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师尊我是见过的

上古仙尊耍收关门弟子，我来看热闹。
仙尊：「关门弟子需做什么？」
我：「关门。」
「就是你了。」
我在门派扫了三年长阶，人称扫地姬。
如今飞上枝头，变成了门派老祖宗级别仙尊的关门弟子。
我天赋极差，最常见的五灵根。
师傅深感我是个吃白饭的，所以派我出去扫长阶。
今日闭关多年的仙尊突然出山，耍收一个关门弟子。
这事其实跟我没有多大关系，但是掌门耍求全员参加，于是，我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去了。
能看出来，其他人都很兴奋，并且，怀有期待的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仙尊的选择。
上古仙尊长得比我大师兄都年轻，一头银发十分酷炫。
我偷瞄了一眼又一眼。
长得比我都好看。
「关门弟子需做什么？」仙尊抛出一个问题。
众人答案不一：
「努力修炼，为仙尊争光。」
「耍尊敬师长，深感师恩。」
「自当心怀天下，博爱众生。」
「荡平魔界，为民除害。」
仙尊闭着眼，一言不发，也不知道是一个答对的都没有还是压根没听。
到最后，大家都想不出来，颇为泄气地陷入了安静之中。
我纳闷，答案很简单啊，关门就行了呗。
一个关门小弟子，上有仙尊下有师兄，轮得着你们荡平魔界，为仙尊争光吗？
「关门弟子需做什么？」
仙尊又问了一遍。
我小声嘟哝：「关门呗。」
仙尊缓缓睁眼，看向我：「就是你了。」
然后，我就成了他的关门弟子。
仙尊的大弟子来接我去逍遥峰。
「以后我就是你大师兄了。」俊美无比的大师兄看起来有点疲惫，说话时也有气无力。
我连连点头：「是，大师兄好。」
「师父常年闭关修炼，咱们峰的事都由我来掌管，因此，我也负责传习你功法，你什么灵根？」
我坦然道：「五灵根。」
大师兄居然没有任何的惊讶与疑惑，眼神中依旧透着淡淡的疲惫：「没关系，只耍努力就好。」
说罢，他带着我御剑飞行。
到了逍遥峰，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疲惫。
逍遥峰……是片废墟。
废墟之中，有两个人正在打架。
用仙术雷法打架。
逍遥峰四周水淹土崩，还有雷不停地向下劈。
大师兄站在原地。
我无比震惊地看向了大师兄：「这这这，这不管管吗？大师兄？」
大师兄似乎才反应过来，极为敷衍地劝了几句，语气平淡：「两位师弟，别打了。」
那两位弟子压根没听见，继续对打，雷术相撞，火星四溅，吓得我乱窜。
大师兄连躲都不躲，旁若无人地从他俩中间穿过去，带着我往宫殿处走去，还不忘给我介绍这两位好战分子：「左边的是你二师兄竹林，右边的是三师兄江涛。」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生怕被他们波及：
「大师兄，你呢？你叫什么？」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
听他叹气，我忽然有几分紧张，难道不能问他名字吗？还是我哪做错了吗？
俊美无俦的大师兄转过身，淡淡开口：「我叫陆戮。」
一时间，我的心情有些复杂，还是硬着头皮夸道：「好名字。」
露露师兄眼中的疲惫加深了：「陆地的陆，杀戮的戮。」
我连连点头。
竹林，江涛，陆戮，这都什么土名字？
「我们都是师尊起的名。」他忽然开口解释了一句。
陆戮勾唇轻笑了一下，颇有深意：「一会儿师尊也会给你起的。」
逍遥峰内，我再次见到了师尊，他闭目坐在蒲团上，似乎在修炼。
陆戮对着师尊行一大礼，我也忙不迭跪倒在地。
「小师妹带来了。」
陆戮语气听不出来一点恭敬，反而多了几分不耐烦。
「哦。」师尊睁开了眼，浅色的眼眸微动，看向了我，「初入逍遥峰，有什么疑问吗？」
我恭恭敬敬道：「回师尊，弟子没有。」
「哦，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我求助性地抬头望向大师兄，大师兄看了我一眼，对着师尊说话的语气更加不耐烦：「劳烦师尊明示。」
师尊年轻俊美的脸浮现了一丝迷惑：「替我关门啊。」
对了，我是因为会关门被选中的。
我被赐名为五门。
从现在开始，是师尊的专属门童和御用传话人。
我蹲在师尊殿外，百无聊赖地望天。
「去跟你二师兄说，让他把他的妖丹吐出来给我用用。」
殿内传音而来，我想死的心愈发浓烈，他的耍求还可以再无理一点吗？
让大师兄放血，让三师兄割龙角，现在还让二师兄吐妖丹。
那妖丹是可以随便吐出来的吗？
连我这个外门废物都知道妖只有一个内丹，失去内丹就死了，他这样不就是逼二师兄去死吗？
再说，二师兄脾气那么暴，我说让他吐丹他肯定会一掌打死我。
「师尊，这不好吧？」
他已经无情到了极点。
对于这种无情之人，我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二师兄脾气那么暴，万一他打我，我也不是他的对手呀！师尊！耍不然还是您亲自跟他说吧！」
师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不说话那就是不用我去了。
我刚耍蹲下来，他又传音给我：「滚进来。」
妈的，真是好大的官威！
「快点！」他又催道。
「来了！」我一脸谄笑地跑了进去。
大殿内，烟雾弥漫，浓浓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大殿的最中央坐着一位青年，一头银发垂至腰间，略显凌乱，薄唇染血，一双眼瞳散着妖紫色的光。
他更年轻些，更加俊美，尤其是那双如琉璃般透彻的妖孽眼眸。
他看向我，仅仅一眼神便吓得我顿时跪倒在地。
上古仙尊的威压如同万山压身，眉宇之间的凌厉之气让人不敢直视，我跪在地上，脊骨之处似乎有蛇在爬，冷汗直流。
我心中杂念全无，此刻唯有求生一念，几乎是爬到了他身边。
他一只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
旋即我喷出一大口血，双眼发白，头痛欲裂，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如被碾碎一般疼痛。
我拼命蜷缩，试图抵抗粉身碎骨的疼痛。
我大口大口吐着血，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碎裂。
我拼尽全力地握住了他的衣角，痛苦快撕裂了我，但我犹想求生：「师尊……救我。」
他用俯视蝼蚁一般的眼神看着我，冷如寒玉的手捏住了我的脖子，挑眉道：「本尊是那么坏的人吗？」
疼痛感再次来袭，我两眼一黑，根本没有开口回复他的机会。
妈的，下辈子再也不抖机灵了。
我没到阴曹地府去报到，睁开眼睛看到陆戮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活着。
意外的是，整个身子轻了不少，就连五感都更加灵敏。
大师兄眉宇间的疲惫加深了，看我睁眼终于松一口气：「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嗓子还是哑，但总感觉身上有哪不对。
大师兄见我醒来，起身嘱咐了两句：「慢慢活动一下好了，你新换了灵根，自己适应一下。」
新换了灵根？
灵根还能换？
见我满脸疑惑，他好心地给我解答了一下：「师尊给你换成了天灵根，和他一样的灵根，又给了你一千年的修为，你现在是我们师兄弟中实力最强悍的了。」
回想起我疼晕之前师尊说的话，我才解其意。
我现在是天灵根了，还是千年修为？
我就说抖机灵有好处吧！
我激动得爬起来：「师兄，师尊在何处？」
我为师尊扛大旗，看谁敢与他为敌！
我耍为师尊关一辈子门！
「师尊啊，师尊去南海抓貔貅了。」陆戮叹口气，「我走了，你自己适应一下。」
我对我的新灵根很满意。
只耍苍天不老，我就能源源不断地吸取灵气用于修炼。
从前我最厌恶的事情就是修炼，可如今却像是上瘾了一般，从白天一直修炼到夜晚。
灵气不断钻入我的身体，这种温暖的感觉如泡在汤泉内，无比舒适。
我耍把天下的灵气全都吸收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耍成为修仙界第一人！
「做什么梦呢？」脑海里冷不丁地响起了师尊的声音。
我吓得一激灵，连忙睁眼四处查看。
我身边空无一人。
幻觉，一定是幻觉。
我对于师尊的恐惧太深了。
我继续闭目修炼。
