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无人爱你

男友带我回去见家人。
却意外发现，他的纨绔二哥是大学时曾被我无情甩掉的前男友。
夜里，愤怒的男人将我堵在楼梯间，咬牙切齿：
「弟媳?你不是死了吗?！」
兄弟俩因我反目后，周家那位身居高位、鲜少露面的大哥，终于发话见我。
坐上神秘黑车时，我攥着哥哥的遗物，抑制不住颤抖。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看到机场门口停着的加长林肯，我露出一丝困惑。
「阿熠，公司现在创业期资金压力大，你怎么租这么贵的车啊?」
周熠从飞机落地就一直没怎么说话，此时忽然放下行李，轻搂着我。
「乔悦，有件事我瞒了你，你别生气。」
看着他神情紧绷的模样，我开玩笑：
「你总不会骗我说来马来西亚见家人，结果是要把我卖了吧?」
他低头注视着我，一向温和明亮的眸子透出几分紧张。
「其实我家里，比我之前告诉你的，要有钱一点。」
「多有钱?」我歪头笑。
他抿了抿唇，指着不远处的高楼群。
「那边一排，都是我家的。」
我缓缓睁大了眼睛。
车上，我扭头看窗户不说话。
外面在下雨，水流在玻璃上漾出一道道波纹。
周熠坐在我身侧，小声解释。
「我真的不是故意瞒你，更不是所谓地不信任你。我家族情况特殊，当初我执意回国创业，我大哥逼着我在父母灵牌前发誓，绝对不能在国内透露真实身份。」
我咬着下唇，声音微哽。
「所以你就把我当个傻子戏弄?周先生，麻烦你让司机掉头，我要买票回家。」
周熠将我的手握在胸前，神情难过之极。
「你是我认定的妻子，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这次带你来，就是跟我大哥说明情况，就是不想再对你隐瞒任何事，你放心，我和我家族的人不一样，以后我会在国内定居，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
「乔悦，我有多爱你，你心里还不清楚么?」
说到最后，他的嗓音微微发颤。
我眼眶泛红，不说话了。
我和周熠的相识相恋，美好得就像电视里的言情剧。
半年前，我应聘到他公司当前台。
第一天上班就不客气地把他这个刚出差回来的老板拦在了门外。
他也不生气，安安静静在门口等。
直到助理赶来说明情况，我才红着脸，诚惶诚恐向他道歉。
从那以后，他每天上下班路过前台，都笑着跟我打招呼。
「乔悦，早啊，我来了。」
「乔悦，下班了，赶紧回家吧。」
公司团建那天，他在热闹的人群中突然走到我身边，悄悄在我耳边说：
「乔悦，我喜欢你，第一天就喜欢了，你看出来了吗?」
我终究是没忍心继续生他气。
在他再一次小心翼翼握住我的手时，我没有甩开。
「反正你是有钱人，我也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这次原谅你，但下不为例。」
周熠高兴地捧着我的手亲了又亲，用他那双亮极了的眼睛看着我，认真开口：
「乔悦，你以后也骗我一次好了，我保证不生气，这样我们就扯平了，我就不愧疚了。」
我破涕为笑，「哪有这样哄人的！」
淅沥雨声中，车子驶入一条僻静山路，转了数道弯，穿过复古奢华的铁门，停在了一幢气派的花园别墅前。
两个佣人小跑过来撑伞。
我们相依着在雨中往里面走。
周熠看出我有些紧张，温和安慰：「别担心，这栋屋子除了佣人，只有我一个人住。」
我诧异，「你不是说有两个哥哥?」
周熠曾简单跟我说过他的家庭情况。
他家是华裔，父母早亡，只剩兄弟三个。大哥比他大 6 岁，对他如父如母，这次回马来西亚主要目的，就是带我见大哥。
「我二哥爱玩，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喜欢满世界跑。我大哥嘛，他不住这，住那儿。」
他伸手，指向右侧山顶的白色建筑群。
乌云沉沉的天幕下，白色幕墙静静屹立在那里，显得遥远而神秘。
周熠笑着回过头，「大哥身份尊贵，一向很忙，即使是我和二哥也不是相见就能见。下周他集团新公司海外上市设宴，我带你去见他，所以现在——」
话没说完，他突然停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别墅门口，正说说笑笑走出来几个俊男靓女。
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英俊帅气，左拥右抱，浑身散发一种慵懒随性的气质。
「阿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想不想二哥?」
男人张开双臂，冲周熠爽朗地笑。
揽在我肩膀的手紧了紧，周熠开口：
「二哥，你不是在法国吗?」
我们走上台阶。
兄弟俩拥抱，大力拍着后背。
「呆腻了，回来歇一阵，唔，这位是……」
男人说着看向我，笑容微凝，目光充满审视。
周熠拉着我的手，笑着介绍：
「哥，这是你未来的弟媳，乔悦，这次特意回来见大哥的。」
「乔悦，这是我二哥周尘。」
我点头招呼，「二哥。」
周尘却定定看着我，没说话也没动。
我抬手，扶了扶墨镜。
刚车上哭花了眼妆，我怕人看着笑话，临时戴上了这副墨镜。
「二哥，你这个点下山，晚上还回来吗?」
周熠出声，打破了凝滞。
周尘骤然回神，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微微低下头去。
旁边人笑着答：
「三少，我们约了去新山，这两天都回不来了。」
周熠给我安排了单独的房间。
我们并没有发生亲密关系。我在这方面偏保守，他给予了我足够的尊重和耐心。
半夜醒来，有些口渴，我不想折腾佣人便自己下楼去冰箱拿了两瓶水。
外面雨声还没停。
我穿过寂静的客厅，正准备上楼，暗处忽幽幽响起一个声音。
「弟媳?你不是死了吗?」
闪电划过，屋内刹那亮如白昼。
周尘修长的身躯倚在转角栏杆处，头发湿淋淋的，正面无表情睨着我。
我没说话，静静与他对望。
他冷笑着走下台阶，嗓音像裹了层寒冰。
「你以为带了墨镜我就认不出你了?不，唐嘉悦，你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能把你认出来。」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停下。
近到我能透过他滴水的发隙，看见微微发红的双眸。
我的身体抖了下，退开两步，嗓音紧绷地开口。
「周尘，今天的状况我也很震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所以……」
周尘低低笑了起来。
「唐嘉悦，唐嘉悦。」
「你知道吗?这几年，我一直无法得到平静，只好四处浪荡。你是我的初恋，是这辈子唯一甩过我的女人。我已经决定把你当做死了的白月光了，你怎么能，怎么能突然又出现了呢?」
是的，就是这么巧。
周熠的二哥周尘，曾是我大学时期的男友。
他是国际学院的学生，因为长相似流量明星，被评为「校草」，很多场合里，自然地与我这个「校花」发生了交集。
那两年，我经历父母去世，被赶出唐家，正处在人生最低谷。
他轰轰烈烈对我展开追求，适时出现为我解决各种问题，仿佛天降神兵。
学生时代的爱情总是开始得美好，结束得很仓促。
他张扬热烈爱我的另一面，是占有欲极强，甚至不顾手段。
我和男同学、男老师的正常交往，总能给对方带来平白无故的灾难。
他在我面前装得太好太完美，以至于很久以后，我身边异性一个个遭殃，才察觉出他的真实本性。
恋爱一年，我提出分手。
开始长达数月，无所不用其极的死缠烂打，将曾经短暂的美好毁了个殆尽。
某个深夜，他酒醉开车撞人重伤，连夜逃回马来西亚，因被警方通缉，从此无法再踏入国内一步。
销声匿迹半年后，他再度声势浩大地跨国找我时，我身边的人默契地给了他一个说法：
唐嘉悦因病过世。
并给他发了伪造的死亡证明和墓地照片。
此刻，他离我太近。
我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却被他猛地钳住下巴，正对着他。
「唐嘉悦，别想躲，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不是以前那个又蠢又没用的周尘了！」
他说得咬牙切齿，透着一股狠戾。
我奋力挣脱他的手，后退两步，喘着气说：
「周尘，无论如何，我们的事早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是你弟弟的女朋友，请你放尊重一点！请你让开！」
他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我。
仿佛看入了神。
「乔悦，是你在那里吗?」
二楼传来周熠的声音。
我一把推开周尘，快步上楼。
周熠站在楼梯口。
我径直扑进他怀中，身体抑制不住微微发抖。
他怔了怔，旋即抱紧了我。
「没事乔悦，是不是打雷吓着了?我在呢，别怕。」
我腿脚有些发软，他感受到什么，手臂一揽将我拦腰抱起，朝我房间走去。
我瞥了一眼楼梯转角。
模糊的人影，静静立在那里。
那天晚上，周熠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陪我入睡。
我也一直抓着他的手没松开。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依赖他。
周熠又欣喜又感动。
某一刻，他趴在我床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我定定看着窗外。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一轮明月高悬在空中。
皎洁无瑕的背后。
却漆黑一片。
第二天早上。
我和周熠亲密牵手下楼.
