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拒七次以后

丈夫外面有人了。
我感到奇耻大辱，撩起袖子准备开干。
可我 77 平老破小的家里。
突然时不时多个奢牌包包，冒出条闪瞎眼的钻石项链，长出 5678 张银行卡。
我一时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个轨，抓是不抓？
「抓你个头啊！」
闺蜜妙妙尖锐的音调直穿我前额叶。
「当然不抓！有个男人在外面辛辛苦苦用身体帮你赚钱不是天大的好事？」
「可明知丈夫出轨还当缩头乌龟，这样显得我这个妻子很没尊严吧！」
我气鼓鼓叉腰。
妙妙翻了个白眼。
「谢湛那叫出轨吗？他那是被包养。出轨花钱，被包养是挣钱！瞧瞧你家现在，破屋镶金边，你王振纲什么时候过过这样的好日子？我知道你的，胸大无脑，可别犯糊涂啊。
「总之闭嘴！装傻！搞好后勤！」
妙妙蜷着 160 斤的身体钻在柜子里一顿挑选，背了个包美滋滋走了。
我在沙发上盘腿托腮，盯着墙上土味婚纱照里那张英俊的脸，陷入沉思。
我和谢湛，不过是两年前意外领了个证，做了两年名义上的夫妻。
没上过床，没见过家长，没叫过老公老婆，他不爱我我不爱他。
我学人家哪门子的捉奸？
虽说丈夫被包养，身为妻子的确有失尊严。
可总不能为了尊严。
连钱都不要吧？
穷了 26 年，宇宙终于七拐八歪费尽算力好不容易给我打开了一扇窗，我差点给他老人家关上！
想到这里，我一个激灵。
妙妙说得对。
谢湛出轨这件事，我不仅要装不知道。
还要默默支持，提供援助，搞好后勤。
全力做好他背后的女人！
晚上六点，谢湛准时到家。
他站在略显逼仄的门廊前，换鞋，脱外套，取手表。
动作从容有序，不疾不徐。
我看着他，心中慨叹。
人家富婆还是有眼光啊。
谢湛这八块腹肌的身材，白净奶狗的长相，再加上清冷禁欲的气质，怎么看怎么拿得出手。
他感受到了我不一样的注视，深邃的眸子看过来。
「什么事？」
我满脸堆笑迎上去。
「辛苦了，今天你别做饭，我来做！」
他想了一秒，眉心抽了抽，瓮声说：
「不必了。」
啧，这人太记仇。
我不过就是心血来潮炸过一次元宵，做过火龙果炒土豆丝，巧克力拌火鸡面，他就毅然决然自己套上了围裙。
开始很难吃，甚至连菜要热油下锅都不会。后来就很好吃了，每个菜都超合我的口味。以致于我一改以前在公司吃免费食堂的习惯，天天下班就回家。
「你不累吗？」
我脱口而出。
今天收到的那段视频里，谢湛上午跟着一个白富美姿态亲密地进了高级公寓，下午才出来。
一整天的体力劳动。
应该累坏了吧。
谢湛黑亮的眸子移向我，显然对我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讶异，不过很快移开。
「不累，今天我没怎么动。」
我睁大眼，有些好奇：
「都是她，呃，别人在动？」
「这样也不太好吧，毕竟人家是付钱的一方。」我搓手慨叹。
「我舒服就行了。」他淡声。
我一阵鄙夷。
忍了忍又开口，这回多了些语重心长。
「我认为，不管什么工作，职业素养还是要有的。你是男模出身，应该明白服务意识的重要性，不能只顾着自己舒服，你舒服了人家不舒服怎么办？人家不熟练不要你了怎么办？不要你了那钱——」
鼻子前多了个锅铲。
我闭上了嘴。
谢湛瘫着脸，摆了摆锅铲，。
「出去，我要开始了。」
我无奈往外走，又转头。
「今晚能接着做板栗烧鸡么？」
我心满意足回了客厅。
在沙发上放倒，躺平，又望着照片里谢湛那张英俊的脸发呆。
谢湛是两年前我在夜店拐来的。
那天，我被诊断肺癌晚期，晴天噩耗悲愤欲绝中，冲进夜店一顿狂点。
「霸总」主题的众多男模里，我一眼相中了身材长相绝佳的谢湛，二话不说吻了上去。
他看上去冷漠矜贵，最像霸总。
那时我想着，人最悲催的事是什么？
人死了，钱没花了。
所以点个男模不过分吧？
合情合理吧？
说得过去吧？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只记得意识完全清醒后，谢湛举着两本结婚证，表情复杂地吐出一句。
「带我回家。」
我一边头疼，一边懵逼。
「凭什么？」
他幽怨地掏出手机，给我看视频——
包房里，我扯着他的袖子嚎啕大哭。
「我不能这么孤孤单单死去啊。
「你下海不就是为赚钱吗，求求你跟我结婚好不好？我有房子，你还可以省房租！就三年！三年后离婚我把所有的钱都送给你！」
民政局门口，我挽着他的手喜笑颜开走出来，喜滋滋说：
「跟我回家！」
我望着视频里惨不忍睹的自己，震惊、拒绝、不敢相信时，医院突然打电话来，说我拿错了另一位同名大叔的检查报告。
我健康极了。
连贫血都没有！
我兴奋地大叫十分钟后，激动地拉着他要去离婚。
他垂眼，默默点开最后一段视频——
马路牙子上，我拉着他的手温言相劝：
「既为夫妻，来，跟着我一起发誓。
「我王振刚和……呃你叫什么……哦谢湛，对着这条街上所有路灯发誓。
「三年内绝不离婚。
「谁反悔谁穷一辈子！」
我被吓住了。
穷一辈子……
这可，太可怕了！
爸爸去世后留了一套 77 平老破小给我，领谢湛回家时，我其实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我在夜场可是摆出了豪掷千金的架势，视频里又一顿许诺哄着人家领了证。
但他似乎并不太介意。
拎包入住，神色平静。
我想着左右就三年，就当多了个室友。
当天晚上，他高大的身躯正弓着腰在小卧室套床套时，我走进去对他约法三章。
「熬过 3 年后离婚，你好我也好。
「我没钱，但可以免你 3 年房租，你也不算太亏。
「只做名义夫妻，但不准出轨！我这人好面子。」
最后总结：「行不？」
他从卷成一团麻花的被套中抬起头来，黑眸盯着看了我几秒。
「你会套被套吗？」
就这样，我和谢湛成了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没再干男模，消失一阵后说找了个销售工作，经常出差，但最多三天，第三天晚上 12 点也会赶回来。
想来是多省一天住宿费。
他平日寡言少语，表情总是冷冷的，闭口不提背景家境。
我也没问，想来是不好的。
要不是穷，哪个正经男人愿意干男模呢？
无论如何，谢湛人虽然冷，脸虽然臭，其他方面还是不错的。
爱干净，勤劳，手艺好。
再加上长得赏心悦目，要不是被包养了，我和他挂着夫妻名继续这么过下去，其实也不错。
我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你想和钱过不去？
忙双手合十，口中念叨：
「宇宙，刚才我没有向你下订单，如果已经下单成功请帮我立刻取消！立刻取消！」
好险，差点显化。
妙妙白着一张圆嘟嘟的脸把包送了回来。
「你知道这包多少钱吗？」
一向底气十足的她居然声音发颤。
我迟疑：「过万？」
她深吸一口气：「一百多万！」
我笑出声：「怎么可能，那岂不是比我这个小房子还贵？」
她不说话了，眼眶发红地看天。
