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

贵妃近来忧思重重。
只因圣上命她在九位待嫁公主中，择一人嫁去前不久招安的百里世家。
她思来想去，总也挑不出合适人选，珠圆玉润的人清减了几分。
我主动请缨。
贵妃凝眉，「七公主，那些江湖人刀口嗜血，自有一套律法公理，你金枝玉叶，可知此去是何光景？」
我点头，「知道。」
反正我也不是去嫁人的。
我是去杀人的。
我是宫中有名的病秧子公主。
风吹就倒的那种。
御医们看了无数次，方子开了无数茬，最后个个摇头，说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药石无医，只能精养着。
于是每年京城刮起第一阵寒风，我宫里的地龙便早早烧上。
入了冬，更是宫门紧锁，整整一月卧在暖阁里，谁也不得见。
平日宫人看见我，说话走路都变得又轻又缓，生怕我一受惊便晕了过去。
我自愿嫁去百里城的消息一传出，便震惊了整座后宫。
「七公主那个纸糊的人，只怕未到百里城，马车颠几下半道就得香消玉殒！」
「就算进了百里城也活不过一天，据说那城里用人油点灯，人皮做旗，七公主只怕看一眼就吓死了！」
「我听吴统领提过，那百里世家四年前忽然冒头，杀穿了整个江湖，如今更是徒众数万，已成朝廷隐患。我估计这次嫁公主，是先安抚，后剿灭……」
「那七公主无论如何是没命活了！」
紫宸殿，圣上召见。
免了我跪，还破例赏了锦凳。
明亮烛火中，圣上神情有些复杂。
「你若是因你母亲赌气出嫁，此刻反悔，朕可当没这回事。」
我细声道：「儿臣得圣上厚待，享了这些年的公主之福，自当担起公主之责。」
圣上静默片刻，低叹了声：「难得……」
他起身踱至殿中，再开口时嗓音深沉，说起了别的。
「百年来，江湖和庙堂一向各安其事。但前不久北境探子回报，那百里城主暗中与北境异族建立了联系，朕就不得不管了。」
「好消息是，百里城主是与北境的唯一联系人，只要找出他，就能切断勾连。坏消息是，此人极其神秘，无人见过他真容，无人知晓他是谁。」
「朕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得到的线索十分有限，可以确定的仅一条：如今百里氏仅存五名核心成员，城主必定在他们当中。」
「在此情形下，那百里氏忽主动提出愿归附朝廷，又以数万黄金下聘，求娶皇家公主……朝廷需要时间找出百里城主，是以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说到此，圣上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始终垂眸静听。
「朕说与你这些，是让你明白，那百里城比龙潭虎穴更凶险，如遇两难境地，朝廷只能弃你不顾。你素来体弱，身世又波折，朕特准你再后悔一次，可命贵妃再选人。」
我缓缓起身，恭敬跪匐在地。
「谢圣上怜惜，儿臣愿报效天恩。」
圣上轻叹了声。
「既如此，朕嘱咐你一句。你去后，不必理会任何事，一切以保全自身为主，最好长期借病养病，如此，或可保你平安。」
跪安退下时，太监们都紧张地盯着我的脚，见我成功跨过紫宸殿的门槛，才齐齐吐出一口气。
我踩着细弱无声的步子离开，心底一片澄明。
如何能不理会呢？
百里城主——
我不仅要找出他。
我还要杀了他。
我的仪仗出宫时。
宫人们的眼神都透着怜悯。
像看死人一样的怜悯。
风中传来细碎低语：「总归亲疏有别，七公主真可怜……」
我柔弱地倚在特制鹅绒软枕上，闭目养神。
我非圣上血脉。
我的母亲，是圣上的姐姐长公主。
当年，长公主春猎时失足坠崖，被进山观星的游侠陈青华所救。她醒来后失忆，忘了自己是谁，却对眼前俊美无俦的男子一见倾心，随后两年执着追随，终得偿所愿，与他厮守于青峰山上，生下了我。
我九岁的一个春日，阿娘在溪边哼着小曲洗衣，我和大师兄、二师兄蹲在一旁玩耍。
欢笑声中，她的小曲忽停下。
我转头看她，见她怔怔望着水流发呆，手中的衣裳已被溪水冲去很远。
她看向我，眼神陌生。
「你们是何人？本公主为何在此！」
我们三个呆呆地看着她。
她皱着眉头打量我们，又看看自己，三下两下扯掉身上的粗布罩衣，头也不回往山下走。
深山采药的爹爹赶回来时，她已一路下山进城，找到当地巡抚亮明身份，乘着八驾马车回了宫。
她恢复了记忆。
只是记忆回到了那个高贵的皇室少女时代，全然忘了这些年和爹爹相识相爱的经过，更难以接受自己竟生下了一个孩子。
因我是皇家血脉，后来也被接进了宫。为保全皇室体面，圣上对外宣称长公主在行宫养病十年，而我，是圣上当年微服私访时遗落民间的公主，养在贵妃膝下。
回宫后的长公主以这段经历为人生污点，不仅与我完全划清关系，还很快重新择了驸马，风光大嫁，成亲生子，又变回了那个完美无瑕的长公主。
外人都以为我对长公主心有怨怼。
但其实我没有。
在我心里，长公主和阿娘，分明就是两个人。
爱说话、爱笑、爱哼各种好听的小曲。
白云缭绕的青峰山上，时时回荡着她的笑声和歌声。
她很爱很爱爹爹。
很爱很爱我。
因我的弱症，爹爹总要进山给我采药，一去多日。从小到大，我时常看见母亲独自一人站在青峰崖边，眺望远山，长久地一动不动。
某一霎，她突然活了过来。
像只忽而被注入了生命的鸟儿，朝白雾中走来的青衣身影飞奔而去。
我曾在宫中祭祀时，远远见过她一次。
她一身华服，神情清冷，眉目间透着天生的尊贵和疏离，身边围着成群的宫人，众星捧月，声势浩大。
她怎会是青峰山上，那个爱说爱笑，会为我和爹爹哼一整天小曲的阿娘呢？
早与我无半点干系。
一个月后，车队终于抵达百里城外。
这是座地势险要的城。一面背山，两面环水，而通往城门的路是一条毫无遮蔽的十里长道。
车队缓缓驶入幽深的城门通道时，侍卫和婢女们个个面色凝重，连呼吸都透着难言的紧张。
婢女芙蓉声音微颤，轻声安慰我：
「七公主，一会儿若瞧见什么可怖的，您立刻闭上眼睛，莫听、莫看，这一路颠簸您身子又瘦了好些，万万经不住吓了。」
待视线由暗转明，眼前情景却让所有人睁大了眼——
这分明是一座繁华安宁的寻常小城。
宽阔笔直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街铺面鳞次栉比，茶楼里高朋满座。
路上行人神情从容，看见皇家车队，并不簇拥围观，只微笑点头示意。
「这是百里城？不是说城里挂的灯笼都是人皮做的？莫不是走错了？」
「城楼上写的是百里城三个字没错……会不会为了公主来特意搭建的？」
「不像，你看那些店铺外面的牌匾，一看就不是新的。」
婢女们窃窃私语。
透过车帘，我看着那些精美显眼的店铺牌匾。
此时，人群中走出一个人。
「公主殿下，在下百里三，家中行三，奉旨在此恭迎。」
百里三的模样也让众人意外。
这几年，百里氏富可敌国的名声早与他们凶残狠辣的传闻一并远扬。可眼前这位百里三，穿着半旧长衫，看上去一副质朴老实的模样。
一旁摆摊的妇人打趣：「百里三，你二哥要娶公主了，你什么时候也讨个老婆呀？」
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百里三搓手，满脸通红地应道：「不急，不急，会娶的，总会娶的。」
「哈哈哈……」
百里三带我们在一间最大的客栈内住下。
他歉然道：「前几日山上洪水冲断了路，二哥正带人加紧修缮，烦请公主在此歇一晚，明日便可上山。」
我们已知晓，百里氏一族不住城内，住在后山的半山处。
芙蓉忍不住问道：「外界传闻百里城是座阴森恐怖的城，今日一瞧却非如此，可是最近改建过？」
百里三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自我爷爷百里空任城主以来，百里城原本就是今日模样，已然好多年了。只是两年前发生的那件事，让江湖中各门派对我百里一族怀恨在心，捏造各种耸人听闻的传闻。此次我等归顺朝廷，也是想向天下人证明我百里一族的清白。」
「两年前发生了何事？」
芙蓉好奇地问。
百里三又开始搓手，讷讷答道：「在下不敢在公主面前妄言，待明日山上的接风宴，家中长辈或会告知。」
我轻咳两声。
婢女们各自熟练地拿水拿药，芙蓉又在我后腰处放上一个软枕。
待这一阵忙过，我不急不缓开口：
「接风宴有哪些人？」
百里三道：「公主放心，并无外人，仅五名家族成员。我父亲百里文、姑姑百里娇、大哥百里大、二哥百里二，以及我。」
百里三离开后，婢女们个个喜极而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芙蓉红着眼圈：「公主，看来这百里世家并非如传闻那般骇人，百里三这般谦和，想来百里二也不是什么难相与之人，我们……我们算是逃过一劫了！」
我倚在软榻上，闭目不语。
我梦见了爹爹和两个师兄。
他们在青峰山上喊我：
「小莺儿，该吃饭啦！」
「小莺儿，我带你去看兔子窝啊！」
「小莺儿，这次的药有些苦，爹爹特意去山下给你买了糖果子。」
睁开眼，已无眠。
我悄然起床，踱步至窗前，静静远眺后山。
我初入宫时，对一切都很不习惯。
爹爹每晚只身潜入宫内陪我。
他武功极高，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直到见贵妃待我真心，才放下心来，只在每年入冬时，带着大师兄二师兄来京城郊外等我。
一来父女相会，二来为我调理弱症。
而我，则借闭宫休养之机，出宫与他们同住一月。
爹爹没再回青峰山，也从未提过我娘。