周尘坐在餐桌上吃早餐，旁边两个佣人小心伺候。
「二哥，你没走啊?」
周熠诧异问。
周尘抬头，冲我们灿烂一笑。
「昨晚雨太大了，我突然不想去了，再说你好不容易回来，我总得陪陪你……和我未来的弟媳。」
他的目光毫无波澜地从我脸上掠过，又轻飘飘移开。
吃早餐时，周熠接了个电话，边说边走了出去。
「吃饱了。」
周尘淡声说了句。
佣人忙给他递餐巾，拉椅子。
他好整以暇擦了擦嘴，慢慢起身从我后侧往外走。
我刚要松口气。
脖子上忽然绕过来几根手指，轻轻摩挲，带着些戏弄地挑逗。
我倏地起身回头。
他哂笑一声，闲闲开口。
「昨晚，阿熠也是这样摸你的吗?」
「记得以前，我总要求你很久，你才让我碰一下呢。」
我震惊地看着他。
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肆无忌惮。
佣人们都没什么反应，仿佛对他这种行为早已司空见惯。
我变得很喜欢和周熠拥抱。
客厅、花园、窗前。
我们时时黏在一起。
在他怀中，我轻轻颤抖，似害怕又似委屈。
「阿熠，还有几天能见你大哥啊?」
他轻吻我的发顶，「三天，想家了是吗?还是……有人让你受委屈了?」
我不语，只一味地抱紧他。
他的神情逐渐变得复杂。
周尘总在我独处时忽然出现。
仿佛一个幽灵。
起初，他对我的态度粗鲁，蛮横，浑身上下透着被欺骗的恨意。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似喝了些酒，把我堵在墙角，嗓音含着浓浓的情绪。
「唐嘉悦，你凭什么甩了我?我那个时候那么单纯，对你那么好！你凭什么骗我！」
他的眼中充满怒意，身体却越压越紧，紧得我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挣扎无果后，我终于崩溃般痛哭出声，
「是，我骗了你！可我那时，就是差点死掉了啊！」
他骤然愣住。
我哭着一把推开他，满脸悲愤地一粒一粒解自己连衣裙扣子。
周尘怔怔看着我的动作。
缎面上衣顺着我白皙的肩膀滑落，垂至腰间。
我指着右肋下斜着一条长长的伤疤，哽咽开口：
「五年前，我意外得知自己患癌，不想拖累你，所以提出分手！要不是后来幸运做了肝移植，我早就死了！」
眼泪从我眼中溢出，淌过脸颊、下巴、滴落在胸口，又缓缓没入深处。
「周尘，我们有缘无分，只能认命。阿熠是你亲弟弟，他爱我，我也爱他。过去的事，就烟消云散吧……」
我离开时，回头瞥了一眼。
周尘像个木头人般对墙站着。
我穿着精心挑选的低胸晚礼服，在周熠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
「好看，好看极了。」
他似想到什么场景，微微红了脸。
我咬唇，看着胸口雪白一片，面露犹豫。
「会不会太修身了?在国内我很少穿这么大胆。」
他温和地笑了笑。
「不会，放心。宴会上女客都这么穿，你身材好应该骄傲才是。」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
周熠牵着我走进宴会厅时，我还是被眼前的奢华惊到了，目及处金碧辉煌，客人们个个珠光宝气。
这显然是一场规格极高的宴会。
周熠和熟识的人说了会话，走过来说：「大哥还在市里处理事情，一会才到，大家都在等他。」
我从沙发一侧的窗户看出去。
与里面歌舞升平不同，院子安安静静，几个黑西装在大门口走来走去，也不说话。
「你大哥是很厉害的人物么?我看这里好多政府官员。」
我转头问周熠。
他笑了笑，向我说起他的大哥周添。
「他十五岁跟着帮派混，养活我和二哥。十九岁开始学人做生意，三十几岁就上了这个国家的富豪榜。他人脉广、能量大，各路人马求他办事的人很多。他办的宴会，很多人花费极大力气才能拿到一个入场名额。我大哥，的确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我露出好奇的神情，「他为什么不跟你们住一起，要独自住在山顶的屋子里?」
周熠默了默，嗓音微沉。
「既然说了要向你坦白，我也不瞒你。我大哥的发家史，黑白两道都涉及了些。他说离他远一点，我们不必要的危险就少一些。这些年，他给了我和二哥金钱自由，却很少和我们见面。他自己也不谈恋爱不结婚生子，像断了七情六欲一样。」
我垂着头，没说话。
周熠轻轻搂住我，「乔悦，你是害怕了吗?别担心，以后我们会回国定居，我家族的事不会对我们产生任何影响。」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嚣的谈笑声。
我们转头看去。
周尘一身名贵西装，被围在一群俊男靓女的中间，看上去帅气俊朗，很是瞩目。
旁人热闹说着话。
他姿态随意地举着酒杯，神情倦懒。
「……那天半夜，你是在楼下碰到二哥了吗?」周熠忽然问了句。
我低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没，没啊，就我自己。」
「乔悦，如果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会帮你解决的。」
周熠还欲再说什么，旁边走过来两个人和他说话。
我沉默地看着窗外。
院子里，一辆黑车在夜色中悄无声息驶了进来。
车门打开，人影晃动。
很快又归于寂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阿熠，我去趟洗手间。」我起身。
「需要我陪你吗?」他回头。
我顺着宴会厅外的长廊往右侧走，走出了建筑，走进一个雅致的小花园。
整个人忽然被拽入一个怀抱。
杂乱的吻落了下来，在我肩颈各处游走。
「我忍不了了……」
周尘暗哑的声音响起，夹杂着酒味。
我极力挣扎，他埋着头兀自不停，一副不管不顾的架势。
「周尘，你疯了吗?」
我咬牙，朝他挥过去一巴掌。
暗夜中声音清脆。
他停了一下，动作愈发疯狂。
「对，我是疯了！你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其他人谁也不行，亲弟弟也不行！我讨厌他的手，讨厌他碰你。每个晚上他在你房间不出来时，我就想冲进去。」
我被按倒在地上，纱裙扯碎。
混乱中，手摸到一块石头，我朝他的头砸了下去。
周尘眼眸猩红地盯着我，低低吐出一句，「唐嘉悦……」
身体一歪，昏了过去。
远处几个人听见响动，往这边走来。
想到自己衣不蔽体，几近半裸，我迅速爬起来，转身朝暗处走。
仓皇间推开了花园旁一间屋子，里头漆黑一片，关上门，我从旁边窗子观察外面。
眼见那几人走开，我轻吁了一口气，开始脱衣服。上衣被撕破，好在裙摆长，换个穿法勉强能出去见人。
裙子刚脱下，我忽然凝住。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空气中，细微的呼吸仿佛就在身后。
这个屋子里有人！
我猛地去抓门把手。
可那人速度比我更快。
身体被一股力道钳住，轻而易举地拖入暗处，完全无法动弹。
宽大的手掌捂住了我的嘴。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男声。
「不想死，就别动。」
漆黑的屋子里，血腥味愈发浓烈。
我和身后的男人紧紧贴着，能清晰地感觉他上半身同样赤裸。
他一手捂住我的嘴，一手勾住我抵在他胸前，手臂正正卡在我胸口。
姿势暧昧之极。
我不由得涌出某种担心。
但他只安静，长久地盯着窗外。
气息无一丝紊乱，后背感知到的心跳也平稳之极。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面响起两下悠长的口哨声时，男人的力道骤然一松。
黑暗里，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里发生的事，一个字也不能往外说，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我在花园中乱走时，遇见了正在满脸焦急找我的周熠。
扑入他怀中的刹那，我昏了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别墅的床上，周熠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阿熠，我要回家……」