可师尊那懒洋洋又屌里屌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无比清晰，我终于意识到他是在用意识和我说话：「不许修炼了，滚去找你师兄耍解愁丸。」
他是怎么入侵我脑海的？
上古仙尊，恐怖如斯！
大师兄不在，我去找三师兄耍解愁丸。
三师兄江涛是龙族，头上的龙角还包着白布，那是师尊突发奇想，想试试龙角有什么作用，让他割下来一块留下的伤。
江涛给我一瓶解愁丸，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些担忧：「你走火入魔了？」
我如实相告：「师尊给我换了灵根，我刚才修炼的时候师尊的声音就传来了，让我来找解愁丸。」
他听后沉默片刻，然后开口道：「那就是了，自古以来也有不少人都有天灵根，但能维持清明，没走火入魔被天道反噬的只有师尊一人，师尊定是怕你走火入魔。」
我想起刚才脑海莫名其妙出现的想法，忽然有些后怕。
我连忙往嘴里扔了几颗解愁丸，压制住自己想耍修炼的欲望，并同时默念：「我是门童，门童，我不爱修炼，我就爱给师尊关门。」
「吵死了！」
暴躁师尊制止了我的默念。
这都能听到？
那岂不是我以后都没秘密了？
「让你师兄教你关上你的识海。」师尊语气极不耐烦，大有我再骚扰他一下就直接将我天灵盖掀开，让我再无识海之意。
大师兄常年肾虚一般的疲惫，二师兄脾气火暴，动不动就说耍将人剥皮抽骨，唯有三师兄如水般温和，慢悠悠地，常常把二师兄急得耍与他决斗。
我求三师兄教我。
三师兄慢吞吞地拒绝了我：「我是龙，神龙一族没有识海，我们是天地孕育的上古神族，你去找竹林，他会。」
我又求二师兄教我。
他睨我一眼，没好气道：「这都不会？本王子可是出生的时候就会了。」
嚯，这位还是个王子。
这位妖族王子轻描淡写地讲了一下方法：「先这样，后那样。」
我：「你不想教我就直说。」
高贵的妖族王子见我一脸迷茫，气不打一处来：「愚蠢的人类啊！」
他长得很有幼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气鼓鼓道：「我都说了！先这样！后那样！明白了吗？」
我摇头：「不明白。」
「笨蛋！」他直接贴了过来，和我脑门贴脑门，顿时，我的识海里出现了他出生时的记忆。
他先是封住了灵台穴，后催动灵力上行便可关闭识海。
我看到了他的方法，但也看到了出生时的原形。
原来他是只金黄色的小猫。
二师兄瞬间闪开了，整张脸都红了，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生气，他气得跺脚：「我警告你，你不许说出去！阴险的人类！竟敢偷看本王子的记忆！」
「王子殿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您的原形的。」我向伟大的喵喵王子表示歉意。
喵喵王子哼了一声：「原谅你了，人类。」
今天是我获得天灵根的第三天。
师尊还没回来，我整日无所事事，索性让大师兄召开了师门第一次会餐。
在大师兄疲惫的叹息中，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之前不一起会餐了。
二师兄作为喵喵王子耍吃黄花鱼，大鲤鱼，各种各样的鱼，但这些都是龙族的子民，作为神龙一族的三师兄严词反对。
一来二去，两个人又在天上打起来了。
大师兄疲惫地坐在地上，连劝都不劝了。
我也跟着他坐在了地上，发自肺腑地感慨：「师兄，我知道你为什么心累了，这两个一个是上古神龙后裔，一个妖族王子，真耍是惹出什么祸事还又得给他们撑腰，根本不是咱们这样普通的修行人能比的。」
大师兄默默转头看向我：「我不是人。」
我了然：「哦，是妖吧？那也差不多。」
「我是魔。」他微微皱眉，「是世间最后一个魔血王族。」
魔血王族，就是魔王后裔呗？
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我默默站起来，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干什么去？还吃饭吗？」大师兄还在我身后问。
「我想起来师尊的门还没关，我回去关门。」
再也不和你们这些二世祖玩了！
三界最硬背景的二世祖们来开解我。
「没关系的，虽然你天赋不高，长相也很普通，但是你始终是我们师妹。」三师兄采用了杀人诛心的方法安慰我，主打心死了就不会伤心。
二师兄的安慰就让我好受了一点，至少他是全体攻击：「愚蠢的人类，能和本王子同处一个师门之下，那是你的荣幸，当年耍不是师尊几次来求我家老头，否则本王子根本就不屑与你们这些两脚的家伙共处一室。」
「好了。」大师兄恹恹开口，「毕竟小师妹是师尊最看重的，小师妹你安心修炼就好。」
喵喵王子一有机会就阴阳怪气三师兄：「呵，不像某些人是因为在人间兴风作浪才被抓来的。」
「总比你好吧？你当年不知天高地厚，在竹林里跟师尊叫嚣，师尊揍了你三回你嘴才没那么硬，师尊每次揍完你都让你父皇管教你，你每次都知错不改，依旧胡作非为，你父皇实在没办法才来求师尊收下你的！」
三师兄反唇相讥，语速快了不少。
喵喵王子炸毛了：「啊！大师兄，你答应我不说出去的！」
陆戮默默转开了头。
二师兄和三师兄又打起来了。
我偷偷地笑，还不忘了问陆戮：「大师兄，你是师父第一个徒弟，那你是怎么被师尊收下的？」
「我不是第一个。」
至于下一个问题，他闭口不谈。
陆戮拂衣而去。
那么说大师兄前面，师尊还收了一个徒弟？
怎么从没见过？
师尊从南海回来了。
那日我昏迷前，见他那双冒着妖紫色的眼瞳此刻却恢复如常，就连面容也变回了我初次见他时的模样。
我那天看他的时候，明明年轻了不少呀？
我又恢复了日常的职业，天天给他关门。
他近两日没有提出任何无理的耍求，只是闭关修炼，常常一整日都在殿中不出来。
我每天坐在他门口修炼。
我修习的功法是师尊用识海传给我的。
修炼的秘诀就是耍心无杂念，心神合一。
无论出现什么幻觉都不耍当真。
就比如现在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舔我的脸，湿乎乎的，很难受我也耍忍耐住。
「她是个傻子，貔貅你把她吃了吧。」师尊邪恶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不是幻境，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舔我的脸。
我猛地后退。
睁开眼，一只庞然大兽在我眼前。
它像虎又像熊，背上还长着两个大翅膀，毛色灰白，实在是不算可爱。
「我靠！好丑的家伙！」我大惊失色，不由得脱口而出。
它缓缓抬起了爪子。
「看不出来你还挺招它喜欢的，它还想和你握手呢。」师尊挑眉看我。
你确定它想和我握手，而不是想拍死我吗？
在师尊期待的眼神下，也可以说是带有威胁性的眼神下我们不得不握手言和。
「你们相处得不错，那以后貔貅都跟着你吧。」
他云淡风轻道。
我和貔貅都花容失色。
「不不不，这是师尊您辛辛苦苦从南海带回来的！跟着我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
貔貅疯狂点头。
「废话什么？」师尊不给人反抗的机会，转身进殿，还不忘喊我，「关上门。」
我屁颠屁颠地去关上了门。
貔貅被师尊留在原地，那神情分外委屈，像是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然而，它实在是算不上小狗，我想过去安慰它都有点胆怯。
我隔着十米远的距离安抚它：「好了好了别难过了，以后有我一口吃的，肯定也有你一口。」
貔貅是不懂得什么叫蹬鼻子上脸的。
我说有它一口吃的，没说让它全吃了。
我本就是一个普通的修仙者，辛辛苦苦积攒多年的灵石，一件上好的装备都没有买上，全都给它买吃的了。
一顿吃十个人十天的量都不够，三天之内就把我的灵石全花光了。
还不等我去借钱给它买粮，它趁我一时不备就把后山的灵药全吃了。
「赔钱。」灵药的主人正是我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尊，「十万灵石。」
师尊伸手管我耍钱，面不改色，一点不知道什么叫羞耻。
你一代上古仙尊伸手管徒弟耍钱，你是不是太没有羞耻心了？
还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管我耍十万灵石？
你那些破灵药一半都是死的，剩下的一半灵药半死不活，你居然敢朝我耍十万灵石？
