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后唯一一次吃肉,是爹死的那天。
娘把爹身上那件破絮烂袄换了三两猪肉、两块豆腐,做了一大碗香喷喷的豆腐肉沫。
那天,她微笑着坐在桌旁看我们三兄妹吃,我把碗递给她时,她夸张地拍自己肚子。
「娘刚去你爹那,东家招待我吃了一大碗肉,这会肚儿还撑哪!」
当天晚上,她跳了河。
后来很多次,春生砸巴着嘴央我。
「哥,我还想吃肉,肉真好吃啊。」
我绞尽脑汁,想了个办法。
「你睡觉前使劲想上回吃肉的味道,一直想,想睡着为止,你就能在梦里吃到肉了。」
我拎着一个破木箱子,开始去「仙乐门」蹲门口擦皮鞋。
八岁的春生,鼻子上永远挂着两行青色鼻涕。他拖着小木凳亦步亦趋跟在我后面,寒风中用冻得生疮的紫手,学着我一起弯腰拱手。
「大老爷,行行好吧,擦个鞋子吧。」
五岁的冬花,因为不出门,只用破被子裹住身体缩在土灶前,就着一点点微弱的温度,在阴暗的角落里睁着两颗发亮的眼珠,等我们回家。
我和春生,有时候能带回去些吃的。
有时候不能。
冬花能从我们的神态和脚步中准确地分辨出具体是哪种情况。
如果有,她会在我们放箱子板凳时,默默挪动身子,不发出一点动静地把三副碗筷整齐摆在桌上。
如果没有,她就缩在土灶前不动,神情不怪也不恼,只睁着一双略显过大的眼睛,安安静静听春生骂「狗日的天」、「狗日的老爷」、「狗日的命」……
她永远安安静静的,就连死都悄无声息。
不过是那天回去,那双发亮的眼珠忽然不亮了。
冬花在极寒的那年冬天闭上了眼睛。
她只在这个世界活了 6 年,却有 4 年独自在阴暗的灶前度过。由于她生下来就捡我和春生的衣服穿,以至于她这短短一生中,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件属于自己的衣服。
我卖掉了家里唯一的铁锅和娘结婚时带来的樟木箱子,去城里买了几块废弃的棺材板,和春生花了两天时间打了一口小小的薄棺材。
我抱着她放进去时,感觉轻飘飘的,轻得不像一个人的重量。
春生撒腿坐在地上,在一旁哇哇大哭。
后来我偶尔在空寂山野行军时想起冬花。
那么幼小的生命。
那么寂静地活着。
那么孤独地死去。
她死前,会想什么呢?
春生活到了 11 岁。
一名喝醉的军官开着横冲直撞的车到达仙乐门那刻,春生正在完成擦鞋的最后一道工序。
春生是个机灵的,比我和冬花脑子都好使。
那天下雪,一天没开张,他眼睛一转看见有个胖绅士皮鞋上粘了点泥,立刻弓着腰笑嘻嘻过去了。
直接就上手。
胖绅士微微皱眉,倒也没拒绝。
春生一边手脚麻利地上油,一边转头得意地朝我挤眉弄眼。
那辆车从他侧面撞来,毫不留情地轧了过去。
军官搂着一名女士骂骂咧咧下车,用皮靴朝他早已不动弹的身体踢了两脚。
「娘希匹!装什么死!小心老子再毙你两枪!」
他摇摇晃晃地进了仙乐门。
我颤抖着去擦春生嘴里不停涌出的血。
他直直瞪着我,嘴里咕噜着血,含糊地说:
「哥,鞋擦完了,记得要,要钱……」
我茫然地回头看。
胖绅士早吓得跑没了影。
我又低头看春生。
他安静地躺在我怀中,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空,仿佛看什么入了迷,一片雪花落在他眼珠上,也一眨不眨。
头垂下去的那刻,他低低嘟囔了一句。
「肉真好吃啊……」
那一年,我十五岁。
剩了我一人。
我没钱给春生买棺材。
挨家挨户去求,可村里人都只是同情却沉默地看着我。
他们家人死了,也是没有棺材的。
可我就是想给春生弄一副棺材。
他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亲人,我不忍心他还没来得及长开的少年身骨,在冰冷的土里那么快被虫啃,那么快烂成泥。
我跪在城里的棺材铺里求,被打了出来。掌柜的骂骂咧咧:
「贵有贵的命,贱有贱的命,老天定好的,还想反了天不成!」
我回到空荡荡的屋子,把家里全部的破席和烂被找出来,将春生的尸体裹了一层又一层,又搓了十来根麻绳,一圈圈将他的身子扎紧。
然后背起春生。
走出家门,穿过村子,往山里头走。
我想给春生挑个好点的安葬之处。
要背阴,要寒凉。
这样等我挣到足够的棺材钱,他或许还没来得及腐烂。
我走了很久,实在背不动了,就把麻绳一头捆在腰上,在山里拖着春生一步步往前挪。
山里很静,只有尸体拖曳时发出的窸窣声响。
春生最爱热闹,在我身边总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忽然这么沉默。
我其实有点不太习惯。
走到一处山脚。
我看见了一辆吉普车。
轮子朝天,车身烧得黑黢黢的,像是从崖上翻下来又发生了爆炸。
不远处的山壁,斜倚着一个人。