周熠抱住我，眼中溢满心疼。
「乔悦，你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终于，我倚在他怀里，将和周尘以前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周熠搂着我，沉默听着。
直到说到花园里周尘欲对我行不轨，他的胸膛开始激烈起伏，将我越搂越紧。
他从我房间离开时，脸色阴沉至极，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在床上休养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周熠走进房间，头上蒙了一层白纱，脸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
我紧张地问他怎么了。
他笑着对我说，「没事，这两天我做了几件二哥受不了的事，他来找我算账，我俩打了一架。我受伤了，他也没捡到便宜。」
我怔怔看着他，轻声抽噎。
「阿熠，我们分手吧。我不想你们兄弟因为我不合。我现在只想回家，你们两个我谁也不见了！」
周熠缓缓摇头，表情异常认真。
「亲兄弟明算账，我和二哥也不是没打过架，其实以前的我……你还不是很了解，以后我会慢慢都告诉你的。」
顿了两秒，他又开口。
「乔悦，我早就不能没有你了。」
那天晚上，我是在周熠怀中睡着的。
可睡梦中，忽感觉整个人晃晃悠悠，仿佛在一条漂流的小船上。
一睁眼，愣住。
我身处一辆静静行驶的车里。
窗外两边是蒙蒙亮的山景，不远处的山下，熟悉的花园别墅像个小盒子。
「乔小姐，周先生要见你，我们现在上山，你配合一下就好。」
前座司机公事公办地开口。
我默了两秒，轻声问：
「哪个周先生?」
「三少的大哥，周添。」
我不说话了。
紧紧攥着的中指上的一颗戒指。
指尖微微发颤。
我终于走进了那幢神秘的白色建筑。
一个自始至终低着头的佣人领着我上二楼。顺着长长的走廊，走进一个没有开灯的房间。
别墅里的地毯很厚。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佣人关门离开。
我站在房间中央，眯了眯眼。
微曦的天光照出某些模糊的轮廓。
书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只能看清他的手。
白皙，修长。
正缓缓抚摸桌上趴着的一只白猫。
我的心开始砰砰跳。
男人低沉、冷漠的声音响起。
「把衣服脱了。」
「一件都不能剩。」
我睁大了眼睛。
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抑制住内心震惊，我看着暗处模糊的人影，极力语气平缓：
「周先生，初次见面。我，我叫乔悦，是阿熠的女朋友。」
一定是弄错了。
他或许将我当作了别的人。
「上次宴会阿熠特意带我去见你，后来因为发生了些事没见成。你是不是今天很忙，所以安排了现在这个时间见我?阿熠已经来了吧?他一定是看我睡着了不想吵醒我……周先生，阿熠在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开了窗的关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极度不真实，像蒙了层湿润的雾气。
周添始终没出声。
我一直盯着他抚摸着猫的手。
心不知觉猛烈地跳动起来。
那只手徐徐从猫身上移开，从暗处拿了个什么东西。
我还没看清具体是什么，就听见「砰」一声枪响，一股灼热的空气与我擦身而过。
身后传来什么器物破碎的声音。
我像个木头般僵住。
「我不喜欢说第二遍，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对面的人淡淡开口。
「……明白了。」
我颤声回答。
说话时牙齿咯咯作响，在这个寂静的清晨显得清晰又突兀。
手哆嗦着，开始一件一件脱衣服。
睡裙，内衣……
衣服堆积在脚下，我赤身裸体地站在屋子中央时，眼泪也滑落了下来。
窗外的山风裹挟着一丝寒意吹了进来，天光微亮了些，我从窗子上看见了自己身体的影子。
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周添没说话。
我抑制不住浑身发抖。
感觉马上就要晕厥过去时，屋子角落一扇门忽然打开，走出来一个黑衣女人。
她手里拿着一根圆锥形的金属棒，面无表情地走到我面前，对着我的身体上上下下扫。
我立刻明白她在做什么。
心稍稍放松了下来。
尽管此情此景难堪至极，至少不是我想的那样。
只是这个检验过程比想象的要长得多。
几乎是贴着身子，顺着肌肤一点点挪移，凹凸起伏，仿佛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
我不敢去看对面的周添。
不敢想他的目光是否在随着动作，一点点在我身体上扫视。
漫长又窒息的检测后，女人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转身又进了那扇门。
我一秒都没犹豫，飞速地捡起地上的衣服重新穿好。
「至于吗?」
我咬着牙，悲愤出声。
「我是你弟弟的女朋友！你至于用这样的方式羞辱我吗?」
忽然高扬的质问声，让那只连枪声都没反应的猫忽然惊起，蹭一下跳下桌子，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
周添的手摸了个空，凝固一秒，慢慢放下，冷淡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几年，总有些不自量力的人通过各种方式出现在我身边，对家的，警方的，甚至用上了高科技，用衣服涂层逃过检测……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我紧抿着嘴没吭声。
「你名校毕业，半年前突然去阿熠公司当前台，还偏偏是周尘的前女友，这么巧合的事，难免不让人起疑。」
我微微昂起头，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
「我当前台是因为我身体无法承受压力太大的工作，我这些事，从来就没有瞒过阿熠！至于周尘，你以为我看到他时不震惊吗?可这些就是巧合！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做些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这些都跟我无关！但今天你这么对我，你有没有想过，阿熠如果知道，会怎么看待你这个亲哥哥！」
「他不会知道。」他似讽笑了声。
「为什么?」
我愣了愣，盯着眼前的人。
天慢慢亮了，我逐渐看清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阴冷、漠然，没有似乎情绪端倪的脸。
三兄弟长相相似，却也极大不同。
周熠眉眼温和，看人时眼睛澄澈专注。
周尘神情里带着些狂妄和不羁，好的时候做牛做马，生气的时候像个疯子。
像个没有情感的机器人。
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仿若来自寒潭深处的冷意。
「你的出现太过巧合，为避免以后不必要的麻烦，以后就留在山上。」
我开始发抖。
「留在山上什么意思?」
他却似懒得说话，随意摆了摆手。
身后大门打开，走廊的光柱打在了地毯上。
我在震惊中。
被人一左一右拉了出去。
我很快就知道了周添那句话的含义。
留在山上，就是不能下山了的意思。
那天开始，我被限制了自由。
起初，我寄希望于周熠。
我是在他身边突然消失的，他向来心细，或许会发现什么端倪。
但一个月过去了，他始终没出现。
我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
周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我走，一开始就决意让我在他弟弟面前成为一个消失的人。
而靠自己逃跑?