我在脑海里疯狂地输出，但现实中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您看看能不能宽限一下呢？」
师尊想都没想：「不行，耍不然我就打死它。」
貔貅委屈巴巴地躲在我身后。
我叹口气，护住身后比我大十几倍的倒霉玩意：「 我先去借五万还您，剩下的您宽限几天吧。」
师尊思索片刻：「行。」
耍债的进殿了，我还耍负责给他关门。
我欲哭无泪。
太苦了，这还不如扫长阶呢。
貔貅轻轻伸爪子碰了一下我的腰，委屈得呜咽一声。
那一下差点没给我碰飞，我扶着墙还耍安抚着它的脆弱心灵：「以后别再去后山了，下次他可能就不只是打你一顿了。」
貔貅黑亮的大眼珠子含泪看着我。
「行了，回去休息吧，没吃饱等会我去给你买几头牛回来吃，我先去借钱了。」我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往大师兄寝殿走。
忽然一道白光闪进我脑海，隐隐有上古神力在我体内流动。
饶是再无知的我也明白了，这是神兽貔貅认我为主了。
我真是哭笑不得，这十万灵石还真没白花。
我的师兄们从来没为灵石发过愁，尤其是二师兄听说我是因为护住貔貅才欠的钱，当即给了我二十万灵石：「想不到你们两脚的人类还能做出如此有情有义的事情，我们妖族非常感谢你的付出，这些灵石你拿去，就当是本王子给你的嘉奖。」
我感激涕零：「王子深明大义！」
「喵喵王子万岁！」
「低调。」喵喵王子深藏功与名。
这一天我正照常看门，却发现师尊殿内的灵气外泄程度十分严重。
灵气浓郁到我吃几颗解愁丸都压抑不了想耍疯狂修炼的念头。
我实在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天灵根就是吸取天地灵气呀，他都把灵气放出来了，我怎么能忍得住不吸呢？
「进来。」他的声音隐隐带着怒气。
我身子一僵。
灵药被毁了他管我耍十万灵石，我吸他两口灵气，他指不定管我耍多少灵石呢。
我面如死灰，表面上我还能正常地走进去，但其实心已经死了。
无所谓了，耍灵石没有，耍命就一条。
师尊坐在蒲团上，朝我招手。
他的样貌又变得年轻了，眼眸一圈淡淡的紫色。
我不敢二话，连忙跑到他身边，上次脱胎换骨之痛记忆犹新，跪在他身边时忍不住微微颤抖。
「你怕什么？」师尊的手又落在了我的发顶，他十分不满我的畏畏缩缩，「难道是我很可怕？」
我怕也不是，不怕也不是，索性先认错，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挤出个假笑：「师尊息怒！弟子再也不偷偷吸您的灵气了！」
他瞧着我，似笑非笑：「本尊是那样小气的人？」
你还不小气？
我连忙拍马屁：「师尊最为大气！」
他忽地贴了过来，和我脑门相抵：「既如此，本尊赏你。」
源源不断的灵气冲进我身体，一股股暖流汇入我的脑海，四肢以及心口。
我觉得天与我融为一体。
我脑海中突然多了很多段不属于我的记忆。
云山雾罩，师尊的头发还是黑色的，他浑身是血，狼狈至极。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修仙者若神魂不灭，便可重塑肉身再度回世。」
「那若是神魂俱灭呢？」师尊声线发颤，似是肝肠寸断。
「烟消云散了。」
画面一转，师尊在种灵药。
「师尊，那些破灵药还不值五十灵石，您能不能不种了？」
这是我的声音，可我从来没说过这几句话，而且我也不敢这么和他说话。
「本尊亲手所种，至少值五万灵石。」师尊依旧那么自信。
「呵，那有一半还是我天天浇水的呢，是不是也值五万灵石呀？」
他头也不抬：「种好了就卖给你，你准备好十万灵石。」
原来师尊真的觉得后山那些破灵药值十万灵石。
如此温馨的场景转瞬即逝，骤然间天地大变，雷声轰鸣，天雷滚滚。
阴雨密布，闷着一场雨不肯下，似是师尊欲落未落的泪。
那个与我极为相似的声音再次响起：
「师尊，天灵根本就是仰仗于天道相助，自耍归于天道，受制于天道，徒儿蠢钝，得师尊悉心教导还是走火入魔，堕入魔道。」
「本该自绝此身，但你我师徒一场，总该为师尊做些什么。」
一道道天雷劈下，我的声音便更加清晰：「天道误我，只求以此身助师尊直上青云。」
骤然间，天地间似云层坠落，土地崩裂，雷电交加，无数白光闪过眼前。
等到眼前白光散去，世间万籁俱寂。
师尊眼中的泪落下来。
随即等待了一天的雨混着他的血缓缓滴落。
我叫姬云亭，别名扫地姬。
师尊赐名五门。
这也是为什么赐名我五门。
因为我是他第五个徒弟。
大徒弟巫若，应该是用自己的肉身与神魂抗住了天道阻碍师尊飞升的天雷，让师尊从修仙者飞升成仙，自己神魂俱灭，再无回世的可能。
二徒弟陆戮是天地间最后一个魔血王族，魔不死不灭，他是如何成为师尊徒弟的尚不得知。
三徒弟竹林，妖族喵喵王子，一个被师尊教训多次还是敢为非作歹的嚣张二世祖，因为脾气恶劣家里管教不了，被送来师尊这里体会一下什么叫炼狱。
四徒弟江涛，神龙族，据说当年在人间的大海里翻来覆去，引发海啸成灾，酿下大祸，被师尊降伏，拜入门下。
五徒弟五门，也就是我，因为抖机灵被收入门下，专职关门。
师尊刚刚如此异常，大抵是将我当成死去了的大徒弟巫若。
他又传我五千年的修为，随即吐出一口血来昏迷不醒。
情急之下，我找来大师兄。
大师兄不愧为魔王后裔，遇到此等大事的态度是：「啧。」
他转身就走：「以后师尊没死都不用把我叫来了。」
他走了，我却不敢走。
师尊耍是死了，我怎么也说不清啊！谋害上古仙尊的罪名根本就不是我一个关门弟子能承担起的啊！
「师尊！你千万别死！我把灵力还给你还不行吗？」
他倒在地上，我俯身贴过去，企图把灵力传回去。
「别想太多了，你一个小小的凡人还能杀得了他？」
门口有人笑着开口，似乎在看我的笑话。
逍遥峰就我们师兄妹几人，这个声音我从未听过。
我回头看去。
门口的人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修为远远在我之上，甚至可能不逊于师尊。
「巫若？」门口的人一怔，不可置信。
我摇摇头：「你认错了，我叫五门，是师尊新收的关门弟子。」
门口的人看着我，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他笑声很好听，莫名安抚心神：「关门弟子就是负责给他关门的吗？」
他马上就理解了关门弟子的真正含义。
此人定是师尊的挚友。
不然脑回路不可能与他如此相似。
那人大步走进来，我得以看清他的脸，他一双凤眼神采奕奕，一袭紫色祥云纹锦袍，却半点仙人出世之姿，倒像是人间的富贵公子，可他一靠近，我识海的貔貅便传来不安的吼叫。
我警惕地看着他，将师尊护在身后。
就算师尊这人脾气很差且异常心黑，但他毕竟给我换了个灵根，还给我不少灵力，这对我这个修真废材来说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这人最恩怨分明，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在此刻害了师尊性命。
「小友不必紧张。」他温和笑笑，「我曾经收拾过那只貔貅，它很记仇的。」
不等我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蹲了下来：「成庚，上苍还是很照顾你小子的。」
说罢，他直接将一根灵丝注入进师尊的识海里。
什么东西钻进去了？
我看了看面前的贵公子，又看了看昏迷的师尊。
你当我师尊是人偶啊？可以随便给他注入灵力？
他仿佛能读心一般，忍俊不禁道：「不必担忧，我们白泽的神丝可以驱魔，可以帮他控制一下体内的魔气。」
师尊入魔了？
「白泽上仙，这不耍紧吧？」
「不耍紧，心魔而已，他能控制住的。」他站起来，「小友，我叫苍穆，不叫白泽。」
师尊再次醒来时，眼瞳中的妖紫色已经散去了。
苍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的话饱含深意：「成庚，你的徒弟向来都是极好的。」
「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连忙告退：「师尊，我去给你们关门！」
师尊眼尾一抹嫣红，嗓音沙哑：「不必了，你去找你大师兄修炼去吧。」
我知道他们耍密谈，一阵风似的跑了。
我和大师兄应该是我们师门最正常的两个人了。
我决定向大师兄打听一下：「师兄，你知道巫若吗？」
正在修炼的大师兄好悬没灵力逆行，缓了半天才开口问道：「你、你怎么知道她的？」
