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

上辈子，我与顾锦舟总是遗憾错过。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结了婚。
新婚那晚，他却说要去国外援建。
撇下我一走十年，再无音讯。
十年后，他带着年少时喜欢的女人回来。
「沈知娴，我们当初没领证，没洞房，婚事并不合法。」
「我要结婚了，你再留在我家，不合时宜。」
那时我才醒悟，我以为的遗憾错过，不过是他的刻意而为。
他阖家团圆，春风得意，迁入新房，迎娶新人。
人道满城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再活一次，我先一步，在结婚那天不告而别。
可他却在没有新娘的婚礼上，彻底崩溃了。
「锦舟，你这小未婚妻又来查岗了。」
「黏得可真紧，生怕你这只凤凰飞了不成？」
「是啊，干脆栓腰带上得了……」
「别乱说，看人家小姑娘脸都羞红了。」
我倏然抬眸，看向那道柔美女声的主人。
黑发雪肤，身段窈窕。
笑起来又甜又纯，是建筑系公认的女神。
也是上辈子顾锦舟念念不忘一生追寻的人。
这一刻，我才忽然意识到。
重生到了结婚前。
顾锦舟请了婚假回来办婚礼时。
而姚思菀，就是上辈子他带回来的心上人。
此时，她正浅笑看着我：「是找锦舟吗？他马上就下楼。」
我站在阳光下，怔怔失神时。
顾锦舟已经冷着脸走了过来。
「你又来干什么？」
他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
扯着我的手臂将我拉到了一边的小路上。
「我跟同学聚会，你也要缠着？」
他推了推眼镜，面带不悦看着我。
「沈知娴，再有五天就是婚礼。」
「你能不能给我最后五天自由？」
头顶繁茂的枝叶落下大片的绿荫。
阳光从绿荫的缝隙筛落，碎金子一样在他的脸上晃。
可他望着我的眼底，却只有霜雪一样的冷意。
我望着面前的男人。
上辈子我爱了十八年的男人。
如今他风华正茂，清越英俊。
可谁又能想到，皮囊之下，这个人的这颗心，又有多狠多凉薄。
我收回视线，垂了眼眸笑了。
「顾锦舟。」
「我不会打扰你了。」
说完我就转过身，预备离开。
顾锦舟却又扯住了我的手臂。
「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我已经同意和你结婚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倏然转过身，甩开了他的手。
顾锦舟有些错愕，但很快眼底的厌弃弥漫更深。
「沈知娴，你再闹，婚礼干脆取消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将胸腔内翻涌的不甘，委屈，痛恨，酸楚，尽数咽下。
上辈子他怎样对我的，我要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我再开口，已经放柔了声调。
看着他时，眼底也带了些许委屈。
「我没有闹。」
「只是婚礼上有些事要问你的意见，所以我才来……」
顾锦舟不等我说完就挥手打断。
「我没有意见，之前就说过的，按你的喜好来就行。」
「那好，那接下来的流程，我就不问你了。」
似乎是因为我表现得很乖很听话。
也似乎是因为，他心底到底还是存了些许愧疚。
顾锦舟忽然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好了，我今晚早点回去陪你吃饭。」
我做出欢喜的样子。
「好，那我等你。」
顾锦舟不由笑了笑。
但只一瞬，他就蹙眉敛了笑意。
我只作没有看到，欢喜地离开了。
一直到走出去很远很远。
我方才缓缓蹲在树荫下，任由眼泪汹涌而落。
晚饭时，顾锦舟回来了。
但不是一个人。
他带了姚思菀一起。
上辈子他一直隐藏着自己的心事，我对他喜欢姚思菀一无所知。
这辈子，在和我结婚前，他就已经控制不住地蠢蠢欲动。
姚思菀语笑嫣然地和顾家众人一一打了招呼。
又各自送上了包装精美的礼物。
姚思菀长得漂亮，又优雅端庄。
站在长身玉立斯文俊逸的顾锦舟身边。
再登对不过了。
而我，倒像是格格不入的外人。
「知娴，这是给你的，祝你和锦舟新婚快乐。」
姚思菀走到我跟前，将礼物递给我。
我大大方方的接过，道谢。
