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名的荣耀

最盛气那年。
被举报早恋的我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检讨。
下一位发言人是高三年级第一。
已经下台的我在众目睽睽下又走上了讲台。
我望着台下的举报者，微笑着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第一名孟朝瑶。」
「这次月考，第一名应该还是孟朝瑶吧？」
「说不定是陈依，她上次只差了五分才位居第二名。」
「陈依不是万年老二嘛，我猜这次也是。」
「嘘！你们小声点。」
最后一节自习课，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
听说过两天出月考成绩，大家都在揣测各自的名次。
我坐在座位上刷试卷。
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斜前方的陈依。
她握笔的手背绷紧，显然也听到了旁人的言论。
伴随着放学铃声，教室里做鸟兽散。
我没有急着收拾课本回家，而是继续坐在座位上刷题。
值日的学生也准备走了。
我收到竹马林观的消息。
他发了个地点，约我见面。
我才开始收拾书包。
起身时，陈依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和她关系不太好，对视一眼各自都面无表情。
离教室门口只有几步时，陈依突然出声：
「孟朝瑶，你知道保送名额只有一个吧？」
我转身看她。
她看着我说：「我不会一直输给你的。」
我如约到达约定地点。
林观懒懒地靠着树干，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下掉落的木棉花。
瞥见我的到来，他立即站直身体。
弯着笑眼，看着我朝他走去。
我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心里已经预知接下来他想和我说什么。
林观低头望着我的眼睛，向我告白：「孟朝瑶，我喜欢你。」
少年的蓝白校服被风吹得鼓起，额前的发轻扫着他清隽的眉眼。
落日余晖在他的脸上留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连同眼里都燃起明亮的星火。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到一声厉喝。
伴随着钥匙叮当响的脚步声，教导主任黑着脸出现。
「高三不好好努力学习，居然早恋！」
「你们两个叫家长来学校！」
教师办公室里。
我和林观并排而站。
我咬死不承认：「许主任，我没有早恋。」
林观开口：「老师，我们真的没有早恋。」
主任指着我们两个，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那放学时间你们两个在小树林那里干什么？站那么近，我要是没出现是不是得亲上了？」
「你们都被其他同学举报早恋了，还狡辩。」
林观眉眼倏冷：「谁说的？」
谁举报的主任没提。
他盖章我和林观在早恋。
不想惊动双方家长，我主动低头。
希望主任酌情处理。
最后，主任勒令我们两个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
星期一上学，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检讨。
走出办公室。
林观低声叫我的名字。
「朝朝，对不起。」
「是我的错。」
「我把要和你告白的事说了出去，没想到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林观语气狠厉：「我一定会找出那个举报的人，收拾他一顿。」
「不用了，我知道是谁。」
走廊上，我突然停下脚步。
视线落在一楼花坛边上的人影身上。
女孩的蓝白校服宽大，扣子系到顶。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短发上戴着一枚格格不入的亮色发夹。
她抬头与我对视。
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随后转身离去。
林观盯着那道身影，念出名字。
「她也太下作了，就因为考不过你，想出这种招来阻碍你的保送资格。」
陈依，永远的第二名。
而我，是那个她始终超越不了的第一名。
回家路上，林观心情低落。
懊恼自己连累了我。
小狗似的跟在我身后。
我和他是邻居，是青梅竹马。
他暗恋我多年，直到今天才鼓起勇气告白。
其实即便林观不告白，我们之间也是心照不宣。
到家附近的巷口时，林观拉住我的手。
少年的掌心炽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小心翼翼开口：「朝朝，你还没有回复我。」
傍晚的霞光照不进巷子。
窄小的巷子里，我和林观一前一后地站着。
我回头看他。
看着他那双在阴影里依旧清亮的眼睛，我弯了弯唇。
「考上本科，我再回复你。」
林观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本科对我太遥远了，朝朝。」
我勾了勾耳边被晚风吹得散乱的头发，「林观，我只会往前看，你喜欢我那就要努力追上我的脚步。」