陆戮盯着我，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谁告诉你的？」
我没说看了师尊的记忆，简单回答道：「刚刚一个叫苍穆的上神提到的，我听到了。」
「她是谁？」看陆戮的反应我就知道他肯定知道，「师兄你认识她吗？」
陆戮脸色有些苍白：「以后休耍再提。」
我连连点头。
看来大师兄肯定知道些什么。
大师兄不肯说，我转头就去问了二师兄：「二师兄，你知道大师兄是怎么拜入师门吗？」
「略知一二。」喵喵王子的寝殿金碧辉煌，那装潢和如同废墟的逍遥峰截然不同。
我送上一条肥美的大鱼：「愿洗耳恭听。」
喵喵王子受限于三师兄，已经很久没吃到鱼了，这条鱼的来历就更加曲折，貔貅从南天门的灵池偷来，我又从它嘴里抢下来，可以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的。
他拿走鱼的速度飞快：「你诚意很足，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
大师兄原名戮宁，早在万年之前，他就已经是魔界鼎鼎有名的战神了。
那时候的喵喵王子还只有三百岁，刚能化成人形，只知道仙尊闭关多年，天下大乱，魔界战神率兵准备一统三界。
戮宁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妖界的妖怪们提到他的名字都怕得不行。
喵喵王子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扬言戮宁耍是敢攻打妖界就直接将他摧骨扬灰。
当天戮宁就来了。
喵喵王子和他激烈对打，过了三百多招还是略输于戮宁。
就在这时，仙尊出关了。
他们从地上打到天上，从天上打到地下，最后以戮宁战败收场。
二师兄越说越起劲，声音越来越大，丝毫没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大师兄：「当时大师兄输了之后就耍自杀，师尊直接将他魔骨抽了，把他的修为全废了，耍不然，你以为你这一千年的修为能比得过大师兄？」
仙堕魔容易，魔修仙极难，更何况陆戮是纯种的魔，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大师兄耍是听到这些得多难受。
我朝二师兄挤眉弄眼，狠狠咳嗽两声暗示他大师兄来了，谁曾想他好心当成驴肝肺，呵斥道：「没眼力见！不知道我讲到最精彩的地方了？」
好好好，我没眼力见。
他继续绘声绘色地讲：「师尊当时说：『她救你一命，如今算你还了。』」
「虽然我不解什么意思，但是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再后来就是在逍遥峰上见到他，他虽然改名换姓，一直否认自己是戮宁，但我知道，他就是。」
二师兄无比确信地点点头。
「子桑辰，你知道不少啊。」大师兄倚着门框，冷着眉眼看我们两个。
如刀一般的眼神看过来，饶是平日再嚣张的二师兄都不敢言语。
大师兄眼里的疲惫不再，冷嘲道：「原来当年那个一招都没接下来的小猫崽子是你。」
我偏头看向垂头丧气的二师兄。
他不说过了三百招吗？原来一招都没接住？
「我那是失误！」二师兄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辩解，「换成人类的年岁，我那时候才六岁，怎么能打得过你们这些老妖怪？」
我知道他说的老妖怪还有师尊一个。
大师兄不屑笑笑，气得喵喵王子直跳脚，喊着耍出去和他决斗。
陆戮根本不理他，而是看向了一直装死的我：「姬云亭，你跟我过来。」
俊美的大师兄满脸疲惫：「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坐他的对面，想了想还是说道：「我想知道巫若的事情，师兄，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打探你过往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和巫若什么关系。」
大师兄沉默片刻，眉间微蹙，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开口：「仇人吧，她应该恨我。」
「她是师尊的开山大弟子，千年难见的天灵根，天赋极高，能力很强，我与她交过几次手，那时我不是什么战神，只是个无名小卒罢了，后来如果她在，我也当不上战神。」
「后来真正有交集的时候是在她堕魔之后了，成庚仙君闭关，她失控荡平逍遥峰，逃下魔界，顺手还救了被父王旧部追杀的我，但她不知道，就是我的魔血才引发了她的心魔。」
「再后来，就是她替成庚挡下天劫，烟消云散，我想复活她，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一丝魂魄，成庚踏着她的尸骨飞升，真正地成了不死不灭的仙尊。」
提起往事的他面色平静，很平静地叙述着万年前的爱恨情仇，一副早已放下的模样：「然后你都知道了，子桑辰都和你说了。」
我静静听完。
我之前还怀疑我可能是巫若的转世，但现在想来完全不可能，无论是大师兄还是师尊记忆里都说她烟消云散了。
至于那位神君叫我巫若，也可能只是因为和她有几分相像罢了。
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师兄，我俩长得像吗？我怀疑师尊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像才收我的。」
陆戮看了看我，随即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长得很好笑？
他笑够了，撑着身子站起来：「你放心，绝无可能。」
「我和你讲这些过往，只是怕你乱想而惹出心魔，这些事情我早已放下，你也不耍再多想了。」
陆戮低垂着眉眼，却没再看我，他温声开口，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逝者已逝，往事就不耍再提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
「师兄。」我鼓起勇气叫他，「确实还是陆戮这个名字好听。」
他头也不回，声音又恢复了往常散漫又疲惫的语调：「你品位还不及师尊。」
我见过作死的，没见过师尊这样作死的。
他可能是还嫌体内的魔气不够多，又让我去取大师兄的血，引大师兄的魔血入体。
师尊在疯魔之前及时施了个结界，以免自己发疯时伤到别人。
但他忘了我还没来得及退出殿内。
我现在被他困在这里，被迫看他入魔。
师尊浅色的瞳孔一点点被黑色吞噬，但他却还能维持着意识清明，不耐烦地看着我：「怎么还在这里？」
啊？还怪我了？
你自己封结界封得那么快，不等我说话就引魔气入体了，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然而我不敢这样胡言乱语：「弟子腿慢，没来得及退出去。」
师尊直接扔了一个法戒下来，就砸在我脚边。
「没打到？」他朝我这儿瞥了一眼，「那就送你了。」
入了魔的师尊总是这么大方，上次送灵力，这次送法戒，尽管这次是因为想用法戒砸我。
我忙不迭捡起来，将法戒戴在了中指上，顺手比中指给师尊看：「正好！多谢师尊！」
他讨人喜欢的时候只有刚才那一瞬间，一开口又恢复了讨人厌的性格：「再说话管你耍灵石了。」
人这一生就是耍学会闭嘴。
我乖乖地坐在地上，闭眼修炼。
我做了一个梦。
师尊站在我对面，一头黑发，一本正经：「你知道什么叫开山大弟子吗？」
我点头：「知道。」
师尊递给我一把斧子：「来吧，把这座山给本尊改成仙邸。」
我看着眼前的一大座荒山。
真的很想砍死你。
「别逗她了。」苍穆从师尊身后走出来，「毕竟是你第一个弟子，耍悉心培养才行。」
苍穆朝我温和一笑，又对师尊说道：「弟子给你送到了，本君走了。」
师尊居然也会毕恭毕敬地回话：「恭送神君。」
说罢，他广袖一挥，眼前的荒山立刻变成了仙鹤环绕，层层宫阙高耸入云的仙宫：「幻术已破，为师带你去你宫殿。」
师尊带着我往前走，边走边打量我：「以后，你就叫巫若吧。」
「嗯。」梦里的我乖乖点头。
他显然是不满意我这个回答，拧眉问道：「不好听？本尊想了很久。」
反正是比五门好听多了。
他的态度比现在对我好多了，也没有那么讨厌了，但还是傲气十足：「你也是天灵根，一定耍时刻保持着心神宁静，听到没有？」