她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反应，抿了抿唇，眼底的笑慢慢黯淡了。
「知娴，快去准备饭菜吧。」
顾阿姨自然而然地吩咐我，像之前无数次一样。
我将礼物放下，抬起裹了创可贴的手指。
淡声道：「上午不小心割伤了手，今晚不能做饭了。」
顾锦川翻了个白眼：「就你娇贵，割破手就不能做饭了？」
顾锦绣也附和：「我看你就是想偷懒。」
顾阿姨看我一眼，笑了笑：「知娴要当新娘子了，新娘子当然娇贵。」
「只好我这个老婆子去做喽。」
姚思菀忙跟着去厨房：「阿姨，知娴手受伤了，我来帮您吧。」
「那怎么行，你是客人呢。」
「没事儿的阿姨，我就打下手而已。」
很快姚思菀就端着做好的菜出来。
「知娴，你来接一下菜，我还要去帮阿姨剥葱。」
她很自然地喊我帮忙。
我站起身，刚要接盘子。
可手还没碰到，盘子就直接翻了。
滚烫的鱼块洒了姚思菀一身，尤其是裸着的小腿，瞬间烫红了一片。
她惊呼一声，蹲下身捂着小腿，眼底已经蓄满了泪。
「沈知娴，你故意的是不是？」
顾锦舟怒不可遏，一把将我推到了一边。
我跌撞了几步，还是摔在了地上。
手掌心恰好按住黏腻的鱼块，被尖利的鱼刺扎破了皮肉。
额头也重重磕在了桌沿上。
顾锦舟小心地扶了姚思菀起来。
这才冷冷看向我：「还不给思菀道歉！」
我忍着剧痛，摇摇晃晃站起身。
掌心的血往下淌，滴在我的裙摆上，一片触目惊心。
顾锦舟似乎愣了一下。
转而看着我的眼神却又渐渐弥漫冷意：「知娴，道歉。」
「锦舟，没事的，知娴也不是故意不接盘子……」
姚思菀忙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劝阻。
「沈知娴，你没听见我的话是不是？我说了，给思菀道歉。」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我会立刻取消婚礼。」
顾锦舟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我：「沈知娴，你知道我的脾气，说出去的话，绝不会收回。」
姚思菀站在他背后，在我看向她时，她不露痕迹地勾唇笑了。
我知道她在激怒我。
她不想让我道歉。
她想让婚事取消。
她想嫁给顾锦舟。
她不想嫁给不爱的人，走了很多弯路。
二嫁才得偿所愿。
可我没让她如愿。
「好，我道歉。」
我抿着嘴，眼底噙着泪。
脸上的表情有委屈也有害怕。
而在我道歉那一瞬。
顾锦舟很明显地轻轻松了一口气。
虽然很快，他又冷了脸。
「下不为例。」
他接过顾锦川拿来的医药箱。
冷淡扫了我一眼：「婚礼就这几天了，你安分一点。」
我低了头，无声垂泪。
一副怯怯惶恐的样子。
顾锦舟小心帮姚思菀处理了伤，又温声道：「还是带你去医院看一看，免得留疤。」
「会不会不方便，知娴会不开心……」
「不会，本来就是她闯的祸。」
顾锦舟说完，又极冷地看我一眼：「她闯祸，还要我善后。」
「有什么脸不开心？」
那一夜顾锦舟都没有回来。
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了几条信息。
「他担心我的伤，怕我疼，今晚要守着我。」
「你早点睡吧，别空等了，新、娘、子。」
她说得没错。
我确实要早点睡。
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
比如父母留下的那些老房子和商铺。
还有留给我的那笔遗产。
房子要交给靠谱的中介售卖。
而所有遗产，清算整理完，我会全部带走。
一分都不会留给顾家。
婚礼前一天。
要再次试穿婚纱礼服，最后一次做调整。
上辈子，顾锦舟只是草草试了试新郎西服就离开了。
这次，他竟然没有走。
一直到我试完主婚纱，他还在外面沙发上坐着。
而我出来时，他眼底明显地闪过了惊艳。
「腰围好像有点大，还是再收紧一点，效果更好。」
造型师轻声说完，顾锦舟也附和：「确实，知娴的腰细，再收一下吧。」
我却摇了摇头：「不用了，这样更舒服。」
反正也不会穿的，是大是小都无所谓了。
「小时候你刚来我们家，天天哭，夜夜哭。」
他起身走过来，自后搂住我的腰。
「一转眼，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知娴，我们要结婚了……」
他低了头，眼底涌着情动，想要吻我。