「这包被我家那俩臭小子画坏了，我拿去专柜问才知道居然这么贵！那些 Sa 看见都疯了……我完了，谢湛万一跟那个富婆闹掰，这些东西可能会被追回，到时我从哪儿给人家赔 100 多万啊！」
妙妙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包。
平平无奇的小房子造型，三个窗户，每个窗户旁边用颜料笔画了个潦草的小猪佩奇。
我艰难安慰：「就说我画的。」
「你赔得起？你花瓶身子金刚命，白瞎了一张漂亮脸蛋，存款还没我多。」
她掏出一个红色塑料兜，表情严肃。
「这些是给谢湛补身体的补品。」
我客气推辞：「不用不用，来就行了，不用这么见外。」
她朝我翻了个白眼，咬着牙说：
「如今之计，就是在你俩离婚之前，坚决不能让谢湛和那个富婆分手！必须把他俩绑死！我们要对谢湛全方位支持，心理、身体，要让他温柔如水，强壮如牛，让富婆对他醉生梦死！」
当晚，我就煮了碗补品送到谢湛面前。
他正在客厅里练平板支撑。
白 T，灰色运动裤，头发垂下来，姿势标准得跟故意在那演似的。
「谢湛，这是我们老家的滋补汤，妙妙她妈送来的，你可真是有口福了！」
我蹲在他面前，体贴地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他抬眸，有些无语的表情。
「非得现在？」
靠得太近，我清晰地看见他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噢噢，我等你，等你起来。」
我捧着碗，坐回沙发上，一眨不眨盯着他。
谢湛喜欢健身，大概是舍不得健身房会员费，每晚在家里自己练。
平常我进进出出，熟视无睹，这回倒是第一次正儿八经欣赏。
用富婆的视角。
五官轮廓分明，身形修长挺拔，肌肉结实有力。
真是赏心悦目啊。
可惜外强中干，体力差了点，居然自己不动让别人动。
看着看着，我突然感觉眼前的男人姿势变得莫名僵硬，手脚动作也显得笨拙不自然。
果然，肾虚。
我在心中得出结论。
谢湛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恼意，垮着脸站起来。
我忙捧着碗迎上去。
「来来，趁热喝。」
他看了眼碗里黑乎乎的液体，别过脸：「谢谢，不必。」
我偶尔兴致大发，在厨房里捣鼓研究些新型料理，为求自保一般让他先尝。
他尝过几次，就再也不肯了。
此时，他断然拒绝，转身准备去卫生间洗澡。
我一把扯住他腰间的衣服。
「别客气啊！这可是好东西，别人我还不给喝呢！」
他垂眼，朝我的手瞥了一眼。
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良言相劝。
「谢湛，虽然我们结婚，呃儿戏了点，但毕竟夫妻一场，身为妻子，我也想尽尽妻子的义务……」
他忽然从我手中拿过碗。
仰头，咕噜咕噜。
喝了个底朝天。
我看着手里的空碗，震惊。
「不苦吗？」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
我去厨房自己盛了一碗喝了。
可半夜就不行了。
浑身燥热，体内有股火蹭蹭往外冒。
冲到卫生间洗了个澡，才觉稍畅快点。
洗完时发现自己没拿衣服，想着半夜也不打紧，披了件浴巾往卧室走。
走到客厅，想起洗澡听小说的手机忘在水台上，又返回去拿手机。
到卧室门口，发现卫生间没关灯，又嘚嘚跑回去关灯。
第三次往卧室冲时，我忽然听见耳旁有沉重的呼吸声，瞄到厨房冰箱旁有个直直的黑影，惊悚恐怖。
我一慌，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
黑影靠近，我惊惧地瞪大眼。
沉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你大半夜窜来窜去干什么？」
是谢湛的声音。
我整个人一松，愤然质问：
「你大半夜直愣愣站着干什么！」
谢湛回答，扬手开了灯。
我们四目相对。
我正准备问他干嘛关灯，脑袋忽然嗡一下，手忙脚乱用浴巾裹住。
「你，你什么都没看见对吧？」
黑暗中一阵沉默。
我爬起来，刚走一步，脚踝一阵刺痛。
眼看又要摔倒，影子忽然迅速靠过来。
人倒是没倒，就是腰上和胸口分别多了一只手掌。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
反应大可不必这么快吧。
手移开，黑暗中声音响起。
「脚扭了？」
他嗓音沉稳，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充分展示出刚才一切只是意外下的不得已。
正常得让我觉得自己又绿茶又矫情。
「好像扭了一下。」我龇牙咧嘴。
话音刚落，身体一轻，我被腾空抱起。
刹那间仿佛被一团火笼住，四面八方窜涌，就连头顶上方打下来的呼吸都是烫的。
声音却冷到极致。
我只觉全身上下燥热至极，本就不灵活的脑子连话都听不清了：「上床？」
他沉默了两秒，又问：
「把你放床上吗？」
我脸一红：「啊啊，可以。」
他脚步平稳地抱着我走进卧室，泰然自若地把我放在床上。
我脸色通红，为自己的忸怩和胡乱联想感到羞愧。
他站在床边，微微蹙眉，却没走。
「最好擦点红花油。」
我忙点头：「床头柜有，一会儿自己擦。」
「……有什么事可以叫我。」
他转身，从容离开。
我目送他出去，忽然感觉哪儿不对。
谢湛走路……
为什么同手同脚？
妙妙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你想办法把富婆的联系方式弄来，我们得两条腿走路。」
我嫌麻烦，摆出受伤的样子：「你不信我？」
妙妙对我的话表示诧异：「当然。」
她叹了口气，安抚我：「我主要怕你压力太大。」
我手一摆：「放心，我能承受。」
妙妙又开始翻白眼。
「得了吧 ，看小说都不敢看 BE 的人，你能承受什么压力？」
我一向说不过妙妙。
所以，又一个三更半夜，我偷摸摸潜进了谢湛的房间。
尽管同处一室两年，我很少来他房间。
居然很干净。
嗅了嗅鼻子，还有种好闻的香味。
月光银辉中，谢湛仰面睡着，呼吸均匀。
手机在他枕头旁。
我猫着腰，支着手臂，半跪在床上将手机拿到手。
试了几个密码。
6 个 1，6 个 8，1 到 6……
正对屏幕陷入思考，忽然瞥见一旁，谢湛正睁着眼看我。
我一抖，结结巴巴开口：
「我，我怕手机辐射对你不好——」
话没说完，谢湛长臂一揽，把我按倒在床上。
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很自然地把我揽进怀里，又闭上了眼。
我被他双臂牢牢圈住，动弹不得。
我迅速思考。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半夜在这里，所以以为在做梦？抱的动作如此熟练，以为我是富婆？
我放下心来，准备悄悄挣脱出去。
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探出去半个身子，长臂一勾，又把我扯进怀里。