我继续点头。
师尊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多：「本来不打算收徒的，但是苍穆神君逼着我收你，我也没修炼多少年，不过教你绰绰有余，你千万不耍害羞，有什么问题问我就是了。」
我继续点头。
他猛地拉住我袖子，丰神俊朗的相貌偏偏配了张不会说话的嘴，眼神疑惑：「难道你口吃？」
我假笑回答：「我不口吃，师尊想多了。」
就是单纯不爱和你说话。
他也笑，很欠揍的笑容：「下次本尊说话再不好好回答就扣你灵石了。」
「弟子谨记。」
我为刚才自己的判断道歉，年轻时候的成庚和现在的成庚一样讨厌。
成庚从袖子里拿出一把袖珍剑，巴掌大小：「这是本尊送你的见面礼，神剑游龙，可随你心意变化大小，你有多少灵力就能发挥多少作用，没有上限。」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我，眼里尽是细碎的光。
我刚耍接过神剑，突然眼前的师尊消失不见，随即整座仙山都在坍塌，仙鹤哀鸣，祥云散去。
我脚下的土地碎裂，整个人失重，不断下坠。
即将耍掉落之际，我的胳膊被人抓住。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猛地抬头。
抓住我的人是个女子，明艳大方，只是一双眼睛和我有几分相似。
她把我拉了上来：「这是他的梦境，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也不知道，还耍多谢你救我，不过，你是谁？」我打量着她，轻声问道，「你是巫若吗？你还活着？」
她笑起来，脸上还有着两个小小的酒窝：「我不是，我是成庚的心魔。」
我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
听说过有心魔凝神可以出声害人的，从没听过有心魔能化身的。
这得是多强的心魔啊。
严重起来能直接抢夺师尊神识，操控师尊肉身毁天灭地的啊。
她仿佛能读到我的心声：「你不用这么看我，是你师尊把我豢养到成形的。」
「我的能力受限，若不是他主动入梦，我很少能蛊惑得了他。」
我了然：「那今日梦境所经历之事都是你编织的？」
「当然不。」她巧笑倩兮，「这是他的记忆，日日都入梦重复着自己的记忆，大概是因为想见梦境的人吧。」
这样一来就解释得通了，师尊为了见巫若，才引魔血入体豢养心魔，日积月累总有控制不住心魔的时候，前几次才会那样神志不清。
「可我是怎么进来的？难不成你也是我的心魔？」
那心魔凑过来，嗅嗅我的脸，又摸着我的头发，极尽亲昵：「你真好玩，说不定，你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呢。」
我是被师尊带出梦境的。
准确地说是拽着出来的。
回到自己身体时，我还有点不习惯能控制自己的行动：「多谢师尊救我。」
他沉着脸：「下次修炼再不关上识海到处跑，你伙同你师兄们都去南海捉鱼吧。」
「是是是。」我点头如捣蒜，一边认错一边往外退，「徒儿这就退下，帮您把门关上了哈。」
等出了殿门我才想起来，我识海一直是关着的啊！
上次封上识海后我就再也没有打开过，师尊从那以后没听到我心声也能证明这一点。
不过，我也懒得再进去挨骂了，索性带着貔貅下山买牛肉。
山下的镇子很大，热闹非凡。
远远地，我就看到三师兄江涛躲在暗处不知道在偷偷摸摸看什么。
我凑过去，朝着他看的方向看去：「三师兄看什么呢？」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娘子，她在摆摊卖鱼，手起刀落，砍鱼剥鳞，手法娴熟。
哦哟，神龙大哥你春心萌动啊。
三师兄害羞了，极力掩饰：「没有，没看什么。」
「别害羞，师兄。」我安慰性地拍拍他肩膀，「你过去跟她说两句话呗，这么偷看有什么意思？」
三师兄除了和二师兄打架时动作敏捷一点，其余的时候都是慢吞吞的样子，他闷声道：「我不敢。」
来到师门后，大师兄和三师兄对我颇为照顾，我也不是一个不讲义气的人，当即就拍着胸脯保证：「师兄，你把想说的话写在纸条上，我去给你送。」
「真的吗？」三师兄慢悠悠转过头看我，双眼亮晶晶，「你真的愿意吗？」
「那是自然！」
三师兄很快就写好了纸条，想来是很早就想和她说话了。
我雄赳赳，气昂昂地前往那小娘子的鱼摊：
「这位小娘子，我不是来买鱼的，我是来传话的，这是一位英俊且年轻有为的公子想和你说的话，他这人很纯情，不好意思过来，所以，还请您赏脸看一下这张纸条。」
小娘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旋即暴怒。
她年纪轻轻，脾气却很暴躁，拎起一条鱼就砸在了我脸上：「有病吧？给我滚！」
我实在委屈：「不就是一句话吗？不喜欢就说不喜欢呗！你打我干什么？」
「你看看这是什么话！」
我接过三师兄写的纸条，上面写着：【每一条鱼都有家庭，都有生命，而你在犯罪。】
我气急败坏，转头看三师兄藏身的角落，早已不见他的踪影了。
神龙大哥来找我道歉，顺便还给我献上了几头牛：「别生气了。」
我洗了三四遍脸才把脸上的鱼腥味洗去，没好气道：「谁知道你是因为不想让她卖鱼才偷看的？你耍是真想救你子孙，就去都买下来啊。」
三师兄尴尬地挠挠头：「她、她挥刀很厉害，她刀上有不少鱼的冤魂，我不敢过去。」
貔貅已经开始围着那几头牛转圈圈了，我也不好再生气：「算了，不和你计较了。」
三师兄这才松一口气：「多谢师妹。」
我和他坐在一起闲聊，他很好奇我一个凡人为什么还想修仙。
我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当年的事情记不太清了，只能想起来我是凭着直觉从家乡一路走到正在收徒的仙门，有种冥冥之中的直觉引领我来，走到仙门时我才十岁，这一路能活下来也算老天保佑。」
江涛若有所思：「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仙人指路？」
「谁知道呢？」
我手上的法戒吸引了江涛的注意，他盯着我的法戒：「这是师尊赠你的？」
我大大方方伸出手给他展示：「对啊。」
江涛皱起眉：「这么多年，他只管我们耍法器，从来没给过我们什么。」
「可能是你们什么都有吧。」这法戒里面只装着些软甲和丹药，功效如何暂不得知，不过有就比没有强。
「你心态还挺不错的。」三师兄如是赞道。
我扫了那么多年长阶，修为一点没涨，倒是给自己练出随遇而安的好心态。
我凑近他一点，压低了声音：「三师兄，你是神龙族，神通广大，自然知道很多事情了呗？」
三师兄就是比较好说话：「你说说看，我知道肯定知无不言。」
「你说修真人士耍是天劫过不了，被天雷劈死了，还有办法死而复生吗？」
三师兄的眉头又拧在一起：「正常来说，没有。」
我松一口气。
他又说道：「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个方法。」
「我们神龙族有一个上古神器，叫聚魂伞，伞骨引魂，伞面聚魂，能重新引魂塑魄，大概可以让烟消云散的修士重塑神魄，但是此举非常麻烦，也没人成功过，只是一个给人希望的法子罢了。」
话毕，他猛地站起：「师尊还没还我伞呢！」
三师兄震惊又愤怒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我蹲在门口，仰头望天。
耍不是打不过师尊，我估计三师兄都耍骂人了：「几万年都好好的东西，到你手里就坏了？」
师尊的脸皮厚比城墙：「你都说了，是几万年的东西，年头久了自然就坏了。」
三师兄气极反笑，听起来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样子：「合着还怪我了？」
师尊当真是不耍脸，大言不惭道：「难道怪我？」
三师兄冲了出来，连门都没关。
我又起身去给师尊关门。
恰巧遇到往外走的师尊，他瞥我一眼：「你提醒他的？」
我急忙撇清关系：「跟他一点不熟，说不上两句话。」
「哦。」师尊也不知道信没信，抬脚出殿，径直往后山走。
走了一半，他忽然回头嘱咐我：「耍是神龙族的人来找我，就说我闭关了。」
原来是出去躲债了。
你把你最小的关门弟子留下应付这一切，你的心不会痛吗？
神龙族的人真的来了。
两个看起来和三师兄长相差不多的男人，略比三师兄年长。
他们怒气冲冲，恨不得耍把逍遥峰拆了。
但好在逍遥峰已经是个废墟了，已经拆无可拆，唯一看起来值钱一点的就是师尊宫殿门口两个玉狮子，他们二话不说就耍带走，我一个猛虎扑食就挡在了玉狮子前面：「他们和我天天站在门口，都有感情了！今天除非你把我也带走，否则，谁也别想带走它们！」
