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我在反派暴君最爱我这一年，选择脱离世界。
任由他像条被抛弃的疯狗，差点毁灭整个世界，寻找我的下落。
从医院出来那天，消失了五年的系统重新找上我。
它告诉我，曾经非我不可的墨北池爱上了别人。
今天是他的封后大典，可以送我回古代见他最后一次。
我叠好手中的癌症晚期诊断书，沉默许久后，应了一声「好」。
系统送我回来。
这场盛大，百官瞩目的封后大典，已经到了尾声。
我站在人群后面，像是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目送着穿着衮服，俊美威仪的墨北池，紧握着身边皇后的纤细手指。
和她一起登上逐鹿高台，祝告天下。
我回来得匆忙，只来得及换上一件宫女的裙装。
连过量的止痛药，也忘记带上了。
我脸色苍白。
咽了咽喉间泛上的血味。
百官庆贺的同时。
我站在人群里，也对着逐鹿台上那对璧人身影，缓缓地、吃力地鼓起了掌。
「小池，你终于幸福了……」
「往后也要岁岁如今朝，照顾好自己。」
我动了动唇角，满眼笑意，无声说完这句话，。
最后环顾了一眼熟悉不过的宫院。
离开了五年的皇宫。
似乎一切都没变过，还保留着我刚离开的样子。
东边朱红的宫墙缺了一角。
我曾养过的三花狸奴，喜欢卧在那里懒洋洋晒太阳。
工部这么久也没修葺，大概又要惹小池动怒了！
墨北池是这个世界的反派。
脾气阴鸷，眦睚眦必报。
他还有一身病，每逢雪夜便疼得厉害。
太疼的时候，他就想要杀人。
天知道，我费了多少年，多大的力气，才改掉了他这个毛病。
皇宫的南边，还有一只不起眼的秋千架。
是小池登基后亲手为我做的。
落满灰尘的木板下面，荒草萋萋。
似乎我离开之后，就再没有人坐过它。
我恍惚了一下。
似乎有比病魔更痛的东西，从我血液里横生出来，重重撞了一下我的心门。
观礼大典还没结束。
我逆着人潮离开。
准备找一无人的地方，唤出系统，送我回去。
一声冰冷又急促的厉喝，从高台上传来：
封后大典还没有结束。
一袭龙纹红衣的墨北池，已下了长阶。
周围的人，大气不敢喘分出一条道。
他这样走到我面前。
冕旒下的双眸凌厉专注。
满身戾气的威压，令人喘不上气。
墨北池那双晦暗的眸，触及我这样陌生的面容。
却一点点勾染上了血色。
系统送我回来，为了不出差错。
它给我换了一副模样。
平平无奇的模样，和当年的于乔没有半点相似。
只是万千人影之中的一眼抬眸。
他准确地认出了我。
那双修长的手指，攥住我的手腕。
太过用力，指节泛起森然的淡青色……
绵延的琉璃宫墙，折射出金色流光。
落在他的眼底，依旧是一片无光的漆黑。
「阿姊……」
他轻声破碎，从唇齿间念出这个名字。
像是魔咒一样。
我身体发着抖，挣脱开他的手，要给他跪下。
「皇上，认错人了。」
「奴婢不是于姑姑……」
他的手越捏越紧，一双眸死死盯着我。
「你要骗我到几时？」
「于乔，你回来了！」
「我成婚立了别人为后，你终于肯回来了！」
他咬牙，恨到低喘的嗓音。
落在我耳边，震得我耳膜胀痛。
墨北池没有松开手。
神色绷得危险又冷冽。
「阿姊，不管你离开多远，离开多久，变成谁的样子。」
「我都会第一眼看到你！」
「这一次，你走不掉了！也别想再丢下我……」
他眼尾泛着刺骨的煞气。
可眼底雾气一样的绯红，滚烫。
又让他像一个被抛弃在原地，等了主人好多年的小狗。
我背靠着冰冷的宫墙。
医生曾嘱咐我，最后几天不能情绪起伏太大。
望着眼前这张五年未见。
愈发寒戾，五官如刻的容颜。
我仰头，忍回了鼻中的温热湿意。
眼前一阵阵发黑。
刚想说些什么，安抚下我的小暴君……
闪过的柔光组成几行，飞快闪过的文字弹幕：