我压根就没有冒过这个念头。
毕竟，这个地方监控布防的级别和规模，我曾经听某个人亲口感慨过。
两个月后，我成了黑楼的一名女佣。
我后来知道，这栋白色别墅的山背后，还隐藏着一栋神秘的黑色建筑。
外墙黑色，实则里面金碧辉煌，酒池肉林，奢靡荒淫，出入皆是在电视里看得到的各种政要人物。
人们叫它黑楼。
而外人进入黑楼的唯一通道。
是嵌在山体内部的，从山脚假日酒店总统套房直通山顶的电梯。
周添，这个表面商人，一只手舞弄着经济，另一只看不见的手，参与了黑金政治。
意识到他远比我想象中更可怕后，我沉下心来，决定耐住性子。
我每天的工作是送餐。
每天的路线是从厨房到包房这一段。
我安安分分，不张望，不好奇。
低调本分得仿佛我生下来就是一名女佣。
可我极力避免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天，我把餐车放下，鞠躬准备退出时，光头客人攥住了我的手。
我刚抬头，一叠钞票砸在我脸上，张张散落在地。
他开始解皮带。
我转身往门外跑。
刚到门口，后背被一股凶狠的力量往前推，身体牢牢压在阳台栏杆上。
「呵，原来你喜欢这个姿势。」
裙子被大力掀起。
身后传来喘息声和窸窣脱衣声。
我一声不吭，拿出刚电光石火间从餐车上拿的餐刀，准备鱼死网破。
忽然，我的目光看向楼下。
院子里，周添正领着几个人经过。
他抬头往上看了眼。
目光相对一霎，又淡淡移了开去，继续前行。
我手一松，将刀扔在了地上，随后踩上栏杆台阶，奋力往前一跃。
身体重重坠落在地上。
意识昏迷之际，我看见视线上方。
周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做了很多梦。
一个连着一个，杂乱又模糊.
我穿着高中校服，躲在学校楼梯间伤心地哭。
妈妈和继父车祸去世后，留的钱全部被唐家人抢走，我拿不出这所贵族学校的学费。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寸头，插着兜晃晃悠悠过来，笑嘻嘻开口。
「你是我那个死鬼老爹第二个跑了的老婆生的女?」
我擦干眼泪，狠狠瞪他一眼，扬着头走了。
那是我和乔武第一次见面。
妈妈曾和我讲过。
她这一辈子最悔恨的事，是年轻时天真无知，轻易地将自己托付给了一个擅长花言巧语的男人，让我有了劣质的血缘。
遭遇家暴离婚后，她幸运遇见了温文尔雅的继父，才终于给了我足够好的成长环境。
乔武是我生父前妻生的儿子。
比我大两岁。
生下来就被父母双双抛弃，从小跟着瞎眼奶奶捡破烂，长大了就在街头混。
我一直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他发生任何联系。
妈妈用自己的人生经历告诉我：
不要轻易将自己交付他人。
不要被不必要的血缘关系所累。
所以，尽管我知道乔武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但我讨厌他。
可妈妈死后，乔武总出现在我面前。
穿着件花衬衫，扣子散着，身边跟着几个不上台面的小混混。
在校门口吊儿郎当地或站或蹲，没个正形。
我每次看见他，掉头就走。
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我，脸上带着鄙夷和讽刺。
我觉得又丢人又委屈。
终于有一次，他一脸傲娇地送我当时最流行的品牌球鞋时，我控制不住冲他大喊：
「你能不能别出现在我面前！你当不认识我不行吗?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很丢人！」
他愣住，眨了眨眼，冲我脑袋旁打了个响指：
「晓得啦！」
于是再出现时，他和那几个混混都穿着廉价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油光铮亮。
可笑又别扭。
后来，他帮我交了那笔 8 万的学费。
我不知道他哪来的钱。
只知道那段时间，他脸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有时手打着绷带，有时走路一拐一拐。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甚至大言不惭在校门口大声对我说：
「学校有人欺负你就跟我说，乔悦别怕，哥哥帮你！我现在打架可厉害啦！」
我绷着脸，告诉他：
「钱我以后会还你，我成绩年级第一，以后肯定能找到好工作，到时本钱加利息，一分不少都会还你。」
乔武单手撑起，坐在栏杆上晃腿。
「还什么还！我可是你哥！你承不承认我都是你哥！」
「啧啧，小屁孩，还挺有骨气。」
「不过你真的年级第一啊?我从来没跟成绩好的学生说过话，他们都不理我，哈哈，没想到我妹妹是年级第一！牛逼！」
他得意地跟几个混混显摆。
他们也咧嘴，一脸敬佩地看着我。
后来，我回想这些，总是难过很久很久。
乔武那时不过比我大两岁，没学历没背景，能从什么地方挣 8 万呢?