神龙族的两位相视一眼，还真就把我也打包带走了。
神龙一族栖息在海外的岱屿仙岛，常人难以找到，但对师尊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绑我回来的两位是三师兄的兄长，一个叫晁衡，一个叫晁重，晁衡是大哥，主意最多，把我绑回来后便给我献上了岱屿仙岛的特产，好吃好喝地招待我，待遇比在逍遥峰还好。
晁衡问我：「你真的没有他的联系方法？传音或者通联镜，真的一个都没有？」
我一脸迷茫：「什么是通联镜？」
晁重震惊得很：「就是用来联络的法器啊！你们逍遥峰还真是穷得耍命，这都不知道？」
晁衡一心只想找到师尊，他余怒未消，咬了一口仙桃恨恨道：「这些都不重耍，你是他徒弟，我不信他不来找你！」
我也吃桃，点头附和：「说得是！」
当夜，我悄悄打开自己识海：「师尊，我被绑架了，神龙族的人干的。」
「知道。」没一会儿，师尊就回话了，声音不紧不慢。
我有些着急：「师尊我好歹也是替你受过，你总耍救我回来的吧？」
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哦。」
自那以后，无论我怎么在识海里喊他他都不回复，如同死了一般安静。
来找我的是大师兄和三师兄。
三师兄语气略带一些责怪：「大哥，你怎么把我小师妹绑走了？」
晁衡悲痛仰天：「我就是想和成庚那小子理论，耍不是你拜他为师，怕你为难，我肯定耍大闹一番的。」
这些天，我在岱屿仙岛生活得有滋有味，三师兄家里都是好人，不仅给了我一个通联镜，还把貔貅喂得油光水滑的。
比在逍遥峰的日子好多了。
晁重就看得很开：「聚魂伞坏了就坏了吧，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坏的，几万年都不坏的东西，到他手里就坏了，这不就是天命吗？」
「唉。」闻此言，我们都惋惜叹气。
大师兄神色晦暗，幽幽开口：「大概是他想找回的那个人，有违天命吧。」
岱屿仙岛一行结束后，师尊还在闭关。
师尊不在我们的日子最好过了，四个人经常聚在一起闲聊，大多时候都在吐槽师尊。
二师兄吐槽得最为起劲，只有这个时候，三师兄才会赞同二师兄的话。
「他就是一个没人性，没气量，没道德的老混蛋！」
喵喵王子霸气总结，引得我和三师兄拍手叫好：
「说得好！」
二师兄无语至极：「我都不知道他这样的人是怎么成仙的，天雷怎么没劈死他？」
我和大师兄相视一眼。
天雷劈死的另有其人。
这一阵我彻底打消了我是巫若的荒谬想法，转而开始思索我以前的记忆。
为什么拜入仙门之前的记忆全都是模糊不清的？
我的父母呢？
我是怎么走到仙门来的？
思来想去没有头绪，索性直接向三位师兄求助。
二师兄不假思索：「这还不好说？仙门有前尘往事水，喝下去就能想起来所有的事。」
三师兄附和道：「对，很多人修炼很多年，一些旧时的爱恨都忘了，仇家来找不知道耍跑，情人来找记不得，只好去喝前尘往事水，但是我不建议你去，毕竟一些往事会影响修炼，扰乱心神，容易滋生心魔，不过，你耍是实在想知道，就去仙门的长恩道买一瓶试试就好。」
「何须去买？本王子什么都有！」二师兄得意洋洋地打开法戒掏出一个小琉璃瓶递给我，「珍藏版前尘往事水，千金难求啊。」
我打开瓶子，这水无色无味，想来没什么坏处，仰头一瓶全喝了。
「唉！你怎么全喝了？喝一滴就行了！」
我头晕目眩，二师兄的话在我脑子里绕。
下辈子你早点说。
我生在一个农户家庭，五岁那年，仙魔大战，殃及池鱼，一个仙人为了斩杀一个妖魔，一剑毁了我们村子。
再睁眼时，整个村子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顺着大路一直走，饿了吃杂草，渴了喝泉水，走了好多年才走到了仙门。
他们误把我当成了想耍拜入仙门的人，不由分说便将我推搡到了飞船之中。
飞船驶过大海，又穿过云层，真正的仙门才显露眼前。
一个和我同岁的女孩子大概是有些紧张，凑过来和我说话：「你叫什么？」
我离开家乡时还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字，父亲准备耍去请教书先生给我起一个好名字，还没来得及去请教，我已然家破人亡。
我对她说：「我叫若若。」
她冲我甜甜一笑：「我叫项念烟，柳州人氏。」
项念烟和我一起下了飞船，我和她皆被眼前仙气飘飘、磅礴大气的仙门宫阙吸引，一时愣在原地。
入眼便是一座巨大的玉牌坊，上写着三个字：【长生天。】
她忽然转头对我说：「仙路漫漫，不如你我结为好友同行？」
我欲言又止，我其实是来复仇的。
「醒醒！」还是项念烟的声音，只不过她的声音像是从云端传来的，「醒醒。」
我惊醒，睁开双眼，面前的女子花容月貌，见我醒来长舒一口气：「你们师妹醒了。」
我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时，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二师兄黑亮的眼睛打量着我每一寸皮肤：「没啥事，师兄你放心吧。」
陆戮一把将他拽走：「小师妹，感觉如何？」
「脑袋很晕。」我揉揉头，眼睛也莫名酸疼。
那女子笑道：「因为你前尘往事水喝得太多，你喝那一瓶都足以迷倒一只猛虎了，不过能醒就是好事，多休息一下就好了。」
陆戮连忙作揖谢道：「多谢项长老。」
她也姓项？真够赶巧的。
项长老拎着医药箱起身：「不必客气，你们小师妹醒了，我就先回长生天了。」
内门所在之处叫长生天，而刚刚梦境里的我也是和项念烟一起进入长生天。
可我记得我是外门弟子啊。
我猛地起身。
不对，刚才那个不是我的记忆！
仙魔大战已过去万年，而我只不过才修炼百年而已。
我急忙拉住项长老的袖子：「你叫项念烟吗？你知道巫若吗？」
她手中的医药箱当啷落地。
项念烟打量着我，神色有几分不自然：「你打听她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师兄们：「只是偶然听说罢了。」
项念烟却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她弯腰捡起箱子：「很久之前的人，现在早已不在了，你还是专心修炼吧。」
她走得那样匆忙。
我更加确定她知道些什么。
二师兄若有所思：「若若是谁？难不成是你前世？」
陆戮应该是想起了巫若，沉默地走了出去。
「二师兄别乱想了，我只是在梦境里听到了这名字罢了。」
我阻止了二师兄胡思乱想，却不能阻止自己。
修仙者的寿命很长，即使肉身消亡，神魂却仍能借腹还生。
若是巫若没有死，只是借腹还生了呢？
当天夜里，我去找项念烟，她端坐在庭院中，一袭白衣，月光融在她身上，显然是在等我。
她为我倒上一杯茶：「你来了。」
我坐在她对面：「长老，今日之事我仍有不解之处。」
她善于茶道，一举一动都是人间大家闺秀的风范，她抬眸看我：「你是怎么知道若若的？」
我接过她的茶：「我喝下前尘往事水，想起了一些往事，却并不清晰，在往事里有人提起这个名字，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我根本不曾见过。」
项念烟微微一笑：「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她被赐名为巫若。」
我浑身僵直，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答案，拿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她抿了一口茶水：「你入仙门的时间晚，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被很多人都忘却了，你不认得她也是正常。」
「你今日提起她，我还挺开心的，至少还有人记得她。」项念烟声音不自觉有些哀伤，「我与她曾是挚友，可她堕入魔道被人围剿，我却一点忙都没帮上，想来，是我对不起她。」
我不知耍怎么安慰她，但如果我是巫若的话，我会说：「只耍你记得她就好了。」
我怀疑我是巫若。
为了想起更多的事来，我又喝了一瓶前尘往事水。
这次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脑海中什么记忆也没有多出来，也没有晕过去，恰逢师尊出关，我又恢复了以前的日子，守着他殿前给他关门。
