「后来……」
「想着找个打火机，找到了又舍不得点……就这么藏着。总觉得要在一个『最好的时刻』点燃它。」
我伸手，雪花落在掌心，融化成水，我笑了笑：
「就这么犹犹豫豫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等到有一天，我终于下定决心点它的时候……」
「怎么了？」
「才发现那根仙女棒……早就受潮了。」
「怎么也点不燃了。」
「不过没事。」
我侧头看向程随泱，弯着眼睛笑，语气轻松：
「在我拿着它，把它藏起来之后的日日夜夜里，我已经把它绽放的模样想象过成千上万遍了。」
程随泱低头，看了我很久。
垂下的睫毛掩去了他眼里的情绪。
我想岔开话题：「我不是……」
他忽然用力把我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好像连风雪都被隔绝在他怀抱之外。
他把脸埋在我的发间，声音有些闷闷的：
被这样用力抱住，整个人都被浸在温暖里。
那一刻，巨大的安心和委屈涌上心头，眼睛发酸发胀，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曾经真切地以为，这就是救赎。
是我渴求一生的归宿。
「再后来呢？」
海风咸涩的气味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
我垂下眼：「再后来，他带我放了烟花。」
第二年，程随泱不知从哪里弄来满满一车烟花，带我回了乡下奶奶的老房子。
除夕夜，寂静的旷野只有星光和我们。
他牵着我的手点燃那些造型各异的烟花。
「咻——嘭！」绚丽的火球冲上夜空，炸开，碎裂成万千流金的花雨。
我惊喜地尖叫，手里挥舞着仙女棒。
明明灭灭的火光里，我下意识回头看向他。
程随泱正静静地看着我，嘴角噙着温柔的笑，眼睛里倒映着烟火的光芒，也倒映着我笑得肆无忌惮的样子。
「好像个小孩子。」
烟火声里，我好像听见他这么说。
听不太真切。
我大声回答：「真的很漂亮啊！」
程随泱弯了眼睛。
下一秒，他大步向我走来，带着一身烟火的气息和冬夜的寒气，将我整个拥入怀中。
他低头，一个温柔的吻落在我额角。
声音混在烟花的轰鸣声里，带着承诺的意味：
「……很可爱。」
「​​以后​​……每一个新年，都陪着你放烟花。」
「把你小时候没玩够的，没得到的，全都补回来。」
心脏像是被温暖的潮水淹没。
绚烂的焰火在头顶绽放。
我是真的相信，我们会有很多很多个以后。
海风卷起许薇的长发，她瞪大眼睛：「打住！」
「你不会是想告诉我，就因为他带你放了一次烟花，那一瞬间就他爹成了他的免死金牌吧？」
「打一巴掌再喂颗枣，谁都知道是操纵人心。那他程随泱呢？为了打你这一巴掌，提前给你精心准备那么多甜枣喂下去，让你陷在里面心甘情愿，这不是更高段位的 PUA 吗？」
「你对他不好吗？你没有掏心掏肺地捂着他，陪他走出那段阴霾吗？没有因为他一句话就半夜跑去买他想吃的夜宵吗？没有把自己的积蓄都计划进跟他的未来里吗？」
「你没有把这四年的时光，所有的热情都毫无保留地捧给他吗？」
我抱着腿，看向她：
「那我现在和他说分手。」
许薇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分。」
我疑惑地看着她。
「真分手了，程落竹怕是要笑死在当场，你谈了四年，最后滚得悄无声息，麻溜地给他们这对苦命鸳鸯腾地方？小意，这世上可没这么便宜的好买卖。」
许薇挑眉，眼里闪着光芒，「玩回去。这样才算公平，懂不懂？」
我茫然地看她：「怎……怎么玩？」
许薇恨铁不成钢地弹了一下我脑门：
「玩他感情啊，玩他身体啊，把他当个免费又好用的工具人使唤呗！你想想，虽然他对待感情很渣，但硬件条件是不是顶配？脸、身材、身价……你这几年亏都吃了，红利总得吃回来吧？不玩白不玩。」
「玩够了，玩腻了，再一脚踹开，那才叫爽！」
「我……」我本能地感到别扭，心跳却莫名加快。
许薇描绘的画面带着强烈的诱惑。
「这……不太好吧？」
「笨蛋小意！」
许薇提高音量，「欲望和爱是可以分开的，男人就是分得太开，而女人总是混为一谈。」
「你这几天跑得干净利落，没哭没闹没撕破脸，他对你肯定有愧疚……而愧疚，是操控人最趁手的工具。」
「哪怕只有一点点。你就……」
许薇滔滔不绝。
「他越是想讨好你赎罪，你就越要让他难受，让他尝尝你这些年患得患失的滋味。沉没成本越多，人越是没办法放手。等他彻底陷进去了，你再把他一脚踹开，那才叫爽！」
「但是……」
我犹豫了一下。
「没有但是！」
许薇斩钉截铁。
「不是……」我小声辩驳，「我的意思是……要是他和程落竹……我有点嫌弃。」
许薇先是一愣，随即扑哧笑出声：「怕这个？姐帮你看！一眼就能分辨他是不是处男。放心。」
我：「……」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按照程随泱平时的性格，还有那天照片里他衣着整齐睡沙发的情况……大概率还没进行到最后一步。
程落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占有欲，真要是得手了，发的就不会是那种故作温馨的照片，而是更露骨更刺激的「战利品」了。
我被她说动了。
我没有完全接受许薇的理论，但确实有些动心。
不想，让他们那么好过。
下午，手机再次顽固地震动起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划开了接听。
电话那头明显呼吸一滞，大概完全没料到这次会接通。
随即是程随泱沙哑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小意？是你吗？」
他似乎更慌了，语速加快：「你……你去哪里了？你还好吗？我去过你朋友家，公司说你休假了……」
他急切地追问，笨拙地东拉西扯，试图掩饰那份巨大的慌乱和无措。
声音里是几乎要哭出来的颤抖和失而复得的渺茫希望。
「在海边。」
「海……海边？哪里的海边？」
