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择枝

周慕和谢蕴是我的童养夫。
由我抽签选择嫁谁。
身边的婢女，知道我一直爱慕谢蕴，小声提醒：
「小姐抓上面的，上面的是谢公子。」
「周公子几年前瞎了双眼，成了废人，小姐千万别抓错了！」
不远处的谢蕴，似乎料定了我会选他。
冷如谪仙的脸上也露出淡淡讥诮。
没等抽签结果出来，谢蕴已提前离开。
我记得前世的今日，身为婢女的林浅霜被马夫欺负，差点丢了清白。
谢蕴到死都没有原谅我。
这一次，谢蕴丢下我，为她撑腰去了。
所以谢蕴还不知，我没听婢女的话，避开了他那张签纸。
娘亲舍不得我远嫁，从小为我挑了两个童养夫。
十六岁及笄，便是我抽签选择嫁给谁的日子。
「安乐，想好谁做你的夫婿没有？该抽签了。」娘亲温声催促，柔和的嗓音响在耳畔。
我意识到自己重回了当年。
自幼同我一起长大的两个童养夫，都来了花苑，等待抽签结果。
站在一树梨白下的谢蕴，清寒俊逸，垂下的月牙色锦衣与飘零的梨花融为一色，恍若无情的谪仙。
望见这抹熟悉冰冷的白色身影。
前世的记忆纷至沓来。
灼得眼眶发烫。
我强忍下心头针刺斧凿刺痛的滋味，无意撞上了谢蕴如墨眼底的讥诮。
他似乎料定了我会选他。
我捏紧指节。
看向另一边，另一个童养夫——周慕。
如身边丫鬟所说。
几年前他不知何故，伤了眸子，从此有了眼疾。
他安静坐着，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身姿颀秀。
看不见的眸子被一条白绸蒙住，绸缎太长，被微风拂动。
眼尾之下有一点泪痣，没被遮住，红若朱砂。
我的眸光停留在他身上。
心口也跟着猛然跳了跳。
前世，我一心扑在谢蕴身上，没想过嫁给别人。
竟没发现眼睛看不到的周慕，长得也这样好看，丝毫不输给谢蕴。
身边的丫鬟，知道我一直爱慕谢蕴。
小声提醒我抓上面的，上面的签纸才是谢蕴。
可我故意将手指伸到了木箱的最底下，抓出了一张签纸。
我捏着掌心中的纸条。
在心底祈求了很多遍，今生我不要再嫁给谢蕴了！
抽出的签纸，我交给了娘亲。
娘亲接过之后，并没有立即打开，宣布与我成亲的人选。
「三日之后，良辰吉时，我再公布抽签结果！」
签条交给了丫鬟，放入锦盒中锁了起来。
在娘亲话音落下之前。
谢蕴就已经急匆匆走了。
我突然记起。
前世的今天，府中的婢女林浅霜被马奴欺负。
差点失了清白。
谢蕴因为参加了我抽签选夫的仪式，没有赶得及去救她。
等被人发现时，林浅霜衣衫破碎，白皙的皮肤上遍布伤痕，哭得抽噎不止，双眼又红又肿。
谢蕴双手握拳用力到骨节都在「咔咔」作响。
当着我的面，脱下自己的外裳，裹在了林浅霜身上。
却能在转瞬间，面色恢复冷淡地向我解释：「女子视贞洁重过一切，我只是不忍心她狼狈的模样被人看到，望小姐能理解。」
那时候，我还为谢蕴的细心体贴感到高兴。
暗自欢喜，自己选对了人。
等不到抽签仪式结束，谢蕴就把我丢下了，生怕晚了一步，没能救下他的心上人。
提前离开的谢蕴，很快找到我，拦住我的去路。
他怀中抱着衣衫破碎，哭到抽噎，如同受惊害怕的小兔子一样蜷缩在他怀里的林浅霜。
谢蕴脱下的外裳，紧紧裹在她的肩头。
一见到我，林浅霜立马将哭花了的小脸，埋入他的怀中。
他看我的眼神冷冽且陌生。
宛若寒冰凝成的刀刃，冷得锥心刺骨。
紧抿的唇，一开口就是质问：
「洛安乐，我已经答应娶你了！为什么还要下这么狠的手？只因为浅霜是婢女吗？就能被你随意折辱？」
他抱着怀中人，居高临下厉声指责我：
「同为女子，你应该明白清白有多重要！」
我望着谢蕴这张素来清寒淡漠的脸上，第一次为了谁，露出如此憎恶的表情。
前一世，谢蕴被我抽中之后，他对我连笑意也没有了，眼底最多的便是这样冷淡又厌倦的神色。
因为林浅霜。
他恨了我一辈子。
除了在深夜床榻上履行童养夫的职责之外，对我冷酷至极。
他不许我踏入他的书房。
直到一日，我无意闯入，才发现他供奉着林浅霜的灵位。
他亲笔雕琢，一字一划，深深刻出——爱妻林浅霜这几个字。
嫣红的字迹，是他用指尖血描摹。
在灵牌下面，放着一个跪着的小人偶。
背上扎满了银针，前面写着我的生辰八字！
我心如刀绞。
一口滚烫的心头血，堵在了嗓子里。
我才知道谢蕴有心上人，是府中叫作林浅霜的婢女。
她在我和谢蕴成婚当天，服下毒药自尽了。
死讯传来，我没有放在心上，让人厚葬了她，还补偿了她的家人。
谢蕴同样神色淡薄，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中不见喜怒。
仿若连林浅霜这个下人的名字，都没听过。
直到前世我病死之前，才从下人口中得知，这些年，谢蕴为了替她报仇。
亲手为我熬补药，亲自喂我一口口喝下。
那些补药却是放了红花的寒凉药材，他不许我怀上他的孩子，让我身体一点点亏空下去，不过四十年华，就白透了长发。
上一世的记忆，像是疮疤撕开。
我疼得白了面容，轻轻喘息。
恨意、难过、痛楚……在我胸膛里乱撞，差点撞掉了眼泪。