【安安分分当个早死的白月光不行吗？非要回来诈尸，让前任怀念你一下？】
【当初她把男主丢下，一声不吭利用系统消失，男主差点碎了，毁掉整个世界，多亏了女主出现在他身边，缝缝补补。】
【好不容易，男女主大婚，她非要回来横插一脚，不会以为男主对抛弃他的人还有感情吧？】
【攻略者你忘了？他是暴君，最喜欢折磨人，看人哭着求饶……】
【小太阳一样的女主，早就顶替了你的位置，你等着被他玩死吧。】
【你消失之后，男主日夜监工修建地牢哦！】
【这一次，他不会对你心软了……】
看到弹幕最后一句话。
我垂下了眼眸。
用了好大力气，才抵抗住身体深处裹挟着寒针一样的痛意。
这一刻，我更加想念止痛药。
我好像不该回来。
现在的墨北池，已经不是五年前刚登基的人——
我几千个日日夜夜，救赎好的小暴君。
他身上的阴鸷冷沉，仿若要化为实质。
压在身上，难以喘息。
如弹幕所说。
我离开的五年，消磨掉了他对我的感情。
只剩下扭曲成结，化不开的恨意。
他把我关进了看不见天光的地牢里。
墨北池一句话也没有对我开口说过。
一双眸幽暗，如照不进光的长渊。
紧紧地，一瞬不瞬落在我身上。
走入房间时。
我没留意门槛，绊了一跤。
身后人反应比我很快，长臂紧扣住我的腰，拽我入怀。
我撞在他坚硬的胸口上。
只听见他跳得很快，平复不了的心跳声。
我耳根染上他的体温，也发烫起来。
忽然想起，第一次和他亲吻。
墨北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闭得很紧。
等我吻上他唇的时候。
他笨拙地低头回应，连换气也不会。
冰凉的唇齿，很快变得滚烫……
他的心跳也这样快，乱了节拍。
那是我还没有「抛弃」他的时候，一个吻就能换一条人命，平复他的杀意。
只要揪住他玉冠下的发丝，迫他低头，亲一亲他。
亲到他眼底泛起靡艳水色。
他便心甘情愿，将一切给我。
哪怕我要小暴君的一颗心，他也会亲自握刀，剖下来捧给我。
我回过神，撞上的是墨北池恢复无情，没有波澜的视线。
他松开了落在我腰间的手臂。
仿若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墨北池离开前。
我用指尖勾住了他的手掌。
在他掌心写了「宁安」两个字。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暗号。
也是我给墨北池取的小字。
很多年前，冷宫的雪夜。
墨北池身上新伤旧伤交叠，还被人打断了双腿。
我抱着浑身烧得滚烫的他，盯着四处透风的冷宫屋顶。
生怕小暴君熬不下去，让我没办法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
我想到了取个小名，帮他度过命中难关。
一连取了「狗剩」、「虎子」、「铁柱」……好几个名字，最后我在他耳边叫了「宁安」。
怀中发热到颤抖的人，终于恢复了一丝神智，睁开烧到血红的眸子，看了我一眼。
后来，墨北池从冷宫出去，恢复了皇子身份。
争权夺势，宛若疯狗。
回来时候，衣襟上总是沾着血污，有他的血，也有政敌同宗的血。
我每天送他离开前，都会在他掌心里写上「宁安」这个名字。
盼他一生宁和安稳，不沾风雪。
只要我在他掌心，写上这两个字。
便如疯狗脖子上的铁链。
墨北池发了病，心性再暴戾弑杀，也能平静下来，饶过面前跪着之人犯得错。
我也没想过。
再写「宁安」这个名字，会是五年之后的重逢。
墨北池猛然怔住。
五指蜷紧，骨节作响捏紧自己的掌心。
像是要捏碎我碰过的地方。
捏烂掌心中「宁安」的名字。
他抬起暗青色的长睫，望着我：
「想让我原谅你？」
「原谅你把我丢下，不告而别五年之久？」
「不要妄想了！」