林观安静地盯着我，少年的脸庞陷入挣扎。
半晌，他垂下眼。
语气撒娇：「那你能不能帮我补习？」
我轻轻点头：「好。」
从小林观就陪在我身边。
没有父母，寄居在叔叔家的我谨小慎微，懂事自觉。
长期压抑情绪的我只有在学习解题时才能得到成就感和满足感。
林观是能讨我欢心让我轻松的存在。
我心里是有他的。
但他成绩真的太差了。
过去叫他学习，他总是贪玩心不在焉。
高三他再不努力我就要丢下他了。
喜欢我那就努力吧。
看着少年灰暗的眼眸，我笑了笑。
伴随着落日最后一抹光线的消散，我踮起脚，在林观惊愕的目光中吻上他的脸颊。
暗蓝的天空下，少男少女的剪影轮廓交叠。
蜻蜓点水般的吻令林观激动不已。
他想伸手抱我。
我立即退开一步。
轻声说：「彩头。」
「以后每一次考试，你达到我给你预期的名次，我就奖励你。」
林观眼里重新燃起火光。
他张了张口，想说话。
却见我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身后。
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林观随着我的视线转过身。
小巷的路口站着一个穿着我们学校校服的男生。
剔着很短的头发，肩宽腿长，估摸一米八五。
眉眼锋利冷漠。
站在那里很有压迫感。
他也算是我们的邻居。
但他和我们不熟，玩不到一个圈。
他注视着我和林观，暗色中看不清眼神。
我拉着林观走出巷子。
池舟蘅从我们身后走出，与我擦肩而过时他轻轻瞥了我一眼。
很淡，却让我感觉很怪。
我和他都在一班。
他在学校里成绩很不错。
我和他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
又因为成绩经常在一个班。
但很神奇的是，我们不曾交流过。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皱了皱眉。
走出巷子，再走一小段路就到家了。
我看见堂妹孟思怡拿着单词本坐在门口。
听见声音，她抬头看过来。
语气不咸不淡：「回来了啊。」
「这么晚一起回来，你们在谈恋爱吗？」
林观笑了笑，「这可不兴说啊。」
他摇了摇手，转身回家。
我往家门口走去，刚准备推开门。
孟思怡出声：「我劝你现在别进去，他们刚吵完架。」
我推门的手僵住。
「自从你来我家，我爸妈隔三岔五就吵架。」
「这次是为你的大学学费。」
孟思怡看着我，带着一股冷漠的厌恶。
「你上大学就成年了，不会还要我家给你出学费吧？」
她合上书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要是你，就该出去自力更生了。」
「而不是赖在别人家。」
我站在门口，胸口发闷。
傍晚的饭香从家家户户里传出。
我听见肚皮在叫。
闭了闭眼，我推开门走进去。
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婶婶瞥了我一眼，是看拖油瓶的目光。
叔叔沉闷地抽着烟。
我背着书包走进不属于我的房间。
房间里孟思怡占了唯一的书桌，戴着耳机。
我默默放下书包。
然后走出去吃已经凉了的剩饭。
收拾餐桌，洗碗，拖地。
把家务都做了。
夜里出去倒垃圾时，我顺便把课本带上。
准备去林观家学习。
林观的父母对我很友好。
见我来，热情地招呼我。
我学习成绩好，性格也沉静有礼貌，就是所有父母眼中别人家的孩子。
林观父母很乐意我们走近。
也希望我能带林观学习。
「朝朝，你来了。」
林观刚洗完澡，一身水汽。
「怎么了，孟思怡又欺负你了吗？」
他一下子就发觉我有心事。
我摇了摇头。
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
婶婶不喜欢我，有她的立场。
毕竟谁乐意给别人养女儿，尤其是经济一般的情况。
孟思怡讨厌我，也是因为我侵犯了她的权益。
我的到来，分享了她独有的房间和空间。
又因为我学习比她好，周围的人总夸我。
拿她当对比，久而久之她对我的敌意和厌恶越发地重。
更因为我，她父母总吵架。
我在这家听话，自觉。
唯独读书这一点不让步。
不管她们怎么暗示明示阴阳怪气，我都装不知道。
叔叔也有他的难处，我不怪他时常的沉默。
至少在我读书这一点他没有在婶婶面前妥协。
我只盼着考上大学，获得自由。
我拿了张卷子给林观做。
他哀嚎一声。
见我眼神冷冷，他自觉地拿出笔坐在一旁做题。
我也拿出卷子开始刷题。
即便有学习天赋，我也一刻不敢懈怠。
学习的时间和做过的题目一点也不比别人少。
窗外的月亮爬上枝头。
月光落在桌上的题海上。
有人在奋笔疾书。
我在教室里和陈依相遇。
她看了我一眼，微笑：「检讨写好了吗？」
周围耳尖的同学凑过来。
「检讨，什么检讨？」
陈依意有所指：「一会在操场上你就知道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
语气平和：「听说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年级前三会上台发言。」
「你的第二名发言稿先准备一下吧。」
陈依笑容消失，脸色微沉。
「这一次，我会是第一名。」
我轻笑：「那你许愿吧。」
上高中开始，每一次考试我都稳居第一。
我名字下面也有个永远不变的名字。
她把我当劲敌，处处想压我一头，又次次失败。
对我向来不是冷脸以待就是阴阳怪气。
只是我没有想到为了争取保送名额她居然暗中举报我早恋。