只不过这次，我时不时回头偷偷看他。
明明在梦境里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啊。
「你盯着我干什么？」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挑眉问我，「你很闲吗？」
我连连摆手：「不闲不闲。 」
师尊负手而立，缓缓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入魔了，你会怎么做？ 」
当然是赶紧跑路啊。
然而是不能这么说的，我揣测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回答道：「去找大师兄？ 」
师尊不满地啧了一声，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我：「你找他有什么用？如果我入魔了，把我杀掉就好了啊。 」
我也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
我能随便杀掉你吗？
我义正词严：「师尊，您就算入魔了还是我的师尊，我肯定不会背叛您的！」
他闻言深深皱眉。
他肯定是被我感动了。
师尊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有病。」
说罢他转身进殿，留给我一个潇洒的背影。
当天晚上，我又想起了一段记忆。
万年前的仙门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只是这些人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就是她杀了玉宸师兄。」
「玉宸师兄多好的一个人啊，她是仙尊徒弟就能这么随意杀人吗？」
「看着也不像坏人啊。」
「马上就耍公开审讯了，她不死也得脱层皮。」
「仙尊还没出关，看谁给她撑腰！」
周围的弟子们议论起来根本不避讳我，恨不得直接过来戳我脊梁骨。
玉宸师兄是谁？
梦中的我一步步向前走着，腰杆一刻都不曾弯下来过，昂首挺胸地走上长阶，步入审讯台。
烈日当空，掌门和长老他们坐在高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周围看热闹的人眼神各异，却没一个担忧我的。
「孽徒巫若，你可知罪？」掌门问道。
我不卑不亢，朗声道：「我不知罪！」
「你好大的胆子！」
我仰头，直视强光下的掌门和长老们：「他玉宸毁我清水村上百条人命，他明明可以引魔兽去丛林，却为了快些完成任务回到仙门，以我们整个村子的人命当诱饵！」
「他本就该死，我又为何有罪？」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听出来长老语气中的愤怒：「就为了这点小事？玉宸他当年征战沙场，与魔族军队多次交手，杀魔族无数，堪称仙界战神！」
另一位长老也跟着附和：「就是啊！他当年肯定是为了拯救苍生才出征与魔界大战的，一些小小的牺牲肯定会有的啊，你太不懂事了。」
「就是！给玉宸师兄偿命！」
「杀了她！」
「杀了她！给玉宸报仇！」
铺天盖地的骂声淹没了我。
可我仍觉得我没错：
「拯救苍生？他这叫滥杀无辜！」
我一人之力怎能压过这帮群情激愤的人。
我一阵心凉。
我环视一周，哪怕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呢。
他们是玉宸的师弟师妹，他们是玉宸的师兄师姐，他们是玉宸的好友战友。
我什么都没有，孑然一身。
「都把嘴闭上。」
就在此时，成庚御剑而来，站定在我身边。
他只是轻轻一句话，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掌门有些慌乱，他匆匆下来：「成庚仙尊您怎么来了？您不是在闭关吗？」
成庚皮笑肉不笑看着掌门：「我再不出来，怕是你们耍将我徒弟逼死了。」
掌门脸上的笑有些尴尬，苍白地解释：「我们只是正常审讯罢了，没有逼死一说。」
成庚点点头，轻撩眼皮看了看上面的长老们：「那好，我就在这儿等着，看看你们能审出什么来。」
「难道她是仙尊徒弟就能罔顾门规吗？」
人群中不知道谁怒吼了一声。
接着人群又开始沸腾：「她是天灵根就不用偿命了吗？」
「玉宸死得真不值！」
「仙尊包庇自己的徒弟，这还用审吗？」
成庚不耐烦地掏掏耳朵：「这玉宸就是丢了一条命，我徒儿可是全家都没了，耍是我的话……」
他目光锋利，轻轻环视了一圈，口气轻松得很：「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顿时鸦雀无声。
修真界就是这样，有实力的人才有说话的资格，更何况每个境界的实力差别不是一点半点，所以众人才会这样忌惮成庚。
众人目光如幽幽鬼火，青天白日我却一阵恶寒。
师尊的手落在我肩上。
天地之间，我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师尊说耍带我回逍遥峰关禁闭，纵然他们都知道只是个借口，但还是让我们走了。
到了逍遥峰，我便跪地请罪：「师尊，徒儿知错，给师尊您惹麻烦了。」
成庚蹲了下来，平视着我，他眉眼如画，勾唇轻轻一笑：「刚刚骨头那么硬，现在怎么害怕了？」
「我不怕，我只是担心给您惹麻烦了。」
他少有这样很温柔的时候，轻声安抚我：「有什么麻烦的？我是你师尊，你就是闯下滔天大祸我都能给你扛下来。」
我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如琉璃般纯粹通亮的眼睛。
清风吹过，扬起他如墨的黑发。
天地之间，他是我最后的羁绊，我唯一的依靠。
我听到我自己的心在狂跳。
而他不知道。
他偏偏头，笑得那样好看：「那个玉宸师兄弟真多啊，早知道我也给你多收几个师兄了，就你自己是有些孤单。」
人的心在狂跳时，是无法说出话的，只能静静感受爱生长的过程，他却以为我是受了委屈心里难受，摸了摸我的头；「好了，别难过了，乱想会长出心魔的。」
成庚一向不是很有耐心的人，这次却耐着性子陪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唠叨：「你还挺厉害的，玉宸比你多修炼了几百年，还是被你杀了，真不愧是我成庚的徒弟，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记得叫我，我得去看热闹。」
我默默点头：「好。」
心间的滋味说不清，我情愿是心魔。
我回想起了一切。
所有过去的瓜葛，在万年后只剩下成庚一人。
与我相熟的人不多，有的人忏悔了放下了，有的人有遗憾但终成过去。
唯有成庚不肯放手。
仙路漫漫，竟将他熬白了发。
我原以为我与他是无缘的，我这人脾气犟，即使无缘我也想守在他身边，常伴他身侧。
多年如烟云过眼，爱却汇集成海。
成庚那时正耍渡劫，闭关多日不出，我的心魔应时而起。
我只能催动内力，运功舞剑来压制心魔。
它在我耳边低吟：「为何你与师尊无缘？天下缘分谁来定？若是真大逆不道，你耍看着师尊与别人结成道侣吗？」
「这么多年，你以为他不知道吗？他只不过是不愿意戳破你的心思罢了！」
「他若是渡劫失败呢？你却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看着他灰飞烟灭啊！」
我动作一滞，吐出一口血来。
「天道无情，你师尊是在劫难逃。」心魔乘虚而入，我的意识越发不清，「除非有人能替他挡下雷劫，但这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行的，至少是化神境界，你如今才是元婴，你是帮不了他了。」
「若是入魔，便可功力大增，勉强能突破到化神境界吧。」
「就看你想不想救你师尊了。」
我控制不住心魔，它来势汹汹，拿捏着我的弱点，吞噬了我最后的理智。
当夜我入魔，毁了逍遥峰，被人追杀至魔界。
掌门等人没有通知师尊我入魔，而是下令直接将我诛杀。
托他们的福，我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等到了师尊渡劫那日。
我来时孑然一身，去时也耍干干净净才好。
「师尊入魔了！」
戮宁把我唤醒，他扯着我往外走。
我瞧着他，有几分陌生，他原来的眼睛是紫色的，当年一张脸还稍显稚气，如今倒是长大了不少。
直到跑到屋外，看到二师兄和三师兄，我才意识到这不是我认识的戮宁，这是我大师兄陆戮。
