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三年之约

我的夫君和穿越女苏雪莹有三年之约。
每逢三年一聚。
他们相约在文人云集的魁星楼，饮酒论天下，风雅对诗赋。
两个人惺惺相惜，却止步于知己。
我来寻夫君时，被拦在了外面。
恰好听见他和苏雪莹谈及我。
「你是明月，只该挂在天上，可望而不可及。」
「而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沙，寡淡平庸，只适合操持内宅。」
我安静听完，没有惊扰他们。
回去之后我提笔，回复了边关外寄来的书信。
「大漠沙如雪，月似钩的景象，可想看看？」
萧颐清有个赏识的独特女子。
她文采斐然，出格大胆。
酿酒、火药、制造肥皂……世间似乎没有她不会的事情。
当朝太子也曾求娶她。
苏雪莹却当众昂然发誓。
这辈子只做自由的云中雀，绝不会为哪个男子，囚在后宅。
哪怕给她太子妃之位，她也不稀罕，绝不嫁人，也绝不生子。
这般铮铮傲骨，举世无双的特别。
天下男子为她竞折腰。
我的夫君萧颐清也对她求而不得，万幸与她成为了无话不谈的知己。
他们定下三年之约。
每逢三年一聚。
在天下文人墨客向往的魁星楼上。
秉烛夜谈，青梅煮酒。
我骤然小产，摔掉了与萧颐清第一个孩子，虚弱躺在床榻上。
隔着床帐，看萧颐清对镜正冠，整理仪容。
连衣袖间也染上了熏香。
他又要去见她了。
那是我第一次阻止萧颐清。
声音虚弱低微，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能不能别去？」
「只这一次……留下来陪一陪我？」
铜镜倒映出萧颐清厌倦皱眉，紧绷淡薄的眉眼。
「简岁，识大体点行吗？」
「既然小产，就别胡思乱想了。」
「每三年我答应去见她，以前都如此，这一次又怎好失约？」
他像是明白我在计较什么，回头淡淡瞥了我一眼。
无声斥责我的无理取闹一般。
「简岁，你要明白雪莹和天下女子都不一样。」
「她自由洒脱，你在乎的东西，她从不在乎，也不屑去跟谁争抢。」
萧颐清自嘲怅然笑了笑：
「如果我跟她真有私情，萧家夫人的位置，早该是她的……」
天色快黑了。
魁星楼上的苏雪莹应该等得不耐烦了。
他向来舍不得她久等，受一点委屈。
我见过一次苏雪莹对他发脾气的样子。
萧颐清着急心疼坏了。
低声下气小心哄着她，自己甚至先一步红了眼尾。
裹着碎雪的寒风，穿过他的背影钻入屋子内。
我拥住盖在身上的被子。
也抵挡不住，从心口往外蔓延的扎痛寒意。
灯花噼啪炸响。
这一次，我等到了半夜。
从噩梦中惊醒，萧颐清还没回来，陪在她的身边。
丫鬟挑了门帘进来，小声提醒：
「夜里的雪，下的越发急了。」
「长安道上一片冰封，姑爷走得太着急，连把伞具也没带。」
「这么大的雪，估计被困在魁星楼里。」
因为一把挡雪的伞。
我拖着小产后虚弱的身体，在湿冷的雪夜坐上马车，去魁星楼寻他。
那把捧在怀里的伞，没能送到萧颐清手里。
我被拦在了魁星楼外面。
昏黄的烛火下。
酒醉微醺的苏雪莹，不在乎男女之防，慵懒散漫地倚靠在萧颐清怀里。
他一手捏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再喝了。
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肢，稳稳地将东摇西晃的人影，护在怀里。
垂眸注视她的眼神，温柔模糊了烛光。
这是我与他成亲五年，都不曾见过的神色。
我怔怔站在风雪里。
寒风吹过鼻尖冻得生疼。
冻出了眼底，一点难过的湿意。
「阿清，听说你夫人小产了，你怎么不留在府中陪着她？」
萧颐清谈及我。
眼底隐藏克制的温柔被吹散，漠然又不以为意。
「还不是她蠢，旁人怀孩子都能好好的，她连个孩子都留不住。」
「我不过提了一句雪水入墨，墨色不凝，她偏要帮我去取雪水，怀着身孕不自知，蠢笨得摔掉了孩子。」
他说得每一个字。
犹如冰锥，滑入我心底。
刺痛冰冷得，让我呼吸都艰难。
可是里面冷漠无情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她太平庸了，比不上你半点，不通风月，还偏要做这些赏风弄月的事情。简直可笑！」
萧颐清望着怀中的人，一字一句赞赏道：
「雪莹，你是明月，只该挂在天上，可望而不可即。」
提及我，萧颐清耷下眼尾，轻嗤一声：
「而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沙，寡淡平庸，只适合操持内宅。」
我站在魁星楼外。
顶着漫天冰冷的风雪，安静听完。
手中为他带来的伞具，从指尖滑落，跌落在雪地里。
我没有捡起，亦没有闯进去打扰他们。
只是坐上来时的马车，回了府邸。
苏雪莹是他不忍摘下弄脏的明月。
而我只是一粒平庸的白饭粒。
是他将就后的选择。
如果当年萧颐清提亲时，便说清楚，我也不是非嫁给他不可。