他几乎是立刻追问，声音里透出迫切，「天气怎么样？你穿得够吗？你身体……」
「我去找你。」
旁边的许薇立即报出度假酒店的名字和海滩地址，末了还补一句：
「麻烦快点哦。」
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许薇笑得狡猾：「怎么？不好吗？你之前心心念念想跟他出来度个假，每次都因为忙工作、忙应酬、甚至……『忙姐姐的事情』而推掉。现在不正是好机会？免费的男模送上门。」
「这不一样。」我试图辩解，「以前是……」
「有什么不一样？」
许薇挑挑眉，「请个程随泱那种级别的极品帅哥陪玩一天得花多少钱？他现在上赶着过来，不但免费，还得鞍前马后地伺候你、哄你、给你当提款机，变着法儿想让你开心。」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她又一次精准地戳中了我的心。
「别嘴硬了，李意。」
许薇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别的我不知道，难道你当初喜欢程随泱的时候，最先看上的不是他的脸吗？」
程随泱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傍晚，我和许薇在海边露台餐厅吃晚饭时，他就赶到了。
只是一眼，许薇立马凑过来低声：「是处。」
我：「……」
程随泱没带任何行李，包也没拿。
样子看上去有些憔悴，但是似乎收拾过一番。
他的目光在餐厅里焦急地搜寻。
当视线落在我身上时，仿佛有光在他眼里炸开。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瞬间红了，里面涌动着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和无措的委屈。
他几乎是跑了过来，急切又害怕惊扰我。
脚步在接近我桌子时又猛地收住，气息不稳地停在一步之外，声音哽咽得不像话：「……小意……」
青年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眼尾却隐隐洇出红色。
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许薇确实说对了。
至少，程随泱的长相就是那种玩了不亏的。
许薇忽然起身：「吃饱了，我先回房了……你们慢慢聊。」
许薇回头，给了一个「看好你」的眼神。
我垂下眼，装作没看见。
我起身，程随泱跟上我，一路走到了海边。
程随泱走在我身侧，配合着我的步速给我挡风。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解释：
「对不起小意……我知道你看过日记了……我知道我瞒着你，是我混蛋……我……」
「……是，我承认。在认识你之前，甚至在和你在一起后没多久，我心里，确实……还有姐姐的位置。」
他说出「姐姐」两个字时，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都是我的错……」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向我。
月色和远处的灯光交织，清晰地勾勒出他的样子。
眼尾嫣红，像被欺负狠了，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眼底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祈求的破碎感。
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爱意复燃。
而是这张脸所带来的视觉冲击。
这张脸，配上这样的表情，确实能轻易激起人的凌虐欲和保护欲。
「可是小意……你看完了吗？日记的后半本……」
他的声音低得像呢喃，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
「后面……几乎每一页，都有你的名字。真的！你看完好不好？……后面写的都是你。」
喜欢他的脸，他的身体，却讨厌他这个人。
爱和欲望是能分开的。
感觉自己有点魔怔了。
转身就想走。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程随泱，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我的手腕。
我下意识甩手。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旷的海滩上突兀地响起。
空气瞬间凝固。
程随泱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一个清晰的掌印。
他完全蒙了，维持着偏头的姿势。
几秒后，才慢慢地、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生理性的泪水在月光下迅速蓄积，晕染开一片破碎的水光，配合着脸上红红的印子和那茫然失措的神情。
当真是又可怜又委屈又狼狈。
然而，下一秒。
程随泱没有生气。
青年垂下眼，甚至主动把被打红的那边脸颊朝我这边凑近了一点，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声音沙哑，像被驯服的狗：
「……解气了吗？」
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轻声问：
「如果还不够……要不要……再打一下？」
一股夹杂着恶心、快意、荒谬和某种扭曲的、支配感的复杂情绪蔓延开来。
垂落的手指动了动。
从小到大所接受的规训告诉我这是不对的。
另一个声音却在告诉我：
我别过头，转身就走。
程随泱跟在我身后。
一直到房间门口。