可我却抬手挡住了：「有人呢。」
我做出害羞的样子，顾锦舟低笑，很是愉悦。
「那就等到新婚夜。」他在我耳边说。
而我低头，无声讽刺地笑了笑。
婚礼前夜新人不能见面。
我没有娘家，就住在酒店。
顾锦舟送我到楼下时，恰好手机响了。
应该是姚思菀打来的，他看起来有些心猿意马。
我故意做出吃醋委屈的表情。
顾锦舟挑了挑眉：「行了，明天就是婚礼了。」
「你别因为鸡毛蒜皮的事给我摆脸子。」
「那你明天早点来接我……」
我仰脸看着他，眼底满是忐忑和期盼。
顾锦舟显然很受用：「会按吉时来的，放心吧。」
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我也立刻转身上了楼。
最后检查了一遍银行卡和存折，又给中介打了几个电话。
才洗澡睡下。
顾锦舟却有些失眠。
天快亮时，他小睡了一会儿。
却莫名梦到了沈知娴。
梦里面是她昨天试穿婚纱的画面。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很美。
在他疏忽间，沈知娴已经悄无声息地蜕变成了漂亮的姑娘。
她的腰很细，皮肤很白，虽然没姚思菀高挑，但却娇小玲珑的可爱。
不像姚思菀那样瘦，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和饱满。
梦里的画面有些不堪。
这好像是第一次，他对自己不屑一顾的沈知娴，生出了荒唐的欲念。
被电话吵醒时，顾锦舟有些莫名的烦躁。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推迟一天再走。
要不要，等过了新婚洞房夜再离开？
至少，她爱他这么多年，也算是给她的微薄回馈。
可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却让他整个人瞬间清醒。
「你说什么，新娘不见了？」
他倏然站起身，攥着手机的手指却有些隐隐发抖。
「这不可能，你们是不是去错房间了？」
「不是的顾先生，我们没有去错房间。」
「前台说那个房间两个小时前退房了。」
「沈小姐的电话也打不通。」化妆师都要急哭了。
顾锦舟感觉自己耳边是金戈铁马般的刺耳嗡鸣。
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给她打电话，麻烦你们稍等片刻。」
可沈知娴的电话已经无法打通。
顾锦舟胡乱翻着通讯录，却不知该打给谁。
他没有沈知娴任何朋友亲戚的联络方式。
他对她，一无所知。
这些年来，她痴心不改地追着他的脚步。
他早已笃定了自己将她死死拿捏在掌心。
所以哪怕到了这一刻，他仍不信，沈知娴敢离开他。
顾锦舟胡乱套上衣服，亲自开车去了酒店。
一路上他心慌意乱得厉害，竟闯了两个红灯。
快到酒店时，他再次打沈知娴的电话，仍无法接通。
他的心不受控地沉入谷底。
可化妆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顾先生，新娘找到了，刚才是误会。」
顾锦舟只觉一颗心腾时落定。
压在心头的重重雾霭仿佛被一只大手霍然拨开了一般。
车子急刹停在路边。
他的声音有些颤：「你再说一遍。」
「顾先生，新娘找到了，她说昨晚睡着不舒服，临时换了房间。」
化妆师又说了什么，顾锦舟根本没听清。
他靠在车座上，忽然就笑了。
他也真是疯了。
沈知娴那么爱他，爱他爱得入骨，怎么可能逃婚。
更疯的是，他刚才竟然差点就信了。
真是滑稽又荒谬。
婚礼前顾家请人测算过两人的八字。
因为某些忌讳，新郎不能亲自去接亲。
接了新娘的迎亲车队返回婚礼现场时。
顾锦舟已经换了熨帖昂贵的黑色西装，捧着鲜花站在楼下了。
只是伴郎团从车上下来时，却神色各异。
而原定的伴娘团，却并没有出现。
新娘坐在车内，白色头纱遮住了脸。
隐隐只能看到朦胧美丽的侧脸。
顾锦舟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很激动。
毕竟，娶沈知娴这件事，总有着那么一些心不甘情不愿。
只是不知为何，在看到车内的新娘那一刻。
他心底却还是莫名起了涟漪。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之下，却又似翻涌着暗喜。
他想到最后一次试穿婚纱时，沈知娴美丽动人的样子。
想到她温柔含情望着自己的那双眼。