穿着精致的呢子军装,昂贵的高筒皮靴,是城里很威风的那种军官,只是此刻,他右胸口中了枪,头骨撞了个豁口,黑色的血迹凝成一片。
他两条腿直直伸着,闭着眼,一动不动。
我盯着他身上的衣服和靴子,犹豫了一会,又继续往前走。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低语:
「小兄弟……」
我停下,回头。
他睁开了眼,眼皮耷拉着看我,费力地扯出一个不成形的笑。
「别怕,我不是鬼……」
他试图抬起手臂,但显然做不到,于是用眼神示意他的右边口袋。
我迟疑着走过去,从他口袋里掏出两个东西:
一块银怀表。
「表给你……求你,帮我,送封信……成么?」
他每说一个字,气息就弱一分。
我回头看了眼春生,点头。
「成。送到哪?给谁?」
军官虚弱的眼神在某一霎亮了一瞬:
「向西,安城,谢砚之……记住,只能给他……」
我大字不识几个,就将「安城谢砚之」几个字的音,在嘴里翻来覆去重复了几遍。
军官的头无力地歪在一边,微笑地看着我:
「谢谢你,小兄弟……」
说完最后一个字,声音低了下去。
我再看他的眼珠。
我买了两副棺材。
一副葬了春生。
一副葬了不知名的军官。
军官中枪后翻车坠崖,奄奄一息,在无人的崖底吊着最后一口气,为了赌一个渺茫的机缘,硬是撑了三天。
那封信一定对他很重要。
甚至超过他的生命。
我既然收了他的钱,就要替他走上这一趟。
我收拾了行囊。
揣着剩下的 7 个银元和那封染血的信。
向西出发了。
我从没拥有过这么多钱。
外边兵荒马乱,我没出过远门,于是不敢走大道,专走山路。
山一座连着一座,我背着行囊,在夜空下、晨曦中、夕阳里……独自行走。
那天傍晚,我路过了一座道观。
道观黑瓦飞檐,在霞光中古朴宁静,仿佛世外仙境。
爹以前跟我说,道家人要修炼,不喜欢被打扰,所以都住在深山里。可晚上霜冻实在冷,我壮着胆子进去借宿。
里面却一个人都没有。
静得让人发慌。
走到一座宽敞大殿,终于看见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道士。
他身形清瘦挺拔,穿着半旧的道袍,梳着发髻,正在用木桶冲洗地板。
一桶又一桶。
我小心地问:「道长,行行好,能借宿一晚吗?」
他不理我,只低头认真地泼水。
桶空了,又沉默地走到院里井边打水,一次拎四桶,脚步轻盈,毫不费力。
他虽没理我,也没赶我。
我于是自己在偏殿找个地方歇下了。
半夜,我被狼的嚎叫声惊醒。
首先摸了摸怀里的信和银元,才战战兢兢地探头往窗外看。
偏殿窗外是后院。
月色清冷,亮如白昼。
一群狼绿眼幽幽,正弓腰对着一个方向,跃跃欲试。
白天里那个泼水的年轻道士,背负双手直立在石栏杆上,道袍在风中招展,像小人书里的武功高手一样。
他拦住了狼群要去的路。
我看见茶馆里说书的内容变成了现实。
年轻道士利落地抬手,一粒粒石子射出,准确无误地射向狼的眼睛。声声嚎鸣中,狼群滴着血乱撞,顷刻间逃散无踪。
道观恢复了寂静。
道士轻轻落地,转身走进了身后的木屋。
第二天早上,我背着行囊走出偏殿。
要不是看见地上的血迹和滚落的石子,我几乎怀疑昨夜是一场梦。
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
走出道观山门,我又看见了他。
他盘坐在观前石阶上,安静地望着远处云海,一口一口地啃着一个馒头。
这半个月一直在山上走,我带的干粮前天已经没了,胃里饿得发虚,于是挤了个笑容,走过去舔着脸央求:
「道长,能不能匀我一个馒头,我买两个,啊不,买一个。」
他沉默地从身边布包里拿了一个给我。
我和他并肩坐在台阶上,沉默地啃着馒头。
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
「道观里只有你一个道长吗?」
「不是。」他声音无澜。
「那其他的道长呢?」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正当我以为他不再理我时,他又开口了。
「我师爷道号清玄,生于道光年间,七岁入观,到今年已经清修一百零五年。他平日只在后山崖洞静坐,一年也说不了几句话。」
「我师傅痴迷经典古籍,最大的爱好就是整理藏经阁里的书。那里面每本书的批注,都是他写的。」
「我最小的师弟今年 7 岁,他最爱缠着我带他认星星,问哪颗是他娘。」
「还有我的师伯、师兄弟……他们都性情淡泊,与世无争,一辈子也没下过几次山。」
薄雾弥漫,他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们一定都很厉害吧?」
我听得心中向往,「昨晚我看见了你击退狼群,真厉害!不过狼群怎么会到道观里来?那个木屋子里有什么?」
他望着前面无边的云海:
「尸体,十九具。」