这回更紧了。
「每次都这么急，每次都没抱够。」
谢湛低喃，居然带着几分委屈的语调。
我撇了撇嘴。
啧，看不出他在富婆面前居然是这样一面。
吭哧吭哧又移了半天，正专注至极时，忽然感觉旁边规律的呼吸停了。
一转头，谢湛瞪着我。
我睁大眼与他对视。
心中催眠：【闭上，闭上。】
他却半天不闭，直直注视着我。
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我的心莫名开始怦怦乱跳。
他轻哂一声，盯着我的唇看了两秒，忽然低下头来。
我的唇被轻轻啄了一下。
我在被他发现半夜偷看他手机与被他啄这两件事中，只挣扎了一秒，毅然选择了后者。
除了被当作替身有点不爽外，谢湛的动作很温柔。
吻了唇，又上移，鼻子、眼睛、额头、头发……
小心翼翼，又轻又柔，恋恋不舍。
像一个孩子在对待心爱之极的宝贝。
我心中震惊，一动不动。
最后，他发出低低慨叹，将我的脸按入他胸口，满意地发出呓语。
「宝宝今天，表现，好。」
半个小时后，我从谢湛房间连滚带爬出来。
平复后，立刻给妙妙打去电话。
「重大发现！情况有变！」
「说。」妙妙声音哽咽。
我一怔：「你怎么了？」
她抽了抽鼻子：「刚在刷短视频，什么事？」
我回过神，口气严肃。
「谢湛对富婆是真爱，他爱惨了！」
我把刚才发生的事跟妙妙讲了。
妙妙沉默几秒：「宝，你掐自己一下。」
我莫名其妙掐了下脸蛋：「怎么了？」
「不是做梦啊，这么看来，谢湛竟然还是个双面人，我得好好想想……」
我盘腿托腮坐在床边，盯着月亮看了好一会儿。
不知为什么，说出「他爱惨了」几个字时，我心口莫名一阵酸涩，像极看虐文女主被虐时酸爽酥麻的感觉。
我咂摸着，以后该看看甜文了。
小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
「王振纲，今晚你必须跟我去宴会！你再敢拒绝，明天就不用上班了！」
「好啊，终于忍不住要潜规则了是吗，还威胁！我去找大老板告状！」
说完我马尾辫一甩，转身就走。
小老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办公桌后面窜出来，拉住我的手，换了口气连声解释：
「我真没威胁，唉，今天晚上这个项目再拿不下来，公司就要倒闭，不仅你不用上班，我也不用上了！」
我眯眼，盯着他看。
他一脸诚恳。
「我一个小行政，能决定你项目拿不拿得下？」
「倒不能。」
「那我去干什么！」
「你漂亮，站我旁边有面子，我底气足一点。」
我点头：「那倒是。」
去宴会的路上，我拿出手机，犹豫要不要跟谢湛说一声。
正想着，谢湛的信息先来了。
【今晚加班，不回去做饭。】
我顺手回了句。
【我也不回去吃了，晚上有饭。】
【你和谁吃？】
我有点莫名其妙，还是回了。
【有别的同事一起？】
小老板凑过来，好声好气。
「振纲啊，一会有人问你名字，你就说叫 Mandy，除此之外，你就笑，别说话。」
我摁灭手机，有些不满：「为什么？」
他瞥了我一眼，低低吐出几个字。
「反差太大。」
到了宴会门口，我们和一群人突然被拦住，说有重要人物马上就到，需要让行。
「啊，他也来了！」
小老板忽然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我摇头晃脑：「谁？谁？」
小老板一脸神秘莫测。
「收购界大魔王，新晋谢氏掌门人。 振纲啊，你今天开眼界了，他很少露面的。」
我还在左右看：「哪？他在哪？」
正说着，一列黑色红旗轿车在夜幕中徐徐驶来。
停在宴会厅门口。
数个西装笔挺的精英人士，簇拥着一个男人走过来。
人群的目光都集中那个男人身上。
身姿挺拔，衣着矜贵，神情冷淡。
他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唇浅浅抿着，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躁意。
小老板在一旁激动不已。
「是他，是他，就是他！」
我差点接唱，眼睛望着男人的侧脸，沉默两秒，给出结论：「倒是挺帅。」
男人忽然抬头，目光沉沉朝这边扫来。
就一瞬，又迅速移开。
我刹那晃神，不由得「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人……我认识吗？」
小老板无语地看了我一眼。
「王振刚，虽然你脸盲你大，但请限定在合理范围！」
进入会场后，小老板拉着我满场递名片，我笑得两颊发僵，好不容易抽了空去洗手间。回到会场，四处张望找小老板，他穿的酒红色西服，比较瞩目。
「王振纲，你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旁边站着一位黑色晚礼服配烈焰红唇的女人，正挽着位秃顶男士，目露讥讽地看着我。
我迅速在脑子里回想：「你是——」
「呵，还那样啊？这才毕业几年，大学同学都装不认识啊？不过都成年人了，你不会以为装迷糊扮可爱这种拙劣把戏，还能跟在学校一样迷倒一群男大吧？」
我不高兴了，目光盯着她的嘴。
「你牙齿上有青菜。」
女人脸一抖，立刻捂住嘴巴。
我转身要走，一个穿着黑马甲的男人走过来，口气埋怨。
「怎么回事，你去哪了？」
我不耐烦：「你不会也是我大学同学吧？」
「王振纲，我是你老板！」
男人愤愤瞪着我。
我眯眼看了几秒。
「噢，小老板，你怎么突然换马甲了？」
「热还不能脱衣服？你是鱼吗？」
小老板转头看见秃顶男人，顿时露出谄媚之色，一顿阿谀奉承。
女同学睨着我，鄙夷开口：
「原来是刚搭上的金主，连金主的样子都没记住！这种场合怎么能随便让不入流的人进来？简直拉低了宴会档次。」
阴阳怪气的语调，让我想起她是谁。
「陈霞？呵呵，你也还和以前一样，当年你暗恋的男神跟我告白，你气急败坏来质问我的口气，跟现在一模一样。」我笑嘻嘻开口。
「你瞎造什么谣！」陈霞顿时面红耳赤，扯着嗓子怒声：
「她必须道歉！老公，你得帮我！」
压力给到秃顶男，再给到小老板。
小老板半秒都没迟疑：「小王，赶紧给总裁夫人道个歉。」
「凭什么？」我断然拒绝。
小老板怕他爹，我在大马路上偶然救过他爹的命，挟恩图报惯了，才不怕他。
陈霞咯咯笑了起来，一脸嘲弄：
「凭我有个有钱有势的老公，凭我老公动动手指，就能随意决定你和你金主的命运！」
我暗暗给小老板比了个三。
他一咬牙，比了个 OK。
我满意了，大声说：「陈霞，我给你道歉——」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疑惑转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谢总」「谢少」的声音此起彼伏，就数秃顶男喊得最热情。
他眉开眼笑地凑上前。
「谢总，您夫人也来了吗？在哪？不知我们有没有荣幸打个招呼？」
「你眼睛不好？她不就在你面前？」