即便不保送，我也能上清北。
抓我早恋的年级主任是新来的。
对于我这个典型，即使班主任说情他也不给情面。
务必要用我和林观震慑所有学生。
看见早恋被抓的下场。
每个月都有一次全校早会。
我也是赶上了。
国庆下的操场上站满了学生。
隔着乌泱泱的人群，我看见台上偏角处的林观被老师训斥着。
他神情懒懒地，耳朵听着眼睛却看着别处。
他第一个上台念检讨书。
念的是我给他的稿子。
结果他把稿子塞进口袋，对着麦克风说：「冤枉啊，我真没早恋。」
「我也想，没机会。」
「告白被拒绝就算了，还要示众。」
「我不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一种错误，既然不是错误就不需要检讨。」
「但是呢，领导一定要我检讨，那我检讨自己以后努力学习天天向上。」
肉眼可见地，校领导脸色都不好看。
林观被他班主任拉到一旁说教去了。
下一个是我。
在周围打量的目光和碎语中，我面不改色的走上讲台，按事先准备的稿子念。
以议论文的形式写了一篇《论早恋危害与否》。
最后结尾时，我补充了一句。
「我没早恋。」
脊背挺直，面上沉静。
刚走下楼梯，麦克风就传来我的名字。
「下面有请此次高三月考前三的同学上台发言，以此鼓励大家努力学习。」
「第一名，孟朝瑶同学。」
我脚步微顿。
众目睽睽之下，我转过身走上台阶，重新回到讲台上。
站在麦克风前的我目光落在台下的举报者身上，微笑着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第一名孟朝瑶。」
话落，台下疯狂鼓掌。
「全校面前念检讨书很丢人，作为第一名上台发言很骄傲，但是两种加起来，打脸又逆袭，好爽啊！」
「希望我也能这么拽。」
「理科第一名是女生耶！好帅啊！」
「第一名第二名都是女生！」
全校大会结束。
回教室途中，陈依绷着脸从我身旁走过。
我说了一句：「建议你举报别人之前先动动脑子，确认情况。」
离我两步远的陈依猛然回头。
气愤道：「你以为是我举报你的？」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她的反问令我升起一丝疑惑，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说谎的痕迹。
我看着她说：「不是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写检讨的事？」
「我不过是看见你们两个被主任抓去问话，幸灾乐祸而已。」
「举报早恋这种事，我不会干！」
陈依瞪了我一眼，气得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陷入思考。
不是她，那是谁？
「朝朝，你发什么呆呢？」
林观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大声说：「恭喜你！第一名！」
我抬头看他，露出笑意。
「一会我去看看你的排名。」
林观的表情瞬间黯淡。
林观与我不同班。
我在三楼，他在二楼。
走到二楼，我们便分开。
踏上三楼楼梯时，我忽然转过头。
人群里，一个皮肤很白的女生走在林观身边，仰着脸和他说话。
眼里透出爱慕的光。
察觉到我的视线，女生忽然转过头看我。
她冲着我扬起好看的笑脸。
我却感到不舒服。
因为那是挑衅的笑。
我不予回应，将目光收回。
继续往上走。
有人在楼梯间打闹。
无意间撞了我一下。
身体失去平衡，我整个人往后倒。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有力的臂膀揽住我的背。
心悸之余转过头，我对上了池舟蘅淡漠的目光。
我下意识说了声：「谢谢。」
随后越过我，走在前头。
池舟蘅坐在教室里的最后一排。
这个位置是班里人气最旺的地方。
每天下课都有一群男生聚集在这里聊天玩闹。
池舟蘅是那个头头。
他话不多，但又不离群。
学习好，打球也好。
很多男生莫名崇拜他。
「我看见校花给沈舟蘅塞了情书。」
同桌凑到我耳边八卦。
「早上你和林观才刚被抓典型当着全校的面念检讨，校花就顶风作案。」
我纠正她的措辞：「我和林观没有在谈恋爱。」
同桌点头，「其实我觉得吧你们不太配，你是学霸，他是学渣，一点都不搭。」
「你怎么会喜欢一个学渣呢？」
我打趣：「我看他帅不行吗？」
同桌露出惊讶的表情，「池舟蘅不比林观差吧，他帅还成绩好，你还不如选他。」
「最重要的是，陈依喜欢池舟蘅，你和陈依是死敌，你学习上赢了她要是感情上还赢，她得破大防。」
我的八卦心被调动了起来，「陈依喜欢池舟蘅？」
「你怎么知道的？」
「很多人都知道啊，你不知道而已，听说他们青梅竹马，有同学撞见陈依妈妈周五放学开车来接她，池舟蘅也一起坐上车了。」
池舟蘅就住我家附近。
陈依可不是。
哪来的青梅竹马？
这些谣言果然不可信。
我无语：「学习吧，别提这些浪费时间的话题了。」
「就是因为学习太累了才要聊聊八卦啊。」
「我一看见试卷就……」
「吵死了，能不能安静点。」
陈依突然回头盯着我和同桌，脸色阴沉沉的。
同桌回怼：「现在是课间，你有病吧？」
我没想到陈依突然摔课本，站起身。
情绪似乎达到了临界点。
表情有些可怕。
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同桌也怔住了。
隔了几秒，陈依似乎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