我定定望着他，忍着那一丝要溢出来的哭腔。
「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指使过谁伤害她……」
我与谢蕴有过两世，可他从未相信过我！
在他眼中，我如蛇蝎一样狠毒。
只有林浅霜卑微可怜，如一尘不染的霜雪，需要旁人呵护。
林浅霜在他怀中轻轻一颤，被我声音吓坏了似的，眼眶楚楚可怜地更红了。
谢蕴皱眉，更紧地护住她。
他冷浸如霜的声音，对我警告道：
「洛安乐你再敢对浅霜不利，暗中伤害她，欺负她！」
「我会推迟婚事，或者用尽办法，推掉你我的婚事……」
「你想嫁给我，就对浅霜好一点！她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婢女而已！」
谢蕴冷怒睨着我，眼尾都因她，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和周慕，都是我的青梅竹马。
这么多年，他宠着我，护着我……一次雨夜走丢，是谢蕴找到我，他用衣服盖在我头顶，替我挡雨。
在冰冷寂静的雨夜里，他把我抱进胸膛中取暖，向我保证。
「安乐，快点长大吧，等你及笄了，我就娶你。」
可眼前的谢蕴，忘掉了儿时的诺言。
看我的眼神，冷得像是落不尽的寒雨。
他不知道，前世我死的时候，早已发誓哪怕重来千千万万次，也不会再要他了！
看着他护着林浅霜的姿势，我忽然浅声道：
「你不要误会。」
「这一次，我抽签没有选你……」
「你说什么？」
谢蕴骤然抬眼，直直锐利地盯着我。
唇色抿得太紧，而失了血色。
一向深邃不见底的眼中，竟浮现出慌乱无措……
他上前一步。
高大的身影，结结实实挡住我的去路。
「洛安乐你再说一遍！」
他怀中的林浅霜，仰起小脸，哭得绯红的杏花眸，湿漉漉得更令人怜爱。
她怯怯地勾住谢蕴的衣襟，在他怀中，弱声弱气地开口：
「小姐喜欢谢公子，是阖府皆知的事情。」
「小姐定然是因为我，才赌气说了假话……」
「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事了，谢公子把奴婢放下吧。」
我眸光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吓得瑟瑟发抖。
谢蕴神色愠怒，将怀中人挡得严严实实，一眼也不让我看到了。
「看来浅霜说得没错，你只是赌气说谎话。」
「你从小就打算嫁给我，你不选我，还能选谁？选周慕那个瞎子？」
谢蕴这张风清月霁的脸上，勾起一缕讽刺的笑意。
他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抱着怀中的心上人转身而去。
离宣布抽签结果，只剩下两日。
林浅霜找到我，跪在我面前。
我正坐在景观湖边，悠然地喂锦鲤。
被人打扰后，我经不住蹙眉。
林浅霜双眼微红，还没出声，眼泪珠先滚了出来。
一副时时刻刻受尽委屈，被我欺负的柔弱模样。
她轻声啜泣：
「小姐求您不要误会。」
「奴婢和谢公子什么也没有，谢公子是从小为您培养的夫婿。」
「奴婢自知只是府中下人，不敢对谢公子有任何肖想……」
她跪着，朝我接连磕头。
「求小姐网开一面，不要责罚奴婢！」
我没有说话。
随她磕头不止，很快额头肿破开。
她停下了动作，跪着上前，一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裙摆。
「小姐，奴婢真的不敢了！」
她哭得卑微又凄切。
眼泪像是花瓣间坠下的雨珠……
我没由来的一阵心烦厌恶，从她指尖拽回自己的裙摆，高声道：
「来人，将她带出去！」
林浅霜被人拽起来，忽然她挣脱下人的手，仿若没有站稳，朝我身上扑了过来，一只手勾着我的衣袖。
带着我一起跌入了旁边的景观湖中。
「救命！救命……」她在水中不停挣扎求救。
岸边的下人惊慌失措：「不好，小姐落水了！」
呼救声传出去后。
谢蕴最先赶来，他看了一眼湖水中的两道人影。
他跳下之后，朝我方向由来。
我脚踝被水草缠住，挣脱不堪，忍受着湖水一次次呛入肺中的痛苦，朝他招手。
「谢蕴……我在这……」
不管谢蕴喜欢的人是谁，我是洛家的大小姐，他们因为我才被收养入府，怎么也应该先照顾我的安危！
谢蕴看也没看我一眼，绕过我朝着更远处的林浅霜游了过去。
我在湖水中苦苦挣扎，逐渐没了力气，最后被冰冷的湖水吞噬之前，看见的是，他如珍似宝地抱住了林浅霜。
他经过我身边时，低头心疼地看了一眼林浅霜被湖水浸泡过格外红肿的额头。
「洛安乐，你会凫水，还是我教你的。」
「别故意装了！你明知浅霜不会水，故意推她掉入湖中，我不会救你，赶紧自己游回去！」
等我醒过来。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天色已经暗了，空气中浮动着药香。
我低头看了一眼。
身上湿透的裙子，已经被换掉了。
房间中没有点灯。
昏暗中，有人正摸索着，伸手轻轻地环住我的后背，将我扶起来靠在他的肩头。
将吹凉的药汤喂到我的嘴边。