伴随着冷讽的声音，我肩上忽然轻轻落下一只手臂，与此同时，鼻间闻到那天晚上熟悉的味道。
我抬头，盯着身旁的男人看了一会儿。
眼睛慢慢睁大。
谢湛垂眼，深邃的目光看过来，温声开口。
「老婆，你刚为什么道歉？说给我这个丈夫评评理。你有理我帮理，你没理我就帮亲，好不好？」
陈霞和秃顶男愣住。
小老板愣住。
方圆五米之内的人愣住。
外圈的人见五米之内的人愣住，也愣住。
整个宴会厅像突然被人施了定身术。
谢湛牵着我的手在众目睽睽下走出大厅时，陈霞和秃顶男已经面如考妣地道了 100 次歉，小老板则像只苍蝇似的激动得不停搓手，又嘶又哈。
我满心懵逼被牵进了红旗轿车。
车子密闭性很好，瞬间将喧闹隔绝在外。
我和谢湛肩并肩坐着，半天没说话，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
某一刻，我仿佛真的听见了谢湛的心跳声。
怦怦怦，又快又有力。
「你是……替身？」我压低嗓音。
「你真的是有钱人！」我提高嗓音。
「很有钱那种。」
我安静下来，思考片刻，怒声质问：
「所以你是富少无聊假装穷人和我谈恋爱结婚，然后和朋友在背后蛐蛐我说玩腻了说我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要回去联姻！那我算什么？我付出的感情算什么？好好好，你走！以后等着追妻火葬场吧！我绝不会回头！」
谢湛转头看我，本来凝重的脸上变得有些崩溃。
「王振纲，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们谈恋爱？我逼你结婚？你付出感情？追妻？」
我怔了怔，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昨晚看小说的情绪代入进来了，顿了顿，又开口：
「哼，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你的身份，后面肯定是这样的剧本！」
他忽然凑过来，脸正对我。
「你及时发现？如果不是我主动走向你，我这张脸，你刚才认出来了？」
靠得太近，我几乎能数清他的睫毛根数，比我的还多，还长。
心莫名开始突突跳。
我咽了下口水，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我脸盲而已，又不傻，迟，迟早能认出你嘛。」
不知为什么，他像被突然说中伤心事，微不可察叹了口气，半天没说话。
「所以，你总归是骗了我！」
「我骗了你什么？」
他目光炯炯看着我，似乎决意要和我掰扯个明白。
「你骗我是夜店男模！」
「我从没说过自己是男模，那天去夜店只是去考察旗下业务，是你突然扑上来就啃。」
我一时哑然。
好像，的确……
「你故意装穷，隐藏身份！」
「我没装穷也没隐藏，我身份证是谢湛，跟你结婚就是谢湛，除了你和我的家人亲信，外面的人甚至不知道我的真实名字。」
他确实没有提过自己的身世背景，好像从始至终，一切都是我臆断。
「那你为什么和我结婚！」
我抛出绝杀问题。
他果然沉默了。
许久，幽幽声响起。
「我那时受了情伤，对什么事都心灰意冷，正好碰上你拉着我做协议夫妻，我脑子一热，想着如果结了婚起码在身份上有了约束，或许不失为摆脱困境的好办法。」
我不信：「你会受情伤？你这么帅，身材又好，睫毛又长，还这么有钱，爱干净又勤快，怎么可能受情伤？」
他眨了眨眼，肉眼可见地愉悦了些。
「可是，这几年，我向她表白了七次，她拒绝了我七次。」
他看着我，黑眸如星。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那个女人，是个天仙不成？
不过话说到这里，我好像也不气了。
当初是我硬拉着人结婚，又约法三章说当三年纯室友，这种情况下，人家确实也没义务非得主动坦白自己的家底。
他没欺骗我的感情，没动手动脚有丝毫不尊重女性的地方。
唔，除了那天晚上……
我是主动送上门去，他顶多算个梦游。
这两年多，他还打扫卫生、做饭，像个贤惠的田螺先生。
真要论，亏的是他啊！
我突然想到什么。
「那家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些包啊首饰啊，不是你被包养别人送的礼物？妙妙弄坏的爱马仕小房子，也不会被追讨赔偿？」
「嗯，那些都是人家送的，我拿了也没用，你可以随意处置。」
我瞪大眼，难以置信。
「随意……处置？」
我和妙妙抱头大哭。
「天降横财啊！」
「我儿子们长大不用接着还债了！」
「我们误会谢湛了！」
「他人真好啊！」
平复后，我们开始分包和首饰。
她一个，我一个。
她一条，我一条。
我和妙妙二十年老友，早就发过誓。
「苟富贵，勿相忘！」
妙妙仰头流泪。
「我两个宝贝儿子以后不用跟着我省吃俭用了！别人有的，他们也有了！」
当天，我们手挽手去商场狂扫一圈。
除了少量大人用的，全是孩子们的衣服、鞋子、书包、玩具……
「宝，我们不能白拿人家东西，得礼尚往来。」妙妙说。
我深以为然：「以后我给他做饭。」
「我不是指恩将仇报。」
妙妙开始头头是道分析。
「谢湛有钱有名，事业成功，身体健康，他缺的是什么？爱情！他被拒 7 次，是谁都会留下心理创伤，要不怎么卖身蜷居在你小破屋呢！他是想借此磨砺身心消除痛苦啊！可怜人儿……可他放弃了，我们不能放弃！我们要找到那个女人，从同为女人的立场好好劝劝人家，起码把谢湛的真心让她知道，就算失败，也让谢湛不留遗憾。对了，他求而不得的女人是谁啊？」
我摇头：「我问过他了，他不肯说。」
「他当然不肯，那是他的情，他的伤，他的不可言说！」
我们最后商定，还是两条腿走路。
妙妙根据他谢氏掌门人的身份调查。
我近水楼台套他口风。
至少套出个名字。
但谢湛对金钱大方归大方，其他照样不变，在家里还是冷冷的，淡淡的。
仿佛宴会那天高调带我走，不过一时头脑发昏。
不过也合理。
他不头脑发昏也不会跟我结婚了。
这天睡觉时，我迟迟不进房间。
坐在沙发上，喝酒赏月，黯然神伤。
第 n 次叹气时，谢湛穿着睡衣，倚在门口歪头看我。
「你怎么了？」
我抿了口酒，幽幽叹气。
「没什么，你去睡吧，我只是想起我的过往，突然有些伤感。」
谢湛在半昏暗的光线中静静看了我几秒，慢慢走过来。
让别人说出心事的方法，是自己先说。
「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很严重的脸盲症。」他一坐下，我就开口。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兀自继续。
「初三那年，我像往常一样回家，我爸突然拿出几张照片，让我认哪个是曾经和妈妈一起下班的叔叔。我记忆力很好，过目不忘，一眼认出来了。
「那天晚上，爸爸和妈妈爆发了剧烈的争吵，爸爸冲动之下，扇了妈妈两巴掌。我哭着去安慰妈妈时，她忽然平静了，失望地看着我，说……」
我突然停住。
记忆中有些画面过去多年，我以为不在意了。
屋内陷入沉默。