沉默地坐回座位。
我看见她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不小心将那一枚长期戴在她头发上的红色发夹顺下。
她盯着发夹看了好一会，猛然地将它丢掉。
又弯下腰，将发夹捡起放进书包。
整个人透露着古怪。
同桌小声嘀咕：「神经质。」
放学后，教室里还有不少学生自发地学习。
我也是其中一员。
我每天放学都会继续待在教室里刷题。
在日落前半个小时才回去。
毕竟早回去的我对别人来说很碍眼，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学习。
没去林观家，我都在餐桌上看书刷题。
伴随着客厅里嘈杂的电视剧声。
忍耐着，习惯着。
最开始，她一放学就回去。
后面发现我放学后都会留在教室里刷题，她也跟着留下。
暗地里和我较劲。
今天如同往常。
我看了眼教室里的钟表和窗外的夕阳，收拾书包离开教室。
路过后排时，一只圆珠笔掉落到我脚边。
池舟蘅弯腰捡起。
抬眸时对上我的视线。
他破天荒地主动叫住我。
「孟朝瑶，这道题你怎么解？」
沈舟蘅的笔尖落在一道大题上。
我还是第一次听他叫我的名字。
也是第一次对话。
短暂的惊讶后，我拉开他旁边的座位。
他主动将笔和草稿本拿给我。
我沉默地看着题目思考。
五分钟后，我在草稿本上写了一大段计算过程。
沈舟蘅左手撑着下巴，视线随着我的笔尖移动。
得出最后答案，我转过头看他。
不知不觉中，他离我很近。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我瞳孔微缩。
池舟蘅目光微动，后退拉开距离。
神色没有任何不自然。
他拿过题目看了几眼，朝我说了一声：「谢了。」
又不知是揶揄还是赞赏地说：「不愧是第一名。」
莫名其妙的。
我和池舟蘅同行。
面对他，我有种说不出来的尴尬感。
比起我，他坦然又自在。
他塞着耳机。
人长得高，腿还很长。
步伐比我大得多。
走一会我就落在后面了。
我有意放慢脚步。
想和他拉开距离，自己独走图个自在。
谁知，走了一段路的沈舟蘅忽然停下脚步。
转过头看我。
我只好无奈地加快脚步跟上。
为了配合我的短腿，池舟蘅放慢了步伐。
我只想走快点。
走到校门口时，我撞见陈依妈妈开车来接她。
这个点的学生寥寥无几。
陈依妈妈注意到我和池舟蘅。
「阿蘅，你怎么也这么晚？」
我惊讶地看了她们一眼。
陈依和池舟蘅居然是表亲。
「高三可不能早恋啊。」
陈依妈妈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意有所指。
池舟蘅淡淡解释：「我们只是同班同学。」
陈依妈妈盯着我，视线落在我的学生证上。
「孟朝瑶，你就是那个第一名。」
她上下将我打量了一遍。
随后露出笑容：「你父母一定为你感到骄傲。」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们家陈依高中之前一直是第一名，直到遇到你，变成了万年老二。」
余光里，陈依握紧了手心，面露难堪。
「孟同学平日都怎么学习的？」
「你父母都是怎么培养你的？」
陈依不耐烦地打断：「快点回家行不行，别问那么多。」
陈依妈妈训斥她：「你怎么说话的，遇见同学也不打招呼。」
「我问这些也是为了你。」
「她能一直第一名，肯定有理由。」
「你输给人家，就该多向人家请教。」
陈依似乎被戳到了某个点，大声说：「人家没有父母培养，完全是天赋过人，你满意了吗？」
「是我智商不如她，努力比不上天赋，你问这些自取其辱罢了。」
陈依拉开车门坐进去。
狠狠地关上门。
车窗半开着。
她坐在阴影里，整个人透露着负重的压抑感。
陈依妈妈脸色有些尴尬。
说了几句场面话就上车走了。
我全程沉默不语，心里有点闷。
池舟蘅望着我低声说：「对不起。」
我看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无奈笑了一下：「谁叫我们沾亲带故呢。」
坐在家门口打游戏的林观看着我和池舟蘅同时从巷子里走出来，皱了皱眉。
池舟蘅扫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和我打招呼说再见。
「你们一起回来的？」
林观问我，我点头。
他有点不开心，「你什么时候和他有交集了？」
「毕竟是同班同学，又是同小区，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只是放学和他走同一条路。」
林观很不喜欢池舟蘅，他觉得池舟蘅很装。
我记得小时候他们还打过架。
「你知道的，我看他不顺眼。」
「更讨厌你们走得近。」
林观对我有占有欲，不喜欢我和其他男生走得近。
我心里清楚。
哄了他几句就回家了。
吃饭时，婶婶提到了我上大学的学费。
她直截了当地说：「高考后你也十八岁了，暑假你出去打工，自己挣学费。」
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往那样装聋作哑。
而是应道：「好。」
婶婶意外地看着我，「你知道就好。」
「养你这些年也花了不少钱，你可别觉得我们对不住你，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也不盼着你以后知道感恩，最好别再拖累这个家就好。」
「成年了就该自己独立了。」
叔叔在一旁欲言又止。
我乖顺地听着。
明明已经习惯了这种言语。
可是每一次心都酸得发涩。