他轻笑起来，眼底没有笑意，眉间聚雪，「我曾经有多痛苦，也会让你感同身受。」
但这一回，又要让小暴君失望了。
他就算想折磨我，让我感同身受，也折磨不了太久。
我只剩最后几天可活了。
闪烁光芒的弹幕，在墨北池离开后，重新出现。
它们像是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男主会被她迷惑，顾念旧情。】
【当年丢下男主，跑回原世界潇洒了，现在还想回来捡漏？哪有这种好事。】
【要不是女主出现，唤回了暴君理智，这个世界早就不复存在了。】
【好期待，暴君用什么手段折磨她！】
【她消失的那几年，男主放过自己的血，差点剖出自己的心，用尽秘术求她回来。到现在胸口上还有蜈蚣一样丑陋的一道疤呢！】
几行文字，猝不及防撞进我的眼底。
像是刀刃划过。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消失的那五年。
墨北池做过那么多疯狂的事。
亲手剖出心，该有多痛……
一瞬间的恍惚，我的心口前也泛起撕扯的钝痛。
我们之间，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我渐渐平静下来，打量着这座，墨北池耗费五年时间修建的地牢。
却和我当年住过的寝宫一模一样。
连窗边的木兰花，也摆在相同的位置上。
窗子下还有一张竹编的摇椅。
我喜欢睡在那里，等墨北池下朝回来。
他会静静伫立一会，不让任何人打扰，看我熟睡的样子。许久之后才轻步靠近，在我额头、薄薄的眼睑上落下湿软的温热。
我躺回了摇椅上。
很多年前，暖风和煦，窗边挂着我手编的风铃。
风铃被吹响，有人将我抱起，在我耳边低低道：
「阿姊别睡在窗下，容易着凉。」
我倏地睁开眼眸。
地牢里面没有风铃。
也没有当年的墨北池。
胸口闷痛难当。
视线也变得模糊。
我俯身往前倾。
吐了一大口血……
胃癌的晚期除了痛之外。
还时不时会吐血。
我蹲在地上，费力清理干净地砖上的血污。
还有一些沁入砖缝里。
怎么擦，也擦不掉了。
做完这一切，我精疲力竭，合衣躺在床榻上。
身体蜷缩成虾米。
一只手握拳，抵着自己抽痛如同刀子搅动的胃。
不出意外，那些弹幕又出现了：
【她怎么回事？演戏？现在狗血剧场，都不流行吐血戏码了！】
【还挺像的怎么回事？男主不会对她心软吧？】
【绿茶白月光手段就是多！】
【很可惜小太阳女主给了他足够的爱，这点苦肉计，就想让男主心疼回头？别痴想妄想了！】
【再说一遍，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五年时间，回来已经没你的位置了！】
这些嗤笑讽刺的弹幕，并不知道我回去之后发生的事。
它们和墨北池一样，对我厌之入骨。
系统又上线了。
【宿主，回去吗？】
【你随时可以回去。】
【但离开之后，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冷汗浸透了我后背。
假发一缕缕粘在我脸上。
我像是离水的鱼，大口地呼吸。
不知过去多久。
才断断续续发出声音：
「不……不回去……」
「其实……也没那么疼。」
留在有他的世界，其实也没那么疼。
墨北池就是个暴君、疯狗。
我回去了，再次丢下他，消失不见了，他大概又要再疯一回。
头顶的琉璃宫灯，在我眼前拉成模糊的光晕。
我忽然意识到。
随着癌细胞扩撒，很快我就要彻底看不见了。
会彻底停止呼吸。
我听到另一道沉重的呼吸声，意识到床边有人。
清冷的龙涎香，冻住了体温。
我僵硬地抬头，掩盖得很好，仿佛自己还能看见，望着墨北池坐着的方向。
「要来折磨我吗？小池。」
我问得很轻，竟还能笑出来。
因为看不清了。