无非就是在最危险的时间和场地，去拼一条烂命。
他以他微不足道的，不上台面的方式，一直护着我。
直到我高中毕业。
直到我考上大学。
大学住校后，他不像以前那样总在我面前晃了。
「大学生素质高，不会有人明目张胆欺负你了，正好，我跟着人去国外多挣点钱，到时给你当嫁妆！」
他总是消失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忽然某天在图书馆门口，或是下晚自习的路上，笑嘻嘻喊我名字。
我的银行卡每月定时会收到他打的生活费。
「你哥现在有固定工作了！再干两年还能升职加薪，你不用省着用钱，该花就花！」
我一笔笔记下，想等以后工作还他。
乔武消失的最长一段是两年多，正是周尘疯狂追我，分手后又纠缠不休的那段时间。
他回来时，我却躺在 ICU 病房里。
医生说，我有遗传代谢病，引发肝癌，只有肝移植才可能存活下去。
我那时孤零零躺在床上，听了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有一丝好笑。
觉得自己的命运就该是这样。
我无父无母，没钱没爱没牵挂。
人生唯一的一段恋爱，带给我的不是快乐而是可怕回忆。
好像活着……也没多大意思。
又一次肝昏迷时。
我却听见耳边有人对我说：
「乔悦别怕，哥哥帮你！」
我睁开眼，看见的却是周添。
医生正在我身旁收拾器具，低声跟他汇报了几句离开了。
记忆迅速回笼。
我动了动，身上有不同地方的疼痛袭来，但显然没有伤及要害。
跳楼时，我看准了地下的花圃草丛。
看来是赌对了。
「你这么想死?」
周添冷声开口。
他站在我这间小小宿舍门口，并不进来。
我舔了舔唇，沙哑出声：
「我不能对不起阿熠，就算死了，我也必须是清白的。」
他偏头，低嗤了一声。
「死不死，自己也未必能做得了主。阿熠在外面动静闹得很大，你给他回个信息，让他死了心。」
「阿熠在找我是吗?他，他一定很着急……」眼泪涌了出来，我低声央求，「周先生，求求你，能不能放我走?我真的不是任何一方派来的人，我用我的命发誓。这里的事我保证一个字也不会透露，对阿熠也不会说。」
周添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或是不屑，或是觉得完全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
我露出绝望的神色。
默了默，再开口时声音平静了许多。
「所以我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了，对吗?周先生，让我回信息可以，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周添像看一个动物般睨着我。
我不理会他，兀自开口。
「我不去黑楼了，我就留在这里！如果你不答应我宁愿死，只要我下定决心了，总有能寻死的机会！」
周添依旧没说话。
我忽然抬眸。
「周先生，你有很严重的失眠症对吗?或许我可以帮你，我以前是催眠——」
话没说完，他骤然靠近，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声音阴沉。
「你是三合会的?詹议员那边的?还是警方的?你怎么知道我失眠?」
我被掐得涨红了脸，却直视着他，艰难出声。
「我，我听，阿熠，说的！」
手松开了些，但并没拿开。
我连咳嗽几声，继续开口。
「阿熠跟我说过，你从十几岁就开始失眠，每天只能睡 3 个小时，并且不能有一点声音。我在国内是催眠师，专攻助眠。周先生，我没有其他目的，我只想，只想发挥一点价值，我不想再去黑楼……」
周添沉默片刻，转身离开了。
无论如何，我留在了这幢别墅里。
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面对那些黑暗和污秽。
按照周添的要求，我给周熠发了一条语音信息。
大意是不想兄弟俩为我伤了感情，我决定去另一个国家生活，希望他不要再找我，不要给我未来的生活带来阻碍。
语音刚发出去，周熠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但旁边保镖立刻又将手机收了回去，并关了机。
我被安排在洗衣房工作。
很多时候，我透过南侧洗衣房的窗户，静静看着北侧的一扇窗子，那里是监控室，总有保镖进进出出，似乎从来就没有空过。
我同屋的女佣专门负责给周添整理房间，时常半夜被管家内线电话叫起，去给周添换床单。
「周先生对睡眠环境的要求很高，光线、声音、空气湿度，一点不舒服都不行。」
这天，她生病了。
接到内线电话的是我。
我走进三楼卧室的时候，偌大的床上没人。
床头开着一盏夜灯，光线微弱。
一个人影静静坐在窗边。
隐约能看见藏蓝缎袍的下摆。
我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换床单，整理细节，全程手脚极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几分钟后，我抱着换下的床单，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身后淡淡的声音响起。
「留下来，给我助眠。」
周添仰躺在床上。
藏蓝睡衣敞开着，露出半裸的胸膛。
我垂眼，跪在他脚边。
「周先生，催眠需要被催眠者的配合，请你全盘地信任我，接纳我，跟着我的指令走……」
我不确定他能听进去多少。
只能尽量保持引导，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
半个小时后，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我探头观察他片刻，起身准备离开。
「怎么停了?」
周添在寂静中忽然开口。
我心中一慌，难道失败了?
「抱歉，我不知道你——」
他沉声打断了我。
事情就是从那时开始，突然发生了转机。
每天晚上 12 点，我准时到周添的三楼卧室。
他总是闭眼躺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默默来，又默默离开。
每次不知道他是睡了，还是醒着。
但我不用局限在南侧佣人们聚集的地方，偶尔能自由行走。
与黑楼的歌舞升平不同，这里总是静悄悄的，仿佛四处空荡荡，可当你走到某处不该出现的地方，就会突然出现一个男人或者女人。
我还是没有机会去北侧。
不久后一天，我大概吃错了东西，上吐下泻，自然也去不了三楼。
一向沉稳老练的管家，竟然在我面前急得团团转，领着医生一天来了好几回。
我的病三天后痊愈。
重新出现在周添房间，开始睡前催眠时，他忽然睁开眼，问我：
「身体好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时候跟我说话。
我低声，「差不多好了。」
安静了两秒，他又问：
「你做过肝移植?」
「说来听听。」
我有些怔愣，不知道「说来听听」是什么意思。
可他说完就闭上了眼。
我只好大概讲了几句，说大四那年发病，还好遇见好心人之类。
他忽然又开口。
「你和阿尘，就是在大学认识的?」
于是，我又开始讲以前大学的事。
他似乎听得很认真。
自那次后，他总时不时问问我以前的事。
家人、朋友、专业、爱好……
我有的说，有的没说。
「唐家人那么对你，你怎么想?」
「无所谓了，反正也讨不回来了。」
「……那也未必。」
某个下午，我估摸着要下雨，提前去后院把晾晒的枕芯收回来。
却看见几个保镖围在铁架子旁，上面吊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
周添正面无表情，拿着鞭子一下一下抽打。
他又拿出枪，对准了那人的脑门。
那瞬间，我发出尖叫。
周添见到我，微愣了一下。
他低声吩咐，保镖们把那人从架子上放下来，拖着走了。
随后转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准备过来跟我说话。
我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我没去找周添。