心底好似也悄然滋生了柔和的软意。
除了事业有成之外。
一个女人多年死心塌地的爱慕。
亦能让男人无比骄傲满足。
他捧着花束，缓缓走到车前。
几个伴郎都是他的同学旧友。
此时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没开口。
车门打开了，顾锦舟伸出手，「知娴。」
他并不知，他念出她名字时。
眼底已然带了浅淡笑意。
被白色蕾丝包裹的手指，柔软修长。
轻轻落在了他的掌心。
顾锦舟立时握住了。
只是握住那一瞬，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异样。
这好像不是沈知娴的手。
她的手指要更软一些，手也更软一些。
他恰好能握在掌心里。
而就在这时，新娘也转身下车。
隔着雪白头纱，含羞带怯的看向了顾锦舟。
只是，四目相对那一瞬。
顾锦舟蓦地甩开了握着的那只手。
血色仿佛在转瞬间从他的脸上完全抽离。
而周遭，是死一样的寂静。
姚思菀先是错愕，接着是不敢置信。
到最后，已然委屈难堪得红了眼。
顾锦舟手中的花束掉落，他转身，随便扯了个人，哑声质问。
「怎么回事？沈知娴呢？你们不是去酒店接她了吗？」
「接错人了你们都没发现？干什么吃的？」
他的情绪忽然失控，声音陡地拔高了一截。
「我们也不知道啊。」
「我们去接亲的时候，房间里就思菀一个。」
「是啊，我们根本没见到沈知娴。」
顾锦舟转身，眸光死死钉着化妆师：「你不是说新娘找到了吗？」
「这就是你所谓的找到了？」
「顾，顾先生，这不关我事……」
化妆师都要哭了。
她一个打工的，她有什么办法啊。
要不是那位姚小姐说，一切责任她会承担。
她也压根不敢撒这样的谎啊。
她就是想挣到这笔钱而已。
「锦舟，和她无关。」
「是我的安排。」
姚思菀下了车，她挺直脊背站着。
眼圈很红，但面色却很平静镇定。
「知娴不知所踪，婚礼马上就要开始。」
「我不想你丢脸为难，所以才想出了这样一个主意。」
「你要怪就怪我，要骂就骂我，和其他人都没关系。」
她说到这里，忽然微低了头，强忍的眼泪落下来时。
姚思菀又凄然一笑：「是我太喜欢你，才会犯傻。」
「锦舟，要不就将错就错吧。」
「你不是也一直都对思菀有好感吗？」
「再说了，思菀和你志同道合，不比你那个小童养媳好多了？」
「结婚这样的大日子，她闹脾气说走就走。」
「难不成还想让你八抬大轿把她请回来？」
「以后还不一定要闹出多大的阵仗来。」
「吉时快到了，锦舟，你快点做决定吧。」
众人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姚思菀渐渐止了抽泣，望着顾锦舟的眼底隐隐带了期盼。
顾锦舟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方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众人。
穿着白色婚纱的姚思菀很美。
他不否认，他和姚思菀确实志同道合。
朝夕相处间他对姚思菀是有好感的。
可他也一直很清楚，自己要娶的人是沈知娴。
他早在心里把她当自己的老婆看了。
哪怕他也在潜移默化中觉得。
沈知娴早就配不上他了。
但他也没想过毁弃婚约。
而是放任她高攀自己。
可顾锦舟却怎么都没想到。
他没有下定狠心甩掉沈知娴。
他履行约定要和她举行婚礼。
哪怕隐瞒着她，自己要出国援建的事。
但他也决定了，会推迟几日再离开。
给她一个圆满的婚礼和洞房花烛夜。
如果运气好，她会有一个孩子。
自此，也能在顾家站稳脚跟。
他也算没有辜负他们家的恩情和她这么多年的喜欢了。
可如今，沈知娴却在婚礼前夕玩了一把失踪。
顾锦舟想不通。
她哪来的胆子和他这样闹。
就因为他和姚思菀走得近了一些。
就因为那天在顾家，他护着烫伤的姚思菀怪责了她？
可她沈知娴哪来的底气和他这样闹。
她难道就不怕，这场婚事被彻底取消？
还是说，她以为她仗着父母的恩情，就能真的为所欲为，把他玩弄在鼓掌间？
顾锦舟平生从未这样动怒失态过。
他甚至想，不如就按照朋友们说的，将错就错。
干脆就娶了姚思菀。
可不知为何，他看着面前漂亮优雅的姚思菀。
她穿的婚纱是沈知娴挑的主婚纱。
她的身量比沈知娴高一些。
却又比她更瘦。
因此，腰身更松，胸前更是空荡荡的。
他忍不住又想起昨天沈知娴试穿婚纱时的样子。
她站在他面前，玲珑窈窕。