我从妆奁最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封信笺。
信是从最远的北方边关寄来的。
字迹力透纸背，随性张扬。
我收到半年之久。
却一直没有提笔回他。
【大漠沙如雪，月似钩的景象，可想看看？】
落笔写完这一个字。
我在雪满如银的庭院里放飞了北去的信鸽。
萧颐清没有回来。
萧颐清仍是不见影踪。
直到府中管事面色讪讪来见我：
「公子让夫人好生养身体，看好宅院，莫生事端。」
「苏姑娘醉酒之后，忽然说要想要看江南第一支含苞的桃花。」
「公子便陪她连夜乘船下江南等春去了……兴许十日，半月之后才能归家。」
身边的陪嫁丫鬟，比我气恼，愤愤咬着唇。
「夫人小产身子还没大好，姑爷竟一点也不难过，他怎么也该陪在夫人身边！那个苏姑娘嘴上说着不嫁人不生子，每三年就要纠缠姑爷一回……」
「这一次去江南等春，上一次本该姑爷来提亲，陪她闹着去赏了一夜的星星，差点错过了吉时。」
苏雪莹总有千奇百怪的想法。
萧颐清从不会觉得厌烦，总是陪在她身边，帮她一一实现。
也许，我以前是有过嫉妒。
但这一次，我彻底看清了，我和苏雪莹在他心中的分量。
她胜过一切。
我无足轻重。
许是难过计较了太多年，这一次他陪着苏雪莹下了江南，独独丢下我。
竟像是剜掉了陈年的一根刺。
我如常地喝药，调养好身体。
一样样收拾好当初嫁入萧家，带来的物件。
半个月之后，我收到了从北方边塞寄来，哥哥的回信。
他说，会派人接我离开萧家。
收到回信的同一天。
苏雪莹看腻了桃花，兴致尽了。
萧颐清才陪着她姗姗归来。
苏雪莹跟在他的身后，神色矜傲，大大方方。
丝毫不觉得自己与有妇之夫定下三年之约，有何不对。
两个人穿着一色的苏杭丝绸。
站在一起，恍若一对璧人。
我略微抬眸，飞快扫了他身后的女子一眼。
崭新的缎裙，螺钿的发簪……都是江南的特产。
我也曾向萧颐清说过，想去江南看看，想要江南的发簪绸缎……
他陪别人下了江南。
却什么也没带回给我。
察觉到我的目光。
萧颐清压了压眉峰，仿若忍着对糟糠之妻的厌怠。
「傻愣着作甚！简岁你这后院主母是如何做的？」
「看不到今日府中来了贵客？」
「还不快些给莹儿斟茶！」
下人端来了茶具。
萧颐清命我亲自给苏雪莹烹茶。
苏雪莹坐在他身侧，与他并肩看着，时不时炫耀她的见多识广。
她抿唇，矜贵地笑着，眼神挑剔：
「夫人，烹茶的水，最先得是梅间雪水，再次是清泉水……你这井水，煮出来的茶，香味全无，暴殄天物了。」
「还有斟茶的手法也不对，京都的刘娘子，烹茶能做出山水图……」
萧颐清满眼赞赏望着她。
转眸看我时，语气冷如腊月飞霜。
「雪莹她博古通今，难得愿意指点别人。你可听清楚了？」
掌心中的茶壶没拿稳。
茶水飞溅出来。
滚烫的水珠溅在手背上。
转瞬烫出水泡，钻心地疼。
萧颐清猛然抬起衣袖，严严实实把她揽入怀中，挡住。
我低头，眼眶红了一瞬，揉着烫红的手背。
萧颐清满眼只有她，连我被烫伤了，也没发觉。
没抬头，就听见他冰冷，夹着厌恶的嗓音。
「如此蠢笨无用！」
「只是斟茶宴客这么简单的事，也做不好。」
「简岁你何时能变得聪慧，让我省心一些？不求你能比得上雪莹，至少能让我带的出去。」
手背上火辣辣的痛。
似乎在这一刻，也比不上心上的疼了。
我轻轻喘息了两下。
咽下了喉咙间的哽痛。
苏雪莹不疾不徐从他怀里坐直身子。
「女人困在后宅已经很可怜了，她们见识短浅，不似我，也情有可原。」
「我一向怜悯女子，阿清你再怪她，我可要生气翻脸了！」
「茶水我不想喝了，阿清让她退下吧。」
萧颐清眸底对我的轻蔑、厌烦，还没散去。
大概是见苏雪莹脸色不好，他没有再指责，只是冷淡挥手，让我离开。
忽然抬头，定定地望着他：
「萧颐清，我们和离吧！」
他猛地怔住。
脸色一时间阴沉下去。
我从袖中拿出早已写好的和离书，递到他的面前。
声音很轻，很平静。
每三年的纠缠，我对他已无期许。
「把名字签在这里。」
「我们便可再无瓜葛……你们三年之约，还是一年一约，我都不会再计较。」
「你也无需一遍遍，拿我和苏姑娘比较。」
世间的花千姿百态，世间的女子亦是多种多样。
我无香寡淡，比不上雍容倾国的牡丹，但那又如何？
我可以为自己盛放，坦然地享受昭阳春华。
萧颐清深深看我，薄怒的眸光，似要将我碾碎。
他手背上忍得青筋勃发，也没有接过这一张薄薄的和离书。
坐在他身边的苏雪莹，忽然叹了一口气：
「我的特立独行，你学不来，还是乖乖待在男人后院里算了。」
「你一个古代女子，和离后能去哪呢？」
她揶揄朝我笑了笑：「你有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还不是得灰溜溜回娘家，靠人养着？」
萧颐清听到她的话后，像是想明白过来。
我离不开他，也无处可去。
嗤笑两声后，他夺过我手里的和离书。
笔走龙蛇签下自己的名字，扔在我面前。
「简岁，你以为你跟莹儿一样，名扬天下，无所不会？」
「你不过是后宅普通妇人！」
「你要折腾，我遂你心意，看你能撑多久。」
我捡起地上的和离书。