每一次都依旧会委屈。
委屈得想念父母。
可我已经是个孤儿了。
饭越吃越咸。
我低头拼命扒饭。
将情绪压回去。
吃完饭做完家务，我走进房间拿书。
孟思怡站在我的柜子前，手里拿着个瓶子。
我快步走过去。
想把瓶子拿过来。
她闪了一下，盯着瓶子上的字说：「褪黑素？」
「这什么东西？」
「你还有闲心爱美啊，哪来的钱买的？」
「是不是我爸偷偷塞钱给你了？」
我压下烦躁的情绪，冷声说：「不是美白。」
「是治疗失眠的。」
孟思怡面露狐疑，拿出手机搜索。
看了一会科普，她把瓶子还给我。
目露轻嘲：「原来你也会因为学习压力失眠啊？」
「平日里真会装。」
「熬夜学习，还吃失眠药，你也是个平凡人嘛。」
「装什么天才？」
这些年孟思怡一直活在我第一名的阴影下。
她成绩平平，却时常被人拿来和我比较。
此刻的她情绪高涨。
发现了我不为人知的秘密，让她很开心。
语气都变得轻快了。
「你也是不容易，维持第一名很累吧？」
为了守住第一名的荣耀，我一直都很努力。
我拿着学习资料去林观家。
远远地就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在门口说话。
「林婉婉，你跑我家来干嘛？」
女孩是我白天在楼梯上看见的那个。
她穿着小白裙，及腰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舞。
即便是黑夜也能看出她白皙的肤色。
像一朵惹人怜爱的小白花。
「今天我生日，我来邀请你去玩。」
林观神色恹恹，「玩什么玩啊，我不是说了我不去吗？」
「我要学习，没有空。」
林婉婉讶异的说：「可你不是说学习很累吗？」
「你上课都听不进去，夜里学习也是怪好笑的。」
「是为了孟朝瑶吧？」
「林观，你根本就不爱学习，你也不是非读大学不可，你这样勉强自己有意思吗？」
林观语气微冲：「关你什么事？」
「你以为你是谁啊？」
林婉婉委屈：「明明是你自己说每天晚上学习很累的。」
「孟朝瑶脑子好，考第一名，要求你也当学霸不是特意为难你吗？」
「你什么材料她不知道吗？她根本就不喜欢你，什么考本科才答应和你在一起根本是骗你的。」
「她是个孤儿，只不过贪恋你对她的好罢了，等她考上大学飞上枝头脱离了这里，就不需要你了。」
「她就是看不起你，你是学渣，她是学霸，你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真的喜欢你的话，她根本不会介意你是不是学渣。」
「你敢说你自己心里没有怀疑过吗？」
我站在暗处，看见亮光处林观沉默的面庞。
心里的石头往下坠了坠。
光与暗的交界，就像我和他之间的分界。
我没有冲出去反驳。
因为我意识到林婉婉说的话不全是错的。
如果林观的成绩一直不上去，如果他考不上好大学……
我会选择他吗？
林婉婉走后，我才出现。
林观吓了一跳。
有些心虚地看着我解释：「她只是我的同学，我们没什么的。」
又试探地问我：「你没听到什么吧？」
我面上自然，「听到什么？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林观慌忙摇头。
我拉住他的手，「走吧，学习去。」
在林观房间刷题时，他妈妈时不时就给我们切水果、倒茶水。
我感觉很不好意思，又很羡慕。
羡慕林观的家庭氛围。
「朝朝啊，你不用太勉强自己，我知道我儿子不是读书的材料，他要是成绩上不去也不是你的错。」
「你可不能被他拖累，先顾着自己知道吗？」
林妈妈出去后，林观就有些心不在焉。
「朝朝，如果我考不上好大学，你会不会不要我。」
我拿笔的手微顿。
没有正面回答：「你不是答应我要好好努力吗？」
林观盯着我的脸，视线渐渐落在我的唇上。
「我想要鼓励。」
我看了眼没关的房门，拿笔头狠狠敲打他的脑袋。
「难怪你学不进去，都被黄色堵住脑子了。」
林观朝着我撒娇，眼巴巴地求我。
跟讨要食物的小狗一样。
我冷酷拒绝：「那你第二次月考努力考到三百名内。」
距离第二次月考还有一周。
班里的同学都在低头学习。
高三的每一次考试都是对自己高考成绩的一个评估。
大家压力都很大。
中午吃完饭，很多人留在教室里继续学习。
我刷了几页习题就起身去了洗手间。
路过洗手间时，我听见一旁的楼梯传出动静。
走过去一看，我尴尬地和下面两双眼睛对视。
校花拽着池舟蘅的衣服，欲图强吻。
被池舟蘅狠狠推开。
池舟蘅冷声怒斥：「滚。」
校花哭得梨花带雨。
被我撞见，池舟蘅脸色微僵。
校花抹了抹眼泪，转身跑下楼梯。
池舟蘅从楼梯走上来。
校服扣子全开了，眉眼间有着未散的戾气。
他本身五官就比较锋利冷峻，这副表情显得很凶。
直直地从我身旁走过。
没走几步又忽然转过身对我说：「我和她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心想池舟蘅可能怕我传出去。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的脸色更差了。
突然朝我逼近。
「你不信？」
「我和她真的没有关系，我不喜欢她。」
我后退几步，重重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
在池舟蘅颇有压力的目光中，我赶紧转身跑向洗手间。
等到身后的视线消失，我莫名松了一口气。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只有水声的洗手间突然传出一阵阵干呕的声音。