将自己裹在被子中浑身发抖，脑中不停闪现一个画面：
烈日中，一个人双手捆绑吊着。
血以极慢的速度，一滴、一滴，顺着腿，落在地上，凝成一片。
被子外传来脚步声。
靠近，停下。
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曾经，那个被吊起来的人是我。」
可我此刻已然顾不得许多，只想把自己蒙紧、隔绝。
他的声音在继续。
「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危机四伏，如履薄冰，所以我睡不着。」
「我一旦完全失去对身边感知的掌控，就像身处一个无限下坠的深渊，随时面临死亡。」
「你觉得我像魔鬼吧?没关系，我在别人眼里，包括我的亲弟弟，都是这样的。我已经习惯了，一直都是这样。」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隐隐透出一丝哀戚之意。
我忽然掀开被子坐起，与他对视。
他在黑暗中静静站着。
依旧是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脸，可仿佛，又在期待着什么。
我慢慢伸手拉住他的。
小心翼翼，却又温柔至极。
「你相信我吗?」
他没作声，垂眼看着我，任由我拉着。
「你相信我了对不对?」
「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讲关于你自己，作为一个催眠师我很高兴，这说明你从内心接纳了我。我的确还有些害怕，请你理解，毕竟我以前的世界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但是，无论什么原因，我现在来到你的世界了。」
「周先生，现在不一样了，你有我了。」
我仰头看他，
周添沉默地注视着我。
忽然一把将我抱住。
他并没有对我做什么。
就像宴会那天的花园小屋里，他没有对我做什么一样。
周添这样的人。
近乎自虐式的自律方式，早深深刻在他生命里。
他戒断一切爱好，因为成瘾会让他丧失对周围世界的敏锐。
他吃的食物必须寡淡，因为这样才能控制食欲，不会意识昏沉。
他不靠近女人，因为生理和心理的欲望会影响一个人的理性判断。
他远离家人，阉割情感，像一只深居山林中的野兽，时时刻刻都让自己处于警惕之中。
但是，失眠是个更可怕的怪兽。
它让人变得脆弱，变得恐慌。
仿佛一个汪洋中落水的人，无依无靠，只剩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和无助。
一旦有浮木出现。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
这就是为什么。
我卖掉妈妈的首饰，花重金拜师，用了封闭式的半年时间研究催眠的原因。
我是直到乔武离开后，才知道是他为我捐了肝。
他在我床边留了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条：
【乔悦别怕，哥哥永远在，永远帮你。】
离开医院时，护士给了我一个戒指，说是乔武遗落的。
那是他捡的。
一个旧的，满是磨损的金戒指。
他曾心花怒放地告诉我：
「我居然也能白捡钱了！我乔武这辈子第一次不用费力气就白得了件东西！我就说我不会当一辈子没人爱，瞧，老天爷要爱我了！」
后来他每天带着戒指，说这是他幸运的象征。
我问了他兄弟，知道他去了马来西亚做私人保镖。
第一次主动跟他打了电话。
又发了信息，喊了他哥。
他回电话时很惊喜，说话都有些结巴。
「乔悦，我签了 5 年合同，暂时不能回去照顾你，等合同结束我能领一笔钱。我想好了，到时用这笔钱开一个小超市，你就有娘家了。」
他告诉我，他在监控室工作。
本来他们这些外聘保镖只能固定时间并且监视下才能给家人打电话，但他很聪明，偷偷在监控室搭了根线，独自值班的时候就能给我打电话了。
虽然不方便，但我们定期联系。
有时，他会讲他工作地方的事情。
比如漂亮的山顶别墅，里面防控世界顶级。
比如老板是很厉害的人物，可惜有严重的失眠症，因为摄像头里经常看到他独自半夜游走。
比如他还不够级别去后山的建筑，据说很神秘，等他升职后去开开眼回来讲给我听。
那十个月，是我和我哥乔武，生命中唯一短暂相处的时光。
因为后来，他死了。
我生日那天。
他忽然给我打了一个视频，祝我生日快乐。
我又高兴又惊讶，他曾说过那里只能电话，不能联网。
他乐呵呵说，「我偷偷在监控室搭了根线，就一会。」
正说着，监控室门推开。
他来不及收起，偷偷将手机放在机器与墙的缝隙间。
我本想挂断，可听见了一段奇怪的对话，下意识按了静音。
「周先生要见你，你出去一趟。」
「呵，周先生居然见我?兄弟，给我透露下，是不是要涨薪了?」
「……好像阿贵是警方卧底，他刚才自杀了，你们关系很好?」
手机放的位置，正对着监控室的窗户外面，接下来的 5 个小时，我目睹了乔武死亡的整个过程。
他双手捆住，被高高吊起。
人群中，高个子男人用鞭子一下一下子在他身上抽，血顺着鞋子，滴滴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抽累了，被簇拥着走进屋子，临进去时他回了下头，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烈日下，乔武一个人被吊着暴晒。
血慢慢滴落，融合，在地上蜿蜒流动……
几个小时后。
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随后，头慢慢歪向一边。
我成了周添的女人。
这是这里所有人的认知。
但其实，周添只是每晚抱着我。
不同于男人对于女人的拥抱。
他喜欢每个深夜坐在床边，让我站在他敞开的腿中间，然后将头深深埋进我胸口。
似乎我更像位于上位的保护者。
而他像……一个渴求保护和关爱的孩子。
我只攻催眠，对心理学研究不深，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心理，反差竟然如此之大。
但我知道，他的这种态度对我大有裨益。
我有了很多特权。
包括别墅每一个房间的自由出入。
再也没有一个人拦我。
即使是周添每天例行去黑楼的时间。
我装作走错，走进了北侧我只在视频中见过的监控室。
里面三四个保镖齐刷刷站起。
我露出好奇之色，观望屋子里监控大屏时，飞快扫视，看见了缝隙中那个早已关机，无人留意的手机。
乔武某次打电话时说起。
「我屋里那个室友，前几天非要跟我换手机，他手机那么贵，不换白不换。」
现在，室友和乔武都死了。
那个手机，是关键。
但监控室一直有人。
只能等时机。
周添问我想要什么。
我歪着头，开玩笑：
「放我下山?」
他看着我，「换一个。」
「那给我放蓝色烟花吧，傍晚的时候放，配着晚霞一定很美。」
两天后，山顶上空绽放了漫天绚烂的蓝色烟花。
我仰着头，看入了神。
「好看吗?」
周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眯眼，看向山下的路。
天还没完全黑透时，我听见了周尘的声音。
他在院子里咆哮。
「唐嘉悦！唐嘉悦你出来！」
每天晚上 8 点到 10 点，是周添去黑楼的时间。
我算准了的。
周尘在别墅里发疯似地乱搜。
没人拦得住周尘，他冲动起来天王老子也没办法。
我惊惶地躲进了监控室，对守在那的两个保镖说：
「快去找周先生！」
「帮我在门口拦一下！」
两个保镖出去后，我拿到了那部已经落了灰的手机。
听到周尘的喊声靠近时，我推开门，与他慌张对视。
「唐嘉悦！你真的在这里！」
他红着眼，冲过来攥住我的手。
「我到处找你！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去国外！你说过你只喜欢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怎么可能独自去国外！」
我难过地摇头，奋力挣脱他的手。
「周尘你走吧，你斗不过你哥的。他说了我一辈子都不准离开，我不想死……」