拿上准备好的衣服银两，一步步朝着府邸大门走去，没有回头。
背后传来他们的笑声。
「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怎么真就签了和离书？」
「简娘子虽然想学我，任性了些，怎么说都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夫人。」苏雪莹嗔怪道。
萧颐清朝我背影看了一眼，不屑笑出声：
「她无处可去。」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等她装模作样回娘家待两日，想清楚了，还会听话地回来。」
「求我把和离书还给她，不要同她和离。」
推开萧府的大门。
门外，一道黛青色，虎背蜂腰的身影，笔直地坐在马背上。
一双上挑的凤眸，绞着沙场上磨砺出的血气。
他扶着腰间的剑，折下精瘦的腰身。
「你就是简将军的胞妹，简岁？」
「是……」我声音微哑。
他身上浓烈的气息，裹着刀剑锋锐的杀气。
「你哥哥写信给我，让我接你去边关。」
他眼尾扫过我泛红的眼底。
「被欺负了？」
下一瞬，被烫伤的手背，被人强行抬起，捧在他修长粗粝的掌心里。
马背上的人，眼瞳微蹙。
翻身下马，攥着我的手腕。
「走！我带你打回去！」
见我去而复返。
萧颐清松了一口气，眉眼舒展，与身边的苏雪莹笑了起来。
「我就说了，她无处可去，定然会回来求我。」
「那封和离书，形如一张废纸。」
他神色是这样笃定。
苏雪莹看我的眼神，鄙夷之余，多了几分不屑。
她娇声浅笑：
「果然只是装装样子，学了我几分姿态，却学不来我真正的傲骨。」
「简娘子既然无处可去，就继续为我烹茶吧！」
手背上的烫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萧颐清漫不经心，纵容她继续欺负我。
「听不到雪莹的话？」
「她愿意教你，还不快学着点！」
可这一回，我没有动弹。
我拿到了和离书，岂会再伺候他们？
身后一柄冷锐的剑锋探出。
剑尖挑起桌上的茶盏，兜头从他们两人头顶浇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冷肃低沉：「看清楚没有？」
「要不要我再教你一遍？」
「谁欺负你，便这样『打』回去！」
我点了点头：「记住了。」
抹干净脸上的茶水，萧颐清才注意到我身后多出的颀长身影。
他微愣之后，咬着后槽牙挤出嗓音：
「才签下和离书。」
「简岁你当真是好本事，就从外面找来了姘头为你出头！」
坐在他身边的苏雪莹，脸上的妆容花了。
发髻上还挂着几片茶叶。
名满天下的大才女，从未这般狼狈过。
她身子一歪，倒入萧颐清的怀里。
指着自己衣襟下一小块泛红的肌肤。
「我这儿被烫伤了，好疼……」
她抿着嘴唇，声音更委屈了：「会不会留疤？」
「我好心教导简娘子，她却带人如此报复我，未免太过分了……」
听到她被烫伤了。
萧颐清紧张地把她抱在怀中察看，柔声心疼地哄着：
「无碍！我那有上好的祛疤药膏。」
「绝不会让你身上留下一点疤痕……」
他说这些话时，我低头蹭了蹭手背上被烫出的泛红水泡。
细微的动作，被身后的人尽收眼底。
粗粝的掌心攥过我的手腕。
「还疼？」他问了一句。
不用我开口。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
冰凉的药膏，轻柔仔细涂抹在我烫伤处。
长着薄茧的指腹，一遍遍揉晕开。
清凉微疼的感觉，透过那层肌肤渗了下去。
我忍不住抽回手，身体颤了颤。
萧颐清检查完她烫伤的地方，才想起了我。
他眼尾染着薄红，不知是因为心疼苏雪莹，还是动怒。
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具，朝我掷了过来。
白瓷的茶盏没有砸到我身上。
腰间缠上紧绷有力的臂膀，将我拽入他的怀中。
下巴无意，撞在他喉结下方一块温热的肌肤上。
身后传来茶具摔碎的声音。
萧颐清站起身，脸色沉如墨汁，要将我从外人怀里拽回去。
苏雪莹先一步躲到了他的怀里。
「阿清，先陪我去上药。」
「我好疼……」
她只是说了一句好疼。
萧颐清就僵在原地，停住了所有动作。
他打横抱起苏雪莹，快步从我身边走过，冷硬丢下一句。
「你有本事离开萧府，永远都别再回来！」
我轻轻眨了眨眸子。
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和离书。
唇边梨涡缱绻，笑了起来。
他总用这些难听刺骨的话伤我。
我离开，便没有打算再回去。
身后的人抱着我骑上了马。
一路他呼吸很沉，下颌角紧紧绷着。
「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我是不是眼光很差……挑来挑去，所嫁的夫君却是这样。」
再次提起萧颐清。
我竟没有一丝难过，只有淡淡的悔意。
后悔没有早些与他和离，浪费了这些年。
他握紧了缰绳，缓缓开口：
「不是你的错。」