随后隔间里有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陈依脸色发白。
看见我，本就惨白的脸增添了阴郁。
她走到洗手台洗手，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没打算多问，我从她身后走过去。
就听见她再度干呕。
「你没事吧？」
林依呕出了生理性眼泪，眼眶红红的。
完全没有力气回答我。
到最后是我扶着她走出洗手间的。
我带她去了医务室。
校医问了几句，说陈依压力太大了。
让她放宽心。
「再怎么努力学习也要注重身体，没有健康什么都白搭。」
陈依低着头，没有说话。
回去时，陈依别扭地和我说了一声谢谢。
我礼貌回复：「不客气。」
我和她是学习上的劲敌，此刻的帮助让我们都有些不自在。
「可以不要说出去吗？」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刷题刷吐了。」
我点了点头，「我不是那么无聊的人。」
她自嘲地笑了笑：「你不是怀疑我举报你早恋吗？」
这件事我几乎要忘记了。
陈依确实是我的第一怀疑对象。
可她否认的姿态，不像假的。
到底是谁，一直是个谜。
我向她保证：「你放心吧，我不会说。」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
回教室的路上，陈依接到她妈妈的电话。
中午的校园很安静。
走在陈依身边的我将她们母女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陈依妈妈问她中午有没有把饭盒里的饭吃完，命令不准挑食。
有没有吃每天必须吃的补脑保健品。
有没有完成补课老师让做的题目。
午休睡了多久。
不要和男同学走得太近。
陈依全程只嗯了几声。
顾及我在一旁，她低声说：「我知道了，挂了，我还要学习。」
挂电话前，我听见她妈妈说：「你什么时候能考个第一名回来。」
「没有人会记得第二名，只有第一名才是荣誉。」
听得我一个外人都感到窒息。
陈依盯着挂断的电话，神情痛苦又麻木。
我一直以为，陈依对第一名的执念是她自身的，却不知这执念背后还有她父母的观念。
「我很想留长发。」
陈依突兀地说。
我摸了摸自己齐肩的头发。
她不是在和我比。
「我妈不答应，她说留长发影响我学习。」
「她想让我剪那种很短、像男生一样的头发，我争取了半天才留了现在的发型。」
我看了眼她齐耳的短发，不做声。
「我知道你们嘲笑我短发戴发夹，可是这是我看着镜子时唯一不讨厌自己的方式。」
「我的世界没有第一名就毫无意义，这是他们赋予我的价值观。」
「遇见你之前我一直都是第一名，遇见你之后我所有的荣耀都消失了。」
「孟朝瑶，我嫉妒你。」
「每一次，我都只差一点点。」
空寂的走廊上，我和陈依对立而望。
我在长久的沉默后开口：「你以为我的第一名就毫不费力吗？」
她目光动了动。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被你从第一名拉下来。」
「每次考试，所有的人都默认我会是第一名，可我又怎么可能保证自己绝对是第一名呢？」
「我拉开你的那几分差距，是我每天每夜不断学习刷题得来的。」
「我压力大到常常失眠，买了褪黑素吃。」
「陈依，你不需要嫉妒我，我的努力不比你少。」
寄人篱下的日子。
我只有在学习上做到最好。
只有第一名，才能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永远的第一名是我的底气，也是我的安全感来源。
是我最大的荣耀。
我面上从容镇定，别人都以为我的第一名唾手可得。
以为我是个天才。
可是天才不止一个。
不努力的天才一样会被超越。
陈依露出震惊的神色。
睁大的瞳孔微微颤动。
在无声的对视中，午间预备铃乍然响起。
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教室的方向。
回头互相看了一眼后，背道而驰。
走向不同的方向。
平行的两条回廊上，我和她走向共同的目的地。
第二次月考结束。
第二周就出了成绩。
考试时，我不断地回想起陈依和她妈妈。
鬼使神差地，我错选了两道选择题。
成绩出来时，我盯着排名榜怔住了。
第一名不是我。
也不是陈依。
我看着他的分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即使不故意错选，我也只比池舟蘅的成绩高一分。
陈依难以置信地看着排名榜，视线在我和榜单之间来回移动。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渐渐将我挤出去。
直到我撞到他人的胸膛。
「对不起。」
我抬头一看，面露错愕。
池舟蘅低头看着我，说：「我赢你了，孟朝瑶。」
「重大消息，孟朝瑶跌落神坛。」
「永远的第一名被打破了！」
「池哥黑马逆袭啊！」
「该不会一直藏拙吧，我就说我们男生理科怎么可能比女生差。」
「之前不过是因为真正的学神没有出全力罢了。」
教室里窃窃私语。
不少目光在打量着我。
我盯着试卷上的题目，感受到了愤怒。
被挑战的愤怒。
还有对自己自负的愤怒。
我可以将第一名让给陈依。
那是因为我有绝对的信心，自己的实力不比她差。
可是池舟蘅这匹黑马的出现动摇了我的底气。
我转身望向教室里的最后一排。
被众人簇拥的池舟蘅感受到我的视线，朝我看过来。
眼里的情绪没有得意也没有轻嘲。
像黑夜中的星星，得到了注视。