我回宫时，他便带着大师兄二师兄行走江湖，又成了那个自在来去的游侠陈青华。
这些年，他们从未失约。
我出宫时，那间温馨雅致的小屋子必定早已布置妥当。
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
屋内摆着各式稀奇的小玩意、零嘴；
大师兄二师兄给我讲这一年来的江湖见闻……
他们都是爹爹捡来的。
大师兄性格温和内敛，平日话不多，总在默默地干活，是阿娘的好帮手。
二师兄开朗外向，从早到晚都笑嘻嘻，他的豪情壮志是成为武林中最有钱的剑客。
所以尽管入宫后，我没了阿娘。
但爹爹和两个师兄把我照顾得很好。
我从未觉得自己可怜。
直到四年前的一个冬日。
大师兄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后，忽然温声宣布，他要去百里世家当听学弟子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百里世家这个名字。
那时的百里世家，还未染上血洗江湖的恶名，还是一个几代城主潜心精炼内功的温和门派。
他们在内力修炼上自成一派，且慷慨不藏私，每年招收五十名各派年轻弟子前往听学，皆由百里城主亲自教导。据说听学一年，可抵数年内力增进。
我记得，大师兄说出这个决定时，二师兄羡慕得眼睛都瞪圆了。
于是三年前的相聚，大师兄缺席了。
我只见到了爹爹和二师兄。
二师兄眉飞色舞地告诉我，这一年，大师兄写了很多信来，说在百里城内力大增，百里城主对他很是器重。
他说着眼眸发亮，「小莺儿，明年我也不能来看你啦。我也要去百里世家，我不学内力，我去跟城主学经商，你知道么，百里世家可是武林上最有钱的门派！你放心，待我和大师兄回来，定给你带满满一车稀奇玩意。」
但也真心为他们高兴。
爹爹素来洒脱随性，只温和嘱咐记得写信来。
翌年一个秋日。
我在宫内园子树下小憩，昏昏之际，忽看见爹爹穿着太监服朝我走来。
他微笑着对我说道：
「小莺儿，我要去找找你两个师兄，今年入冬怕是要晚些到京，调理身子的药我已放入你房中，记得天凉后每晚吃一颗。」
我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问道：
「他们不是去跟什么百里城主听学了么？为何要去找？莫非他们惹了什么麻烦？」
爹爹轻笑：「任他们惹了天大的麻烦，爹爹也能将他们带回来。你无需担心，最晚大雪前，爹爹便带着你两位师兄来与你相聚。」
我想想也是。
爹爹出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以前阿娘常说。
别看爹爹常居山中，他的武功比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几位宗师还要高上一筹，智谋比朝堂上最老谋深算的臣子尤胜三分，这世间若爹爹要做的事，就没什么能难得住他。
阿娘说这些话时，眼睛亮极了，幸福和爱恋快溢了出来。
可那年大雪。
爹爹没赶来京城。
我在那间空空的雅舍里等了一个月。
爹爹也没来。
我的弱症，一直是爹爹心中最重要的事，甚至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
如果他这么久没来。
一定是出事了。
我看着不远处夜幕下的后山，那里是百里氏一族真正的居住地。
大师兄、二师兄和爹爹都曾去过那里。
此刻望去，是吞没一切的漆黑。
我垂眼，欲转身回床。
我的面前缓缓「升」起了一张脸。
只有一张脸。
脸上两个眼珠子骨碌碌灵活地转着，正紧贴着窗子极力往里头看。
我一动不动。
那张脸与我仅隔着一层薄窗纱，此刻外亮内暗，我能看清他，他却看不清我。但我若一动，他便知道面前有人了。
借着月光，我看清他全身黑衣，只露出脸。一截竹管悄然戳破窗纱，伸了进来，离我鼻尖不过几寸。
他正将嘴靠近竹管。
蓦地，眼睛倏地瞪大，像死鱼一样瞪着我。
我静静观察着他。
他喉结露出一小截刀尖，细微血流正在喷溅，随后，像一团烂泥般瘫软了下去。
我看见了院子里的情景。
百里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子中央。
他正慢条斯理地搓手。
而他的身边，四五个黑衣人都仰躺在地上，喉结处都插着一柄金灿灿的飞刀，犹在轻颤。
几名白衣弟子从墙外跃了进来。
百里三唉声叹气地摇头，「这么大的动静，你们听不见么？公主真要在百里城出了事，那些仇家不就阴谋得逞了么？我一操心就手痒，你们还让我操这么些心，唉，我命真苦……」
弟子们默默将飞刀一一拔出，小心擦拭血迹，恭敬地捧到百里三面前。刀身是纯金打造，每一柄都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开销。
百里三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有一阵没在山下过夜，你们山下的人一个个都这么瞧不上我了么？这些刀都沾了死人的血，难不成我还随身携带这些脏物？都给我自己留着！」
弟子们闻言，纷纷将金刀收入怀中。
百里三又瞪大眼，「这些金刀铸成时我便答应过它们，出刀必见活血，你们收起来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百里三是言而无信之人么？」
弟子们都僵住，面色惨白地看着百里三。
百里三叹了口气，「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么，我的意思是，你们得把它们咽下去。」
于是，我在窗边，看见了无声又诡异的一幕。
弟子们颤抖地将金刀往嘴里塞，面容扭曲，嘴角溢血，有的人痛苦地蜷在了地上，却无一人停顿，也无一人发出声响。
百里三露出些许满意的神情。
他又偏了偏头，作出凝神倾听状。
「呼吸均匀，心跳平稳，睡得真香。唉，公主的命就是好啊……二哥是最怜香惜玉的，还好没吵醒公主，不然他的脾气可没我这么好。」
他说到二哥时，竟打了个寒颤，随后摇头离去。
院子恢复了一片寂静。
我缓缓回床躺下。
对于方才一幕，我没有丝毫意外。
爹爹曾评价我和两个师兄。
说大师兄踏实，二师兄灵活。
小莺儿最小最弱，心力却最稳。
我因为身体缘故，并未随爹爹习武。但以前在青峰山上，我们三个时常去各种山洞里探险，走得最深最远的反而是我。
爹爹担心我，便在每个危险洞口处挂上一个小木牌，上面画着一只红色的夜莺。
夜莺越大，表明越危险，我们就要立刻回去。
进入百里城的第一眼。
我就看见正前方店铺，竖着一个硕大的牌匾。
匾上画着一只半人高的红色夜莺，和小时候见过的一模一样。
爹爹在向我发出讯息——
怎么会回头呢？
爹娘和两个师兄都不知道的是，当年山上每一个挂了危险木牌的洞口，我后来都偷偷去探险过，甚至绘制出了详细的地形图。
爹爹和师兄。
若是活着，我便是来救他们的。
我便是来索命的。
百里氏全族。
一个一个索。
翌日，百里三领我们上山。
他仍是那副谦卑木讷的模样，多说了几句便面色通红，惹得几个婢女偷偷捂嘴笑。
山庄傍山而建，琉璃瓦层叠如蟒，高低错落的楼阁掩映在翠绿间，唯有山顶处闪着隐约的金芒。
接风宴在一座雅致的堂屋中举行。
我见到了百里氏其他三位核心成员。
百里二，我的未来夫君，是一个风姿飒爽、笑容真诚的年轻人。拜见时，他黑亮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笑。
姑姑百里娇，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温婉柔美。
她柔声说：「七公主，我们江湖人礼数粗疏，不过老二为了迎你早点上山，领着一群弟子昨夜忙了个通宵，心里头可在意的。」
我浅笑：「有劳了。」
说罢，目光转向一旁坐着轮椅的男人。
他神情呆滞，身体僵硬，像个活死人。
百里娇叹了口气，「这是我大哥百里文，十几年前练功时走火入魔成了这个样子，七公主莫要见怪。」
「既是未来公公，我理当拜见。」
我起身，行了个万福。
不知是否错觉，抬头一瞬，我隐约看见百里文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
百里娇又叹了口气。
「我父亲百里空两年前去世后，百里城已无城主。我原本还有个哥哥，叫百里武，已去世多年。如今城内外事宜皆由我五人合议而定。老大辛苦些，百里世家各地练功堂百余所，门下弟子数万人，他平日多在各地视察，故而今日未到，待过几日回城后，让他再去拜见公主。」
席间，我优雅浅酌，不经意观察。
眼前百里氏这几个人，无论衣着言谈，相处应答，都是寻常人家模样。
百里三木讷拘谨，百里二爽朗大方。
百里娇温柔和善，不时给孩子夹菜，体贴入微。
百里文安静坐着，只由婢女喂些汤水，眼中再无变化。
百里娇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真正的百里城主，会在他们当中吗？
大婚定在下月初九。
当晚，我被带到东侧一处庭院中居住。屋内设施奢华又舒适，甚至比我宫中的住所还好。
亥时，我倚在软榻上，用小银簪雕刻一只未完成的木兔子。
芙蓉上前：「七公主，莫要伤了眼，该歇息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轻声道：「头有些疼，随我出去散散步。」
芙蓉是我在一个老太监手下救出来的。