我张嘴喝了他喂来的汤勺，舌尖无意从他指尖蹭过。
身后让我靠着的人，浑身一僵，慌乱碰撞着放下药碗，就要起身离开。
「跑什么？我这么吓人？」
我一手吃力地撑着床榻，一手攥住了他白色垂在肩头的绸缎。
绸缎滑落了，露出一双琥珀色、蒙着一层浅灰，失焦无措的眸子。
他站在门口，光影一半明，一半暗照在他身上，黑白交织，有种纯净无邪的美。
周慕捂住自己的脸，垂下颤抖的长睫。
「小姐别看我，我很难看……」
「不难看！」我盯着眼下那一颗妖冶的红痣。
配着那双失焦的浅瞳，美得像不谙世事的妖。
「当我的夫婿，你愿意吗？」我笑着，问他。
看他不可置信地僵住。
从修长的脖颈开始，肌肤一寸寸蔓延上好看的浅粉色。
眼尾的那颗红痣，更加娇艳欲滴。
脸上绽开的惊喜，又被苍白的苦涩压了下去。
他咬着舌尖，自卑喃喃道：「我眼睛看不到，是个瞎子……」
「比不上谢公子，更配不上小姐。」
「没关系！」我朝他走近。
握住他修长微凉的手指。
看他茫然之后，像碰到滚烫之物，瑟缩的模样。
我抬手轻碰他单薄的眼皮：
「眼见看不见，可以医治。」
「而且，也不耽误你为我传宗接代……」
他玉色的面颊，彻底红了起来。
因为看不到，被我抵在门前，想躲也躲不开。
「可是……」他好看的修眉皱了一瞬，看不见的眼瞳里透出不安，「为了公平，小姐嫁给谁，是抽签决定……」
万一，我抽中的人不是他。
我靠他很近，手指没忍住碰了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每一下触碰，都能换来他的轻颤。
前世，我竟没发现「欺负」小瞎子，这么有意思。
「不用担心。」
「一开始，我抽签选定的人就是你！」
「当真吗……」他泄出颤音，浅色的瞳孔里有了朦胧雾气。
似乎不敢相信，我会丢弃谢蕴，选择他！
「我不骗你！还有一天，娘亲便会当众宣布抽签结果。」
我定下夫婿后，多余的人不必再留在府中。
想到前世，谢蕴为了林浅霜做过的种种，到死都没忘记她。
我决定成全他们这一回。
「把谢公子的东西，全部收拾好，他用的穿的……一样都别落下。」
和周慕成亲之后。
我们的府邸中，也不该再放其他男人的东西。
下人领命后，将谢蕴的东西全部装好，等我成婚之后，就给他送出去。
谢蕴守了落水的林浅霜好几日。
还用洛家给他的钱财，找了最好的大夫给林浅霜医治。
他刚回来就看见下人一箱一箱地搬东西。
而我正好伏在书桌上写着长长的嫁妆礼单。
前世，我嫁给谢蕴之后，这些嫁妆全被他收走看管，我再也没见过。
他本该入赘我们洛家，结果，拉拢了府中下人，都称呼他为家主。
谢蕴瞥了一眼礼单，顿时，将外面的箱子联系到了一起。
他朝我似笑非笑：
「洛安乐，你这么迫不及待嫁我？这么非我不可？」
「嫁妆都命人准备好了？」
我指着一箱东西：「你认真看一看呢？」
都是他平常穿的用的，从他用的笔墨，到穿过的鞋子，全都装好了，只等我大婚那天，把他这个多余的童养夫扫地出门。
谢蕴斜倚靠在门口，懒散地抬眸，只看了一眼。
等他发现了里面的熟悉之物，眉头一皱，才想细看。
忽然，跟林浅霜交好的婢女急匆匆跑来。
「谢公子，浅霜她着急下床找你，一不小心又摔伤了自己。」
婢女对着谢蕴这张谪仙般清雅出尘的面容，不自觉地红了红脸。
谢蕴早已习惯。
前世的谢蕴身边也是莺莺燕燕不断，他看着性子冷淡，但从不拒绝。
甚至林浅霜死了之后，瞒着我在外面娇养了一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外室。
谢蕴没有顾得上再去看箱子，着急地跟着婢女，去了林浅霜身边。
三日之期到了。
娘亲将上锁的锦盒交到我手上，同时给我的，还有我求来的一道婚书。
「谢蕴，我也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
「你会感谢我！」
这一世，我不横在你和林浅霜中间，也想看看你到底能有多爱她！
谢蕴看了一眼我手中合着的书册，清冷的面容闪过一丝警惕、狐疑。
「洛安乐，你又想做什么？」
「想让我做你夫君，就不得伤害林浅霜！」他抿唇，威胁。
我只是朝他笑了笑。
再没有难过和在乎。
我当众展开了那日抽出的签纸。
上面是周慕的名字。
「我要嫁的人是周慕！」
谢蕴身体紧紧绷住，素来冷淡的眸子，充斥染上血红。
他倏地站起身。
谪仙的玉容，有了狰狞之色。
「不可能！」
「洛安乐……你为什么不选我了？」
在他质问，疑惑，不安的嗓音里，我不疾不徐打开了手中的书册。
「谢蕴，这一世我成全你。」
「这是你作为童养夫的卖身契，还有你跟林浅霜定下的婚书。」
「我求了娘亲，许了林浅霜嫁给你。」
「我出嫁之日，也是你成婚之时。」
我嫁给周慕。
而同一日，他将迎娶府上的婢女为妻！
和林浅霜在一起长相厮守，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吗？
谢蕴没有跪下谢我，为他求来了婚书。
一双冷沉的眸子，裹挟着无端风雪，死死盯着我。
眼中尽是我看不透的复杂情绪。