「他是个混账玩意！配不上你。」
短暂的沉默后，他还是没忍住，低声地问：
「姓萧的打过你吗？」
「他就一直这样欺负你？」
忍着没掉出的眼泪。
被他两句问话，逼了出来。
五年来的委屈，小心翼翼舔舐掩盖的伤口，被撕开。
我忍着鼻尖酸楚，摇摇头后，笑着回他：
「算不得欺负。」
「只是他不爱我……」
萧颐清把一个人捧在心上时，会待她很好很好，对她百般纵容。
只是很可惜。
被他捧在心上的人，不是我。
他遇见了苏雪莹那般惊艳才绝的女子，眼底再也映不下别人了。
身后的一双凤眸看了我许久。
他抬起只会握剑的手，笨拙地帮我擦去眼泪。
指腹蹭过眼尾。
「以后会有的……」
「会有真正爱你的人。」
半个月后，我被安然送到了哥哥的军营里。
这一路他沉默寡言，与我相谈的话并不多。
哥哥见到我后，上前拍了拍他肩膀：「谢聿够义气。」
「其他人我都不放心，把妹妹托付给他。」
「只有你……绝不会欺负了岁岁。」
我才知道他的名字一一谢聿。
「人带到了……以后别来烦我了。」他牵着马，懒洋洋地离开。
我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分了神。
阿兄摩挲着下巴，笑看着我：「真把他给忘了？」
「小的时候，你黏着谢聿可黏得紧。」
小时候我就见过谢聿吗？
阿兄道：「你看他长得好看，一口一个姐姐，让你叫他兄长，你偏偏不答应，说他长得清秀可爱，一定是个姐姐。」
「把谢聿叫得耳根通红，不厌其扰。」
「后来，他一怒之下才来了军营磨炼。」
我努力想了想。
幼时是有个邻家「姐姐」，生得粉雕玉琢，就是太冷冰冰。
抱我摘花，帮我黏知了。
还摘了刚泛红的毛桃，擦干净后喂给我吃。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是谢聿！
心头突兀地跳了跳。
阿兄继续摇头，抱着胳膊叹息：「谢聿多好。」
「你小时候还流口水，我想着去玩，就把你丢给谢聿照顾。他领着你到处玩，不许巷子里的混小子欺负你，还用他偷攒下的铜板给你买糖果子吃。」
「我还说过，把你抵给谢聿当童养媳，他当时脸黑了黑，却没拒绝。」
「岁岁，你说你怎么看上萧颐清那样的薄情郎？」
我低着头，想象不出谢聿自小照顾我，给我擦口水的样子。
「和离书呢？」
我把袖中的和离书交给了兄长。
他仔仔细细看过两遍后，气得大喘气。
「我这么好的妹妹，姓萧的有眼无珠！」
「他跟苏姑娘不清不楚，以为名扬天下的才女能真心待他，不过是顺手玩玩他罢了！」
「明日我就把你的和离书交给京兆伊，彻底断了你和萧颐清的关系。他再敢来找你，我非用军棍打断他的双腿不可！」
入夜，营帐中吹响号角，该要熄灯休息了。
我找到了谢聿所在的军营。
他正在更衣，脱下了沉重的戎装。
露出宽阔，肌肉虬结的后背。
背上有几道狰狞的伤疤……
不难看，更显出杀伐的血性。
我慌张低下头。
心跳也快了起来。
他猛然回头，看清是我后，随手挑起一件外衫披上。
轻咳一声后，低哑的嗓音透出淡淡的耐心柔和。
「这么晚来找我？」
我轻声应了一声，嗫嚅：「来找你道歉。」
「道歉？」谢聿蹙了蹙眉。
我向他走近一点。
「小时候缠着你，总是叫你姐姐……」
他轻笑了一声，一双凤眸垂落望着我：「你是应该向我道歉。」
「但不是为了这个。」
「我早就忘了，也不在乎。」
营帐中，谢聿的气息无处不在。
我不自在，耳根烫得难耐，只匆匆与他说了两句。
离开时，听见身后的人轻声自语：
「你该向我道歉的是……这些年，你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在边塞安定下来后。
我见到了阿兄在信上提及的狼烟烽火，银钩寒月。
萧颐清曾和他的知己调笑。
我离了他无处可去。
只能依靠谁养着……
我远远不及苏雪莹，没有宽阔眼界，也没有无所不能的本领。
但天下之大，容得下耀眼明月，也容得下微微星子。
在军营，我也找到了一份属于自己的活计。
不依附于谁，也能自己活下去。
军营苦寒，这儿也没有会针线活的女子。
将士们身上的衣裳，早已在一次次征战中磨破损坏。
我便在军营中，替他们缝补衣裳。
一次收上几文钱。
有些士兵实在穷苦，我亦是分文不取。
哥哥麾下的士兵来寻我，从怀里掏了许久，掏出一只破旧不堪的虎头香囊。
饶是磨损得快要看不出原来的色彩，他依然视若珍宝，捧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
不好意思地笑着问：「简娘子，这是俺出征前，俺娘子送的。」
「她说俺属虎，这个她亲手缝的香包能保佑俺平安回去与她团圆。」
「俺太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好几年没回去，香包已被俺摸坏了，你能缝一缝吗？」
「自然可以，不过需要等上两日。」
我挑了又挑，选了颜色相近的绣线，又更换了上面的布料。
挑了两夜的灯，原本破旧的香包焕然一新。