她身形与我几乎一样，每年出宫与爹爹师兄相会时，都是她假扮我掩护。
人不算机敏，但忠心，从来只做不问。
闻言她立时取来披风，扶我走出去。
山中夜色如墨，但空气的确清爽。
走出没多远，百里三忽然出现在眼前。
他依旧是那副木讷模样，但话语干脆。
「公主，请留步。」
我抬眸看她，「这话是何意？」
百里三认真道：「庄内偶有刺客出没，公主脱离视线，或有危险——」
我忽而一巴掌扇过去。
因动作突然，百里三竟没躲过这一巴掌。
他愣住，脸上满是错愕。
我神情冰冷：「你敢监视本公主！」
百里三眼底霎时风起云涌，面色几变后，终绷着嗓音道：「不敢。」
我睨着他，声音虽轻但威严：
「那就退下，别扰了本公主清静。」
他双手紧握，指节泛白，终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是」字。
转身时，额间青筋鼓了鼓。
芙蓉陪我四处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才慢慢悠悠回了屋。
关上房门，我开始对镜易容。
芙蓉静静坐在一旁伺候。
五岁那年，爹爹陈青华摸着我的头说：
「小莺儿，你身子弱，不能像师兄他们一样学高深武功，可想学点别的？」
我仰头问：「我想学什么，爹爹都能教我？」
爹爹笑了笑：「都能。」
我偏着脑袋想了会，大声说：「我要学走近也不会被小动物们发现的功夫！我还要学能变成其他人的功夫！这样我去山下逛时，山下那些臭小子们就不会欺负我啦！」
爹爹沉吟片刻。
「那就教你龟息功和易容术。」
与百里三直面冲突。
一来摸他的心性。
无论他对外表现出什么模样，面对突发极端事件时，多少会露出原来本性。
百里三受辱时情绪外显，定力不足。这般心性，他是城主的可能性便去了七成，剩下三成，需摸清另外四人方能断定。
方才的动静只是打草惊蛇。
以前探洞时，我习惯先大摇大摆走上一圈。目的是让那些探头探脑的小动物们，该躲的躲，该撤的撤，真正的行动才能顺畅。
我已知晓，百里城的接待和安全由百里三负责。
今夜是我入住百里山庄的第一天。
我就是要第一天就闹出动静。
即便有人猜疑，但谁会认为我第一晚就有所行动呢？
再者，经过方才这么一遭，百里三多少会有所收敛，至少今晚他不会再过多关注我。
方才种种不过序幕。
真正的戏，现在才开始。
我易容成了一个面容素净的白衣弟子。
山庄内除了婢女小厮，来来去去最多的就是这些穿着一式的弟子们。
我综合了白天见过的两名外貌相似的弟子面容，微调拼接，这样即便遇到其中一个，亦可以另一人蒙混过关。
一个时辰后，我将山庄内九座建筑的方位、外部构造、路径互通摸了个大概，并在脑中绘制出了完整地图，为以后每一座的深入探查做好准备。
接下来就不急了。
准备折返时，看见不远处游廊上，一群白衣弟子正步履匆忙地往一个方向走。
「快些，二公子生气就不好了。」
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七转八弯，很快进了一个院子。
众弟子静立一角，肃然不动。
我一眼便看见了百里二。
月光下，他立于台阶上，神色哀戚地对着一位粉面郎君低语。
「你真要走？就因为我要娶公主么？你走那我也走，我们私奔！反正在这家里我原也比不上那亲兄弟二人，原也是多余的一个！」
郎君声线清冷：
「沈某从不与他人共侍，二公子，你我缘尽于此，就此别过吧！」
他转身欲走。
百里二霎时真情流露，一把攥住郎君袖子，眼眶通红：「沈郎，别扔下我，我这就去杀了那女人！你知道的，我不能没有你，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你我怎能因自己私欲去残害另一名无辜女子！二公子，你让我失望了！」
粉面郎君一把甩开百里二的手，神情冷淡地大步朝院外走。
走到我们不远处，他忽然顿住，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异的表情。
他缓缓转身——
寂冷月色下，他的后脑赫然扎满密密麻麻的针，针尖闪着细碎的寒光。
他张了张嘴，直挺挺倒了下去。
最后一刻，眼中凝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百里二徐徐走过来，神情难过地盯着地上的尸体，哀声轻叹：
「沈郎，你不让她死，便只好你死了。」
随后仰头流泪：「生命如此美好，我怎能沉溺于痛苦？是了，忘掉一个人最好的法子，是爱上另一个人。」
他抹了抹泪，转身走向屋内跪着的一群小郎君。
徘徊片刻，牵起其中一个的手，声音诚挚如初：「今晚你来服侍如何？」
小郎君忙点头应是。
百里二愉悦的声音传来。
「真好！不过我尚有旧爱在心头，你莫要介意才是。」
百里二笑容明朗地踏进我房中。
「听闻昨夜老三惹公主不快了，我特代他前来向公主赔罪。」
我柔弱地靠于软榻上，眼尾倏而泛红。
「我堂堂公主，千里迢迢远嫁此地，未曾想第一晚便没了自由。二公子，你我以后是夫妻，我公主之尊，你三弟竟敢如此待我，莫非……你兄弟二人本就有什么间隙？」
百里二面色微僵，旋即展颜笑道：
「公主多虑了，我这就命三弟撤去暗哨。」
他离去时，我低声对芙蓉轻叹：
「也不知他说话作不作数……」
芙蓉会意，声音不大不小，恰能传入正走出去的百里二耳中：「不好说，虽说他是哥哥，我怎么看着弟弟的权柄更大。」
百里二的脚步明显顿了下。
我不清楚他昨夜提到的「他们亲兄弟俩」、「多余一个」是何意。
但从我方才简单的试探来看。
百里世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百里城主的身份尚在迷雾中，但没关系，拼图会在一块块碎片拼凑中展现出本来面目。
我要做的，是尽可能的收集更多碎片。
我把目光放在百里娇身上。
她看似一个抚养幼子的柔弱妇人。
可百里氏人人都有两副面貌，她自然也有。
随后几日，我连探百里娇数晚，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她生活简单，平淡。
不是在陪着孩子看书，便是独自在月下吹奏短笛，曲风忧伤，似在思念。
我从院中婢女的口中探知。
百里娇并未成亲。
那个孩子叫阿圆，是她在城中抱养来的。而在此之前，她曾抱养过好几个孩子，皆因各种原因夭折。
阿圆来时才三岁，刚养了一年多。
年长婢女讳莫如深地对我叹道：「也不知能养多久……」
彼时，我易容成一个新来婢女的模样，也跟着叹：「说得是呢。」
眼见今夜又无进展，我欲离开。
走到游廊时，我猛然凝住。
整个人如遭雷击，直愣愣看着院门处。
一名青衣男子正大步从院外走进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我很快察觉出了不对。
脸是爹爹，可身形不是，姿态不是。
爹爹身形颀长，步履间总带着几分洒脱和悠然。
那人矮些，壮些，整个人像蓄着一股阴狠的力道。
闭气，锁关，沉渊，启动龟息功。
气息尽数敛去后，我悄然走到门边，正听见屋内男人开口：
「姑姑，我回来了。」
声音亦非爹爹。
我当即明了。
这人只是易容成了爹爹的模样。
从称呼看，男人是刚回城的百里大。
屋内，百里娇声音响起，隐隐透着一丝激动。
「如何？他……在江南么？」
百里大沉默片刻，道：
「他并未回江南，但我寻访到了一些关于他的消息，或许姑姑想听。」
「他的口音的确是江南梦州人，我打听数日，无人听过陈渊之名，直到一日，有人看见我的脸，喊了我一个名字。他的本名，叫陈青华。」
百里娇低喃，「陈青华，原来，他叫陈青华……」
我心中震惊。
万万没想到竟在此种情形下，听到关于爹爹以前的事，当下抑制住差点乱了的内息，凝神细听。
「陈青华是江南最大绸缎商的独子，锦衣玉食中长大，生而早慧，近乎妖异。据说三岁能吟诗，五岁能谱曲，七岁能与高僧论禅。十一岁双亲离世后，他抛下万贯家财孤身上少林成了俗家弟子，二十岁时，已是少林弟子中武功佛法双第一。」
「后来，他离开少林，云游天下，十余年未再有消息。直到两年前，他化名陈渊，以生意人的身份来了百里城。」
百里娇忽幽幽开口。
「父亲常说，我虽是女子，却是家族中学武最有天赋的一个，我自小也这般认定，可直到遇见他，才知自己不过井中之蛙。短短相处数月，那些我苦思不得其解的内功关窍，他三言两语便轻松解开。我以为登峰造极的招式，他随意便点出七处破绽。我谱了三个月的曲子，他只驻足听了半曲，调了两个音，整个调子便活了……他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山外山，人外人。」
「姑姑，他是在利用我们——」
「利用又如何！谁不是相互利用？」百里娇陡然尖声，「我也利用他突破心法！你也利用他的独创阵法练兵！你若不是心服他，何故毁容数年后偏偏扮做他的模样！他无非是想救出自己的徒弟，又有何错！」
我的心骤然拧紧。
这是第一次。
我确切听到爹爹和师兄在百里城的消息。
「我固然佩服他，可我扮做他的模样，姑姑，你真不知我的心思么……」百里大轻叹。
百里娇霎时冷声。
「老大，犯糊涂的话我不想再听见一句。总归我亲眼看着陈渊离开了百里城，只要他活着一天，我总能再见到他。」
「我知道了，姑姑。」百里大默然良久，忽低声道：「有没有可能城主将他——」」
百里娇声音严厉，暗含警告。
最后两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我的心终于抑制不住怦怦跳起来。
「谁在外面？」