只能听见他陡然变得沉重的呼吸。
我感觉到一道冰冷又烫得生疼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墨北池不说话。
我想到他身边有了另一个阳光明媚的女子能够继续救赎他。
似乎，也无话可说了。
安静的地牢中，只有滴漏声。
过了很久，墨北池轻笑声，痛楚中带着一丝颤抖。
「于乔，你就没有其他话想跟我说？」
「为什么丢下我五年。」
「走都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
「你后悔了吗？舍不下皇后的位置？」他嗤笑。
「如果当初你没有丢下我消失，皇后的位置本该是你的！但现在我封赏给了别人！」
我搓了搓自己冰凉近乎麻木的面颊。
声音静静，没有起伏。
「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他生气了，站起身便要拂袖而去。
我没忘记，小暴君的脾气向来不好。
这么多年，他坐稳了皇位，更没有人敢惹他吧。
我伸手，茫然又本能地在空中一握。
只抓住他浮光锦的龙袍一角。
细密的金丝冰凉，从掌心里划过，微微有点疼。
墨北池一甩衣袖。
有些残酷地躲开我的触碰。
我没坐稳，往后倒去。
头没有磕到床柱上，骨节分明的掌心垫在了我的脑后。
头顶响起一道隐含怒气的嗓音：
「于乔，你怎么回事……又想骗我？」
他的嗓音，戛然而止。
我捂着自己的胃，蜷缩成一团。
淅淅沥沥的血，从指缝溢了出来。
「于乔……你……」
震惊错愕之后。
他声线发抖，慌张俯下身，把蜷缩的我抱进怀里。
「告诉我，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我仰着头，用模糊的眸子望着他的脸。
离得这么近，总算看清他抿得失色的唇瓣，和一双黑沉沉失措的眼睛。
「小池，不用太恨我。」
「我马上就要死了！」
他抱住我的手腕一颤，浑身僵硬。
眼尾转瞬染上煞气的嫣红。
仿若，下一秒立马会哭出来。
「于乔，你说什么？！」
我安抚地捂住他泛红紧蹙的眸子。
「骗你的……只是骗你的。」
「小池你看你又上当了……」
我以为墨北池会把我丢开，而后冷冷气恼地转身离开。
他最恨别人的欺骗。
我曾亲眼看到，他将背叛的心腹处以极刑。
而他神色冰冷，脸上连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冷淡观刑。
直到那个心腹被敲碎每一寸骨头。
墨北池掌心有湿漉的冷汗。
他强硬地捏住我的下巴。
动作慢而轻柔，擦去我唇边的血污。
我不自在地捏紧手指，想要低下脸。
「我没那么娇气。」
「血都是假的，我带来的血包。墨北池你看我演得是不是很像？」
弹幕闪烁着，印在我脑海里，全是嘲笑：
【原来是血包，差点又被这个绿茶白月光姐给骗到了！】
【攻略者怎么会死呢？她真的没有心，一次次仗着男主对她的感情，肆意挥霍欺骗。】
【要死快点死吧，别耽误男女主感情发展……】
在我分神看弹幕之际。
墨北池扣住我的腰，压了下来。
「又瘦了……你离开我，怎么也没能养好自己？」
我张嘴，没来得及回答。
他咬住我的唇，轻轻摩挲。
嘴里的血腥味，在两个人唇间弥漫。
墨北池没有松开。
一颗糖，散发着甜味，送到我的舌尖。
融化开的甜味，盖过了满嘴的血腥味。
我回想起，系统刚把我送来这里时。
我只是宫里最低等的宫婢。
它没有给我开金手指，只告诉我未来杀人如麻，狠厉阴鸷的小暴君在哪。
我以为他会是被宠惯坏的天之骄子。
系统却把我引到了冷宫。
冷宫的冬日，格外的冷。
庭前积雪融化了又结冰，厚厚的几层，无人清扫。
破了的宫殿屋檐挡不住肆意呼啸的北风。
送来这的人，大都是让她们自生自灭。