却又曲线饱满。
他当时，真的很惊艳。
沈知娴平日的衣着打扮很普通。
多以宽松休闲为主。
所以他竟然不知道，打扮起来的她，竟是这样美。
「锦舟……」
姚思菀见他站着迟迟不动，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
可顾锦舟却忽然抬手，将胸前的新郎襟花扯掉，随手扔在了地上。
「知娴突然不舒服，婚礼改天吧。」
他说完，没有看众人，也没有再看姚思菀一眼。
竟是直接转身走了。
姚思菀错愕站在原地。
渐渐一张脸涨得通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身上。
有同情有为她不平的，但更多的，却像是等着看她的笑话一般。
姚思菀全身都在抖，手指尖冰凉颤栗不停。
她平生从未有过这样的耻辱。
哪怕家境一般，可她一路靠自己努力考到京城的大学。
她身为建筑系的系花，从来都是男生们众星捧月的对象。
顾锦舟平日在她身边也是殷勤不断。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她当作舔狗对待的男人。
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这样丢脸。
姚思菀一把扯下头纱。
眼泪决堤落下时，她将头纱狠狠摔在了地上。
一直到坐上离开的飞机，我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飞机冲上高高的云层。
我靠在座位上，轻轻闭了眼。
上辈子噩梦一样的一切，在这一刻，短暂画上了句号。
我不知道今后的路会是什么样。
但只清楚一点，远离这忘恩负义的一家人之后。
我的未来，只会越来越明朗。
五岁时，我父母在一场地震中丧生。
最危急的时候，他们全力将顾锦舟推出去，捡回了一条命。
所以，顾家顺理成章的收养了我，以作报恩。
还为我和顾锦舟定下了婚事，好让我终身有靠。
只是在我长大后，这份恩情就变了质。
随着顾锦舟前途似锦，我这个孤女，就成了高攀顾家的幸运儿。
后来，顾锦舟出国援建，再无半点音讯。
我卖掉了父母留给我的房子，为顾锦舟的妈妈治病。
她瘫了五年，我就悉心照顾了五年。
再后来，顾锦舟的弟弟妹妹结婚出嫁生儿育女。
她一句长嫂如母。
我就心甘情愿拿出了父母的遗产。
顾锦绣出嫁时，是我给了她三十六万陪嫁的底气。
她生女儿时，我包了六万红包给她撑场面。
她被家暴时，我帮她讨公道，打离婚官司，亲自接她和孩子回娘家。
可最后顾锦舟要赶我离开时。
也是她不屑一顾的说：「养你十几年，我们家早就还完你们家的恩情了。」
「为了报恩，还赔上了大哥一辈子的幸福。」
「你要有点良心，就赶紧给我嫂子腾位置吧。」
后来，顾锦舟带着姚思菀回来时。
却也是她们母女，同意了两人的婚事，欢天喜地接纳了姚思菀。
又默许了顾锦舟赶我离开的决定。
其实十年间顾锦舟一直有寄钱回来。
其实他和姚思菀早在异国同居，生儿育女。
顾家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到最后病重不治凄惨死去。
想到这一切，我只觉得无比可笑。
如果我的父母九泉之下知道。
他们会不会后悔当初拼死救下了顾锦舟？
这个答案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而活了两辈子的我。
已然不再强求好人会有好报。
顾锦舟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没能打通。
而顾家所有人的电话，也都被沈知娴拉黑删除了。
顾母一开始并未当回事。
「锦舟，不准去找她。」
「谁家新媳妇敢闹这么大阵仗，摆这样大的架子。」
「她就是拿乔，想让你服软，我们偏不。」
在她看来，沈知娴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满心满眼爱慕着自己视作骄傲的儿子，根本不可能真的跑远。
如今闹这样一出，也不过是撒撒气。
她怎么可能舍得这样一桩大好的婚事。
顾锦舟站在窗边，却久久未动。
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知娴不是在和他闹。
也不是在以退为进。
她是真的生气了，真的，不想嫁给他了。