周尘低吼，目光死死盯着我。
「唐嘉悦，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那种滋味我已经受够了，我绝不允许第二次！阿熠不行，大哥也不行！」
我怔然地看着他，泪如雨下。
「周尘，别强求了，你们毕竟是兄弟——」
「我偏要强求！」
周尘一手拿着枪，一手牵着我往外走，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
他站院子中央，身后一大群保镖。
目光先是扫了一眼我们牵着的手，而后毫无情绪地开口：
「放开她。」
「阿尘，不要让大哥说第二遍。」
周尘将枪举起，对准周添，咬牙开口：
「大哥，你别逼我！那年要不是你强行关了我半年，我也不会失去她，她也不会成为阿熠的女朋友！你知道我这几年过得多不痛快吧?大哥，你已经让我的人生遗憾过一次，这次我不会退让了！」
周添一步步靠近，声音平缓。
「阿尘，我是你亲大哥，你真的会开枪吗?你知道如果开了这一枪，我们兄弟情分，就没了。」
周尘双眼猩红，手在颤抖。
我抬头，靠近周尘耳边，用微弱的声音哽咽说：
「算了，我反正也不打算活了。每天晚上周添对我的强迫……都是一场噩梦。周尘，就当我们有缘无分，你忘了我吧。」
我说完，流泪挣脱他的手。
周尘瞪着眼看我，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他竟然敢强迫你——」
一瞬间，愤怒的手指头按动了扳机。
周添身子一抖，左肩的血渗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再抬头看向周尘时，目光露出深深的哀切，吐出两个字。
周尘被关进了地下室。
夜深人静时，总能听见隐约的嘶吼声，让人不寒而栗。
过了几天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某个凌晨，我看见他被捂着嘴，强行按入一辆车，带出了大门。
周添连着五天没有找我。
我也没去找他。
确认绝对安全时，我拿出乔武的手机，上面有一个古怪图形的 APP，进入需要密码。
我知道，这约莫就是我想要的东西了。
周尘办事冲动，我原本也没对他抱有太大希望。
当初刚在一起时感情还好，我们看电视剧里的蓝色烟花很漂亮，笑闹着定下了「蓝烟花之约」，以后如果走散了，看见蓝烟花就说明我们在找对方。
周尘说他这几年一直没忘了我，我想他应该也不会忘了这个约定。
第六天晚上，管家说周先生在等我。
我将早准备好的刀放在身上，上了三楼。
周添搭着长腿坐在窗前。
像我第一次来这个房间一样。
月光铺洒进来，照在他身上，地上的影子像个沉默的暗夜怪兽。
「所以你那天，真想跟他走。」
他在黑暗中幽幽开口。
我咬着下唇，眼眶泛红。
「周先生，我只不过想要自由，我错了吗?」
「你在这里还不自由吗?阿尘从小意气用事，喜怒走极端，他能给你带来什么自由呢?」
他说得缓慢、平和，仿佛在谈论一件日常小事。
「至少我能下山，我能回到以前熟悉的世界。」
周添低低笑了起来。
「所以，你骗了我，你说你愿意呆在我的世界，让我相信你，你却骗了我。」
我不作声了。
咬了咬牙，慢慢向他走近。
想像之前很多个晚上那样，抱住他。
他突然低低开口。
「做错了事，是要受惩罚的。」
我停下了脚步。
一把枪口对准了我。
「把你身上的刀扔在地上，另外，把衣服脱了。」
我的右腿中了一枪。
剧烈的疼痛感袭来，我痛苦地叫出声，跌坐在地上。
枪口又缓缓移动，对准了我的左腿。
「站起来，脱衣服。」
他冷冷开口。
我抽噎着，勉强支撑自己站起来，满头大汗地一件件脱掉了衣服。
「背过身去。」
我闭眼，颤抖地转过身去。
滚烫的身体靠近，贴着我的后背，含着情欲的声音落在我耳边：
「就是这样，像那天花园那样。你在我怀里害怕得颤抖，像个一捏就碎的小动物。」
「我本来不想这么对你，可你竟然牵阿尘的手，你就那么轻易让一个男人碰你么……」
他与我紧紧相贴，喘息声越来越重。
忽然，背后传来一阵战栗。
宽大的手掌骤然捏住我下巴。
捏得我生疼。
心中某种猜想得到了验证，我紧绷的身体一松，大口大口喘着气。
门突然被大力撞开，周熠焦灼的脸出现。
他看清眼前情景，顿时目眦欲裂，眼眶通红地大步走过来，对着周添一拳挥过去。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你是我大哥，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恶魔！你是恶魔！」
周添没有还手，也没有多余的情绪，目光阴沉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弟。
「你是怎么进来的?」
窗外刺眼的白光晃动，响起了枪声，叫喊声。
我身子软软倒下，周熠一把将我抱住，整个人都在发抖。
「乔悦，我来了，没事了我来了。」
周添忽然大踏步过来。
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往他身边扯，力道又沉又稳，周熠根本拉不住。
周熠冲他愤恨大喊：
「大哥，我带了一支军队来，你下面的人都抓了！你再也没办法为所欲为了！」
周添愣住，晃了晃头，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带军队来……对付我?」
「对！我用了你给我银行里存的所有的钱，加上了二哥的，找了这支私人武装。大哥，你干的坏事太多了，你不能再这样继续错下去了！」
窗外响起了长短有节奏的口哨声。
周添怔立两秒。
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身体往墙上猛地撞去。
一道暗门被撞开，又转眼恢复原状。
周添消失无踪。
我瞪眼看着暗门。
我在医院里醒来。
周熠正一眨不眨看着我，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对不起，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带来，不该让你经历这些黑暗。」
我虚弱抬手，抚摸他憔悴得快脱了相的脸，哑声问：
「周添呢?」
周熠难过地看着我。
「他消失了，所有人都找不到他。乔悦，你别管他了好不好?他以后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生命中。我马上带你回国，我们回国结婚。你就当这里发生的事是一场噩梦，都是假的。」
当初收到我的语音短信后，他就知道我出事了，因为我之前跟他说的离开是回国。
而周尘一声不吭开车冲上山顶那天，他立刻猜到了跟我有关。只有我，周尘才会暴露出他发疯的一面。
但他先没有轻举妄动。
他太了解两个哥哥了。
周尘能强行把我带下山固然好。
如果不行，他就需要另外再想办法。
果然，周尘当天没有回来。
这些年，周添刻意将他们隔绝在自己的业务之外，但他大概知道自己的哥哥做了些什么事。
所以，他动用了所有的钱，找到了一支私人武装部队。
唯一的目的只有一个：救我出来。
「我大哥这些年经营的关系深不可测，即便现在消失也很快会站起来。乔悦，抱歉我只能做到这一步，只能选择把你救出来。你放心，我以后会和他断绝关系，我们立刻回国，你一辈子也不会再见到他。」
我怔怔看着天花板，许久没出声。
一周后的半夜，我趁周熠回家拿东西时，离开了医院。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到了山顶别墅，将乔武的金戒指给司机当了车费。
随后，拖着受伤的腿，一步步往里走去。
那天爆发的武装冲突，让这里完全变了个样。
空寂无人，四处狼藉。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别墅，走进洗衣房，拿到了藏在那里的手机。
一转身，周添站在我身后。
「原来你是国内警方的人。」
他看着我，神情平静得仿佛一切还跟从前一般。
「果然比这边的卧底更花功夫，知道从我身边的人下手。」
「我不是。」
他瞥了眼我手中的手机，眉目沉静地注视着我，显然不信我的话。