百里娇忽然问。
我迅速冷静。
从门边走出来现身，扬声应道：
「夫人，是奴婢，方才瞧见有人进屋，您迟迟未唤，一时不知该不该备茶，故在此等候。」
百里大挥了挥手：「不必，退下。」
我恭声，「是。」
说罢转身往游廊一侧走。
刚走出两步，百里娇的声音又在屋内响起：「不对，我方才没听见她走近。老大，你去看看。」
我脚步未停。
百里大走出来叫住我时，我刚走到游廊转角。
心一横，转身准备直面应对。
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样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东西。
那是一颗小小的红色蜡丸。
塞在游廊柱的缝隙里。
廊柱是红色，蜡丸也是红色，若非刻意观察，很难察觉。
我为何会看见呢？
因为蜡丸的高度，恰与我眼睛齐平。
而这种红色蜡丸，我曾见过多次。
此时，百里娇也出现在门口，她眯眼看着我，朝我缓缓招手。
「你过来。」
蜡丸被我取下捏碎，掷向空中。
一团白光在夜色中爆开，刺激性白烟在空中层层翻涌，瞬间吞没游廊。
我迅速转身，闪身从一旁月洞门逃离。
山庄里响起「有刺客」、「戒严」的喊声时，我已回到屋中，坐在窗边慢慢擦脸。
蜡丸叫「避风珠」，是爹爹制造的。
小时候我用来防山中野兽。
入宫后，爹爹特意在我出入宫经过的各个游廊转角放置，以备我不时之需。
我问：「我一年才出入一次，大概是用不到的，何需如此麻烦？」
爹爹笑了笑，「放在那里，至少能让你在走那一段路时，不那么慌张。」
那时，爹爹就无处不在地护着我。
现在，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依然在护着我。
「七公主，你……在流泪？」
芙蓉震惊地看着我。
我素来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
这些日子，我更时刻让自己冷静再冷静，甚至不敢放肆去想爹爹和师兄。
怕情绪耽误行动。
怕自己沉溺痛苦。
怕最终迎来的，是更深的失望和绝望。
可从今夜百里娇的话来看。
爹爹可能还活着！
第一天进城，我看到那副巨大的红莺牌匾时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爹爹既向我示警，意味着他知道我会来百里城。
可我太了解爹爹的本事了。
阿娘说，爹爹是个算无遗策之人，知一步，便能推出后十步。
可我了解爹爹。
爹爹又何尝不了解我？
是以，不排除他推测出我必来百里城，故提前示警。
他错过了和我的两次相会，以他的本事和计谋，我不相信这世上有任何人能限制他行动这么久。
所以我认定他死了。
百里娇说，她亲眼看着爹爹离开了百里城！
所以是我错了。
我无比畅快地承认是我错了。
我生性惯于悲观。
过于相信自己的推断。
爹爹可能还活着！
这个可能性笼罩着我，使我眼眶和喉咙变得滚烫、灼热，几难自持。
我缓缓拭去眼泪，默默对自己说：
小莺儿，你不能哭，此时此刻更需冷静。
百里大提到「城主」两字，虽然被百里娇及时打断，但透露出两个信息。
其一，百里娇和百里大都不是城主。
有时候真相的浮现不需要多么复杂和繁琐的推论，仅需一个细节。
其二，爹爹即便还活着，也被限制了行动，且必与城主有关，而这件事，连家族核心的百里娇和百里大都不知道。
一切线索，依旧指向同一个终点：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爹爹。
他一身青衣，身姿挺拔，立于崖边。
静望远处云卷云舒。
他回头对我笑，很自然地抱起了我。
「小莺儿，好看吗？」
「好看，可我又有一点难过。」
「为何难过？」
我想了想，「我怕我看完便忘了，多可惜啊。」
爹爹目光明亮地看着我，温和问：
「你看到美景此刻高不高兴？」
「那便够了。」
百里山庄因出现刺客开始日夜戒严。
我暂停了探查动作。
这段时间，百里二时常来看我。
他笑容真诚，说话风趣，很快赢得了我院中一众婢女的认可。
「我就说七公主命好，你这么柔弱的性子，就该配二公子这么活力有朝气的男儿，男女姻缘还是老天会安排啊！」
百里娇偶尔也来我这里坐坐。
有时候带着阿圆。
阿圆是个乖巧的小孩，我拿糖和果子给他，他总会彬彬有礼地道谢，随后一个人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
我想到老婢女那句「不知能养多久」，便越发对他好些。
而百里三，再见我皆垂首敛眸，毕恭毕敬，说话远离两步。
演自然是演的。
不过我要的便是如此。
至少在夜里外出芙蓉假扮我时，他不敢轻易靠近，过多盘查。
那日，百里二陪我在山中漫步。
我对山庄楼阁建筑表现出兴趣，他便爽朗地向我介绍：
「这些都是四十年前，我爷爷百里空年轻时亲自设计的，他是个奇才，我们都很敬佩他。」
我凝望山顶，阳光照射下折射出一片金芒，「那里是何处？」
百里二笑了笑，「是我们以前练功的地方，不过出了一些事，现在已经封上了，因供着历代祖宗牌位，我们只在家族大事需禀明祖宗时，才会由姑姑开启金顶大门，共同前往。」
我微微侧头，「出了一些事，是指外面传言，百里城主残杀五十名江湖弟子么？」
百里二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突然说起此事，一时没说话。
我声音霎时变了调，「……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他默然片刻，叹了口气道：
「自然不是真的，只是此事说来话长，公主既是我未来妻子，自当如实相告。」
「数十年来，我百里氏在江湖上另辟蹊径，专注内功修炼，且从不藏私，每年收江湖各派五十名弟子听学，本来这是件利江湖的大好事。可两年前，爷爷百里空带领听学弟子进山洞闭关修炼时，忽然全部失踪。」
我抬眸看他，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全部失踪？」
百里二点头。
「是的。照常理，就算在山洞遇到什么野兽或是毒气，也应当留下尸骨或是衣物，可偏偏，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挣扎打斗的痕迹都没有，他们好像……忽然间就全部消失了。」
「那是个什么山洞？」
他道：「是个寻常之极的山洞，我们百里家每一个人都曾在那个山洞闭关。事情发生后，江湖各门派都来要人，我们自然交不出。于是百里城是骷髅城的传言越传越广，想将我们百里氏置于死地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只能以杀止杀。此种情形下，为求自保，百里氏便以几代财富和数万门下弟子，向朝廷投诚。」
这一番话说得毫无遮掩，坦诚之极。
但我一个字都不信。
圣上说这两年，百里城与北境联系从未中断，且与前几年的城主为同一人。
还有那日百里大口中的「城主」二字。
就在他们之中。
我又开始行动。
目标对准最后一个人，百里空。
百里氏五个成员，四人我已心中有数。
只剩下个活死人百里文。
我尚无法排除百里文。
至少我得确认，他真的是活死人。
百里文的住所在山庄的最西侧。
也是最偏僻的角落。
我连探数晚，惊讶地发现。
百里文竟然在遭受婢女和小厮们的虐待。
他们粗鲁地喂食灌水，像对待猪狗。
高兴时将他的身体当人肉坐垫玩。
不高兴了，随意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百里文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
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灰暗。
可初次见面时，我分明看见他眼中曾有亮光闪过。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演。
于是，我用了火攻。
我点燃了他就寝的厢房。
那个时刻，他身边无人照应服侍。
火烧起来时，他睁开了眼。
但一动不动。
火舌攀上了他的床，被子被点燃，瞬间熊熊燃烧。
他仍只是定定看着。
我又等待了一会。
在他头发也烧起来时，才以小厮的模样在院外大喊「起火了」。
我看见了我假扮的小厮在人群中骂骂咧咧迎面跑来，旋即转身，走进旁边的假山林。
待嘈杂声平息后，我准备离开，却发现怎么也走不出这片假山林。
我猛然意识到，自己误闯入了阵法。
尝试着用了几种解法，绕来绕去，看到的还是一层又一层的假山。
看了看天，已是寅时，天快亮了。
如果被人发现，麻烦之极。
我心知越紧急越不能慌，于是不再乱动，闭上眼，让自己平复下来。
脑中倏地闪过我以前迷路时，爹爹找到哇哇大哭的我，笑着说的一句话。
「小莺儿，逃脱之道，就在其中。」
我倏然睁眼，朝假山林正中间的那棵大树走去。
掌心缓缓在树上掠过，绕至背面。
我看见了树上刻的一个图案。
由点和横线组成，是爹爹独创的「方位数示法」，图案直指生门：
震三，离九，兑七，出！
我依诀而行，瞬间走出了假山林。
回去路上，我眼眶湿润。
我不知道爹爹在这个山庄里布下了多少解救之法。
他知晓或推测我必来找他。
放心不下，便在每一个可能的危险之处，为我留下了生路。
或许就在不久前，爹爹的身影曾一次又一次在这些危险之地徘徊，推测我可能的困境，设计救我的法子，为我设下一道又一道的无声保护。