程随泱就那样站在门外，昏黄的廊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他半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扫下一小片阴影，脸上那个被我打出的红印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见。
「小意……」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送你进去？」
我抬手刷卡开门：
门即将合上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卡进了门缝，阻止了它关闭的动作。
程随泱抬眼看我，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清晰地映着室内的光，也映着我有些冷漠的脸。
里面翻涌的痛苦和无措几乎要溢出来。
「等一下！」
他急声道，呼吸有些不稳，「太晚了……海滩附近所有的酒店、民宿都满房了……真的。」
看着他苍白的脸，脸颊还带着新鲜红痕，眼神却固执地锁着我，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却又不肯离开半步的流浪犬。
那一刻，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
那该死的被他美色激起的怜惜感在心头拉扯。
我甩开他的手。
门外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是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的声音。
一个小时后。
他果然还在那里。
姿势蜷得有些委屈，长腿屈起，双臂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昏黄的地灯勾勒出他紧绷的背脊线条，像只被主人遗弃在雨夜的大型犬。
听到门响，他立刻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眼里的慌张和无措，以及看到是我时瞬间迸发出的微弱希望之光，让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越发易碎。
「……我睡地板就好。」
他飞快地说，声音沙哑干涩，「真的……就想离你近一点……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舌尖。
但看着他脸颊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红色掌痕，看着他眼底那几乎能溺毙人的哀求，想到许薇那句「免费又好用的工具人」。
那点恶劣的报复心思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我侧过身：「进来。」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撑地站起来，动作快得有些踉跄。
「我……我先去洗个澡。」
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表现「我很安静不会打扰你」的仓促。
翻身上床，阖眼。
浴室里传来水声，淅淅沥沥，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水声停了，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身后的大床微微一陷。
温热的身体带着一身清新水汽，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从背后贴上来。
紧实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手臂带着试探，轻轻地环住我的腰，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想要占有的力度。
隔着睡裙布料，肌肤相贴的温度和触感异常鲜明。
「……小意。」
他湿热的呼吸喷洒在我后颈的敏感皮肤上，带着细微的颤音，打破了沉默，
「你今天……一直对我好冷淡……我不知道……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才能让你……」
声音哽了一下。
「才能让你别不要我。」
他顿了顿，将脸埋进我的发间，闷闷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委屈和卑微：
「我和姐姐……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发誓……我对她只有愧疚和责任，就像……对亲人。我知道以前是我混蛋，我错了。」
「小意……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她，你监督我……我的工资卡、所有银行卡、密码都给你，你想怎么查都行……公司我也可以让你知道一切……都给你，好不好？」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赌咒发誓，每一个字都透着恐慌和讨好。
我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下，水珠从他湿润的发梢滑落，沿着修长的脖颈、漂亮的锁骨一路往下，滑过线条流畅的胸腹肌肉，最后没入腰腹间搭着的浴巾边缘。
水汽氤氲下，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粉，配上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和脸上无辜又带着点羞赧的神情——