那个士兵接过香包后看了又看，战场上不惧刀枪的人，捧着香囊贴在心口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扑通」一声朝我跪下。
我慌忙扶他起来。
「简娘子，你是世上最好，最善心的娘子。」
我怔了一下。
心骤然像是被装得满满当当。
下意识想说，苏姑娘才是世上最好的女娘。
她是天上皎皎明月，才貌兼备，世上没有她不会的东西。
谁见了她，都再也看不见别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宛若蝎子的尾巴，在我心尖上蛰了一下。
为什么会这么想？
是萧颐清一次次为了她，丢下我。
是他一次次地拿苏姑娘和我做比较。
居高临下笑我蠢笨，太无用。
最后，我低入了尘埃里。
原来，并非是这样。
也会有人感谢我，说我是最好的娘子。
谢聿受了伤，脸色泛着暗青色，被抬回了军营休养。
阿兄告诉我，谢聿被敌军放出的毒虫蜇伤了。
伤得不重，但拔除毒素，还需要几日。
我怕他一个人待着无趣，端来杌子坐在他的床边。
用剩下的绣线和布料，也为他做了一个香包。
香包做好，已到了半夜。
榻上的人倚靠在迎枕上，不肯躺下去。
头还偏向我的方向，不知盯着我的位置，看了多久。
烛光柔和了他凌厉的五官。
比起当年，他被风沙磨砺出了棱角，皮肤也晒黑了不少。
却依稀能看出小时候的清泠隽秀。
我把香包放在谢聿的枕边。
原本睡着的人，立即醒了过来。
迅疾拉住了我的手腕。
他眼下泛青，征战多日不曾好好休息过。
「回去休息，总不能睡在这吧？」我笑着与他说话。
两个人离得很近。
他眼底拘着一片烛火倒映的柔光，像是两面铜镜，倒映出我的模样。
「睡在这也可。」
「你睡榻上，我到营帐门口守着你。」
他起身要动。
我慌忙拉住他：「别乱动，阿兄说你体内余毒还没解，不要命了？」
谢聿起身看见了我放在他枕边的香囊。
没有开口说话，眸光却紧紧望着，再也没有移开过。
我温声道：「香包里放了艾草，山菊花……可以驱虫。」
「下次你上战场，就不会中毒受伤了。」
「受伤总是疼的。」
他嘴唇翕动，声音很轻：「没必要……」
「受过那么多次伤，我早已习惯。」
「没人在乎，也就没那么疼。」
嘴上这么说。
谢聿伸手握紧了香包，手背上筋脉根根分明得养眼。
在我转身之际，不动声色塞入了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他体内的余毒，才清除干净。
烽烟起，战鼓擂。
阿兄作为先锋，领兵先上了战场。
谢聿换上了戎装。
他俯身低头，让我帮他戴上头鍪。
微凉的发丝，若水从我指尖划过。
我看着他翎羽般浓长的睫毛。
心跳乱了一拍。
谢聿握着腰间的剑，纵马带兵离开军营前，对我道：
「岁岁，等我回来。」
急促的马蹄声，在军营外响起。
我抑制不住心跳，跑出去，看见的却是最不想见到的人。
萧颐清穿着月白色的锦袍。
是我以前最喜欢看他穿的衣裳。
勾勒出腰身，站在风中，清疏风流。
转身离开……
萧颐清变了脸色，极快追了上来，拦住去路。
「岁岁，气还没消吗？」
「闹这么久，跑到这么远的边关，是为了惩罚我，让我找不到你？」
他无奈笑了起来，眼底晕开一丝宠溺意味。
我张嘴想说的话，忽然觉得没必要说了。
大概又是苏雪莹告诉他。
我只是闹脾气，跑这么远是为了让他心烦担忧。
最后哄一哄便皆大欢喜了。
古代女子嘛！
菟丝花一样，永远只是男人身边的附属品。
我似乎能看见苏雪莹侃侃而谈时的讥讽。
「萧颐清，我们已经和离了。」
「你再纠缠我，我要喊人逐你离开！」
我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提醒他。
他僵了片刻，眼底错愕又愠怒，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越过他离开。
萧颐清用了极大力道，扣住我手腕。
「非要闹下去？」
「你身子好了吗？小产不久就跑来边关这么远，这么苦寒的地方。以后不能生育了如何是好！」
「简岁！跟我回去。」他忍着怒气、不快，朝我命令道。
「我和雪莹有什么醋值得你吃？我跟她只是知己朋友，要我说多少回，你才愿意信我？」
他拧眉，语调加重：
「三年一聚，已经那么多次了，我和她有过逾越之举吗？」
「以前你也没计较，现在突然计较生气什么！」
满肚子的委屈、怒气、难过……被他轻飘飘的反问，一下子戳碎了一样。
我对他的感情，五年的牵绊，只是我计较。
我望着他，忽然间连情绪也没有了。
「对，我就是计较。」
「我想要一颗干干净净，只装着我一个人的心。」
「我不想等你到半夜，小产之后，还要顶着风雪给你去送伞。」
「我是傻！傻到以为你是缺了一把伞，才留在魁星楼里迟迟没有回家。」
我挣脱开他的手，在他翻涌的目光下，一步步往后退。
不想流泪，为什么还是哭了？
「现在我们和离了，再无干系。」
「萧颐清如你所愿，我不会计较了。」
萧颐清松开紧抿的唇笑了起来。
唇齿嫣红，竟是咬出了血迹。
「我随手签下的和离书，不曾经过官府，算什么和离？」