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观站在教室的窗外看着我，眼露忧虑。
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我淡淡道：「没事，下次赢回来。」
他伸手想摸我的头发，意识到周围人多，手又缩了回去。
「喝杯奶茶，心情好一点。」
林观变出一杯奶茶给我，笑容灿烂。
只有校门口才有奶茶店，我不知道他怎么出去的。
也许是爬墙，也许是贿赂门卫。
但林观的心意让我心里暖暖的。
他插下吸管，看着我喝了一口，眼尾弯起。
「放学我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林观陪我聊了一会。
想尽办法逗我开心。
直到铃声响起才回自己教室。
同桌看着我艳羡地说：「真羡慕你，林观完全是忠诚小狗嘛。」
我斜了她一眼：「你之前不还说他配不上我吗？」
「害，虽然吧但是他对你好啊。」
我吸了一口奶茶。
含着嘴里的珍珠嚼着。
是啊，林观确实对我很好。
可他不仅不愿意为自己学习，也辜负了我的辅导。
第二次月考成绩，他只提升了几名。
看见他的成绩时，我感到了失望。
试卷上很多题目我都讲过。
他不该是那个成绩。
是真的笨，还是不用心？
放学后，我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
我猜到班主任会和我说什么。
但我没想到他把林观扯进来。
他认为我是因为早恋耽误了学习。
「我是过来人，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容易春心萌动，这无可厚非。」
「可是现在是高三，你快要高考了，应该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学习上。」
「林观就是个差生，他那个成绩考不考得上大学都不好说，你要把自己的人生浪费在他身上吗？」
「你的人生还很长，有无限的可能，高中的小情小爱根本不值得一提。」
「高考后分手的人大把，前路不一样的人是走不到一起的。」
「你和他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朝瑶，爱情和学业还用选吗？」
「肯定是学业重要啊。」
「以你的成绩，你会上最好的学校，会在更好的圈子里遇见更好的人。」
班主任苦口婆心。
我沉默地听着，几次想插话都插不进去。
直到班主任口干舌燥地停下喝水。
我没法解释我不是因为林观才掉名次。
也不想反驳班主任的好心劝告。
为了打住话题。
我点头说：「我知道了，老师。」
才免于继续上政治课。
走出办公室。
我脚步猛然顿住。
林观靠墙站着，低头的眉眼间落下一片阴影。
他抬眼看我。
眼眶有些湿。
我下意识想去牵他的手，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
他扬起笑容：「走吧，一起回家。」
路上下起了小雨。
天空低沉又压抑。
我书包里有伞。
林观拿着伞与我一起遮挡。
伞完全倾斜在我这边。
他的身体渐渐被雨水打湿。
我不喜欢这种无言的沉默和距离。
主动开口：「林观，我们聊聊。」
林观声音发闷：「聊什么？」
「老师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林观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朝朝，我考不上好大学，我们之间是不是就只能是朋友了。」
我抿唇，心脏发紧。
一伞的天地里，我们离得那么近，心却不断变远。
林观在我的沉默中渐渐湿红了眼。
他把雨伞塞给我，转身走进雨里。
背影在我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轻声地唤他的名字：「林观。」
声音淹没在雨声里。
这一次，那个总是为我回头的少年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有无数个时刻，我都会想到这一幕。
当时的我在沉默中做出了选择，给出了答案。
迟疑就是拒绝。
那一刻的沉默划出了我和林观的界限。
我和林观变得疏离起来。
相遇时他依旧会和我热情地打招呼。
但不会再靠近我。
我在短暂的失落后就全身心投入学习。
日子过得飞快。
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天气越来越热。
也意味着高考越来越近了。
后面的考试我重回第一名。
打脸了那些说我不如池舟蘅的人。
池舟蘅没有落败者的颓丧和低落，他好像总是漫不经心的。
除了赢我那次外，对名次的反应都很平淡。
中间，林依参加了物理竞赛。
我选择退出。
我不想要保送名额，我要参加高考。
竞赛的第一名是陈依，她获得了保送名额。
在学校相遇时，我和她说了句恭喜。
她不解地问我：「你为什么不去？」
我笑了笑：「比起保送，我觉得省状元的头衔更有面子，更爽。」
陈依看着我：「你果然很讨厌。」
「不要给我嘲笑你的机会，未来省状元。」
夏天的白昼在变长。
蝉鸣声也出现在林木间。
高中的最后一天，教学楼被盛大的晚霞染成了橘调。
最后一节课，每一个科任老师都过来发表祝福感言。
大家争先恐后地和喜欢的老师同学拍照。
我被同桌拉着在教室外拍了几张照片。
余光中，池舟蘅走向我。
「可以拍一张吗？」