昨天试穿婚纱时，被推开的亲吻。
昨晚送她回酒店时，她那样乖巧懂事地催他离开。
不再像从前那样，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她就会不安地找他哭闹。
对于他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异性，她都草木皆兵。
她在意他，在意到了让他渐渐腻烦的地步。
所以他才会瞒着她，申请了出国援建。
该报的恩报了，他不欠她什么，可以走得心安理得。
追求自己想要的另一种生活了。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在婚礼上先走一步的人。
竟然会是沈知娴。
「妈，那我的金首饰怎么办？」
顾锦绣忽然开了口：「你当初可是答应了我的，等到她一进门，立刻就让她给我买一整套金首饰的。」
「现在她跑了，人也没影儿了，我的金首饰难不成也跟着飞了？」
顾锦舟心头蓦地一动。
沈知娴的父母给她留下了不菲的遗产。
除了房子商铺，还有很大一笔现金存款。
真论起来，这些年明面上是顾家养着她。
可实际上呢，顾家花了多少沈家的钱，顾锦舟也是有所耳闻的。
如今联络不上沈知娴。
但只要她名下的东西都还在。
那就说明她没有想要真的离开。
只是赌气吓唬他而已。
「你急什么，等她低头回来，求你哥娶她的时候，你想要什么找她要不就行了？」
顾母轻描淡写的说着，顾锦绣却还噘着嘴：「鬼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啊，万一不回来了呢。」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有多喜欢你哥。」
「也是，要不是看在她对我哥真心的份上，这婚事我才不同意呢。」
顾锦舟忽然转身开了口：「妈，你现在立刻出去找人打听一下。」
「打听什么？」
「打听一下知娴名下的那些产业，还在不在。」
顾母当下就急了：「锦舟，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都还在，那说明知娴这次只是在和我闹脾气，如果都没了……」
顾锦舟忽然自嘲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可顾母立刻就想明白了。
她再也坐不住，急匆匆就向外走：「我这就去找人打听去。」
「她那几套房子，还有无间商铺，想出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哥，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沈知娴难不成还真的逃婚了？」
顾锦绣瞬间急了，她可是早就在一群堂表兄妹跟前吹过的。
如今沈知娴真的逃婚了，那她的首饰岂不是都飞了？
她的脸还往哪儿搁呢。
顾锦舟却冷笑了一声，看向她。
「你这会儿着什么急，你不是一向讨厌她，不想要这个嫂子吗？」
「谁跟钱过不去啊……」
是啊，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所以顾家人一边看不上沈知娴，一边却又抓着婚约不肯放手。
而他自己，内心深处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沈知娴有钱，却无依无靠。
亲人都在地震中死完了。
又对自己爱得死心塌地。
娶了她，她的东西自然就变成了顾家的东西。
所以他才可以放心申请出国援建，毫无后顾之忧。
顾锦绣卑劣又自私，他何尝不也是这样的小人呢。
「哥……她不会真的走了吧？」
顾锦舟面无表情地向外走：「我不知道。」
「哥，如果她真走了，那怎么办啊。」
顾锦绣连连跺脚：「妈说要换别墅，定金都付了。」
顾锦舟冷笑连连：「谁要换的谁出钱。」
顾锦舟直接摔门离开，将刺耳的哭喊声关在了身后。
我去了自己一直很喜欢的一座南方城市。
当年考大学的时候，因为顾锦舟去了北京。
所以我才会追着他去了北京。
但其实我最心仪的大学并不是北京那一所。
如今我有了大把的空闲，经济也算自由。
自然也就有了实现自己梦想的条件。
安顿下来后，我直接在那所大学附近买了一套二居室。
休整了半个月后，就开始准备考研。
大学没能去这里，研究生在这里读也不错。