他眼神暗了下去，如同冰冷的蛇，缠了上来。
「简岁，你听清楚！我不同意和离。」
「我们还是夫妻。」
他像是咬牙，下了某种决心，才道：「你介意我和雪莹的关系，我为了你把三年之约，改成五年之约便是！」
萧颐清上前，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我。
像是要把我嵌入他的血肉中。
「别碰我！」我恶心地干呕出了眼泪。
一口咬在他的虎口间。
唇间满是铁锈的血腥味。
他还是没有松开抱着我的手。
「岁岁，我们回家了。」
他红了的眼尾，轻轻一眨，一滴温热的水珠坠在我脖颈间。
「这一次……我会照顾好你，不会再让你不小心摔掉了孩子。」
萧颐清打横抱着我，一步步走向军营外的马车。
走到军营的门口。
阿兄还有谢聿领兵回来了！
「阿兄救我！」
我在萧颐清怀中挣扎。
一柄寒剑，抢在哥哥前面出手，横在萧颐清脖颈上。
萧颐清的脖子间，绽开一道血痕。
血迹染湿了衣襟。
萧颐清还是不肯松手。
「岁岁，只要我不死，都带你回去！」
他眼底闪烁着沉黑色，偏执的冷光。
骑在马上的谢聿手下没有留情。
一剑洞穿了他的胳膊。
剧痛之后，萧颐清终于松开了手。
兄长趁机夺过我，护在了身后。
他居高临下，望着血水滴落，脸色泛白的萧颐清。
「签下和离书，不要我妹妹的人是你，千里寻来，纠缠我妹妹的人也是你！」
「萧颐清，我早就想打断你的腿！」
萧颐清捂着肩头，强装冷静：「我和岁岁没有和离，岁岁是我的妻，被人诱拐到这里，我还不该带她走了？」
「没有和离？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一张盖上官府印章的和离书，被阿兄从袖中拿出，扔在他面前。
他俯身狼狈捡起，指尖都在颤抖。
亦如当初在萧家，他签好和离书，轻慢丢给我那样。
「姓萧的听清楚。」
「我妹妹与你从此形如陌路！你没资格再动她一下！」
萧颐清的眼尾连着眼底，一片潮透的绯红。
「我不答应！」
「岁岁，我不答应和离！」
他撕碎了手中的和离书，赤红的眼底搅动情绪。
「你明知道我和苏姑娘什么都没有！」
「我们成婚五年，你分明那么在乎我！我再晚回来，你都会等我……」
他指着谢聿，眼中的嫉恨扭曲。
「是因为他对不对？」
「这个野男人勾引你的？他替你出头，把你诱拐到了边塞。」
我与萧颐清，话已经说清楚了。
「你走吧！」
「不！岁岁，我们和离了，也可以重新成婚！」
他疯了一样，不甘心冲上来，想将我拽回他的身边。
谢聿翻身下马，揪住萧颐清的衣襟。
磨着齿尖，冷笑起来：「你敢再靠近她一步试试！」
「小爷陪你练练！」
「岁岁嫁了你多少年，小爷就忍了你多少年！这口气憋的很！」
萧颐清留了一口气在，被丢出了军营。
没料到他还是不死心。
回去后不久，写了奏折，参了我哥哥和谢聿一本。
圣人下了旨意，调遣阿兄和谢聿回京，面圣。
我随他们一起上了金銮殿。
大殿之上，萧颐清吊着一条胳膊，走路也是一瘸一拐。
他眼底闪烁着记恨的冷光。
「求皇上为微臣做主！」
「简将军仗着军功伤人，目无王法。」
「这个姓谢的，他勾引人妻，拐走了臣的发妻！更是罪不可恕。」
萧颐清恨得眼尾通红。
他和苏雪莹有三年之约，他们风花雪月，理所应当。
到了圣上面前，却倒打一耙，污蔑我和其他男人私奔。
萧颐清哑着声，威胁我。
「岁岁回来。」
「回来我就不追究了，放过他们！」
我仿佛没有听见萧颐清说话，行礼之后，平静出声：
「谢聿没有引诱，也没有拐我走。」
「一切是我自愿的，与谢聿没有关系。」
跪在殿前的谢聿，听完我的话之后，凤眸瞬间泛起遮掩不住的光芒。
「我离开萧家时，萧颐清已给我了和离书。」
圣上最后下了裁决。
看在萧颐清被打得实在严重的份上。
阿兄被暂停了将军之职，留在了京城。
出手最多的谢聿，被赐下三十军棍。
「三十军棍太重了！」
「是我自愿跟你走的，不能听萧颐清颠倒黑白！」
「我去求皇上，收回旨意。」
我焦急起身。
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拉住了衣摆。
「岁岁不用去了。」
「三十军棍，我认了。」
我呆了呆，不敢深想下去：「……这是何意？」
他深黑的眸底，缀满了星子一般。
闪烁的柔辉，照进我心底。
他睫毛轻轻一扇，我心跳的节拍也跟着乱了。
「天底下最好的小娘子简岁。」
「可愿忘却前尘旧人，同我成婚？」
我捏了下裙角。
眼底漫上一点雾气。
「我怎么会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娘子？」
「不说苏姑娘，比我好的女娘，多得数不过来。」
陪在萧颐清身边那么多年。
他没有说过我哪里好。
我很难忘掉，他看向我时，厌烦又不屑的目光。
因为他喜好吟诗作画。
我也努力学做了几首诗赋，很高兴地送到萧颐清面前。
局促紧张等待他的点评。
他粗略扫过之后，嗤笑起来。
「岁岁你以后莫要东施效颦了。」
「这样简单的诗词，犹如三岁孩童之作，登不上大雅之堂。」
是我挑灯苦学，学了很久才想出来的。