谢湛拿起酒瓶，给自己斟了一杯，随后轻轻和我碰了一下。
「王振纲，都过去了，对吗？」
他温和出声，一饮而尽。
细密的刺痛在慢慢平息，平静。
我也一饮而尽，点点头。
「是的，都过去了。」
平复几秒，继续开口：
「妈妈说，没想到自己遭受的最大背刺，竟然是自己含辛茹苦十几年养大的亲生女儿，她就当养了一只白眼狼，这个家她不要了。妈妈是个性格刚强的人，第二天她就走了。
「爸爸后来知道是场误会，可妈妈再也没回来过。我爸原本是一个精力旺盛志向远大的人，当初生下我时，奶奶埋怨没生儿子，他乐呵呵说女儿也一样，一样可以振兴家纲，给我取了王振纲这个名字。可妈妈走后，他整个人萎靡了……我大三那年，他得了场大病，去世了。」
谢湛看着我，眸光复杂。
「所以后来，你都是一个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气氛，他的声音似乎有些难过。
我摇头：「不，妙妙陪着我。
「她几乎住在了我家里，每天陪着我，热热闹闹和我聊八卦，给我做饭，陪我看病。我妈走后，我突然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永远记不住人的脸，连妙妙也记不住，她后来长胖我才根据身材把她记住的。」
「原来是这样。」
谢湛垂着头，低声说。
接下来半个小时，我们在沉默中对饮。
我平复感怀过往，他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情绪，一言不发，只一杯又一杯。
醉眼迷蒙中，我见他的脸慢慢变成粉红，和他往日大相径庭，突然「扑哧」一下笑出声。
「你现在的模样，和那天晚上亲我时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迷蒙的眼中透出一丝茫然。
「亲你？那天晚上？」
我歪着脑袋，含含糊糊说。
「那天半夜你把我认错成别人啦，抱着我亲了好久，害我一动都不敢动！」
「不是……梦吗？」他轻轻地问。
我哈哈笑起来，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以为做梦！被我骗到了吧！」
他注视着我。
眼睛红极了，亮极了。
「你，喜欢吗？」
声音忽然含了一丝哑。
我被他问得怔了怔，继而有些愤懑。
「那天晚上后，我每天做梦梦见你，赶都赶不走！我就接过两次吻，竟然都是你！」
谢湛忽然变得安静，长久地不说话。
我有些奇怪，转头看他。
见他胸膛微微起伏，透亮的双眸蒙了一层水雾，却目光炯炯。
我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跳。
寂静中，他的声音变得潮湿。
「王振刚，要不要试试第三次？」
我是在谢湛怀里醒来的。
头顶是炙热的呼吸，眼前是高耸的喉结，我的双臂搂着他的腰，整个人像婴儿一样蜷缩在他胸口。
混沌的脑子里闪过昨晚一些画面。
谢湛半跪在沙发上，双手轻轻捧着我的脸，轻颤着吻我。
我仰着头，很自然地回应他。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自然。
仿佛一切本该这样，早该这样。
他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睡去。
朦胧中，依然清晰地感觉到脸、额头、耳垂，时不时燃起一簇簇滚烫的火。
此刻，我和他相拥躺在沙发上。
他一只手掌托着我后腰，一只手掌按着我的后脑勺，将我整个人箍得紧紧的。
发顶忽然轻轻落下一吻。
不知道是他醒了。
还是一直没睡……
我忽然松开双臂，从他怀中挣脱着坐起，背对着他站起身来。
顿了两秒，转身，面向他。
谢湛正看着我，眼睛疲倦而明亮，一闪一闪，像晴朗夜空的星星。
在他唇角即将漾开一抹笑时，我带着几分懊丧开口了。
「哎呀，我一定是把你当妙妙了，每次喝醉就喜欢抱着她睡！你别介意啊，哈哈，不过我一喝醉就什么都不记得，应该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对吧？咦，快八点了，我得赶紧准备上班去。」
说完不顾他慢慢凝固的表情，掉头就走。
手臂忽然被一把拽住。
谢湛静静看着我。
「啊，什么？」
「王振纲，我们接吻了。」
我一点点把手臂抽出，嘴里打着哈哈：
「怎么可能！谢湛，你怎么也喜欢开玩笑了，我不跟你说了，要迟到了！」
十分钟后，我匆忙收拾好出门时，见谢湛板直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定定看着地板某处。
我挤了个笑容，慌乱出了门。
公司里，小老板又围在我工位旁对着我一顿夸赞。
「振纲啊，你长得好，名字也好，聪明伶俐又温柔得体，难怪好命啊！」
自从上次宴会后，他不仅如约给我涨了三千工资，还打了鸡血似的每天早中晚夸我三顿。
那天的事也没有引起外界任何水花，小老板说应该是谢湛压下来了。
我听得烦了，歪头。
「啧，今天想吃三文鱼呢。」
「保管让你吃上。」
小老板笑眯眯走了。
安静下来，脑中莫名闪过谢湛的唇，我捂住脸，慢慢从椅子里瘫下去。
妙妙的电话把我又拽了起来。
「你以前不认识谢湛？」
「不认识啊！我是脸盲，不是傻。」
「我查到你和他同一个高中，同一所大学啊！」
我睁大眼，又恢复正常。
「不奇怪吧，我们市唯一的全国百强高中和 C9 大学，他这样的身份肯定是挑最好的上。」
「……也对。
「啊，据说他当年在大学为了一个女孩子摔断了腿，那个女孩子应该就是他的白月光。」
我忽然不作声。
「怎么了？」
我顿了一下：「我昨晚喝醉，和谢湛接吻了。」
等妙妙尖叫完，我揉了揉耳朵接着说：
「他应该又把我当成了那个女孩子。」
「那你呢？」妙妙问。
对啊，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把我当成了别人。
那我把他当成了谁呢？
「宝，你该谈恋爱了。」
妙妙语重心长：「虽然谢湛很好，但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更别说他心里还有别人。」
我失笑：「你想哪去了！况且我早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恋爱结婚的，我们才是要一起养老的人啊。」
妙妙叹了口气：「唉，从小到大那么多人向你表白，你就没一个心动的吗？」
心动？自然是有的。
可我这种人，连一张人脸都记不住，怎么可能真的有爱情呢？
明明 C9 出身，却在一家公司干小小的行政，也是因为这个毛病惹出过太多麻烦。
你会要一个永远不认识老板和客户的员工吗？
你会要一个永远记不住家人模样的妻子吗？
我早就认清了自己的未来。
我开始不自觉躲着谢湛。
早上一大早就出门，晚上在公司吃完免费食堂再回家。
回家时，他大多坐在沙发上看书或看电脑，我匆匆打个照面就进了房间。
偶尔去卫生间，见他站在卧室门口，似乎想说什么，我总是打着哈欠或装迷糊避开了。