顾锦舟功成名就，事业有成。
归来时一家团圆，搬入了新房，又迎娶了新人。
可谓是春风得意到了极致。
人道满城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上辈子错过的满城春色。
这辈子我要自己来圆满。
安定下来的第二个月。
原该去国外援建的顾锦舟，却忽然找来了。
那时春色正好，我刚从学校的图书馆出来。
一眼就看到了楼下站着的顾锦舟。
他清瘦了很多，但在熙攘的人群中，仍是出挑的。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在情窦初开的少女时光里，就对他倾注了全部的爱恋。
只是如今，曾经对视一眼都会脸红心跳的人。
却也能平静的心底不再生出半点涟漪。
我抱着书，继续向前走。
顾锦舟低声喊我的名字：「知娴。」
我看着他，眸色淡淡，就如看着任何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们有婚约，订过婚的……」
「只是订婚，没有领证，并不合法。」
「知娴……」
顾锦舟的白色衬衫，依旧是干净的一尘不染。
他戴着眼镜的样子，曾是我最喜欢的。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一切都是我曾经喜欢的模样。
但是，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走后，我想了很多，和姚思菀之间，确实是我做的不妥当。」
「我只是欣赏她在学业上的一些成绩，对她并没有男女私情。」
「我已经和姚思菀说清楚，她半个月前出国了，以后都不会再回来。」
「知娴，我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你跟我回去吧，婚庆那边我一直没有取消，只要你回去，婚礼随时都可以办。」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回去？」
「是因为我曾经很喜欢你吗？」
我望着他，笑了。
「顾锦舟，难道你还没想明白吗？从我离开的那一刻起，你在我心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知娴，我知道之前的事让你伤心了，我已经反思过了。」
「我和姚思菀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可以发誓……」
「这些重要吗？」
「顾锦舟，你和姚思菀的事，我一点都不在意。」
「因为，我早已不喜欢你了。」
「这不可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知娴，你喜欢我这么多年……」
「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也不耽误你早就申请了出国援建，打算在婚礼那天直接离开，是不是？」
顾锦舟神色骤然大变：「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是和姚思菀一起去的。」
「不出意外的话，你们会在异国组建一个新家。」
「而被你留在国内的我，会一直被蒙在鼓里，替你尽孝，照顾家人，掏空家底，榨干价值，再被赶出家门。」
「是这样吗顾锦舟？」
他脸色煞白，看着我仿佛看着鬼一般惊惶。
可我并没有放过他。
又缓缓上前了一步：「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妈妈是不是病的很严重？」
顾锦舟倏然向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会知道？」
算算时间，顾锦舟的妈妈应该是刚检查出重病。
她死要面子，瞒着亲朋，消息并没有传开。
「所以，顾锦舟，你来找我，让我回去，是真的知道错了要弥补我，还是，只是为了让我回去当老妈子伺候你妈，顺便再拿出我继承的遗产，贴补你们家的无底洞呢？」
「你怎么能这样想我们顾家？」
顾锦舟脸色一片青白：「她到底也养了你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沈知娴。」
「这些年顾家拿走的钱，足以回馈这份养恩了。」