欲盖弥彰的纯情和刻意的色诱，揉杂出一种极致的张力。
程随泱垂下眼，长睫颤得厉害，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胸膛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他的睫毛颤了颤，复又抬起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
明晃晃的，带着自轻自贱的讨好。
我心里一边鄙夷地骂他「下贱、轻浮」，一边又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抚上了他那半边还带着淡淡红痕的脸颊。
掌心下，皮肤细腻滚烫。
程随泱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乖巧地将脸更贴合我的手掌，眼睫不安地快速翕动。
我又扇了他一下。
这次他没偏头，紧抿着唇硬生生受了。
月光下，新添的红痕和他眼底迅速凝聚的水汽交织在一起。
脆弱又温驯。
程随泱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掌心。
温热的呼吸吹拂在我的手心。
我没回答，只是问：
「怎么都行？」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嗯！都行！小意……只要是你想要的——」
仿佛某种郑重的承诺。
我把床头的灯光按灭了。
他身体的所有反应，都印证着那份生涩。
他凭着本能，喘息着笨拙又急切地凑上来想吻我的唇。
我下意识偏头。
温热湿润的触感擦过我的脸颊。
程随泱瞬间僵住，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底的迷乱被巨大的失落和茫然取代。
我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神清气爽。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但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程随泱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上还带着点疲惫和未散尽的红晕，眼尾的红痕却淡了一些。
他看到我醒了，立刻局促地站在那里，像做错了事等待训诫的小孩，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小意，你醒了？饿不饿？我订了早餐，一会儿去吃？」
我随意应了一声，掀被起床，腿还有些软。
洗漱完出门的时候，许薇已经到了。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早餐。
许薇看到我过来，挑眉冲我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我瞥了一眼身旁拉开椅子等我坐下的程随泱。
他微微低着头，耳尖还有点未褪尽的薄红。
我悄悄对着许薇比了个大拇指。
许薇差点笑出声。
接下来的几天，程随泱完美扮演了一个好男友的角色。
白天陪玩，像个尽职的提款机。
我看中什么，他就立刻去刷卡买单，甚至还会主动问我还需要什么，姿态放得极低。
夜晚，极尽笨拙也极尽讨好之能事地配合着我。
回去的前一天晚上。
我刚和程随泱折腾完。
他睡着了，从身后环住我的腰，脸埋在我颈窝。
发了一会儿呆，坐起身，回头看他。
月光透过没拉紧的窗帘落在他身上。
颈侧一个新鲜的吻痕在月光下分外显眼，凌乱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腰侧还有几道淡红的抓痕……
我看了一会儿。
对着他的脸，拍了张照片。
闪光灯照亮了那具布满情欲残痕的身体。
我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把这张照片发给了程落竹。
几乎是立刻，屏幕疯狂地闪烁起来。
——李意，你这个疯子！
是一条接一条长段的语音消息带着尖锐的提示音弹出来。
我把她拉进黑名单。
手机立刻安静下来。
我下床，脚步还有些踉跄。
夜色下，海潮汹涌，一遍遍冲刷着海岸，发出沉闷又恒久的声响。
我站在露台上，视线落在远方。
身后忽然贴上来温热的身体。
程随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的手臂带着迟疑，最终还是环住了我的腰，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上。
呼吸拂过耳畔。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才用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重不安的声音问：
「小意……你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时候踹掉你。
「没什么。」
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
我们依旧是外人眼中令人艳羡的情侣。
我开始变得很「物质」。
相中的大牌新款包包、想换的新款手机、同事聊天中提到的贵价护肤品……
我不再像过去那样精打细算，甚至为他省钱。
他甚至坚持每天开车接送我上下班，风雨无阻地在我公司楼下等着。
「小意，你男朋友真是绝了！又帅又体贴，还把你宠上天了。」
茶水间里，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感叹。