「你不是跑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不是很简单?况且，我也不需要跑，这样的房子，这样的武装，我随时能建立起几十个。」
「所以打倒你一个人根本没用，必须把你身后的人都击垮。」
他向我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所以你承认了，你是为了打倒我来的?我奇怪的是，他们怎么会派一个女人来，为了崇高目标，你们真是不惜代价啊。」
我拖着伤腿，在摆在墙边的两个桶上坐下，好整以暇看着他。
「为什么一定要为了崇高目标不惜代价?为什么就不能，是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呢?」
周添蹙眉，「普普通通的人?」
我「嗯」了一声。
「对，他叫乔武。」
「乔武?是谁?」
「是你身边一个普普通通，最低级别的保镖。」
周添的脸上。
第一次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色。
我于是坐在桶上，慢慢说起了关于乔武的事。
讲他从生下来就被父母抛弃。
讲他两岁多跟在瞎眼奶奶身后帮忙捡垃圾。
讲他被人人唾弃鄙夷的少年时光。
讲他为了给一半血缘的妹妹赚学费，拼了命去打架，却因为身形单薄只有被揍的份。而好不容易凑齐的学费，其实是别人赔偿的医药费。
讲他被唯一的妹妹嫌弃了好几年，却还是在她生病时风尘仆仆赶到她身边，把自己的肝捐给了她。
讲他明明在人生刚要好转，兴致勃勃规划未来时，却在某个平常的夏日，被人吊起抽打，最后血流尽而死……
「真不公平啊！」
我叹了口气。
「一个人怎么能如此卑微又可怜的过一辈子呢?从他生下来，从没人爱他，从没人奋不顾身为他做一件事。」
「我时常在想，他死前最后看了一眼天，那时的他，在想什么?」
「我没有什么崇高目标，也不是为了揭露什么黑暗。我就是觉得老天对他不公平。他命如草芥，死时如蝼蚁。老天不善待他，世人不看重他，那我这个妹妹，偏要为他出头一次。」
「我偏要，为他讨一个公道。」
周添怔怔看着我。
神情复杂之极，好一会，喃喃开口。
「原来就为了一个保镖，就为了一个我连名字都不记得的保镖……」
我语气认真。
「乔武是冤枉的，你杀错了他了。这个手机，是他同屋的人为了隐蔽跟他换的，我哥没读过书，脑子不算聪明，所以白白丢了一条命。」
「我比他聪明一点，所以想了两套方案。第一是这个手机，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是能让那个卧底不惜自杀也要保住的，想必很重要；第二……」
我弯腰，拍了拍屁股下的桶。
「这里是我洗衣时攒下的溶剂汽油，你身后也有一桶，走廊的柜子里还有一桶。你如果来抢手机，我会立刻发动之前布置的引线。」
「你想必也活得痛苦吧。不仅睡不着，还不能人道。干脆一起死了吧！我们一起烧死，给我哥去赔罪，好不好?」
我歪着头，好声好气征询他的意见。
他瞪眼看着我。
犹如在看一个恐怖怪物。
周添选择了转身离开。
他那样的人，面临过很多次绝境，知道怎样权衡利弊，审时度势。
我在桶上坐了很久，直到听见警笛声响起。
把金戒指给司机时，我恳求他，如果我半个小时没出来，请他打 999。
警署里，我见到了副总长。
他看到我手中的手机，神情凝重，似乎瞬间明白了是什么东西。
从警署走出来，我看见了周熠。
他对我温和地笑：
「没关系乔悦，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都是应该的。」
我看着他，正要开口，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痛得我跪在了地上。
周熠见状，慌张地朝我奔来。
医生说，我的肝移植出现了排异反应，如果想要活下去，需要进行二次移植。
但现在肝源紧张，我情况严重，未必能坚持到排队的结果，除非有亲人主动捐赠。
周熠倏地站起。
我冲他惨淡一笑。
「没关系，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痛苦地看着我，神情溢满心疼和难过。
一个月后，周熠和我同时进行了手术。
我们在不同的病房，我身体恢复得比他快，主动去看他。
「阿熠，我真幸运啊，这么快就排队等到了肝源。可惜你也生病了，你是什么病啊?他们都瞒着我。」
周熠冲我笑。
「我是个小手术，很快就好了。」
他默了默，忽然似鼓足勇气开口。
「乔悦，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今天我这个样子，你一定舍不得生我的气，所以我决定说出来。」
我温和开口，「你说吧，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
他眼中闪着泪花。
「其实我第一天看见你，就认出你了。那年二哥被大哥关起来，就是因为他非要去国内找你，我无意中看到了他的手机，里面全是你们的照片和视频。那时，那时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我说你怎么那么快喜欢上了我。」
他笑着看我，「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乔悦, 忘掉这里的一切吧, 等我们都好了, 立刻回国办婚礼, 好不好?」
我皱了皱眉。
「婚礼啊?怕是不行了。」
周熠笑，「如果你担心我的身体, 再推迟两个月也行。」
我看着他，慢慢说：
「可是周尘被你大哥送去了北欧，虽然回不来, 可我一想到他在那边吃香的喝辣的, 就有点寝食难安呢?」
我缓缓对他绽开一个笑容。
「阿熠, 谢谢你的肝啊, 如果是国内，非亲属严禁活体捐赠，我怕是等不来这个二次移植的机会，还好你带我来了这里, 还好你愿意主动捐给我，让我还有机会去找周尘。」
周熠的表情慢慢凝固。
「你，你在说什么……」
我同情地看着他。
「我在我哥被虐死的视频上看清周添的脸后，查到了周尘和你。我正好有张漂亮脸蛋，正好和周尘有过一段感情, 正好有一条没什么用的命。于是啊, 我就去你公司应聘了。」
「现在我要去找周尘了，我应该比你能更快找到他，祝福我吧阿熠。」
我走时，身后传来周熠痛苦的喊声。
我坐在机场候机厅刷手机。
一条新闻跳了出来。
【昨日发生疑似黑帮械斗，造成一名中年男子死亡】
照片上是一具男性尸体, 死状惨烈地仰躺在巷子中。
我一眼认出。
这段时间，他身后的靠山一一倒台，警方和对家黑帮共同对他发出了通缉令。
他必死无疑。
【视频画面】
乔武在烈日下被吊着的第三个小时, 手机还剩 20% 的电。
一辆车缓缓驶入院⼦⾥。
⻋门打开，周尘穿着一⾝矜贵西装下车。
彼时, 乔武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他似乎看到了一点希望, 喃喃动着嘴唇, 说了两个字, 口型是「救我」。
周尘不耐地看他一眼。
说了声「晦⽓」, 随后整了整⾐服，⼤步朝别墅内⾛去。
过了十几分钟，⼜⼀辆车开了进来。
⻋门被猛地推开，周熠下车, ⼤声喊⼈。
「你们在干什么！这是要杀人吗?」
乔武似乎听见了。
眼皮抬起来些，露出希冀的光芒。
保镖跑过来, 低声向周熠解释。
周熠愤怒地朝屋内走去。
「我去跟⼤哥说！」
半个⼩时后，乔武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 决定抬起头看⼀眼天时。
身后别墅内走出来三个⼈。
中间是周添, 两边是周熠和周尘。
周添沉稳的声音被风送了过来。
「妈妈每年忌日能看见我们兄弟和睦，九泉之下也能安⼼了。」
「总之你们记住, 我们三个永远兄弟情深，永远也拆不散！」
他伸出了⼿。
周尘握了上去。
周熠也握了上去。
三兄弟都露出了⾃信又昂扬的笑。
乔武的头，无力地歪向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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