没有御寒的被子，更没有宫中娘娘冬日里赖以为生的炭火。
能不能活下去，全靠命硬。
墨北池穿着黑色单薄的春衫，跪在地上。
他刚被人打断了两条腿。
按在雪中的修长手指，冻得绯红，似要洇出血来。
他修长的脖颈上，拴着一条铁链。
被人牵着，狗一样，在地上忍痛，一步步艰难爬着。
我没有那么胆大。
等到了天黑之后，戏弄他的其他皇子离开。
我才扶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墨北池。
摸遍了全身。
只从荷包里找到一颗糖。
塞进他冰冷失色的唇齿里。
墨北池很瘦，十六岁的少年，一点重量也没有。
他出奇的乖，不问我是谁，也不反抗。
任由我把他一路拖回冷宫漏风的廊下。
他才用一双漆黑，深不见底的眸子凝视着我。
虚弱地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是甜的。」
没有成为小暴君的冷宫皇子，这么多年，他没有吃过一颗糖。
后来为了给他治腿。
给他调养冷宫这些年千疮百孔的身体。
我偷过宠妃丢掉的药渣。
被发现后，我跪在高高在上的贵妃脚下。
挨了她身边嬷嬷十几个耳光。
耳朵嗡嗡响，连成一片，嘴里都是血味。
「娘娘的药材，是太医院千挑万选配出来的。」
「哪怕煎过之后成了药渣，也不是你们这些卑贱奴婢能碰的！」
「你拿去，是要煮给谁喝？」
我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一句话也不说。
贵妃娘娘没了兴致追问。
让身边的护卫，踩在我拿药渣的那只手上。
十指连心，向来是最痛的。
回到冷宫，我把那只手藏在了身后，照常给墨北池煎药。
药渣熬出的药汤，色泽很浅，还混着泥沙。
哪怕我挑拣过很多遍。
墨北池没有喝我喂到他唇边的药汤。
他望着我，眸光警惕又茫然。
像只一直被虐待的小兽，接受不了人类突如其来的亲近。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去偷药渣？」
哪怕我装得如常，可藏在碗底下的那只手，又红又肿，不停地颤抖。
「我只是冷宫中不受宠的皇子。」他说得很冷静，眸光锐利得像是刀子。
「你跟在我身边，什么都没有。」
系统让我救赎他。
我不仅仅想救赎他，也想救赎自己。
盛了药送到他的唇边，我笑得很浅：
「对一个人好，需要理由吗？」
他疑惑皱眉：「我们非亲非故。」
「那些人欺负你，打断你的双腿，让你跪在地上学狗爬，他们给过你理由吗？」
墨北池不再追问了。
他盯着我红肿的手指头，破天荒问我：「疼吗？」
疼呀！疼到了骨头里。
我没有抱怨一句，一勺勺把汤药给他喂了下去。
寒冬腊月，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我典当了仅有的两件冬衣，想办法给他接骨，让小暴君能重新站起来。
寒风呼啸的夜。
我们挤在一起，睡在稻草和芦苇花铺成的床上，用体温相互温暖。
也是那个夜晚。
一直不爱说话的小暴君，忽然眼睛闪烁着亮光，在黑暗中宛若两颗沉甸甸的星子。
他问我：「以后可以当我的阿姊吗？」
这一声「阿姊」，墨北池叫了我很多年，直到登基之前。
在冷宫中，墨北池冻坏了双腿。
哪怕后来遍寻名医也没治好。
一到冬夜，便会痛到骨髓里，像无数钢针在扎，像无数毒虫在咬。
他心性阴翳暴戾。
因为在冷宫长大，没有谁教过他礼数善良，他活下来，全凭一腔狠意。
每逢腿疾发作。
墨北池痛得双眼猩红，浑身像是从冷水中捞出来。
他便想要杀人。
发现我亲亲他有用之后。
墨北池会抓住我的手腕，紧扣着拽入怀中。
眼底泛着湿意，声音颤抖委屈：
「阿姊，我疼……」