我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又是一个雨天，我刚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就听见客厅里程随泱的手机铃声执着地响了很久。
我知道是谁。
铃声响了不知第多少遍，他才接起，眉头紧锁。
「……她凭什么？！她算什么东西！要不是她……随泱！你被她骗了！她就是在报复我们！她……」
程随泱压低声音打断了她，语气透着前所未有的疏离和疲惫，「别再说了行不行？」
「我为什么不能说？！她……」
程随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遏制的怒意，
「你总是这样。你指责李意？她从头到尾……甚至没在我面前说过你一句不好。你呢？一而再再而三地猜忌她、诋毁她。」
「我已经够对不起她了。」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争论什么，他闭上眼，深呼吸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彻底冷下来：
「别再打来了，有事跟爸妈说吧。」
程随泱挂断电话，靠在沙发上，抬手用力地捏着眉心。
一抬眸，正好看见站在卧室门口擦头发的我。
脸上的那些疲惫、愤怒和痛苦瞬间像潮水一样褪去，被巨大的惊慌和无措取代。
他起身，快步朝我走过来，接过毛巾，轻柔地帮我擦头发：「要不要给你泡杯姜茶？」
我安静地站着，微微垂着眼，任由他动作。
程随泱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得柔软，带着一丝恍惚的、仿佛看到珍宝失而复得般的满足感。
擦拭头发的手慢慢停住，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我的额角。
气氛似乎变得有些粘稠。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嘴唇上。
程随泱俯身，呼吸一点点凑近，带着少年般干净的清爽气息，温热地拂过我的鼻尖。
我几乎能预见到他唇瓣落下的柔软触感——
我本能地偏过了头。
他的吻落了空。唇瓣擦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温热而突兀的痕迹。
空气瞬间凝固。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死死盯着我，脆弱的红晕迅速漫上眼尾，薄唇紧抿，下颌线绷成一条隐忍的直线。
眼底全是委屈和难以置信，脆弱得一碰即碎。
被拒绝的难堪和无措，在他精心打造的、温柔包容的假面上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露出底下真实的不安与惶恐。
「……小意？」
他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随口搪塞道：「……没刷牙。」
「我……我听到了。」
他固执地戳穿，「你刚从洗手间出来时……我听见你在刷牙……」
我侧头看向他。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垮着，像等待宣判的囚徒，那双总是盛着水光的漂亮眼睛，此刻布满了受伤的茫然。
「你没刷牙。」
临睡前，我在卧室刷手机。
洗手间里传来程随泱一遍又一遍用力刷牙的声音。
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嘴里彻底刷干净。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越来越急促，最后甚至带上了某种近乎自残的狠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来。
唇色红得有些不正常，唇角有一处细小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丝。
程随泱走到床边，没说话，伸手将我紧紧搂进怀里。
带着某种不确定和犹疑。
他低头，凑近了些。
那股浓烈到刺鼻的薄荷味混杂着口腔里的淡淡血腥气扑面而来。
我偏开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语气放柔：
「嘴巴破了。」
心里却是一股无名的烦躁。
程随泱的动作僵住。
没有再试图亲我，只是沉默。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却有些被自己吓到了。
原来，我对程随泱已经这么不耐烦了。
程随泱没松手，从后面圈着我，手臂收得很牢。
他低头，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身体似乎在微微发抖。
颈间的皮肤感受到一点不同寻常的温热和湿意。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也无心确认。
只是闭上眼。
程随泱第二天依旧起得早，准备了丰盛的早餐，送我上班，下班准时出现在楼下。
一切如常，仿佛昨夜的不堪从未发生。
「小意，」车停在红灯前，他侧过头看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过几天就是爸妈的结婚纪念日，往年都是一起庆祝的……今年……你想回去吗？就吃个饭。」
「爸妈也说，很久没见到你了……」
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转念一想，我又改变主意了。
我弯了弯唇角：「好啊。」