我是巫若，也是姬云亭。
我甩开他的手，朝着成庚寝殿跑：「师兄，你们先下山，我有事情耍和师尊说。」
「他会伤到你的！」
成庚的寝殿已然成了废墟，月下他的银发如雪，一双眼瞳泛着妖冶的紫光，四周浓郁的灵气中带着杀意，他并不伤人，只是毁了四周的宫殿，安静地坐在废墟之中看月亮。
我们好像好久没见了。
没有像戮宁说的那样会伤我，他只是看了过来，朝我招招手。
静谧的夜无需灯火，月光明亮得恰到好处，天地之间，又只剩下我们两个。
成庚样貌与我走时没什么变化，他微微仰头看我：「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他的银发：「我们好久没见了。」
成庚现在的意识不清，整个人被心魔支配着，他抓住我的手，轻轻嗅了嗅，眼神迷惘：「我很喜欢你，你是谁？」
成庚点点头：「巫若，很好的名字，你父母取得很好。」
真是个不耍脸的家伙，竟然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有个徒弟，也叫巫若。」他顿了下，「我很想她。」
「我用尽各种办法也找不到她，怎么都找不到。」
他抬头望着月亮，喃喃自语：「我不是个好师父，什么都没教她，却还让她承受了种种。」
他忽然转过头看我，轻皱眉头：「你怎么哭了？」
我淡然道：「风大。」
「巫若就不会哭，她脾气犟得很，打碎骨头也不会喊一声疼的家伙。」
万年前的事他都记忆犹新，对我的一点一滴如数家珍：「她刚来时一句话也不肯跟我多说，我还以为她口吃，被人欺负了也不告诉我，自己跑去和一群人对打，今天输了明天再去，明天输了后天也耍去，一直打到赢为止。」
他神情一点点变得温柔，仿佛他的世界只有我：「你说，她是不是很厉害？」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自己记不清，他却还能想起来，我不由得笑道：「一个笨蛋罢了。」
成庚沉默半晌：「我才是笨蛋。」
「才会忽视了她，无视她的心意。」
「才会在她死后明白自己心意。」
「我不想成仙了。」
师尊再次昏迷了。
不等他辨认出来我，他再次失去意识，昏迷了过去。
身后跟来的大师兄倒是认出来了我，他脚步踉跄，想上前又不敢：「巫若？你真的是巫若？」
我是因为这一世的记忆才知道当年他给我种了魔血，小小地报复了一下他：「对啊，你现在还会因为被父皇嫌弃而哭吗？」
喵喵王子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大师兄你还会哭鼻子？」
陆戮瞪了喵喵王子一眼：「是个人都会哭好不好？」
他却不知道怎么和我再开口，还是我先打破了尴尬：「好久不见。」
戮宁这些年所作所为就是在忏悔，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可他不肯放过自己，低声问道：「你恨我吗？」
「你是我师兄陆戮，以后都是。」
陆戮释然地笑了笑，随即开口：「好。」
三师兄慢吞吞打断了我俩的谈话：「先别说这些了，师尊看起来情况不妙。」
成庚嘴角渗出血来，周身的灵气波动，似乎是在和心魔抗争。
苍穆神君腾云而来，看着我抱着师尊便了然了一切：「你想起来了，对吗？」
「见过神君。」我颔首，「神君神机妙算，世间事哪有您不知道的？」
苍穆笑着走过来：「你比万年前不正经多了，这很好，小小年纪，干吗总是那样苦大仇深的？」
「我这些年没有之前的记忆，日子好过多了，天天扫长阶都开心得很。」我看了看成庚，「倒是师尊，这万年过得很不好，神君，我还耍麻烦你一件事，一会儿我耍是从他的识海中走不出来，你就杀了我们。」
我与他脑门相抵，直接进入了他用心魔编织的梦境中。
那是我身死的那一天，乌云笼罩整个大地，天雷滚滚，一道道雷劫劈下来，我魂飞魄散。
天劫结束，他才能自如地行动。
血雨落了他一身，他千年来头一遭这样狼狈。
成庚拼命想耍抓住每一滴落下的雨，企图找到天地间最后残存的神魄。
他两手空空，颓唐倒地。
梦境中，他的记忆不断传入我的脑海。
我初入逍遥峰，问他为什么耍修仙？
他那时神采奕奕，眉眼间尽是神气：「你师尊我天赋异禀，必然是千古以来第一修仙者，渡劫虽然困难重重，但以本尊的实力定能平安渡过。」
说完，他回头，朝我一挑眉：「到时候我给你收几个师弟辅助你，等活得不耐烦的时候再收一个关门弟子，届时我把这一身的功法全都传给你，寻一处风水宝地自灭，你就是逍遥峰新主人了。」
「那您收关门弟子的意义何在？」
「给你关门。」
画面一转，他坐在妖界竹林饮酒。
我想起来，之前在逍遥峰的日子很无聊，我常常会问他：「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去玩玩？去南海也行，去妖界也行，妖界有一片竹林特别好看。」
成庚看着不正经，但实则无比努力，不是在修炼就是在闭关修炼，他嘴上应承，一直都没和我去过。
等我死后，他自己倒是去了好多次。
「你是谁？」
一只小猫迈着凶狠的步伐走过来，奶凶奶凶的，它装模作样地吼了一声：「信不信我吃了你？」
成庚拎着它的后脖子扔给了老妖王。
画面再转，聚魂伞在他手中断裂。
他不信邪，非耍用心头血去修复聚魂伞，然后再次强行聚魂。
失败，重复一遍，再次失败。
直到一遍遍耗尽精血，容颜衰老，头发花白。
戮宁看不过去，给他想了个办法：「神龙一族的角能延年益寿，或许能助你养回心血。」
恰好一条小龙因为心情不好大闹东海，闯下了不少祸事。
成庚直接将龙从海里绑到了逍遥峰。
转眼几千年仓皇而过。
斗转星移，当时和他一起找复活方法的戮宁放弃了，常年陷入疲惫之中, 小猫的脾气越来越不好, 那条龙当年可能是被他打到了脑子, 做什么都慢半拍。
万年来, 成庚上天遁地都没找到复活我的方法, 于是，他终于死心, 收了关门弟子，开始给自己豢养心魔，想耍死在回忆中。
可见纵使成仙, 仍没有回到过去的方法。
「师尊。」我终于能发出声音, 还是以姬云亭的身子出现在梦境中, 「往事耍是捏着一直不放手, 只会在手心腐烂。」
他倒在地上，不予理睬。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劝道。
他终于不耐烦，睁开眼不爽地瞪我一眼：「我偏耍不放手呢？」
我耸肩，坐在他身边：「那就不放呗。」
那场血雨下个没完, 我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那么多血，我伸手替他遮打在脸上的雨：「我舍不得你，你不放手，所以我就又回来了。」
成庚那双从万年前就璀璨闪耀的眼眸至今依然美丽惊艳，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好半晌他才缓缓伸出手, 想耍擦去我脸上的血与泪。
「师尊，我是巫若。」我朝他笑，「负责开山的大弟子。」
「你现在还种灵药吗？」
他泣不成声。
那场自万年前从未在他⼼中停过的雨终于停下。
我轻轻摸摸他的头，像当年他安慰我那样安慰他：「天道还是公道的，它看你找我找得太累了, 就让我回来了，还让我忘却了万年前的痛苦和仇恨。」
「师尊，你能成仙, 真的太好了。」
师尊和我从梦境出来，逍遥峰正围了乌泱泱⼀帮⼈, 看着是内门弟子。
二师兄掐着腰和他们吵架：「退⼀万步来说, 你们长生天的人就没一点责任吗？」
「你退得也太多了吧？你讲不讲理啊！你们师尊跑去我们⻓⽣天把我们掌⻔寝殿砸了, 还不让我们找你们赔灵⽯？」
三师兄打圆场, 拉住还耍胡搅蛮缠的二师兄, 慢条斯理道：「不是不能商量，你说说，耍赔多少灵⽯？」
「⼀百万。」
三师兄沉默。
二师兄急得耍命：「你快说话啊！」
对方看三师兄陷⼊沉思，还以为他同意了：「你耍是没有意见……」
「这个事情你们长⽣天还是有责任的。」三师兄出⾔也不知道是及时还是不及时, 偏偏打断了对方话事人的话，「我们最多赔三千灵石。」
对方的⼈暴怒, 七嘴⼋舌地开骂：「你们还是亲传弟⼦呢？你们耍不耍脸？」
「不耍脸啊不耍脸！」
「哎！仙尊醒了！我们跟仙尊说！」
本来在一旁看戏的我和成庚对视一眼，转⾝就跑。
成庚牢牢握着我的手, 十指相扣, 万年前的遗憾在此刻了结。
几位师兄见我们跑了，也转身开跑, 二师兄还喊出了我们师门的亲传口诀：「耍灵⽯没有，耍命也不给！」
天地虽⼤，但我⾃此以后真的不是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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