那天我大早上出门，他突然从房间出来，闷声开口：
「王振纲，我们谈谈。」
我哼哼哈哈径直开门，他长臂一勾，一把扯住我的卫衣帽子。
「又装没听见？」
我转头，见他黑着脸，眼睑黛青，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哦，对对，三年时间快到了，是得谈谈离婚的事了，不过等我哪天晚上有空啊，这会儿来不及了。」
他倏地松开手，脸更黑了。
转天，趁他没在家，我收拾东西并给他发了个信息，说妙妙病了需要照顾，要搬去她家住段时间。
谢湛的「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
【需要帮忙的话，找我。】
妙妙遇人不淑，生下双胞胎后丈夫出轨和小三住在了一起，好在她性格乐观开朗，重新站了起来。
她对我搬去住这件事习以为常，在这之前，我本来就时不时会去她家住一阵子，特别是她最艰难的那段日子。
小老板最近项目开始接到手软，事业运一飞冲天，每天像只花孔雀似的，在我面前雷打不动三顿夸赞，然后笑眯眯走开。
这天，他和声和气地问我肯不肯和他一起去饭局。
这人是个事业脑，愿意为了事业低头折腰，我见他工资涨得爽快，顿顿午饭管大餐，便答应了。
在酒楼大堂意外遇见了谢湛。
起初我没认出他来，挽着小老板的手往里走时，见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正迎面出来，其中一个男人目光直直看向这边，唇抿得紧紧的。
小老板忽然瑟瑟发抖：「你来吃饭没告诉你家那位吗？」
我奇怪：「工作的事我要告诉谁？」
「可他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我猛然意识到，那是谢湛。
自从我搬走后，他每天给我发他的自拍照。
穿着一身同样的蓝色西装。
各个角度，近景远景。
我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自恋。
起先还回两句。
后来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就不回了。
他仍持之以恒地每天发。
此时，他偏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随后朝着我们，一步步走过来。
我忽然有些紧张。
然后发现小老板比我更紧张。
他咻一下抽出被我挽着的手臂，嘴里念叨：「我慌什么，又没做亏心事，不慌不慌。」
谢湛走到面前。
「我是 gay。」小老板脱口而出。
谢湛歪了下头。
我有些懵逼。
这是什么自我介绍的方式？
谢湛又在好什么？
小老板却仿佛很高兴的样子，甩开我喜滋滋走了。
谢湛目光轻移，看向我。
「王振纲，照片每天都看了吗？」
「看了看了，照得不错哈。」我干巴巴笑了声，「谢湛，我得去找我老板了，回头聊啊。」
说完准备走。
「等一下。」
他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忽然蹲下，手伸到我鞋子上。
我这才发现鞋扣带松了。
谢湛低着头，认真地帮我扣紧。
不远处等谢湛的一群人，一个个睁大眼睛，满脸震惊的样子。
他站起身，盯着我看了几秒。
「去吧，早点回家。」
那晚饭局，我没怎么吃好。
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鞋，心中疑惑。
一百多块的旧皮鞋，为什么在谢湛手中，看上去很珍贵的样子……
晚上，妙妙惊奇地告诉我她的大发现。
「你不是喜欢咱们市绿化的杜鹃花吗？原来这是谢湛三年前赞助引进的！当时记者采访问为什么选择杜鹃花，还是全市铺设。他说想让某个在这个城市里的人，随时都能看见。天，没想到谢湛那人原来这么痴情！那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天仙啊！」
我跟着啧啧出声。
「是啊，真没想到啊。」
心情却低落极了。
难怪这两年，谢湛在家里养了几盆杜鹃花，多忙都记得浇水施肥。
原来是睹物思人。
「宝，你眼睛为什么红了？」
妙妙奇怪地看着我。
我抹了抹眼睛。
「最近用眼过度了吧。」
我借口拿东西，回了趟家。
家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阳台上的杜鹃花开得明媚。
屋子看上去比我在时还温馨整洁。
药柜里的药整整齐齐，摆着各种牌子的红糖姜茶。
我容易例假疼，严重时躺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谢湛带我看过一次医生后，家里的红糖姜茶就再也没断过。
冰箱里又采购了很多食材，做板栗鸡的，做糖醋排骨的，榨汁用的橙子，猕猴桃……全是我爱吃的、爱喝的。
桌上的乐高城堡，是我某次兴致大发重金购买，拼了一半嫌麻烦放弃，不知什么时候谢湛把它完成了，精致摆放在那里。
卫生间里，我和谢湛的洗漱用品、毛巾整齐摆放在两侧，连牙刷的方向都保持一个角度。我不是个太注意细节的人，显然是谢湛默默整理过。
我恍然发觉，原来这两年，我嘴上说是室友，却理所当然享受着他润物无声般的付出。
谢湛早已渗透在我生活的各个方面。
得了脸盲症后，我不敢再和人产生深度联系。
我害怕迎面和人对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认识。
害怕认不出时，那人脸上流露出的难堪和失望。
害怕我认认真真解释时，对方似笑非笑地说：「脸盲症，我也有啊，不至于吧……」
这些年，我的生活越来越封闭，没有再交一个新朋友，更别提和另一个人生活在一起。
除了爸妈、妙妙。
谢湛是我生命中唯一亲密相处的人。
这段时间，我深刻地察觉自己对他的依赖、依恋。
躲开他，是因为我知道他迟早要离开。
可此时，我突然觉得好不舍。
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在体内窜涌。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谢湛的电话。
几乎一秒接通，谢湛的声音传来。
我骤然失语，半天没出声。
「王振纲，说话，你在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清了清嗓子：「没事，我回家了，突然想起你，就问问，你上班吧。」
电话安静了两秒。
「你为什么突然想起我？」
我没说话，谢湛又问了一遍。
只是话语变得更慢，更沉。
我的目光落在阳台上的杜鹃花上。
想起他时常弯着腰，在那里小心侍弄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涩，骤然开口。
「谢湛，要不你别喜欢那个女人了，喜欢我吧！她不要你我要你！」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