爹爹性子洒脱，而我并不爱多言，以往岁月，我们父女平淡相处居多。
但爹爹知晓我。
亦知晓我能知晓他。
夜风中，我轻声道：
「爹爹，你要活着。」
「等女儿来救你。」
我排除了百里氏家族五人是城主的可能性。
于是我推测百里空没死。
兴许圣上的信息是错的，毕竟他只是失踪，有可能其实一直隐藏在山庄的某个角落。
但倘若他是城主，有一件事说不通。
出发前，我将大师兄寄来的十二封信和二师兄寄来的三封信看了数遍。
信里共提及「百里城主」九次，其中，大师兄提过一句，「城主不喜以真面目示人，故常着黑袍面具，身姿灵活矫健，约莫三十来岁，甚至更年轻。」
但据我所知，百里空早年沉迷功法，直至四十才娶亲生子。
他若活着，应该七十往上了。
大师兄向来谨慎下结论，他若说城主不超过三十岁，那必不会错。
……还有一种可能性。
百里城主并非一人，而是整个家族。
他们穿着黑袍，轮流现身。
所以谁都不是城主。
谁也是城主。
但我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总感觉有个重大关节没有想通。
无论如何，我都需要上山洞看看。
那是个危险的地方。
爹爹必然也会在那里给我留下信息。
百里二说，山顶被封后，只有家族大事才能开启金顶。
当前的大事。
九月初九，大婚。
整个婚礼仪式，百里二都笑得真心实意，表现出兴奋、激动，恰是一个新郎官该有的模样。
他笑着说我过于羞怯，体贴地吹灭了所有喜烛。
我一件一件褪去了衣裳。
片刻后，我发出尖叫，半裸着身子踉跄冲出屋子，没走几步便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醒来时，我躺在喜床上。
百里二坐在床边，脸隐在黑暗里。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
「方才，方才我贴身佩戴的夜明珠，照亮了你的脸，不是你，是一个陌生男子！我，我用簪子杀了他！是梦对不对？快告诉我是我噩梦！」
百里二沉默片刻，声音沉重：
「是刺客，他趁我喝醉将我迷晕，欲对你行不轨之事，破坏百里氏和朝廷的联手。公主，你……没事吧？」
我脸色惨白，怔怔看着他，身子发抖。
百里二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难道你已经——」
我猛地掀被下床，冲到桌旁拿起银剪，抵着自己的颈侧。
「公主！别冲动！一切都好说！」
百里二出声制止，但眼中并无紧张之色，显然不认为我真会做什么。
我双目赤红，泣声道：
「夫君，临死之时我需向你坦白。我并非圣上女儿，我是长公主在民间失忆时所生。虽回了皇宫，母亲却不认我，皇子公主们欺侮我，若非如此，我怎会远嫁这百里城。外人只道我身为公主何等风光，却不知我过得狼狈艰辛、处处不如人！我来此地后，夫君对我甚好，谁料又遭奸人毁了清白！夫君，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我更命苦了，我活不下去了，就此别过！」
百里二幽叹了声。
「公主，我并不介意——」
他忽然顿住，睁大了眼。
因为我将剪刀扎进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涌了出来。
他一脸难以置信。
我第二次醒来时，窗子已透出青白。
百里二依旧坐在我床边。
但这次，他看着我，神色复杂。
我摸了摸脖子处被包扎的伤口，泪水滚落，「你何故救我……」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沉开口：
「我们的命运，原来一样。我也非百里氏血脉，我是百里空在外面捡来的孩子。大哥掌管了百里氏一百五十六所练功堂，管辖弟子数万人。三弟统辖整座百里城和山庄，而我，空有二公子之名，实则一无所有。」
他忽然抬眸。
「公主，或许上天让你我成为夫妻，确是最好的安排。」
我悲声道：「可我，恐无法再尽夫妻之事。」
他盯着我，目光炯炯：
「无妨。你我既为夫妻，就当共同面对。从今往后，你千万别再寻短见，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蛰伏，是等待时机。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我悲切地注视他，终是点头。
五日后，百里族人领我上山，祭拜历代先祖。
通往山顶的路只有一条，是在山体内挖出的一条隧道，隧道门口用铜门紧锁。
百里娇郑重地打开铜门时。
百里二瞥了一眼身旁的阿圆笑道：「姑姑怎地将这孩子也带来了？」
百里娇叹了口气：「我既已收养了他，他自当随我拜见各位祖宗。」
百里二笑：「也是，让这孩子多磕几个头，说不定能活得长些。」
走出隧道，眼前霍然开阔。
三面山体围绕一个巨大平台，一面视野开阔，山下景色尽收眼底。
平台中间立着一栋金瓦大殿，竟似比皇宫的祭祀大殿还要华贵气派。
我好奇地问百里二：
「这便是弟子们的练功之处？怎没有供人居住的屋子？」
百里二点头，又指着山壁上大大小小的洞穴道：
「内功修炼讲究吸取日月精华、自然灵气，故而练功之人皆在洞中居住，以前这里十分热闹，如今荒废了。」
我依规完成了跪拜礼，随后百里娇领着众人完成其他仪式。
走到外面，见小阿圆一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堆石头边，看上去孤单又可怜，便走过去同他说话。
「你在百里山庄住得开心么？」我问。
他似乎哆嗦了一下，低着头忙说：
「开心啊，有好多好多好吃的食物，有好多好多有趣的玩意，娘很疼很疼我，阿圆真开心啊。」
我听了心中有些酸涩。
他明明话语满是稚气，可语调却是沉的，一点也没有小孩子的开心，显然不是发自真心。
他才四岁，竟然学会了如此小心翼翼地自保。我难以想象他在百里娇身边经历了些什么。
下山后，我问百里二：
「你能帮我救出阿圆吗？」
百里二看着我，却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知道百里世家的内功，练到高阶有何特别之处么？」
我露出茫然之色，「我不懂武功，为何问我这个？」
他笑了笑道：
「内功越高，暗器越小、越软。老三最弱，他的暗器是飞刀。我比他略强一些，用的是银针。老大又比我强些，用飞叶即可。而姑姑，她的暗器已消弭于无形，是笛音。所以只要她不肯，就没人能将阿圆带出来。别说是我，就算百里空还活着，也不能。」
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圣上赏婚恩旨不久将到，我要去庙里为圣上和贵妃祈福两日。」
百里二「嗯」了一声。
「我让老三派人保护你。」
翌日，芙蓉和几个婢女陪我去寺庙。
百里三派了一众精英弟子相随，但老规矩，只远远跟着。
马车上我和芙蓉换了衣裳，简单易容，借中途下车歇息的机会，我一路向西南而去。
山顶祭祀完后，我信步闲逛，不动声色察看爹爹可能留下的信息。
我一眼看到，阿圆旁边的那堆石头，是爹爹摆的「方位数示法」。
借与阿圆说话的机会，我解读出了爹爹传递的信息：
西南三十七里。
爹爹曾说，距离越远，方位误差会谬以千里，故而需要在高处设立方位标。
我牵着阿圆的手离开时，极目远眺。
那堆石头的方位标。
对准的是远处山坳一处隐约的村落。
此刻，我马不停蹄地往那个村落走。
爹爹和师兄，或许就在那里等我！
他大概是受了伤，或许伤得还有些重，所以没能来得及去京城和我相会。
伤总是能养好的。
只要他们活着。
一个时辰后。
我终于远远看到了一个小村庄。
炊烟袅袅，田舍俨然。
我抑制不住内心悸动，不由自主跑了起来，朝那些房子奔去。
我遇到了一位正在采摘的大娘。
我迫不及待向她形容爹爹和师兄的长相，还没说完，她笑着点头，「姑娘，我知道你要找谁了，我领你去。」
我愣愣地跟在她身后。
像个只知道跟在大人屁股后的孩子。
她到了一间干净整洁的村舍前。
还没进院门，我就看见了菜地里蹲着的两个人。
那两人转过头来。
我眼眶骤红，颤声喊道：「大师兄，二师兄，我找得你们好苦！」
他们笑嘻嘻地看着我。
等不及他们说话，我径直朝屋子里走。
「爹爹呢？爹爹是不是在里面？」
找了一圈没人，我又跑出来问：「大师兄，二师兄，爹爹去哪里了？」
他们依旧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却不说话。
我走过去拉拉大师兄的手，又拉拉二师兄的手。
他们任由我拉，却还是不说话。
大娘在一旁开口：「姑娘，他们两个是傻的，不会说话，你问是问不出来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此时，有几个村民围拢了过来。
一个人走过来对我道：
「我是村长，姑娘，你是他们兄弟俩的亲人吧？陈先生将他们送来时，说或许会有人来找他们。」
我骤然看向村长：「陈先生在哪？」
「一年前，他把这对痴傻兄弟俩送来，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便走了。走时给了我们村子六块金瓦片，说如果没人来找，便让我们好好照顾兄弟俩一辈子。陈先生真大方，那些个金瓦，别说照顾他们两个，就是我们整个村子一辈子都够用了。」
长时间奔波和情绪的大起大落。
我终于支撑不住本就虚弱的身体。