「顾锦舟，别再来找我了，我和顾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和你，也再无瓜葛。」
说完，我越过他就向校门口走去。
可顾锦舟还不肯罢休，又缠了上来。
「知娴，你冷静冷静，再好好想想，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难道真的说放下就能放下？」
「是，我早就放下了。」
「顾锦舟，你也早日放下吧。」
「与其在这里纠缠我，不如想办法多挣点钱，毕竟你们家以后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知娴，你真的要这么狠心吗？」
我觉得有些好笑：「顾锦舟，你们全家合起伙算计我的时候，怎么没动过一丝恻隐之心呢？」
「可是知娴, 我们实际上并没有伤害到你, 这一切, 也不过是你自己的猜想……」
「那又怎样。」
「就算只是猜想, 我也不过是把这个可能, 掐死在了摇篮里而已，不行吗？」
「知娴, 我们毕竟知根知底，你敢保证，你将来嫁给别人, 他们不会算计你吗？」
我失笑：「难道我就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吗？」
顾锦舟在这座城市逗留了一个星期。
后来我报了警, 他才怏怏的离开。
似乎是知道, 我铁了心不会再回头。
他走后, 倒是没有再纠缠不清。
我顺利考上研究生的时候。
老家那边的同学私下联系了我。
他们说顾家现在名声扫地，都要混不下去了。
渐渐的有越来越多的知情人开始透露。
说他们家不知感恩，狼心狗肺，欺负恩人的独女。
所以顾母遭了报应, 瘫在床上。
顾锦川在外面游手好闲，闯了不少的祸，蹲了几个月的监狱。
而顾锦绣没考上大学，谈了个混混男朋友。
因为不想照顾亲妈，干脆搬到了男朋友家去住。
顾家上下只能靠顾锦舟一个人支撑。
巨额医药费, 加上之前顾母定别墅的违约金。
将顾锦舟的私房掏了个干干净净。
他现在挺惨的, 之前的同学朋友也都不来往了。
我听了之后，也不过一笑置之。
没有我这个大血包让他们一家人吸血。
他们如今的日子还真是举步维艰。
但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有房有车有丰厚的存款，可以继续享受无忧无虑的学生时光。
将来也许我会再遇上喜欢的人。
也许不会，就一个人生活也不错。
顾家那个污秽的泥潭，再也恶心不到我半点了。
再后来, 听说顾锦舟撇下顾家这一家子，又和姚思菀在一起了。
还跟着姚思菀一起定居在了沪城。
姚思菀给他生了个儿子，日子好像过的还不错。
但没过几年, 顾锦舟却又一个人灰溜溜的从沪城回来了。
那时候顾家已经卖掉了所有能卖的。
只剩下一个破烂的出租屋。
顾母没有得到治疗和精心的照顾，去年就死了。
顾锦川跑到了缅国去搞电诈, 生死不知。
顾锦绣早早嫁了人, 孩子生了三个, 三不五时就被家暴。
顾锦舟一个人住在破出租屋里, 整日酗酒不断。
姚思菀生的儿子不是他的。
当初和他在一起, 不过是为了给孩⼦找个便宜爹。
等他⾟⾟苦苦挣钱把孩子养大，
姚思菀转⾝和孩子亲爹复合，就把他给踹了。
我回老家给父母过周年祭的时候。
曾⻅过他⼀次。
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了⼤半。
满⾝酒⽓, 浑浑噩噩的坐在街头。
来往的路人看到他都是满脸的厌弃。
谁还能看出来，他曾是昔年那个⻛光无比的顾锦⾈呢。
我并不圣⺟心泛滥的同情他。
只是, 终究还是有些唏嘘。
其实在我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
顾锦舟对我很好很好。
只是后来，我们都⻓⼤了。
我从他身边⾛过的时候。
他好似认出了我, 很激动的站了起来。
但却又突然转过身去, 死死捂住了脸。
我也只当做没有看到他，认出他, 脚步不停的向前⾛去。
又是一年春日。
又是⼀年花似锦。
我不会回头，也不会原谅。
只是会永远永远，⼀直不停的⾛在属于沈知娴的春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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