我看着他，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
同桌自告奋勇，给我们拍了几张照片。
结束后，池舟蘅拿着手机问我：「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我把照片传给你。」
他面上冷冷的，我却注意到他耳朵在变红。
我掩下心中的震惊。
迟疑了几秒后，和池舟蘅互加了联系方式。
他给我发了一句消息：
「你好，我是池舟蘅。」
高考三天，我在本校考场。
最后一门考完，天空下起了雨。
我站在走廊上等雨停时遇见了池舟蘅。
他撑开手里的伞，低头问我：「一起回去吗？」
我走进他的伞下，一起同行。
走到校门口时，我在人群里看见了林观。
他也看见我了。
他的表情模糊在雨里。
我的脚步迟疑了。
「怎么了？」
池舟蘅发现我的异样，低声问。
我迟疑的几秒，林观转身走了。
我回池舟蘅：「没什么。」
心里却一直想着林观离开的背影。
自从第二次月考后, 我和林观几乎成了陌路。
我找过他：「我们不能当朋友吗？」
林观注视着我的眼睛, 用从未有过的疏冷目光说：「不能。」
「我和你如果不能是恋人, 那也不会是朋友。」
「我没有办法把你当朋友。」
「孟朝瑶, 你知道我很喜欢你, 我怎么可能和你做纯洁的朋友。」
林观的话像一根根缠绕在我心脏上的细丝。
牵起细细密密的疼。
雨渐渐变小。
我们拐进安静的街道。
我走神踩了个水坑，脚崴了一下。
池舟蘅及时扶住我。
我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手臂。
我的手有些凉, 池舟蘅的体温对我而言很烫。
少年火气很足。
不知道是不是靠得近了，我恍惚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孟朝瑶。」
池舟蘅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缩回手，抬头看他。
「有件事我想和你坦白。」
「是我举报你早恋的。」
池舟蘅盯着我的眼睛, 不安道：「我没有想阻碍你保送。」
「我只是, 只是不想你和林观在一起。」
我没有愤怒, 也不意外。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陈依告诉我的, 她说那天看见你和教导主任说话，之后我和林观就被带到教导处训话。」
池舟蘅沉默了片刻，问我：「你怪我吗？」
「不怪，早就不在意了。」
举报者是谁？
目的是什么？
我都不在意了。
我朝前走, 池舟蘅却攥住我的手腕。
「我喜欢你。」
我回头看他。
看见他向来沉静的眼睛流露出了汹涌的情绪。
「我羡慕也嫉妒林观，因为你眼里心里有他。」
「我一直都渴望你能看看我，可你永远只看见林观。」
「为了追上你，我很努力地学习，就希望有一天你眼里有我。」
「可你是遥远的第一名, 你不会往下看, 也不会往后看。」
「我想，我得超越你一次，你才会看见我。」
「那一次第一名，我最大的奖励是你看向我的目光。」
我知道池舟蘅对我有好感。
但我没有想到，他对我的感情比我意识到的还要深。
他居然暗恋了我这么多年。
我望着他, 在记忆里翻动着有关他的回忆。
他深沉的暗恋是他自己的。
我没有感知到。
哪怕是告白，我也只是微微地触动。
我们交集太少，少到如同陌生人。
池舟蘅的告白只能得到我礼貌的谢意。
他不意外, 「我只是想告诉你。」
「就够了。」
高考成绩出来后，我的名字挂上了学校的大门。
招生电话打爆了我的手机。
我最后选择了北大。
拿毕业证时我在学校里遇见林观。
「我打算去部队。」
「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
林观向我提出请求：「朝朝, 我能不能抱抱你。」
在我点头的刹那, 他将我扯进怀⾥。
「朝朝, 我不怪你。」
「你是自由的, 你是飞⻦, 你会飞往你的山。」
「我会努力，在未来和你再次相遇。」
我禁不住落泪。
却始终没有说出：「我等你。」
林观说得对。
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学校报到前，我把自己在那个家的⾏李全部收拾好了。
最后我拉着⼀个⾏李箱告别。
叔叔追了出来，塞给我⼀个红包。
我红着眼眶, 有些哽咽。
对于这个沉默寡⾔的男⼈，我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我曾埋怨过他, 也说服⾃己理解他的处境。
但总归是感谢他的。
对我，他已经尽力了。
坐上飞机前, 我收到池舟蘅的消息：「我在北⼤等你。」
我看着这几个字笑了。
第⼀次坐飞机的我有点笨拙。
盯着指示牌琢磨。
「需要帮忙吗？」
熟悉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然转过⾝。
惊讶地看着眼前戴着鸭⾆帽的少年。
「池舟蘅！」
池⾈蘅笑着回应：「是我。」
飞云之上, 我摩挲着录取通知书上烫金的校徽。
舷窗外，云层如浪。
我看着下⽅变得模糊而遥远的过去, 情绪渐渐变得平静。
新的未来在云端的另一头。
也许会遇见故人，延续未完的故事。
也许会遇⻅新的友⼈，书写新的篇章。
机翼划过天际。
我在⻜向属于自己闪闪发光的未来。
勇敢而坚定。
题根号:YXXBgD4B3YBjP6UQ0MK66CRJ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