真正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夜间。
大师兄和二师兄正坐在桌子旁，手托着脸盯着我瞧。
见我睁眼，他们立刻笑了。
一个给我端水，一个给我递馒头。
我看着他们，轻声道：「大师兄，二师兄，我是小莺儿啊，你们真的不认得我了么？」
两人听见我这句话，仿佛触发了什么机关，忽然同时站直，神情一肃，先后开口。
大师兄：「小莺儿，我是爹爹。」
二师兄：「你终究还是找到这里了。」
大师兄：「我费了些功夫教会兄弟俩传话。」
二师兄：「下面的话你要仔细听。」
我咬着下唇，死死盯着他们。
两人开始你一句我一句，流利地述说起来。
「爹爹来百里城后，很快发现了这里不对劲。我设法打入了百里氏内部，用了些法子，救出了你两位师兄，可惜他们已然失了心智。」
「在此过程中，爹爹还发现了一些事，这些事如果成真，可能会伤害到你和你娘，是以我将你两位师兄安置此地后，需得回去解决掉那些隐患。」
「倘若我没回来，那我大概是失败了，但我必然不会全盘失败，纵使回不来，爹爹也必将保住你和你娘的安全。」
「只是爹爹放心不下你，你看似柔软，内里却有百折不挠的铁骨，你等不到爹爹，一定会设法来百里城。」
「故而我在进城口对你发出示警，你此刻能听到这些话，证明你并未遵从。我估摸你也不会遵从。可你没有武功，在百里城这个地方，处处皆是危险。」
「我推测了你可能的行动，分析了你可能遇到的险境，设下了对应的解救之法。我不担心你会错过，爹爹相信，你一定能看懂爹爹的心思和设计。」
「你既已寻到此地，不要再回头。倘若连爹爹都失败了，这世上无人能阻止百里氏。」
「小莺儿，带着你的两位师兄去爹爹的家乡江南，你拿着玉佩去梦州寻一个叫陈炳的人，他曾是爹爹的书童，如今已将陈氏产业遍布江南各地，可保你和师兄们安度生活。但不要留在梦州，可去南州。」
「爹爹知你从小受体弱之苦，又接连遭遇至亲离散，易有豁出命去之念。但生命本就无常，你需学会接受无常，而非和无常去抗争。」
「小莺儿，保重自己，多活一日，便是替爹爹多看一日天地人间。」
两人话说完，自发去收拾，很快一人拎着个包袱站在我面前。
我默然片刻道：
「现在是晚上，你们先去睡。」
两人又将包袱放下，各自回屋睡觉。
我睁着眼过了一夜。
第二日，师兄们又拎着包袱站在我面前，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敛了泪水，先抱了抱大师兄，又抱了抱二师兄，温声道：
「大师兄，二师兄，小莺儿现在不能带你们走。我得回去找爹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能让爹爹那般清风朗月的人，在或许暗无天日的地方待着，生死都不行。倘若我回不来，你们就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
两位师兄一愣，不知哪句又触发了机关，忽然又站得笔直，开始说话。
大师兄先「唉」了一声。
「人生若蜉蝣，不过区区几十年，当生则生，当死则死，未尝不是痛快。小莺儿，若你执意要回，那便回。」
「我已探明，城主百里空几年前突破邪异功法，嗜少年神养己神续命，因需引内力为引，故嗜夺对象为听学弟子。更重要的是，他里通外敌，宫中安插奸细，疑不久将举事。」
「那是你和你娘生活之地，我必当阻止。百里氏现存六人，城主是关键，交给爹爹，若爹爹没来得及完成，剩下五人交给你。百里氏个个恶贯满盈，死不足惜，你我父女二人，就杀他个天翻地覆。」
「我已布下先手，以下几点你需知晓……」
「爹爹允诺，活着等你。」
圣上赏赐恩旨到。
百里三率众在百里城内迎接，我和百里二亦同行。
城内不少百姓围观。
我们跪下听旨时，百里三忽然不停搓手，起初动作尚小，后来激烈，仿佛要将自己的手搓烂。
朝官停下，面色不悦。
「百里三，你可是对旨意不满？」
百里三憋得脸色涨红，不回答朝官话，却转头看向我：
「你身上涂了什么香脂？」
我睁大眼，用倍感羞辱的声音喊道：
「放肆！你竟敢当众调戏本公主！」
百里二呵斥：「老三，你失礼了！」
百里三手搓得越来越快，他凑过来，似要用鼻子闻我身体，「二嫂，你究竟涂了什么！」
我怒极，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百里三被扇得别过脸去，脸上指痕明显，再转过时眼底染上血丝，凶光毕露。
朝官怒喝：「大胆！小小百里氏竟如此对待本朝公主，侍卫，将他绑了！」
百姓哗然，低声议论。
「三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是不是看着二公子娶了公主，心中嫉恨？」
「可他也不该这种时候失态啊……」
侍卫上前时，百里三已露癫狂之态，他猛然大喝，袖中飞刀射出，几个弟子和百姓惨叫倒下。
人群顿时大乱。
百里三转头，凶狠地看向我，一把掐住我的脖子，五指收紧，目眦欲裂：
「你究竟涂了什——」
话戛然而止。
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转头回望。
后脑勺赫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
百里二目露痛色，「老三，你若杀了公主，便是将整个百里城置于死地，二哥不能让你犯下如此大罪！」
总之，百里娇和百里大赶来时。
百里三的尸体已凉透了。
百里大得知他死于银针之下，怒吼一声，朝百里二踹出一记狠脚。
百里二飞出数丈远，撞上围墙，捂着胸口吐出血。
百里娇阴沉着脸听完旁人讲述来龙去脉，看了我片刻，忽然问：
「所以你到底涂了什么？」
我又惊又怒，几步走到她面前，颤声说：「你闻！就是香脂！不信你闻！」
百里娇并未受我态度影响，她真的低头认真嗅了两下。
随后抬头，看向地上的百里三，痛心闭眼：「确是普通的露华浓香脂，可是，老三怎会突然发狂了呢……」
我转身拭泪。
眸底一片冰冷。
她自然闻不出，因为这个香脂，本来就是为百里三量身定制的。
爹爹那日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百里三，毒攻。他的表面谦卑不过是为了掩饰狂躁本性，我曾以江南商贾之名赠与他一柄赤金飞刀，他极为喜爱，每日把玩。飞刀上抹有微量毒物，平日只是手痒，一旦与露华浓香脂相撞，便会激发药理致其癫狂，此招你可择机利用。
第一幕，唱罢。
从小村庄回来的第三日。
百里二与我坐在亭中，观赏山水。
我倚在软枕上，忽然开口：「夫君，你可愿成为新一任百里城主？」
他转头注视我，没说话。
我缓缓喝了口茶，细声道：「朝廷不久将来人，你若有此意，为妻将全力相助。」
百里二沉吟。
我继续道：「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开口：「公主可说来听听。」
我幽幽一叹。
「此地乃我伤心之地，我亦过不惯山野生活，若你事成，我想回宫。届时你在百里城，我在皇宫，你我仍以夫妻名义生活，但一年只见一次。当然，你在百里城纳妾或是做别的，本公主一概不管。只要你无更大野心，安心做你的城主，朝廷和我，便是你最大的仰仗。」
百里二默然片刻，沉声道：「你我夫妻自当同舟共济，届时为夫在百里城，亦是公主最大的后盾。」
我浅然一笑：「当然。」
【百里二，攻心。他外表爽朗大方，实则阴暗计较。他因身世对百里氏怨念已久，但为人谨慎，轻易不会轻举妄动。给予足够利益，在适当时机，可离间利用。】
对于百里二，爹爹想的和我一样。
事实上从洞房夜那日，我便开始了攻心离间计。
借他的手除掉百里三，既合我意，亦合他意。
百里三的葬礼举行，哀乐鸣奏。
我和百里二走进去时，百里大怒目冷声，「你们还有脸来？」
「老大，不可对公主不敬。」
百里娇面容哀切地开口。
百里二沉声道：
「当时的情景只能如此，不然朝廷怪罪，我百里氏将遭受灭顶之灾，用老三一条命保整座城平安，我认为值得。」
百里大声音阴鸷，「朝廷算什么？且不说我手下弟子一个顶十个，加上那北境——」
百里娇怒喝。
此时，院内一阵骚动，有人喊：
「有刺客！」
一排又一排的蒙面人从墙外跃进来，灵堂霎时大乱。
百里大冷哼，「好大的胆子，真以为老三死了，我百里山庄就没人防卫了么？」
他疾步跨入院中，欲催动内力卷起院中飞叶，忽然一凝。
百里山庄的每座庭院内外，都种满了各种大树，此时正是秋日，正是落叶纷飞之时。
可此刻，无论树上还是地下。
全是光秃秃，空荡荡。
一片落叶也没有。
【百里大，火攻。他生性狂傲，以飞叶为暗器，自认为山庄随处可获取，从不带于身上。拿他时，在他附近烧光所有飞叶，便可断他主要攻击力。】
昨夜，我在灵堂外放了一把火。
因只在院外烧了片刻，弟子们并未向上禀报。
百里大不得不赤手空拳相搏。
这次的刺客，既有朝廷兵，又有武林人士，是我与朝官商议后，设计发动的联合攻击。
百里大喊：「老二，快出针！」
百里二却一动不动。
百里娇霎时意识到什么，从腰间抽出短笛，放到嘴边。
旋律刚起来几个音。
我用奏哀乐的铜锤在锣上敲击。
「锵！锵！」
短笛旋律瞬间破碎。
百里娇目露震惊，不可思议地看向我。
「百里娇，音攻。她是最强的一个，以音律杀人，我思考数日，找到了她杀招前的震音，那是她内力凝聚的前兆，你只需在此时以强音攻击，便可破解。她一共有五首杀人曲，以下是每首曲的破解口诀……」
我一手持捶，一手持锣。