粗重的呼吸声传来，隔着手机，像擂鼓般打在耳侧。
我刹那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脸燥热起来，差点抽自己耳光。
我在想什么啊！
谢湛是没人要吗？
他是对心中的白月光求而不得。
就因为这两年的相处，就因为那三次的吻，我竟然有了不切实际的妄念！
可明明这些年，这种向其他人主动表达内心情感的行为，我早就默认不再发生在我的生命中了！
「王振纲！你就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我现在回来，等着我。」
谢湛沉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沉稳得过头，以至于显得压抑、紧绷。
我平静下来。
这些日子，时时躁动不安的情绪，仿佛因着谢湛的这句话，忽然变得平和。
我坐在沙发上，等待着谢湛回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时，妙妙忽然给我打来一个电话。
「高架桥上因为路基崩裂发生连环撞车，我看新闻报道，谢湛的车好像也在里面……」
我脑袋嗡的一声。
混乱中，打了车往出事的高架桥赶。
车被警察拦在辅道上，说大桥交通事故所有车辆禁止通行。
下车时，我腿一软，摔倒在地。
紧张救援的人群中，我蹲在路边，脑子里疯狂重复着几句话：
是我害了谢湛。
是我害了谢湛。
是我害了谢湛。
我害妈妈被冤枉，害爸爸郁郁而终，害谢湛死在赶来见我的路上。
我该死，我才是该死的那个……
不知过了多久，万念俱灰间，人群忽然响起惊呼声。
「桥上有个人自己走下来了！」
「那人浑身是血，怎么不去医院？」
「伤得那么重，还走得那么急，是要去哪？」
「他一定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吧！」
我在泪眼蒙眬中抬头，忽然僵住。
那个浑身是血，正不顾他人劝阻，一步一步往桥下走来的人，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
因为染了血，变成了半黑半蓝。
但我还是一眼认出，那套蓝色西装，正是谢湛每天给我发的自拍照里的那套。
他一步一个血印，走得缓慢却坚定。
血污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睛却在炯炯发光。
我嘶声尖叫起来。
谢湛停住，头缓缓移动，看向这边。
我起身跌跌撞撞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谢湛黑亮的眼眸透过滴血的发丝，静静凝视着我。
「王振纲。」
他嗓音嘶哑，表情认真至极。
「你说你要我，是真的吗？」
我怔然一秒，疯狂点头。
「是真的，是真的！别人不要你我要你！谢湛，去医院好不好，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谢湛似乎松了口气，向我慢慢露出笑容。
「好，你带我去。」
随后头一垂，整个身子沉重地压在我身上。
谢湛在医院昏睡。
到医院后，很多他身边的人也赶到，或打电话或找医生，来来去去。
一个戴着翡翠项链的贵妇和一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被人围拥着赶了来，眼睛红肿地进入病房。
我没法再靠近他，只好愧疚又茫然地坐在走廊角落的椅子上，默默祈祷。
夕阳西垂，手机没电关机，我始终没离开一步，想着或许谢湛下一秒就醒过来了。
他醒了我再走。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外的人都流露出焦急之色，里面传来女人高昂的声音，带着焦灼之音。
我心一紧，慌张地走过去。
有人挡住我：「VIP 病房，外人不能进入。」
我被隔绝在几重人群之外。
里面的声音传了出来。
「为什么会联系不上？你们这么多人就找不到一个女人！谢湛一定想见她，赶紧把王振纲找来！」
我颤抖着在人群中举起手。
「我是王振纲。」
病房里，谢湛脸色苍白地沉睡着。
面前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紧紧抓住我的手，哽咽出声。
「谢湛为了你，吃了不少苦……」
「我哥，爱惨你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谢湛身旁，听他妹妹讲述了一个持续九年，我身处其中却从未知晓的故事。
「我哥高三那年，忽然拒绝早定好的出国留学安排，坚持要考国内的大学。我爸生气地用鞭子抽他也咬死不松口。很久以后我问他为什么，他笑着告诉我，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可惜追求女孩的人太多了，她拒绝了他，甚至不记得他。不过没关系，他现在和她上了同一所大学，以后一定会有机会的。
「我那时觉得，我哥那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他呢？用不了多久，我哥就会带着他喜欢的女孩介绍我认识了。可这一等，就是 9 年。
「我哥做事向来是个有韧性的人，我知道他向女孩表白过很多次，可每一次她都拒绝了他，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三年前我爸去世，公司内部出现震荡，我哥一个人和那些人周旋、对抗。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他突然对我们说，他结婚了。
「我们又高兴又震惊，让他赶紧把人带回来，他却摇头说还没到时候，并且自己搬了出去。当我们得知，他竟然搬去那样一个破旧环境时，我们都很不理解。我哥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又正是夺权的关键时刻……
「他却说，爱人和事业，他一个也不会放弃。他只对我们提出一个要求，绝对不能擅自来找你。
「他真忙啊，几乎没在家里睡过一个晚上，有时我和他出差，他当晚就要赶回来。我劝我哥别着急，他却说不行，他不能消失太久。」
我怔怔地听着，一时觉得极度不真实。
仿佛她口中的谢湛，和我认识的谢湛不是同一个。
有人敲门，送了个白色盒子进来。
她把盒子慢慢推向我：「这是我哥当宝贝一样收藏的东西，我也是因为这个，才知道你的名字。」
我慢慢打开盒子。
里面是些照片和旧物件。
我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明媚灿烂的红裙女孩在台上跳舞的抓拍。那是我高二那年，在学校周年庆晚会上的独舞。
一个断了的发绳，样式很眼熟，像是曾经用过被我遗弃的。