「怜一怜我，抱一抱我。」
「只要你亲我，我便不杀人……」
墨北池登基那天，是他二十五岁的生辰。
我亲手做了二十五只天灯放飞。
一盏盏暖橘色的烛光，照亮了阴沉巍峨的皇宫轮廓。
「小池，生辰快乐。」
「今天快乐，往后余生都要快乐……」
「小池别做暴君了，暴君会没有人喜欢你。」
「我不要别人喜欢！」他的瞳色和夜色融为一色。
疏冷的声音有些固执。
「我只要阿乔喜欢。」
「答应我，别离开我……」
人人畏惧的暴君在我面前，像个害怕弄丢心爱玩具的孩子。
作为生辰礼物。
我答应他，不会离开。
第二天，系统找上了我。
【宿主该走了。】
【检测到你的身体出现了问题，会有生命危险！必须尽快就医！】
系统答应帮我完成一个心愿。
我想了想，道：「希望小池能幸福……他前半生太苦了，往后都是甜的。」
回到现实世界。
我医治了五年，吃过数不清的药，做过很多次化疗。
没用多久，掉光了头发。
变成很丑、很丑的样子。
也是第五年，我拿到癌症扩散晚期诊断书的那天。
系统又出现了。
在我临终前，它告诉我墨北池得到了幸福，可以送我回去再看看他。
关入地牢的第三天。
墨北池带来一件皇后仪制的嫁衣。
这件嫁衣出现后，弹幕一片哗然：
【怎么跟女主穿过的嫁衣那么像？这就是白月光的杀伤力吗？】
【这件嫁衣，是不是也属于女主啊？】
【男主你清醒一点，她是抛弃你五年的人，你不折磨她，还要娶她吗？】
「小池，这件嫁衣，我不能穿。」
「为什么不能穿？」
他眼底明明灭灭搅动着光。
「你不想嫁我，是想嫁别人吗？」
「还是再次将我丢下，永远消失？」
他语气低了下去。
薄唇勾起抹妖冶，刺痛我眼眸的笑。
他微凉的指尖划过肌肤。
一层又一层，给我换上嫁衣。
俯身含着我的唇。
冰凉的唇齿，一遍遍吮咬。
一只手滑落扣住我的腰肢，不容许逃脱。
他比第一次时，熟练多了。
玉璧色的面颊，泛起潮红。
吻到我难以喘息，他退开了一些。
握住我的手指，按压在了一张纸上。
「这是我们的婚契书。」
「于乔，往后不管你去哪，都是我的妻。」
「跑不掉！」
他像只饿了很久的狼崽，步步进攻。
齿尖轻咬上我锁骨时。
我再也忍不住推开他，吐得天昏地暗。
满地的鲜红。
比身上的嫁衣，还刺目三分。
墨北池召来了所有太医为我把脉。
漆黑的眼底深处长满了血丝。
墨北池握紧我的手，根根相扣。
「不许丢下我！」
「于乔好好喝药，好起来。」
几滴温热的水珠，落在手背上。
我想告诉他。
这是绝症，治不好了。
但看他野兽一样，暗红凝着绝望的眸。
我咽回了想说的话，点点头：
「……我会好好喝药，不丢下你了……」
他坐在床边陪了我一夜。
冷落了女主太久。
她来到了地牢，站在门外，倒映出一道倩影。
声音是悦耳的清婉，生机勃勃。
「皇上又发脾气折磨人了？」
「你不是答应过我会放下过去？」
最后她嗓音低了下去，很委屈：「皇上你已经好几天没来看过我了。」
墨北池站在我的床边，脸色很淡，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也没有打算离开。
是我催促他：「小池快去吧。」
「别让你的妻子，皇后娘娘等太久。」
「我的病，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墨北池低下头，握着我的手，贴在他冰凉的侧颜上。
「等我回来。」
墨北池刚走出地牢房间，一道明媚的影子扑到了他的身边。
他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去，低声和身边人解释了什么。
我移开了目光，费力地呼吸，没有再看下去。
弹幕很高兴，故意和我作对一样。
在我快要彻底看不见的眼前闪烁不停：
【好甜！小暴君只有面对女主的时候才会笑。】