程随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巨大的喜悦冲淡了他眼底的疲惫，他连忙点头：「太好了！我……我这就跟他们说！」
我跟程随泱一起回了家，程落竹也在。
程父程母热情得过分。
程母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程父脸上也堆满慈祥的笑。
只是那份亲热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掩饰。
唯独程落竹。
她坐在客厅的角落，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和哀怨。
往日里那份刻意的清高疏离不见了，只剩下狼狈的怨怼。
像零落成泥的花。
看向我的目光交织着哀怨、嫉恨与浓重的痛苦。
程母做了一大桌子菜，极力营造着温馨的氛围。
程落竹全程低着头，几乎没动筷子。
「小意，尝尝这个虾，新鲜着呢。」程母殷勤地给我夹菜。
程随泱默默拿起一只虾，仔细地剥了起来。
他认真地剔掉虾线，然后将完好的虾肉放进了我的碗里。
「随泱可真偏心，」程落竹幽幽的声音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醋意和怨毒，「以前可没见你对谁这么殷勤过。果然，有了女朋友，就忘了姐姐。」
程母脸色一僵，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责备的严厉：
「落竹！说什么呢！吃你的饭！」
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堆着笑：
「这孩子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情绪总是不对劲，工作压力太大了吧。」
程随泱拿起另一只虾，垂着眼，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轻飘飘地接了话：
「那姐姐就找个男朋友吧。」
程落竹手里的筷子掉落在餐桌上。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直勾勾地盯着程随泱，嘴唇哆嗦着，仿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泪水决堤般涌出：
「程随泱！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下一秒，她捂住脸，崩溃地冲上了楼。
程母尴尬地咳了一声，眼神闪烁地看了看我，又看向程随泱：
「这孩子……唉，最近是真的不对劲，也不知道怎么了……」
我没接话，只是低头，夹了程随泱刚刚剥好的虾，放进嘴里。
晚上，程母留我们住宿。
夜里，隔着墙，似乎能听到隔壁房间里压抑不住的、崩溃的哭声。
第二天早餐，气氛更僵了。
程落竹红肿着眼睛出现，看向程随泱的目光充满了控诉。
程随泱的脖子上还有一个我留下的咬痕。
程落竹瞳孔猛地一缩，嘴唇瞬间抿得死白，像被针狠狠扎了心脏。
我看向程随泱：「想吃吐司。」
他点头，涂上果酱，将吐司放到我面前。
程随泱愣了下，随即弯了眼睛，高兴起来。
他伸手，拿起吐司递到我唇边，我咬了口。
「好吃吗？」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程落竹没说话，只是红着眼，连早饭也没吃，转身又上了楼。
我立即从程随泱手里接过吐司。
他怔忪片刻，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眼底的光暗了暗。
吃晚饭的时候程落竹没有下楼。
饭后程随泱去外面接工作电话。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想到阳台上吹吹风。
就看见楼下花园里站着程随泱和程落竹。
两人说了些什么，拉拉扯扯。
程落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
「……程随泱！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这样……你忘了我们过去……」
「那是过去了！姐！」
程随泱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不耐烦和疲惫，「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
「我闹？！」
程落竹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清楚？怎么清楚？你告诉我。那天，我们接吻了，你抱着我，说心疼我，那算什么？」
「那不算！」
程随泱的声音猛地提高，带着被刺痛后的激烈反驳和深切的懊悔，「我当时就推开了。我已经拒绝你了，是你后来……」
「我后来怎么了？」
程落竹打断他，带着一种恶意的快意，「我哭着说我活不下去了！我说我不想再一个人煎熬了，我受不了了要去死！然后呢？谁抱着我？谁在我耳边说没事了，不会有事了？谁心软了？」
「……是。」
程随泱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是，我当时……不该心软，不该犹豫。你说那种话，我怕……我怕你真的……我没办法在那时候再推开你。是我混蛋。是我优柔寡断。是我活该现在这样！」
他的声音充满了自我厌弃和痛苦。
「那你现在呢？现在还怕吗？」
程落竹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程随泱无比疲惫的声音。
却又带着某种决断。
「我更怕她离开。」
我没有再听下去。
转身回了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程随泱进来，反手轻轻关上房门。