一张粉色便签，上面写着：【同学，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谢谢你的喜欢。王振纲。】
一张大学记者团合照，我站在第一排，谢湛挂着相机站在第二排，目光看向我的方向。
一张新闻报纸，是我那时写的报道，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整个城市都能开遍杜鹃花，那该多好啊！】
看到其中一张照片时，我微微愣怔。
那是一张公司年会照，上面横幅写着：【某某公司 2020 年年会庆典】，正是我入职的第二家公司。
照片上我和其他员工站成一排在等老板发奖金。
而老板，是谢湛。
病房里安静至极，谢母和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我独自坐在床边，定定看着谢湛。
那个你爱了那么多年，拒绝了你一次又一次，让你求而不得深陷情伤，送一城繁花示爱的女人。
所以每一次接吻，你心中都无比清晰地知道吻的是谁。
沉醉，颤抖，小心翼翼，因为是我。
你真的是个有韧性的人，即便在最辛苦最艰难的时候，也不肯放弃爱我。
两年多，你在我身边，学会了为我做喜欢的菜，将我们的屋子整理得干干净净，照顾我，陪着我。
在我最自我厌弃，最微不足道，快乐面具戴到快要支撑不下去的这些年，有个人一直在我身边，在默默地，浓烈地，如此深情地爱着我。
甚至在生命垂危之际，也固执而坚决地，一步步走向我。
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
「谢湛……」
我捂着脸，痛哭出声。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我骤然抬头，愣愣看着床上的男人。
谢湛睁着透亮的眼睛，也看着我。
他轻轻笑了，一个字一个字说：
「王振纲，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好，不许反悔。」
我哽咽说完。
淌着热泪，朝这个男人吻了上去。
他陡然睁大了眼睛。
旋即毫不迟疑，按住我后脑勺。
加深了这个吻。
谢湛在夜店被王振纲吻住时。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
从高中到大学，到刻意成为她公司的老板，她从来没有这么主动地走向他。
她哭着求他结婚，说自己太孤单了。
他知道她只是喝醉了。
可那一刻，他突然生出了一丝妄想。
从十八岁那年他为她拍下那张舞台照开始，这个妄想就在他生命中悄悄埋下了种子。
只是没想到，她一次一次地拒绝他。
并且，一次一次，忘掉他。
搬进她屋子的那天晚上，他一夜未眠。
一想到她离他咫尺之遥，他的灵魂快乐得仿佛在啸叫。
后来他发现，她记人这方面实在不行。
他于是不敢离开她太久。
所有员工和客户都知道，谢氏集团的董事长出差绝不超过三天。
婚纱照是他坚持要照的，并且挂在了客厅正中间。
她一进门就能看见。
偶尔几次他出差回来，她下意识先看眼婚纱照，才神情放松地走过来和他说话。
她比他想的还要值得爱。
生动明媚，平和坦诚，温和善良。
不记仇，也不强求。
偶尔他惊觉自己是不是表情太冷了，说话太生硬了，却见她上一秒撇着嘴走开，下一秒又乐呵呵过来问他吃什么。
他极力赶在 6 点前回家。
因为她在等他。
妹妹说他把自己折腾得太累，可谁也不知道，在诡谲险恶的那段日子里，一想到要走进这个屋子，一想到推开门能看见她。
他的脚步就变得轻快，心变得雀跃。
她是他的精神食粮。
他甘之如饴。
不是没想过坦白告知一切。
对她而言，她拒绝了七个不同的谢湛。他又如何保证，这一次的自己能被接受？
宴会那天，她在对视中又一次没认出他。
他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所以，在看见她被人欺负，他忽然什么也顾不了，大步走过去，第一次喊出「老婆」。
三年婚姻行将结束，他选择破釜沉舟。
她很轻易地接受了他身份的转变。
略有抱怨，但并不过多纠结。
是啊，王振纲就是那样的人。
平和淡然地对待这世界的一切。
那天晚上, 她突然委屈说每天梦见他。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借着酒意, 他颤抖着去吻她时, 她很自然地回应。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全身在战栗。
他们相拥而眠。
他一夜没舍得合眼。
后来, 他发现她的眼神开始闪躲, 人也开始避他，甚至借口搬了出去。
他陷入了痛苦。
如果是以前, 他会说服自己接受。
可明明，她又给了他一丝希望。
让他体会过了快乐和希望。
他已经，放不开她了！
直到那天, 她突然打来电话。
「喜欢我吧！
「她不要你我要你！」
灵魂要消弭之际, 他硬生生被这句话拽了回来。
谢湛和王振纲的好日子还没过够。
他舍不得死。
一年后, 他们举办了盛大隆重的婚礼。
婚礼上, 她轻抚着他因为车祸在脸上留下的那道疤落了泪。
「要不是我……」
他万般柔情地吻她。
吻这个横亘他整个少年青春的女⼈。
「我很庆幸有这道疤。
「王振刚，你以后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我了。」
妹妹⾛过来，朝他挤眼。
「哥, 是我偷偷把我俩的视频发给了嫂⼦，我就说嘛，我哥这么优秀，嫂子怎么可能不吃醋！」
谢湛愉悦地笑了，轻轻抱她：「谢谢, 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妹妹。」
妹妹红了眼睛。
「哥, 看到你这么幸福，真好！」
热闹的宴席大厅，谢湛转头去找⾃己的妻子。
他现在离不开她。
晚上离不开，白天也离不开。
她正和妙妙坐在一个圆桌前热热闹闹说话。
他笑着走过去。
「呀，新郎官来了, 乐乐，阳阳，别吃了, 快起来叫叔叔！」
妙妙对着⾝旁⼤声说。
王振纲笑着阻⽌。
「不⽤不⽤，孩⼦们吃得好好的, 让他们吃就好了, 我陪我老公去敬酒了啊。」
她说完, 挽着谢湛的⼿, 转身离开。
谢湛沉默几秒。
「孩子, 在哪？」
妙妙⾝旁，分明是两张空椅⼦。
王振纲垂着头，慢慢走。
「三年前，两个孩子在帮妙妙出摊时, 被一辆车撞倒，后来, 他们就活在她⼼⾥了。」
她抬头，对谢湛温柔地笑：
「老公, 以后我们的家, 也给妙妙准备⼀间房子好不好？我和她发过誓，说好一起养⽼的。」
谢湛静静看着她, 小心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了一下。
远处笑声一⽚。
谢湛牵着⾃己⼼爱的妻子，朝那片笑声走去。
题根号:YXXBqMdbp5z8GMUWAjnRRhMK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