他可以笑我平庸，没有作诗的天赋。
但我想他能分我一丁点的耐心，哪怕是对苏姑娘的千分之一，来教一教我。
我还记得，我拿着那几页的诗词，无措又卑微地站在他面前。
怀中的一颗心，像是坏掉的果子。
但是没过多久，皇城中流传起与我所作近乎相同的诗赋，但署名人不是我，而是苏雪莹。
所有人赞扬苏雪莹，才貌兼备，有经世之才。
那一晚，只有我哭着去找萧颐清。
问他为什么把我的诗给了苏雪莹。
他坐在灯影下，不耐烦揉着眉心，淡薄笑出声：
「你写的诗赋太肤浅了。」
「没有雪莹帮你润色，你凭自己也想名扬天下？」
我仔细想了想。
跟萧颐清成亲的这五年。
我像是从没勇气，真正去直视过他那双时时刻刻染着嗤笑的眸子。
在他面前，我永远是自卑不安的。
犹如个乞丐，乞讨他漏出的一点点的爱。
谢聿平缓，浸透着月光一样柔和的声线，拉回我的思绪。
「你就是个很好的姑娘。」
「帮军营里的士兵缝补衣裳，只象征性地收两个铜板。」
「看到受伤的兵卒，你忙前忙后照顾，帮着熬药……」
「还有你给我缝的香包……」从他怀中滑出一只浅绿色的香包。
「我再也没被毒虫咬过。」
也许是从没有人这样夸过我。
我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没有一丝底气。
「这些小事，其他女娘也能做。」
他笑了起来，目光清亮。
「为何要和别人去比？」
「春花有春花的绚烂，秋叶有秋叶的娴静。没必要让叶子成为花。」
他缓缓靠近。
指尖勾着我下巴，让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叶子清雅，临风萧飒，亦会有欣赏的人。」
这一晚，我记住了谢聿的话。
不必勉强自己，从叶子变成花。
因为在乎你的人，哪怕只是一片绿叶，他也会驻足欣赏。
京都入了秋。
边关之外，敌军再次来犯。
兄长被贬，谢聿受了伤。
朝中竟一时找不到可用之人。
最后，圣上下了圣旨。
命谢聿披挂出征。
出征前，他很认真问我：「等我回来。」
「我们便成亲？」
他靠得这样近，满身阳刚血性的气息。
我又想起在军营无意一瞥，撞见得他的宽阔后背。
宽阔紧实的肌肉，如同沟壑分明。
和萧颐清完全不一样。
我面颊发烫，很轻地应了一声。
抱着我，抵在荔枝木的桌案上。
「你，等等……」
「等不了了。」
他低头，唇齿追逐而来。
我被迫仰起头，同他交缠在一起。
所有的全乱了。
他吻了很久，唇角都染上他的温度，满满全是他的气息。
谢聿才松开，将我搂在怀中。
他手指轻轻拂过被吻肿的地方，眸光摇晃。
「这件事，我想做很久了。」
「我怕以后没有机会……」
我捂住他的嘴唇：「不许乱说！」
「你一定能平安回来。」
「我还在皇城等你来娶我。」
谢聿离开后，战场上战况胶着。
阿兄也被调去了边关。
他们才离开不久。
萧颐清又来找我。
他找了个借口：「你我和离了。」
「你还有些东西留在了萧府。」
我没有看他道：「都扔了吧。」
我不想见到他。
也不想回萧家。
萧颐清不走，站在身边默然看了许久。
他声音带了点委屈哭腔。
「就因为三年之约？」
「我们成婚了五年，你说弃了我就弃了我？」
我觉得可笑，终于反问。
「那封和离书，不是你亲笔签的吗？如今哭什么？」
萧颐清轻声哽咽道：「我娘病重了。」
「岁岁是我负了你，但我娘待你不薄。你可否陪我回去，送她最后一程？」
嫁入萧家为宗妇的五年，萧颐清的娘待我还算温和周到。
我小产之后，亦是她陪在我身边，多加照应。
「行，我随你最后一次回萧家。」
他眸光亮了起来。
我又道：「从此以后，你我就真的只是陌路人了。」
萧颐清的眸子又暗了下去。
回了萧家，我还住在原来的院子。
仆人们很高兴，叫我夫人。
我摇头：「我和萧颐清和离了，叫我简娘子吧。」
除了去看一看曾经的婆母。
我整日几乎不出自己的院子。
同萧颐清成婚的那几年，他最烦我追问他的去向，叮嘱他早些归家。
如今和离之后。
他反而下了朝，天色刚黑便回来了。
我和他已经无话可说。
萧颐清也明白我厌烦他，安静地守在一旁。
不管我赶了几次，也陪我一起用膳，等我说倦了要睡了，他才离开。
谢聿离京，有了两个月。
天气从霜降，到了小雪。
我坐在暖炉旁，一针一线缝制一件苍青色的鹤氅。
脑海里丈量着他的身形。
谢聿的肩很宽，儿时还抱过我，摘头顶的青杏。
腿也很长，不让我的绣鞋沾水，抱着我便能跨过门前雨后的水坑。
萧颐清看我整日缝衣服。
他眼底渐渐有了惊喜笑意。
他以为，这件鹤氅是为他做的。
我确实为萧颐清做过大氅。
那一晚，他送苏雪莹归家，便找不到了。
他怪我斤斤计较。
「一件大氅而已……」
「晚风这样冷，雪莹穿得单薄，她身子骨一向娇弱，我就脱下，给她挡风了。」
从那之后，我再没为萧颐清动过针线。
看到鹤氅即将做完。
萧颐清动容问我：「岁岁，我们回到从前可好？」
他真会做梦。
年关之前，谢聿终于得胜归来。
他骑在马上，银色的发带，绾起青鸦色的长发。
甲胄映着天光，凛然生辉。
周围是喧嚣之声，仰慕的目光。
可他抬眸的一瞬，万千人影，看见的是楼台上的我。