而他身后，婢女之中的林浅霜，满脸惊喜，低下了羞红的面颊。
她做梦也没想到，我会给她和谢蕴赐婚。
周围都是艳羡她的眼神。
她缓步，娇怯地走到了谢蕴身边。
「奴婢身份低微……」她眼眶又红了起来，抽抽噎噎道：「小姐求您收回命令吧！谢公子如同皎皎明月，是你从小的童养夫！他怎么会看得上奴婢？」
「何况奴婢蒲柳之姿，哪里配得上他。」
她眼底分明闪烁着喜悦，嘴上还要说着这些自怨自艾的话。
一样的招数用多了，只会让人厌烦恶心。
我冷冷道：「婚书已经定下了。」
「我绝不会再要他……」
「你配不配得上他，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改变心意！」
童养夫而已。
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谢蕴不过是养在府中高等一些的奴才，就是因为前世我太宠，太爱他了，才让谢蕴重来一世，还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以为我非他不可！
谢蕴猛然抬起头，眼神闪烁不可置信。
「洛安乐……」他声线颤抖，冰凉嗓音艰难挤出，「你不能不要我！」
往日如谪仙的人，跪在我面前，仰着头，红透了眼眶。
「四年前，我从火场里救了你，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说过，你欠我一条命，只会嫁给我，永远不会选别人！」
我顿了一下。
四年前，书房失火，谢蕴冒死把我救出火海。
我从晕厥中醒来，看见的是谢蕴如仙的面容沾染了尘烟，焦急泛红的眼眸，看我醒来，瞬间滚落下眼泪。
心疼动容之下，我向他发誓，这辈子只嫁给他。
我捏着手中的签纸，没想好该如何处理……
身边的周慕忽然踉跄了一下。
修长的手指，根根泛白，死死捏着手中的盲杖，才勉强支撑住自己。
「怎么了？你没事吧……」我关切问他。
周慕隔着脸上白色的绸带望着我。
玉色的面容，比往常更没有血色。
他嘴唇微颤，似乎有话想对我说。
「你想说什么？」我扶住他的手臂，轻声问他。
没等周慕开口，被谢蕴沉声打断。
「我要看签纸！」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到了如今，他还不死心！
我让婢女把签纸交到他的掌心里。
纸条上的名字，谢蕴看了几遍。
确确实实是周慕的名字，不是他的！
「谢公子，小姐为我们赐婚，我们该感谢小姐……」林浅霜像菟丝花，倚靠在谢蕴身边，柔柔地小声提醒。
谢蕴身体僵住，后背绷得笔直，却没有回头看林浅霜一眼。
他不甘望着我。
清冷的嗓音嘶哑。
「安乐，你怎么能选别人？」
「你不喜欢我了……」
我觉得奇怪。
他爱了林浅霜两世，前世书房里还供着她的牌位。
为何我答应成全他们，他会红了眼，脸上寻不到半分喜悦？
我失笑起来，向他道：
「谢蕴你一直不喜欢我，心里住着别人，我明白强扭的瓜很苦，所以我放你走了……」
「你最恨我童养夫的身份。」
我没忘记，前世谢蕴喝醉酒，面色冰冷，推开我扶着他的手，冷眼看我摔倒在地。
「洛安乐，若非你们洛家挑中了我们，谁愿意做你的童养夫？一辈子得不到自由，必须围绕在你身边，伺候你！」
「出去说出自己的身份，都会低人一头，被人耻笑。」
我把卖身契还有婚书，塞到他面前：「从此你不是我童养夫了，能跟自己心仪的人在一起，还有什么不满意？」
谢蕴不接，任由婚书还有卖身契，掉落在地上。
风吹动纸张。
绯红婚书末尾的名字，从前世的我和他，换成了他和林浅霜。
他喉咙涩哑，喉结重重一滚，才出声：
「我不娶别人！」
「四年前我救过你，我用救命之恩，求你……再抽一次！之前的那次抽签不算数！」
谢蕴一双眸子定定望着我。
眸光灼灼，寸步不让，拿出了救命恩情，也要逼我再抽一回。
可是，我已经不想嫁他。
也不愿为了他，重新抽签。
就在僵持之时。
我身边一直默然无声的周慕，忽然颤了颤睫羽，清雅淡淡出声：
「小姐，不必重新抽签了。」
「当年从火场中救你出来的人，是我，不是他！」
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抚上自己蒙着绸带的眼睛。
「也是那一晚之后，我熏坏了眼睛，看不见东西。」
花苑之中，一时寂静。
我从震惊中回过神。
慌乱蹲下身，去看他的眼睛。
「周慕你傻不傻？」
「是你救了我，为什么这么久，你一直都不说？害我认错了人……」
我气他，更多的是心疼。
前世，也是因为救命之恩，我非要嫁给谢蕴不可。
结果，从那场大火中救我出来的人，根本不是他！
周慕伸手摸索着，像是在「看」我是不是哭了。
我握着他的手，落在自己脸上。
按着他的掌心，在我脸上轻轻摩挲。
看他耳尖一点点浸染，红透的样子。
「你从小一直喜欢的是谢蕴。」他声音很低，低到能听见轻颤的自卑。
「我不想小姐因为救命之恩，违背自己的内心，选择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他是个小瞎子，也是个小傻子。