百里娇每吹一句，我便敲一次锣。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忽然厉声问：
「陈青华是你什么人！」
我静静与她对视。
她作势要来拿我，一道银针闪过，又急速掠开。
「老二，你胆敢护着外人！」
百里娇双目圆瞪，怒喝。
百里二淡笑，「姑姑言之差矣，公主明明是我妻子，怎会是外人？」
此时，院外传来百里大一声嘶吼。
他前胸后背同时插着数柄剑。
百里娇嗔目切齿望了一眼，忽然转身，朝帘幔处跑去。
随着石门打开，一个地道出现，她纵身跃入，石门又旋即关上。
我和百里二打开地道跟进去时，里面已空无一人。顺着台阶向上，再看见亮光时，发现竟然一路通到了山顶。
百里二咬牙道：「事已至此，必须斩草除根，我们一个一个山洞找。」
我手中始终拿着锤和锣。
百里二与我寸步不离。
我需要他的飞针护身，他需要我敲锣抵抗百里娇的短笛。
在其中一个山洞，我意外看见了阿圆。
他蜷缩着身体，不停哆嗦，仿佛刚经历了什么可怕之事。
「阿圆，你怎么在这里？」
我走过去问道。
阿圆看见我，「哇」一声哭出来。
「娘要杀我，我就从地道里逃跑，就跑到这里来了，姐姐，求求你救救我！求你带我出去！」
我忙过去牵着阿圆，好声安慰：
「别哭，姐姐救你，姐姐带你出去。」
接下来，我牵着阿圆，和百里二一起将大小洞穴都找了一遍，并未看到百里娇，心知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决定先下山再行商议。
从洞中出来，山崖刮起大风，阿圆打了个喷嚏，我脱下外罩衣，穿在他身上。
只是衣服太长，我不得不将衣摆多打几个结。
百里二瞥了眼阿圆，冷哼道：
「原来姑姑在每一个地方都修建了通往山顶的地道，果然我什么都蒙在鼓里，不过山庄修这么多到山顶的地道做什么……」
我一边打结，一边慢慢说：
「当然是为了他啊。」
百里二愣了下，「为了谁？」
我将最后一个死结拉紧，对着眼前的阿圆笑了笑：
「我该怎么叫你呢？」
「百里城主？」
「百里空？」
最后一句话出口。
百里二瞠目结舌地看着我。
「公主，你在说什么？他只是个四岁的孩子，他怎么会是爷爷百里空！」
阿圆被我捆成了一个粽子，动弹不得。
他一脸茫然：
「姐姐，我叫阿圆，你是不是记错我的名字了？」
我叹了口气。
「其实你演不演，我都会杀了你，所以还是别演了罢。」
身后忽传来轱辘声。
百里文坐着轮椅慢慢过来。
百里二讶异之极，「父亲，你自己一个人如何上山来的？」
百里文面无表情地开口：
「爹，你为什么要杀小婉？」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
山顶骤然变得安静，只剩风呼呼刮着。
百里文看着阿圆，继续说：
「爹，你夺去我全部内力练功，我是你儿子，我认，可你为什么要杀了小婉呢？你明明知道，她从小命苦，你为什么偏偏要杀了她？为什么？」
阿圆忽然偏了下头，用稚嫩的嗓音道：
「因为她看见了我的样子。」
百里二瞪着阿圆，张大嘴，「你，你……」
没有人理他。
阿圆「嗤」了一声。
「我前几年试探你几回，还真被你骗过去了。为了个女人，你竟然苦心装这么久，你果然比不上你的哥哥和妹妹。」
他说完转头，目光沉静地看着我：
「你是陈渊的女儿？」
我笑了笑，「是啊。」
他眯眼，淡淡「嗯」了声。
「也只有他的血脉才可能猜出我的身份。说说吧，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我没作声，只看着他。
他微一沉吟，「你想让我告诉你父亲的下落？你先说，我答应你会考虑。」
我垂眼，慢慢开口：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尽管百里山庄对外声称百里空是城主，但因你整日黑袍遮面，不想让人看见你真面目，并且很多接触过你的人又断定你极年轻，所以明明是实话，大家反倒不信。」
「我一开始也不信。直到爹爹告诉我，你几年前突破功法，学会了嗜少年神补己神，同时，我已知晓你有造反称帝的野心。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对于权力的世俗欲望本不该太多，除非你找到了别的办法，比如变年轻。」
「爹爹以前教导我，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作出这个假设后，一切便说得通了。你百里氏听学几十年的传统为何突然出了事，你为什么要掩盖真实面目，为什么你身边的人觉得你年轻……」
阿圆道：「可我现在是个才四岁的孩子啊，你总不能想到，黑袍下面的其实是个孩子吧？」
「不，你还没失踪前，虽然变年轻了，但还是个成人，并不是孩子。但是，爹爹对我说，他就算不能杀了你，也必将阻止你。爹爹如此说了，我便信。所以我猜，你变成孩子是中途发生了意外，你不得已假称失踪，不得已向朝廷求和，都是因为这个。毕竟，就算你里通外敌造反成功，总不能让一个四岁的孩子登基吧！」
阿圆叹了声，「若不是你爹爹设计阻挠，只怕我已经坐在京城的金銮殿上了。」
「我自幼不算聪明，开窍较晚，但一开窍，便如初升朝阳能量磅礴，可我已将近七十，虽然武功、财富都到了顶峰，可垂垂老矣，对很多事失去了兴趣。原来人老最可怕的不是老，而是失去了欲望。本以为我就此度过余生，没想到一次无意中，我突破了功法，竟让我有了恢复青春之效。」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不一样了，我的欲望也都回来了，世界忽然变得很有趣很有趣。我想拥有一切，我想坐拥天下！」
「我徐徐图之，一边慢慢变得年轻，一边着手称帝之路。就在一切渐入佳境时，你爹爹陈青华突然出现了。他是我从小羡慕的那种人，年少就拥有绝顶天赋，不过三十来岁，就有了和我不相上下的武功。我后来知道，他是来救他两个徒弟的，他虽然未必打得过我，我却也没信心能胜过他。于是我恍若不觉，让他带走了他们，心想不要让他阻碍我的大事便好。」
「可谁知，他又回来了，并且假装被我擒住。我那时并不知晓他是故意的，以为自己真的战胜了他，欣喜若狂，毕竟他的内力，一人可顶数百人！可他在我吸取内力时，忽然主动将全部内力向我推进，那一刻，我的四肢百骸仿佛大堤裂口，巨浪肆虐，完全承受不住。原来，他自知无法杀了我，竟决意与我同归于尽。我们同时晕了过去。」
「我比他先醒来一些，惊讶地发现自己变成了孩童模样，并失去了全部内力。他也如此，内力尽失。但他是大人，我是孩子，我还是打不过他，于是趁他醒来之前，我迅速换装，假扮成了被关的孩子。他醒来后，我以向他求救为由，趁他不备，将刀刺入他体内。」
我死死盯着他。
阿圆看了我一眼，「我个子矮，没有刺中要害，那一刀并没有要他的命，但他被我囚禁了。你爹爹没算出我小孩子的身份，没想到你倒是比他厉害。」
我轻轻吁了口气，才道：
「不，没人比我爹爹更厉害。我只是比他掌握了更多的信息。」
「比如呢？」
「比如你时常说话和语调分裂，看上去是因为在百里娇身边害怕，可实际上是你七十八岁的灵魂，根本无法模拟四岁孩子的神态。比如我已提前从爹爹那得到信息，你会嗜神嗜内力。比如我从师兄的信中知道，黑袍底下的人很年轻……这些都是一些碎片，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却能得出最后的真相。」
阿圆点头，「原来如此。」
我深吸一口气，「好了，我已经将我的推测过程告诉你了，现在你该告诉我，我爹爹现在何处，他是不是……还活着？」
阿圆忽而笑了下。
「这个问题，那就只能等你再抓到我时再告诉你了。」
我一惊，出手抓紧他。
却见百里娇从空中飞来，身穿类似蝙蝠状衣服，一把抓起阿圆，又乘风朝悬崖外飞去。
我全身血液凝固。
我原以为山庄内修建多条地道通往山顶，是为了让阿圆发生意外时可在山洞躲避。
但其实不是为了躲。
而是为了飞走。
穿着蝙蝠衣从悬崖上飞走！
我嘶声喊道，「我爹爹在哪里！他究竟在哪里！」
阿圆在空中对我露出一个微笑。
「我说了，下次你抓住我再告诉你。」
忽然，他笑容凝住。
目光望向某个方向，露出恐怖绝伦的表情。
只见百里文从轮椅上腾空而起。
飞向崖边，飞向已在半空中的百里空父女。
他喊了一声，「小婉！」
随后伸开双手，紧紧抱住。
下一刻，三人如骤然失去翅膀的鸟儿，直直往下坠落。
崖底回荡着绝望的叫声。
我已经在山顶上住了十七天。
芙蓉给我在金顶祠堂内搭建了舒适软绵的床，给我送来丰盛的食物和水。
我每天认真进食，认真睡觉。
因为我要养足精力，尽可能地探洞。
是的，我日夜思量。
将我和阿圆的对话复盘了一遍又一遍。
将他的表情分析了再分析。
最后得出结论：
爹爹在山顶。
在山顶的其中一个山洞里。
山洞错综复杂，曲折联通，有的通道狭窄到仅能贴地前进。
我每次探洞回来时，整个人虚弱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芙蓉心疼得抹泪，「前些天几百人都找了数遍都没发现，他就算在这里，也是找不到的，七公主，算了吧。」
我不言不语，只大口吃饭。
怎么能算了呢？
我发誓我要找到爹爹。
爹爹允诺一定会活着等我。
我必然要找到他。
我终于将大小十四个山洞的内部构造、连接通道和水路流向全部摸清。
我开始绘制地图。
就像小时候那样。
某天傍晚，彩霞漫天，我陡然停笔。
在时隔多年后，我将绘制的地图和小时候的地图相比，意识到了一件事。
小时候曾经我以为没有危险的地方。
分明危险重重。