我眼底望见的，也只有他一人。
丢了手中的鹤氅。
我拎着裙裾，跑得从未这样快过。
撞入他坚硬而宽阔的怀里。
「谢聿……」
除了呢喃出他的名字。
我说不出别的话。
在马背上折腰。
在鼎沸的人潮中，同我拥吻。
楼台之后，萧颐清站在栏杆边望着。
手指森白，似要捏碎掌心下的玉栏。
他看了许久。
日光照下，照出他这张惨白似雪，哭着笑着的容颜。
过了不知多久，他松开掌心，转身，踉跄着一步步走回屋内的阴影之下。
简岁拿着和离书离开后。
萧家的院子，陡然像是安静了下来。
他盯着简岁的背影，说尽了难听的话。
让她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可看着她和一个陌生男人离开，连头也没有回。
为什么他的心，这么痛。
痛到他五官紧皱在一起。
半晌也没缓解。
萧颐清笃定了她会回来。
一个月，两个月，她还是不见踪影。
他等不了了。
得知她去了边关，骑马奔驰了半个月之久，才见到她。
这次带她回去，就再也不许她走了。
萧颐清这样想。
可他没想到，简岁当真与他和离，再也不要他了。
谢聿刺他的那一剑。
疼到了骨头缝里，他也不想放手。
他似乎知道了。
这一次松开手。
岁岁便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
简岁，应该被他养得很差。
她和谢聿成亲了。
半年不到的时间，她就有了身孕。
谢聿抱她上马车。
她走累了，谢聿会不在乎旁人目光，蹲下去帮她揉捏脚踝。
去佛寺那日。
萧颐清与他们同路。
看着谢聿背着她，爬过陡峭的山路，直到佛堂前才放她下来。
末了，还弯腰替她整理好裙裾。
他扪心自问，自己做不到这些。
和简岁成婚的五年, 他很少把目光把心思, 放在她身上。
他当然也没见过简岁脸上的笑容, 这样夺目。
萧颐清逼着自己不去在乎她。
不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他胸前始终堵着一团浊气。
佛寺后幽静的蓝楹花树下。
他撞见了一双贴近的人影。
谢聿一手撑着树。
把人禁锢在自己怀中。
肆无忌惮吻下。
细碎的花瓣, 从她湿润的眼角划过。
谢聿察觉到身后有人。
墨色剑眉微挑。
唇上绯红润泽, 朝他挑了挑眉。
无比挑衅鄙夷的一眼。
萧颐清不记得自己如何走出佛寺的庭院。
他两手撑在膝头。
额前尽是薄汗。
这一刻，他真正清楚自己弄丢了什么。
后知后觉的痛楚, 悔意，嫉妒……像是倾泻的洪流，压垮他。
他快而立之年, 回头去看, 自己仍是孑然一身。
萧颐清在魁星楼上, 从天明等到了天黑, 也没等到该赴约的苏雪莹。
他心神不宁。
等他找到时。
苏雪莹和一群皇城中的王孙公子，在江上泛舟。
她站在一群男人之中，众星捧月一般。
「莹儿，你忘了今日是我们三年之约。」他咬牙, 低声下气。
「你怎么能陪他们其他人？」
周围笑声四起。
「萧公子管得可真多！」
「苏姑娘又没嫁你，你哪来的资格管？」
苏雪莹跟着他们一起笑。
她懒懒的有点厌烦。
「萧颐清，我跟你说过吧，我不嫁人，也不会给谁生⼦。」
「你要是对我有别的⼼思, 我劝你早点死⼼, 没结果。」
「不是的，莹儿……」他一忍再忍，「我只想做你知己。」
苏雪莹听到笑话⼀样，唇边笑容更艳。
「我这个人广交朋友。」
「你看周围这些，都一样是我知己。」
「萧颐清你跟他们没有区别。」
萧颐清站在船上。
脸色变得没了⾎⾊。
⾝姿也像被江⻛吹得摇晃起来。
他红着眼, 哀求：「莹⼉，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就只有你了！」
「三年……三年，我们才相聚⼀次。」
苏雪莹被他弄得不耐烦起来。
「当初, 我就是随口一说，也不⼀定非要三年就聚一次。」
「萧颐清你跟你夫⼈和离, 也不是我的错, 别赖上我。」
「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咱们之间的情谊到此为⽌。」
她是穿越女, 稍展露出点不同, 身边根本不缺一堆追随拥簇者。
三年的约定，她玩腻了。
萧颐清明白过来，双眼如炙热的炭⽕，暗得猩红。
「苏雪莹你何种意思？」
「我把你奉若天上明⽉, 日夜期盼着我们三年的约定。」
苏雪莹不以为意：「就是字⾯上的意思。」
「之前你是有妇之夫，争来争去的, 对我来说还有点挑战性。」
她皱了皱眉：「其他女人不要的东西，我苏雪莹更不会要, 你别像癞⽪狗一样粘人！」
萧颐清明白过来。
他站在江风中⼤笑。
「你害我失去所有, 便陪我⼀起死吧。」
「我到死，都要与你纠缠！」
众⼈没有反应过来。
苏雪莹脸上的嘲笑, 转为惊恐之色。
萧颐清扑了过来，抱着她一起，跳下了滚滚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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