可是，他不知道。
上辈子，我嫁给谢蕴之后，过得并不快乐。
谢蕴因为林浅霜的死记恨我，一次次说尽了伤人的话。
「洛安乐，我真后悔当年救你！」
「如果我不曾救你，你也不会非嫁我不可，她也不会死……」
想到，谢蕴竟然骗了我两生两世。
我笑着笑着，差点落泪。
原来，冒死救我的人，根本不是他！
素来高高在上，谪仙之姿的谢蕴，慌乱起来。
他脸色剧变，想拉住我的手。
「安乐，我可以解释。」
「书房大火那天，我也去了，我只是晚了一步，周慕先冲进去了，他体力不支昏迷后，是我一直陪在你身边。」
他这样苍白的解释，更加可笑。
周慕把我救出后，熏坏了眼睛，昏迷过去，他便李代桃僵，以我的救命恩人自居！
可笑，上一世我怎会对这样的男人情根深种？
坐着观礼的娘亲，同样听不下去了。
娘亲站起身，把我护在了身后，神色愠怒地盯着谢蕴。
「我为安乐挑选童养夫，是想她一生安乐，不会受到伤害！」
「你竟欺骗安乐这么久！」
「配不上安乐，也对不起你童养夫的身份。谢蕴，我知道你心高气傲，当年若非洛家给你一口饭吃，你早已饿死街头。」
「安乐当年选中你，你非但不感激，还屡次伤了我女儿的心，留你不得了！」
谢蕴无话可说。
下颌线紧紧绷着。
袖下的手背，青筋凸显。
娘亲轻蔑地用下巴，点了点他身边的丫鬟林浅霜。
「听安乐说，你心仪这个婢女，为了她，甚至连安乐落水都没管。」
「既然如此，你和这个婢女成婚吧。」
「童养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跟着她，搬到下人的住处去。」
娘亲说完，根本不听谢蕴说话。
谢蕴脸色发白，眼底光芒磨灭了。
他从未这样狼狈，低头捡起地上的婚书。
等他直起身，便看见熟悉的箱子，朝府外搬去。
「那些是……」
我弯了弯唇角：「这一次看清了没有？都是你的东西，你娶林浅霜，你的东西当然得搬到下人院子。」
谢蕴狠狠攥紧手指。
他身边的林浅霜，原本小脸上还挂着笑意，但看了一眼谢蕴的脸色后，她唯唯诺诺地害怕起来。
「安乐，你考虑清楚。周慕他眼睛有疾，如何能伺候你……」
「我比他好出许多。」
因为要被逐出去了，谢蕴终于慌了。
他放下身段，舔着脸争宠。
我嗤笑：「我可没觉得，你哪里好。」
前世的谢蕴，心怀报复，床榻上只顾自己，对我敷衍又粗暴。
「周慕看不见，我却觉得别有情趣。」
床榻上看不见的「小瞎子」，只能任由我主导掌控。
谢蕴搬去下人住的地方后。
我和周慕成婚了。
洞房花烛夜，喜床上。
周慕墨发披散，眼下一颗泪痣，鲜红靡艳。
今日成婚，他把眼前的缎带，从白色换成了红色。
我解下他的缎带，系住了他白皙如玉的手腕。
「小，小姐……」他睁着一双看不清，琥珀色的瞳孔。
声音结巴，害羞到轻颤。
我更喜欢了。
我俯下身，看着他那双浅色失焦的瞳孔，故意逗他。
「成婚之前，嬷嬷教你如何伺候妻主，你认真学了吗？」
他僵住，呼吸急促了一下，还是乖乖点头。
「认真学了。」
我握着他修长的手指，在他掌心中画圈圈。
「那让我试试。」
「可不许让我失望……」
低下头，我轻轻吻在他眼下嫣红的泪痣上，看他眼底漫起水色。
因为看不到，感官敏锐到身体微微颤抖……
周慕看不见，但可以用其他代替。
最后我满身是汗，被他抱在怀里。
他撩过我耳边发丝，摸索到我的唇，低头滚烫地吻了下来。
「妻主愿意选我，像梦一样。」
「不是梦，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们成婚了，给你治眼睛的事，也该提上日程。」
我笑了一下，其实他看不见的样子，我也喜欢。
「等你能看见了，便知道我没有骗你。」
我还是惊醒过来。
前世，我和谢蕴圆房后不久，就有人急匆匆来敲门。
谢蕴出门后，把我丢在了婚房中，等他再回来，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我身子才僵住，就被人抱紧。
他凑了过来，吻着我的发顶：「别怕……」
「安心睡吧，我守着你。」
我躲在周慕怀中，双手情不自禁搂住他的腰身。
想到前世，我和谢蕴成婚后不久。
他离开了洛家，不知所踪。
念及此，我心头酸涩又愧疚。
他一个「瞎子」离开洛家，又能去哪安身？
「妻主怎么了？」他敏锐感知到我的情绪不对。
指腹划过我的眼睛。
「哭了吗？是我哪伺候得不好？」
「不是！」我赶紧道，「我会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让你的眼睛重新看见。」
大夫入府后。
周慕每日喝药，用药膏敷在眼睛上。
渐渐治疗有了作用，他不必整日系着绸缎，眼前能看见模糊的光晕。
谢蕴和林浅霜成婚前一天，不顾阻拦，闯入院中找我。
「安乐……」他神色激动。
只是几日没见，谢蕴瘦了，下巴上也长出了潦草的胡茬。
少了几分在府邸里的仙姿傲骨。
我想了起来。
他搬去了下人院子，已经不是府里的谢公子，也没有下人奴才伺候他了。
「我不要和林浅霜成婚。」他眼底一片迟来的神情，漆黑的眸底有粼粼光泽，与我相望。