「我进山采药回来,看见的是满观的尸体,他们身上、头上全是枪眼。师爷被烧成了黑炭,师傅死在藏经阁门后,所有的藏书被洗劫一空。小师弟的脸成了血窟窿,我怎么合也合不拢……」
他平静述说,神情空茫。
我喉咙发紧,猛然意识到,昨天他泼水冲洗地板。
冲的是,尸体的血迹。
他慢慢起身,拿起身边的布包,似要远行。
「道长,你要去哪?」
「下山去哪?」
山风骤起,吹得他道袍鼓荡。
我决定和道士同行。
毕竟总走山路不是事,找不到干粮,还容易迷路。道士有功夫,跟着他就能走大道了。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于是我就跟着他一同出发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山下光景惨淡。田荒了,村子焦黄一片,路旁躺着身形肿胀的人……时不时有拦路的流匪和兵痞,道士一般不动,遇到实在过分的,便展露几下拳脚或是几粒石子逼退。
好在他们没有枪。
大部分时候,道士是沉默的,没有存在感的。
他或是独自坐在树下打坐,或是静静看着荒芜的山野,跟他说话也不理,仿佛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壁。
无论如何,有他同行,我安心了很多。
断粮三天后,我们路过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庄子,决定去弄点吃的。
但庄子里空荡荡,静得像个坟场。
我们找到庄子里最气派的一户高门大院,想着地主之家总有余粮,却发现里面早被洗劫一空,院子里青石地上还有几道深褐色的拖痕。
失望离开时,道士忽然停下脚步。
我瞪着发绿的眼睛问他:
「发现吃的了?」
他没回答,凝眉看向角落的磨盘。
随后走过去,搬开石磨,下面赫然露出一个地窖口。
「好像……有孩子哭声。」
我愣了愣,赶忙趴下贴着耳朵听。
果然,里面传来细细的,像小猫崽的哼唧声。
道士跃了下去。
我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了进去。
借着洞口的光,一个穿着富贵的女人仰躺在地上。
前胸一片血红,显然已经死了。
身旁,有个包着锦绣缎被的女娃娃,正虚弱地啼哭。
白嫩的脸蛋嘴边,全是血。
娃娃是懵懂地喝着妈妈的血,苟活下来的。
我转过身,不忍再看。
道士却走上前,沉默地帮女人理好衣服,又牵起她的手,低头诵念着什么。
诵声低沉悲凉,在寂静的地窖中,层层回荡。
我们带着孩子上了路。
我想了半天,给她取名红红。
道士的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红红在我怀里,倒是出奇的乖。
看着她,我就会想起冬花。
我想,如果我那时每天擦鞋回来,也像这样,去抱抱蜷在灶边的冬花就好了。
红红饿的时候还是要哭的,怎么也止不住。直到道士无意中用石子弹走一只蝗虫,她忽然不哭了,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于是道士只好不断地表演这个把戏。
弹完了又捡,又弹。
巡逻队的几辆摩托车轰隆隆驶过来时,红红其实并没有哭。
虽然她已经一天没进食了,却仿佛知道我们的难处,只在我怀里安静待着。
可当刺刀伸过来,开玩笑似的刺破锦被,那些人又发出叽里呱啦的哄笑声时。
她小嘴一扁,还是放声哭了起来。
道士垂着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刚才他扔了好几把石子,才把红红哄好的。
道士忽然转头朝我看了一眼。
这一路我们其实很少交谈。
但奇怪的是,他看我时,我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就此告别吧。
离别对于我而言,早已变成了生命中司空见惯的事。
我只是有些不忍心怀中的红红。
她还那么小。
我笨拙地冲她笑了笑,她不哭了,睁着纯净黑亮的大眼睛盯着我。
「好娃娃。」
我缓缓转身,用后背挡住了冰凉的刺刀。
这样,至少她没那么怕。
枪声忽然响起——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我以为中枪的是我。
我惊讶地转过身去。
发现身后的人一个个全都倒下,瞠目瞪眼,有的连枪都没来得及拿起。
对面山坡上,忽然出现三个身影。
逆着光,我看不清模样。
但他们在向我招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连长他们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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