他爬上床，从背后抱住我。
是一个近乎疼痛的拥抱。
「小意……」
他的唇贴在我的后颈，气息灼热，带着夜风的凉气又裹着压抑的欲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看着我……李意，看着我……」
带着某种压抑的渴望和乞怜。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惊人——
破碎的、祈求的、带着孤注一掷的诱惑。
我也没说话。
他垂下眼，半坐起身，解自己的衣服。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衬衫向两侧滑落，彻底敞开到腰腹上方。
那具年轻紧实的身体在朦胧的光线下显露出来，线条流畅。
他的肌肤在昏暗里泛着病态的冷白。
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
带着自轻自贱的讨好和摇摇欲坠的绝望。
我还是没说话。
程随泱像是被这沉默灼伤，又像是被自己笨拙的引诱羞窘到了极点。
他突然俯身下来，温热的唇再次落下。
滚烫而虔诚的吻密集地烙在我的颈侧、锁骨。
舔舐和啃咬一路向下。
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呼吸声交缠在一起，越来越重。
「李意……」
他在我耳边的喘息粗重，带着强烈的渴望和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哭腔，身体绷得很紧，「告诉我……爱我吗？你还爱我吗？」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像个固执的孩子在索要一个早已知道却仍不愿接受的答案。
我避而不答：
「一会儿……又要洗澡……」
洗完澡被程随泱抱回床。
我闭了眼睛就想睡。
身后的人却不依不饶，再度贴上来：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我……」
他反复地吻着我后颈，声音破碎：
「……告诉我……好不好？好不好？哪怕……骗骗我……」
「你记得那根仙女棒吗？」
程随泱愣了下。
我侧头，想看他的脸。
我说：「现在，点火的打火机在你手里。」
「你还要点燃它试试吗？」
他不说话了。
低下头，将脸埋在我的颈窝里。
我闭上眼，沉入梦乡。
滚烫的湿意无声地氤氲开来，沾湿了我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意识即将陷入混沌的边缘。
我听见有人说：
「……可我爱你。」
​番外·遗落的日记
​​3 月 17 日阴​​
不该那样讲李意的故事给姐姐听……
我真是混蛋。
今天上课时，她像往常一样坐到我旁边，递给我温好的牛奶，笑得毫无阴霾。
她不知道我把她的伤疤摊开给别人看了。
​​4 月 20 日晴​​
系里组织春游。
她跟同学换了位置，满脸通红地坐到我的身边。
周围有人起哄。
她低着头，拉开鼓鼓囊囊的包，给我展示里面塞了各种零食、创可贴、驱虫药……
还专门给我带了喜欢的口味：
「你喜欢吃这个吗？」
她抬头时，离得有些近了。
心跳被吓漏了一拍。
她却先低了头，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6 月 8 日多云​​
在图书馆遇到她。
她没发现我，一直在和学妹说话，还把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借给了人家。
朋友说那学妹家境很不好，要打几份工。
李意帮她查资料，整理笔记，甚至有时候会给学妹带早餐。
忽然打了个喷嚏。
嘴巴张得很大。
像学校里那只总打哈欠的小橘。
……有点可爱。
8 月 20 日晴​​
李意中暑晕倒了。
医务室里她脸色惨白，却还惦记着我下午的面试：「你快去，我睡会儿就好。」
我攥着她的手，看着她因为生病而有些湿润的眼睛：
「可是……你一个人……」
她居然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面试完赶回来的时候。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掉落。
我低头，看着她扎了针的手，手臂内侧有一片烫伤的疤痕。
没忍住，伸手摸了摸。
她睁了眼，有些迷迷糊糊地看我：
「那是……小时候端开水壶的时候没拿稳，摔了，正好擦在水壶上……」
她似乎是困倦，又闭了眼：
「奶奶跟我说……疤痕是勇敢的勋章呢。」
指尖凹凸不平的皮肤似乎要将我心脏灼伤。
突然就，很想很想抱她。
​​10 月 23 日晴
​​姐姐又在电话里哭，说爸妈偏心，说全世界都抛弃她。
像从前那样，一遍又一遍问我：
「你会一直陪我吗？」
「我只有你了」
「爸爸妈妈都不爱我」
我听着，突然想起李意。
她爸妈离婚时谁都没要她，可她提起这件事时，居然在笑：
「他们各自有了新家，我能拿两份生活费呢。」
她怎么还能笑出来？
4 月 19 日雷阵雨​
姐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李意，电话里语气很不好，质问我是不是忘了她，指责李意配不上我。
我试图解释，她的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问我是不是也要抛弃她。
挂断电话后，我第一次觉得疲惫。
直到下午遇见李意。
她蹦蹦跳跳，打着一把黄色的伞来图书馆接我。
灰扑扑的人群里，她是唯一的亮色。
我想说什么，她却忽然看着我，担忧道：
「怎么了？」
「心情不好？」
身体比思维快一步反应。
我抱住她了。
心好像被什么填满了。
​6 月 3 日晴​​
周末，和李意去游乐园玩。
她看什么都新奇。
她想坐旋转木马，我陪着她。
为数不多的几个大人在一群孩子里分外突出。