好似这样做，还能打动我，让我心软。
「谢蕴，我已经和周慕成婚了。」我一字一句提醒他。
他固执地挡在前面，低垂下眸子，握住我的手腕。
「那我……可以做妾室。」
他艰难开口，耗尽了他全部尊严一样，低声求我。
可是，我甩开他的手。
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他碰过的地方。
我低声警告他：「主院是你现在身份不该踏足的地方。」
「你不过是仗着我以前喜欢你，才这么肆无忌惮。」
「但现在，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了，谢蕴。下次再敢以下犯上，别怪我狠狠责罚你！」
前世的谢蕴，是何等风光。
下人恭敬地叫他家主，每日锦衣玉食。
我甩开他手的同时，看到他手臂上几条新添的伤疤。
唇角经不住，讽刺勾起。
想来这一世，搬去下人院子的谢蕴过得很不如意。
身边的丫鬟也告诉我。
那些下人嘲笑他连一个「瞎子」也比不上，给他送去的饭菜都是隔夜发臭的。
谢蕴是明月，哪里经受过跌入泥潭的滋味。
以前我喜欢他，将最好的一切捧给他，还担心他不愿意接受。
但娶了林浅霜的谢蕴，已经没人待他那么好了。
他还想摆出架子，使唤院子里的下人。
那些下人们根本不买账，以前口口声声尊称他「谢公子」的人，都改口叫他奴才。
他们说谢蕴以前是童养夫，现在娶了一个奴婢，就跟他们一样都是奴才了，别再做着攀附大小姐的美梦。
身边的丫鬟以为我会心疼谢蕴，会为他去求情。
但我听完之后，多添了一碗饭，胃口都变好了。
我以为谢蕴会有所收敛。
谁知他忽然倾身压了过来，将我抵在柱子边。
在我动手之前。
他忽然又让开了，脸上温柔地笑了笑。
「安乐，我只是帮你摘去落花而已，你现在连我靠近一步，也不允许了吗？」
「我说的话，皆出自真心。」
他一手撑着柱子，另一手扯开衣襟，无耻地引诱我，露出锁骨和胸膛。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吗？」
「我自知骗了你，伤了你的心，做你的妾室，你也不要了？」
我恶心地抬眸冷冷望着他。
「不想彻底被赶出洛家，就给我滚远一点。」
谢蕴笑了一下，眸光眯起朝我身后看了一眼。
等他离开后，我平缓了许久，忍不住想要回去沐浴更衣。
一回头，发现周慕站在院子门口。
不知来了多久。
也不知听见，看见了多少。
他安静站在，像是无声的玉瓷娃娃，缺少了灵魂。
听见我的脚步声后。
他柔软的唇瓣，翘起一点笑意。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一些，我认真看了一眼，发现它们又变得暗淡无光，像是两颗碎裂、蒙了灰的玉珠。
这一天的周慕一直很安静。
我以为他不在乎，也没生气。
每晚俯身，服务我的人，突然一声不吭抱起了被子。
「你要去哪？」
他声音很轻，一如既往的温柔：「我搬出去睡。」
「谁让你搬走的？」我拦住他。
周慕那双朦胧的眸子，落在我身上。
良久，他道：「妻主喜欢谢公子，也可以将他收下来。」
他竭力忍耐着，让自己声线听起来平静。
我还是听出了其中淡淡的难过苦涩。
心中这么难过，周慕还是保持着「正室」气度，他大度让我收下谢蕴，是怕我后悔伤心。
我踮起脚，环住周慕的脖颈，吻上他浅色的眼眸。
唇间，他的睫毛颤动不停，带来一阵阵羽毛一样的酥痒。
「我不喜欢他。」
「才不会收了他。」
「他哪有你乖，哪有你听话，我让你把绸缎系在哪，你就系在哪。」
那双原本暗淡的眸子，一点点染上旖旎的绯色。
周慕拿出袖中的红色绸缎，乖乖地系在自己修长白皙的脖颈间。
「妻主，喜欢这样吗？」
他将绸缎另一端，送到我掌心里。
「我任由妻主差遣，怎么对我都好。」
他小心翼翼，低声开口：「妻主可以别添新人吗？」
谢蕴回到了下人院子。
下人住的地方狭小，还有臭味。
连他从府邸里搬出来的东西都放不下。
谢蕴一阵烦躁。
前世，洛安乐那么爱他。
只要他沉一沉脸色，说一两句重话，她就会先低头，变着法子讨他欢心。
这一世，她怎么会……宁可选周慕那个瞎子，也不要他了？
难道她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划过，谢蕴眉头一紧，神色划过慌乱。
前世，他确实有对不起洛安乐的地方。
不过是在她饮食里放了些红花，让她怀不上孩子而已。
又不是放了毒药……
谁让她前世故意跟浅霜提及他们成婚的事，才逼得浅霜服毒自尽。
难道只是因为这个，洛安乐便不要他了？
一阵心烦气躁涌上心口。
谢蕴一动不动站在窗边，思索着如何得到洛安乐原谅。
他已经放低身段为「妾」了，什么都不争了。
他不信洛安乐一点也不心动！
「谢郎，天色黑了，我们就寝吧。」
林浅霜勾落自己的小衣，从身后抱住他，柔唇靠在他耳畔，软绵绵道。
谢蕴冷冷望着她，眼底一点欲念都没有，厌烦训斥：
「我没兴致！」
前世，他从小明白自己是洛安乐的童养夫，只能娶她，对她抵触无比。所以才会喜欢上受罚后，哭得梨花带雨的林浅霜。