在我每次不顾红莺警告独自去探洞时，爹爹都知道。
他并没有阻止我，而是在我去之前，早就偷偷地将一些大的危险提前去除了。
从小到大，爹爹一直在我知道和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守护我。
眼泪一滴滴落在图纸上。
「爹爹……」
第二十三天，我看着图纸，忽然撒腿往其中一个山洞狂奔。
有一个水流途径的密闭暗洞！
当我终于用石头砸开那一层土墙时，里面传来细小的水流声。
我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钻了进去，立时感受到了水汽和风。
里面漆黑安静，我摸索着点燃了火石。
眼前出现一个宽阔的山洞。
我缓缓转身，全身凝住。
后面几十个人悄无声息坐在我后面。
只隔了数尺远。
他们不说话，都睁着眼，静静看着我。
我抑制住心跳。
举着火石一个个看过去。
他们的表情神态和两个师兄如出一辙。
我猛然意识到，这就是失踪了的那五十名听学弟子。
我点燃了几堆火，仔细观察山洞。
山洞空旷，有流动的河水，有果树，山壁一旁还整齐堆放着一袋袋类似炒米的食物。
此时，有一个弟子似乎饿了，他走到袋子旁，掏了一把炒米往嘴里塞，又趴在河边喝了几口水，随后回到原地坐下。
另外两个弟子也仿佛复刻般，做了一样的动作。
就像是，有人精心教过他们这些动作。
我的心开始怦怦跳。
他教会了两个师兄给我传话。
也教会了这五十多人在这个山洞里存活至今。
我轻轻喊了一声。
那些弟子忽然齐刷刷转头看我。
又齐刷刷举起手，同时指向一个方向。
那是一个小小的洞口。
我全身绷紧地走进去。
我看见了一张石床。
上面似乎躺着一个人，只是用茎叶织的被子盖着，看不清面目。
我伸手，掀开。
一具白骨出现在眼前。
我怔怔望着，长久不动。
没找到爹爹前，我时时会流泪。
可真找到了，我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下意识闪过念头。
眼前的白骨不是爹爹。
才一年时间，怎么可能变成白骨呢？
这一定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突然发现山壁上有字。
【小莺儿，你找到爹爹了。爹爹知道，这世上若只有一个人能找到此地，那必定是你。】
【小莺儿，爹爹食言了。我中了百里空的毒，大概时日无多。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对于爹爹而言，生死不过是转瞬之事，爹爹并不觉得痛苦。】
【以往在宫中时，我去看过你娘多次，虽不似在青云峰爱笑，但总算生活平静。你两位师兄也算有了安置之处。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
【你的弱症始终是我的一块心病，好在经过这两个月的苦思，我终于想出了一个方子，记在左侧山壁上。若是有效，你非但不必再受弱症之苦，或许还能开始学武功。你两位师兄神魂受损，我亦悟出了一套心法，你记下，日后找人教会他们。】
【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了，爹爹相信你，你一定能走好。若是难过，你便哭，小莺儿，你可以哭。】
【爹爹虽死，亦没死。天地万物，皆是形态，我们不过换了一种方式相伴，斗转星移，终会相见。】
一侧山壁上。
工工整整记着一道药方，下面仔细记载了九种可能出现的症状和调药之法。
另有一道心法口诀，画了详细的人体图加以说明。
我的目光落回石床边。
那里垂着一缕白发，轻轻搭在冰冷石面上。
想象爹爹临死前的殚精竭虑。
我在寂静的山洞中，泪如雨下。
我回京城，百里二来送我。
他意气风发地成为新一任百里城主。
同时将五十余名弟子派人送回江湖各门派，并宣称已为武林除害。
马车上，我将刀刺向了他的脖颈。
他捂着脖子倒下时，脸上露出不可思议之色，就像他每次用银针杀掉的人一样。
一个月后，我终于回到了京城。
马车刚入宫门，远远地，我看见一个华服妇人朝我奔来。
她眼含热泪地盯着我，目光一寸寸从我脸上掠过，仿佛要看个够、记个够。
我知道，阿娘回来了。
她猛地将我抱住，哽咽出声：
「对不起，小莺儿，阿娘把你忘了，这些年阿娘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摇摇头，「不，我没吃苦，这些年，爹爹将我保护得很好。」
长公主伸头探望，声音无比急切。
「你爹呢？他两年前在我宫里放了一封信，说他从来没怪过我，让我也别怪自己，又说不能再等我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在哪里？小莺儿，快带我去见你爹爹！」
我轻声说：「他死了。」
长公主一怔，旋即大声说：「不可能，这世上没人能杀死你爹爹，他一定是生我气了。我这就去求他别生气，他挺心软的，当年我就是这样追着他跑，他就答应了娶我。」
我含泪看着她，没再说话。
她后退一步，目露恐慌，口中喃喃道：
「不可能，他不可能不等我，你一定是骗我，你们都在生我的气，所以联手骗我。对，一定是这样。」
她说完转身，踉踉跄跄朝远处走去。
圣上召见我，贵妃也在。
他们笑着给我赐座。
圣上龙颜大悦，赞我一人胜过朝廷派出的百人，为国为民立了大功。
我恭声道：「一切皆是我爹爹陈青华之功，我不过是完成了他的未竟之事。」
圣上叹：「你爹爹那样的奇人，朕可惜没能一睹真容，实在可惜。」
他问我要什么奖赏。
我俯身：「我不想当公主了，我想出宫，我答应了爹爹，带两位师兄去江南。」
圣上允，又说即使我人在江湖，皇宫也永远是我的家。
贵妃在一旁笑着感慨：
「想当初，我选来选去不知选谁嫁去百里城，只有七公主愿意，以为是赶鸭子上架，没曾想却是做了一件最对的事！」
我看着贵妃，慢慢道：
「对于别人是，对于贵妃，或许不尽然。」
贵妃笑吟吟问：「此话怎讲？」
我叹了口气：「贵妃，我杀了你儿子，你真的不介意么？」
贵妃神色一滞。
我看着她：「世人只道百里空有两子一女，却不知其中一个儿子，是阴阳同体。贵妃，百里二是你以前当百里武时的孩子吧？」
贵妃一双凤目直直瞪着我。
圣上没说话。
两列带刀侍卫已悄然进来。
「我在百里山庄误闯假山林，差点被阵法困住。后来我就想，那片不是什么重要地方，为什么要单独设个阵法不让人进入呢？于是我去探了第二次，在那里发现了一座荒废小楼，里面东西都在。可奇怪的是，一半男人之物，一半女人之物。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了几个璎珞，打法很奇特，我只在一人身上见过，就是贵妃您。」
「十年前，百里空蓄意谋反，于是将你散去武功，转阳为阴，彻底成为女人，并设法送入宫中，为的就是届时里应外合, 挟天子以令诸侯。」
「百里空死时, 说百里文比不上他的弟弟妹妹, 其中弟弟说的就是你。唉, 为了你父亲的野心, 你的确牺牲不少……」
贵妃在我的话语中，由震惊到失措, 再由失措到平静，最终慢慢瘫坐在地上。
「圣上，我入宫十年, 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圣上的事。我是您的贵妃, 也是父亲的孩子, 无论是男是女, 不过是尽孝，我有错么？」
圣上半天没说话。
从始至终，他脸上的表情都未出现太大的起伏。
此时，他缓缓开口：
「贵妃, 你尽孝没错，不过你既选择了尽孝，就要承担尽孝的后果……」
贵妃被带走后，圣上问我：
「你为何要帮朕？」
我答：「圣上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 天下需要一个好皇帝。」
圣上眼睫一颤。
「你这话, 比朝臣文人歌咏朕百遍千遍还让朕触动。七公主，你去你的江湖吧，朕会给你的江湖一个安乐人间。」
「谢圣上。」
我带着两位师兄回了梦州。
陈炳跪在我面前，泣不成声：「少爷的后人终于回来了！我这辈⼦终于等到少爷的消息了！」
在爹爹⽅⼦的调养下，我的身体越来越好, 不再畏冷畏寒，大雪天⾥也在户外放肆地看雪。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却鲜活。
我开始学武，进展飞快。
两位师兄也在一位道长的带领下练习心法。
⼀年后的某天, 正在吃饭的⼤师兄忽然问我：「⼩莺⼉, 我们什么时候回⻘峰⼭上看看师娘吧？」
阿娘后来也离开了皇宫, 她独自住在⻘峰山上, 再也不肯下来, 说那里才是她⼀⽣中最快乐的地方。
我带着两位师兄去看过她几次，她总是静坐在崖边，面含微笑，仿佛入了神。
那天, 大师兄就这么忽然地清醒了。
没多久，二师兄也恢复了神智。
他得知我们竟然住在江南最有钱的宅⼦⾥, 高兴地东看看西看看，转个不停。
转年, 我们三⼈在渡口分别。
大师兄要去少林当俗家弟子, 他想⾛一遍爹爹走过的路。
二师兄决意留在江南和陈炳做生意，他说要成为我们的退路。
而我, 决定去云游。
爹爹曾说，让我代他多看看这天地⼈间。
他本是江湖上⼀个⾃由自在的年轻游侠，因为我的病不得已在青峰山停了十年。
现在我的病好了。
我要去完成他没有做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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