李意忽然回头冲我招手，笑得眼睛弯弯。
阳光把她的发丝照得亮晶晶、毛茸茸的。
我下意识举起手机拍她。
等反应过来时，我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
我喜欢上她了吗？
姐姐怎么办？
2 月 14 日阴雨
整理电脑文件的时候。
不小心点开了她的一个命名为「未来小狗窝」的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链接——
城市各个区宠物友好型小区的名单、房价、小狗房装修预算模板，甚至还有……
还有一个命名为「礼物基金」的 Excel，详细记录了她从去年开始每月悄悄存下的一笔钱。
好久之前随口跟她说以后想养一只自己的小狗。
她那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我们一起养好不好？」
心口那个地方，好像被人狠狠揉了一下, 酸胀得要命。
她傻乎乎地计划着我们的未来, 而我呢？
我还在姐姐的阴影和感情的泥沼里摇摆不定。
只是那一瞬间。
一股情绪在胸口横冲直撞。
我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再对不起李意了。
她是我的现在和未来。
​​12 月 30 日雪
带她去放了烟花。
烟花在她眼里炸开, 像盛放的星辰。
她挥舞着仙女棒转圈, 笑得像个傻瓜。
她在我怀里嚷嚷着：「程随泱你真好。」
那一刻, 怀里人真实的温度和笑声，还有她眼中清晰倒映的我的脸, 像一把精准的钥匙。
终于「咔哒」一声，解开了某个一直困扰我的锁扣。
我要和李意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想给她放一辈子的烟花。
​​10​​
12 月 2 日小雪
手机屏幕亮着，是姐姐的哭诉短信。
她说她这次真的受不了了, 就在楼下, 想见我一面。
我还是心软了。
看着她憔悴冻红的脸, 我还是心疼。
至少, 我们还是家人。
她突然就扑上来，有些陌生的吻落在我唇上。
我反应过来猛地推开了她。
我有些生气，想说什么，姐姐却哭了。
开始说一些「死」「解脱」之类的话……
那一刻我真的怕了, 怕她做傻事。
姐姐再一次扑进我怀里的时候。
心脏跳动得剧烈。
她去出差了……
应该……不会看见吧。
12 月 3 日小雪
日记本被翻开了。
我盯着地上摊开的页面，浑身发抖。
停留在我讲她故事给姐姐听的那一页。
她只看到了最不堪的开始。
却错过了我挣扎着认清自己、终于选择走向她的那些挣扎和……爱意。
她没看到后面写满她的名字，没看到那些因为她心跳加速的记录。
她只看到我如何残忍地利用她的伤疤……
​​12 月 8 日阴
电话没人接，消息也不回。
她的同事说她休年假了。
像人间蒸发。
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一遍遍拨那个拨不通的号码。
姐姐说她心机深沉, 说她装可怜骗我。
我不想搭理。
满脑子都是李意。
她在哪, 她是不是很难过，她……
铺天盖地的绝望笼罩了我，比当年被迫和姐姐分开时汹涌百倍、千倍。
我只想要她回来。
​​10​​
​​12 月 14 日晴
洗澡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出来的时候，故意只围着浴巾。
身体是我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廉价的筹码。
我使出浑身解数, 笨拙地取悦她。
想抓住任何一点可能拉近我们距离的机会。
像个溺水的人抓着浮木，想借此确认她还在，还是我的。
明明紧密相拥, 听着她浅浅的呼吸，感受着皮肤的温热相贴, 为什么——
反而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了？
每一次结束, 我都更紧地抱住她。
好像只有这样, 才能对抗心底那无边的空洞和恐慌。
​​11​​
1 月 20 日多云
我用尽一切力气去对她好。
切断和姐姐的所有联系, 工资卡、行程报备、随叫随到……
试图填补那个巨⼤的空洞。
可她看我的眼神。
以前, 她看我时，眼⾥总是亮晶晶的。
现在，却只剩下一层浮在表面的、客⽓的、温柔的……虚假。
我说：「我爱你。」
她笑着说：「知道了。」
——像哄一个吵闹的孩子。
我问她：「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她摇头，语⽓温和却像隔着⼀层玻璃：「没有啊, 都过去了。」
「你想多了。」
这句话像⼀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欺欺⼈的绳索。
5 ⽉ 27 日阴
那天她问我要不要点燃那根仙⼥棒。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那盒子里的猫已经死了。
可我还是固执地、徒劳地抱着那个潘多拉的魔盒, 祈求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还没有消失。
只要不打开它，只要她还在我视线里, 我就可以骗自己：
至少, 她还愿意在我⾝边。
6 ⽉ 8 日⽆云
她今天随口说了句「LV 新出的那款好像不错」。
我立刻买了回来。
看到她接过袋子时脸上的笑容，⼼脏骤然一缩。
我无数次试图去捕捉笑容背后到底还残余几分真心。
可都是徒劳。
程落竹说她只是把我当作 ATM。
⾄少我还有被利⽤的价值。
⾄少, 因为这一点价值，她还愿意留下。
我只是她的一个名牌包。
她找到了，新的名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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