自己不过是给她递了一张擦眼泪的帕子，她就一脸的感激仰慕。
而在洛安乐身边，他永远卑躬屈膝。
洞房花烛夜，他抱着洛安乐，想的却是林浅霜这张时常梨花带雨，娇弱无辜的脸。
前世，她服毒死在他的洞房花烛夜，他才念念不忘。
这一辈子，洛安乐成全了他和林浅霜的婚事。
他很快看清，自己对林浅霜，没有那么喜欢。
她柔柔弱弱，一点也比不上洛安乐。
前世，洛安乐死的时候，得知自己在她饭菜中放了红花，才害得她一辈子没有子嗣，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被谢蕴推开的林浅霜，低声呜咽起来。
晶莹的眼泪珠，掉落不停。
一次两次，他会心疼，替她出头。
次数多了之后，他只觉得厌烦。
「有什么值得哭？」谢蕴冷淡。
林浅霜眼眶红透，委屈地仰着脸：
「谢郎，你今日又去主院，找小姐了？」
「我自知比不上小姐，但我是真的爱你……求你别去找她了，我们马上就要成婚了。」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不爱我，我活不下去的！」
婢女就是婢女。
洛安乐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谢蕴忍不住拿她们两个人比较。
越是比较，他越是后悔。
谢蕴和林浅霜还是完成了婚事。
没有前世的十里红妆，锣鼓齐鸣的喧闹。
我嫁给谢蕴时的嫁妆，足足有几百抬，浩浩荡荡绕城半圈。
他迎娶林浅霜。
只是一顶小轿子，从主院抬进了下人的偏院，嫁妆也只有两只木箱。
宾客更是一个也没有。
谁也不屑，去参加一个童养夫和家奴的婚事。
谢蕴成婚之前，他厚着脸皮找到我，赖在院子门口赶不走。
他还摆出高岭之花的姿态。
「洛安乐，你考虑清楚没有？」
「我成了亲，就不会回头，更不可能当你的『妾室』！」
我身边婢女训斥道：
「你现在已不是小姐的童养夫，岂敢直呼小姐的名讳！」
我看了他一眼。
红色寻常的布料，做了一身喜袍。
哪还有前世的风光轩昂。
「把他打出去。」我收回目光后，毫不留情下了命令。
后来，我增强了院子前的守卫，谢蕴没能再来骚扰我。
几个月后，听闻林浅霜有了身孕。
消息传来，我正陪着周慕下棋。
经过医治，他的眸子差不多已经恢复如常了。
我落子的手一顿。
身边的婢女小声问我：「小姐要不要去看看？」
对面的周慕修长手指，不经意地捏紧了手中的棋子。
「周慕，你想我去吗？」我忽然出声问他。
手指分开他的掌心，那枚玉石的棋子，在他手心里嵌出一道红痕。
「我不想你去。」他声音温和，定定望着我。
「但妻主才是府邸的主人，这件事该由妻主自己决定。」
周慕和谢蕴不同。
他永远以我为主，把我的喜怒哀乐放在心上。
我笑了起来，去捏他暖玉般的面颊。
「吃醋了，就大大方方告诉我。」
「还要装出贤良大度，会让我心疼。」
我没有踏足下人的院子。
只是给了赏赐和安胎的补品。
连面也没露。
听送赏赐的下人回来禀报，那一天，谢蕴守在下人的院子里等了我很久。
和周慕成婚后，我们琴瑟和谐，终日腻在一起。
遥想前世，已然变得很久远。
我只隐约记得谢蕴对我很疏离，我纠缠他，他总是厌烦的神色，说洛家有很多事物，需要他帮我处理。
春日杏花开满枝头，周慕陪我一起去山中小住上香。
到了初夏，他又帮我打点好一切，折来刚开的芙蕖，放在我的书案前。
我同周慕会友归来那日，经过下人的院子。
车帘摇晃，我无意透过车窗帘子，撞见林浅霜廷着个肚子，面色枯黄，费力地浆洗衣服，提桶挂在竹竿上晾晒。
因为消瘦的缘故，肚子看上去也比其他孕妇更小一些。
「停车！」我唤了起来。
我对林浅霜，并无好印象。
前世她故意死在我的新婚夜，成了谢蕴忘不掉的人，也是我心头的一根刺。
但同为女子，看她面黄肌瘦，挺着孕肚，还要笨重干活的样子，我有几分疑惑与不忍。
也担心我们洛家苛待下人的名声传出去。
「我记得你怀孕之初，派人赏赐过你钱帛还有补品。」我站在她面前，蹙眉质疑道。
她吓了一跳，瘦削的身姿一颤。
衣裳掉在了地上。
我垂眸，正好看见她洗衣服搓得泛红的手指。
心中划过疑惑。
谢蕴前世那般爱她，娶到她之后，也不该如此对她才是！
林浅霜扶着肚子，朝我跪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
我顾及她腹中的孩子，让身边的下人，将她搀扶起来。
「不必对我行礼了，有话直接告诉我！」
林浅霜哭红的眼底闪过幽怨。
「小姐赏我的东西，都被谢蕴拿去赌场里赌掉了。」
「他还在外面养了一个更加柔弱乖顺的外室……」
这些都在我意料之外。
但念及谢蕴前世对我做过的那些事，也在意料之中。
他是个无心的人，谁都不爱，只爱自己。
前世，他有机会说清楚自己的心意，为了心上人推拒掉婚事，但还是为了身份荣华答应了下来。
他越过我，掌控了洛家，过上锦衣玉食，掌权人的日子。
但这一世，我瞧不上他了。
可他依旧，想过那般奢靡的日子，染上了赌瘾。
光是赌，不足以满足他。
他还要享受被女子依赖顺从的感觉。
深夜，角门被人焦急拍响。
院子中的灯影，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丫鬟脸色煞白，惊慌不定道：
「小姐，林浅霜难产，大出血了！」
我想也没想：「快去请最好的大夫和稳婆。」
赶到下人的院落。
一门之隔的里面，传来浓重的血腥味，和女子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我沉着脸，环顾了一圈。
「这个时候了，谢蕴呢？」
「八成还在赌坊里，谢蕴他染上赌瘾后，不到三更天才不会回来。」同院的小厮鄙夷说道。
我当机立断：「去把他给我找回来！」
「他不下赌桌，就把他的手给打断了！」
大夫和稳婆赶到了。
天上明月半遮，夜色侵寒。
我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等待着。
跟来的周慕，带来了一件斗篷披在我肩头。
「晚间寒凉，莫要冻伤了自己。」
屋子里断断续续传来呜咽声。
很快又消失了。
我猛然站起身。
满手是血的稳婆跑了出来：「太晚了！太晚了！胎位不正，羊水早流尽了，大人孩子一个也没救下来！」
「要是身边有人早点发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浅霜和腹中孩子的尸首，蒙上了白布，停放在房间里。
天色蒙蒙亮。
谢蕴才眼睛暗红，脚下踉跄地被人搀扶回来。
一身酒气，刺鼻作呕。
我还端坐在石桌旁，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见到我，跌跌撞撞冲上来几步，又被周慕拦住。
「安乐，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我眼底没有一丝情绪，望着他。
他恨恨瞪着周慕，想要靠近，被周慕轻易掐住后颈，抵在是桌子上。
「瞎子你嫉妒我对不对？」
「小姐来找我了，一定是小姐后悔了，愿意要我了！」
他还做着春秋大梦！
我拿起桌上凉透的清茶，从他脸上浇下。
「清醒了没有？」
「林浅霜和她腹中的孩子都没了……」
谢蕴愣了一下。
满脸无情道：「是吗？」
「她早该死了，死了真好！」
「要不是她屡屡装可怜，迷惑我，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人应该是我……」
我重重甩了他一耳光。
看他唇边流出的血迹，我冷酷道：
「和林浅霜没有关系！」
「谢蕴，我也重生了……」
在他闪烁错愕的眼神里，我拉开了距离。
「你谪仙皮囊下是一颗丑陋，凉薄的心。」
「你这样的人不堪为夫婿, 更不配得到谁的真心。」
「你不是后悔娶了林浅霜, 你是后悔舍弃了荣华富贵……」
这一世, 我从一开始就有机会, 逐他出府。
做过一世夫妻, 我早已看清谢蕴的为人。
知道怎么做，才能毁他最彻底！
我让他和林浅霜结为夫妻, 相互失望，相互折磨。
将他前世拥有过的东西，一样样夺走。
比起一刀封喉, 钝刀子割肉, 才是最难熬的！
中秋宴上, 我突然头晕。
陪在我身边的周慕, 飞快将我搂入怀中。
阖府焦急不安。
大夫把脉之后，向周慕抬手恭喜：
「贺喜郎君，您的夫人是有喜了！」
娘亲得知后，也高兴不已, 赏赐了满府的下人。
特意招了周慕到面前：
「安乐没有挑错人，你是个好生养的，给我们洛家绵延了香火。」
「不过安乐月份尚小，你要照顾好她，这段时间克制一点。」
周慕耳根发烫, 却神色恭敬地一一应下。
我吃着葡萄, 笑看了他一眼。
不是他克制不住。
是我克制不了，和他在一起，总忍不住做些坏事，看他眼底被磨出泪意的样子……
深秋，下着寒雨的一晚。
有人拍打着院落大⻔。
嘶哑声⾳, 再不复以前的清冷⾼傲。
「求求你们去通知小姐。」
「我已经走投⽆路了……求她救我一回，我会改邪归正！」
怀了身孕后，我睡不踏实。周慕心疼我, 特意去学了调香，为我调制了安息⾹。
枕着熏⾹, 我睡得极沉。
⼤雨滂沱的夜, 院⻔打开。
⾛出的⼈不是我, 而是周慕。
油纸伞的阴影挡住了他半张脸, 只露出⼀双冰冷与夜色融在一起的眸⼦。
「⼩姐呢？」
周慕笑了起来, 嗓音清润，透出寒意。
「小姐有了身孕。」
「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被重重关上。
门外传来惨叫声，⾎水也被雨水冲刷了干净。
后来，我吃着周慕买来的蜜饯, 才听闻。
那⼀夜，赌坊里的人上门讨债, 谢蕴无钱可还。
他敲着我的院⻔，求我再帮他⼀次。
周慕没答应, 关上⻔后。
谢蕴被打断了腿, 拖了出去……从那以后，便不知所踪了。
也许被做成了人彘, 也许看他还有几分姿色，送去南风馆中接客还债，谁知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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