【果然还是我们的小太阳女主最重要了！吓死了，还以为他对白月光念念不忘，也不过如此嘛！】
【可是你们没有觉得男主笑得很僵硬吗？他转头走出去的时候，捏得手背青筋凸起，一副快要哭的样子。】
【这个讨厌的绿茶白月光，还是在男主心底占据着位置。】
对于弹幕上的这些指责，我早已习惯，不会受到半分干扰。
只过了一日。
墨北池的皇后沈瑶瑶要来见我。
被他留下的护卫，拦在了外面。
沈瑶瑶温声浅语道：
「于姑娘，我知道你以前是陪在皇上身边的宫女。」
「你别害怕，我救你出去，送你离开。」
【呜呜呜，小太阳好善良，总想着救赎帮助别人。】
【她根本不值得女主冒这么大的险。】
我抵着阵痛的胃，没有说话。
我回来，用余生最后的时间，就是为了见小池最后一面。
沈瑶瑶身边的宫婢不耐烦起来。
「我家娘娘好心来救你，送你离开。」
「你还不赶紧出来谢恩？」
「你虽然以前是皇上身边的宫女，高人一等，但现在后宫，谁不知我家娘娘最受宠爱，是六宫之首！」
我没有做出反应前，墨北池赶来了。
【女主不会受罚吧？】
【她就是太心善了……】
「为什么来这里？」面对墨北池的质问。
沈瑶瑶跟他针锋相对。
「皇上，你答应过我什么？」
「后宫不会有其他女人……也不会再嗜杀成性。」
「我明白，于乔对你而言很重要，就算她丢下你五年，你也不该把她关起来折磨。」
疼痛折磨得我有些听不清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墨北池的回答。
「朕关着她，是她自找的。」
「以后别来这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你费心救她！」
【亲耳听见了吧？白月光脸皮怎么这么厚呢？】
【这都不走？他说你无关紧要！】
【女主早就顶替你的位置，成为他的唯一……】
我垂着眸，没有搭理弹幕上纷纷扰扰的嘲笑。
墨北池的生辰要到了。
相隔了五年。
他恰逢而立之年。
我想到了他登基那年，放过的天灯。
漫天闪烁，照亮了夜空和孤寂的皇城。
生命的最后时刻。
我向看守的人要来了竹条和油纸。
给他做了最后一盏天灯。
眼睛彻底看不到了。
好几次竹条割破了指尖。
到了最后，那盏天灯也没做完。
魂魄飘在了半空之中。
看见做了一半的红色纸灯，从我指尖滚落。
那么近的距离。
却再也无法弯腰捡起。
一阵风，把我从地牢吹到了皇宫上方。
我漫无目的，在皇宫中飘荡。
找到了墨北池的寝宫。
一个穿着凤袍的女子，坐在他的身边。
一勺接着一勺喂他喝药。
他没有皱眉，一点反应也没有，很乖地喝完每一勺她喂来的苦涩药汤。
明明以前那么怕苦的一个人。
非要我喂他一颗糖，或是亲一亲我的唇。
原来换一个人来喂他，也可以若无其事喝完一整碗的苦药。
过了很久，等到沈瑶瑶睡着。
他才起身，晦暗不明的眸子落在熟睡女子的脸上。
「朕这样算是宠她吗？」
伺候沈瑶瑶的宫婢连连点头。
「皇上对娘娘宠之入骨。」
「皇上为了娘娘，空置六宫，娘娘是最得宠的人了！」
我认真看了一眼睡着的沈瑶瑶。
她唇边还挂着一抹浅笑。
这张脸，温柔娴静，像是一道春月，与我有几分相似。
到底，我的心愿都了结了。
似乎没有再值得留恋的东西。
我漂浮在空中。
打算召唤出系统。
屋外下起了细雨。
宫人提着风灯，急匆匆跑来。
跪在墨北池的面前，说出了我的死讯。
「地牢里关着的那位，吐了血之后就没了呼吸……」
墨北池的脸色像是凝固住了。
像是很冷很硬的铅块浇筑。
他钻入雨幕中。
跑得那样快。
我一个灵体都差点追不上。
冰凉的雨水滑入他的眼中，氤氲得一片刺红。
他几次抬手，狠狠地擦去。
在地牢中，墨北池见到了我的尸首，还有那一盏只做了一半的灯笼。
他摇摇晃晃，像是抽去了魂魄，瞬间苍老，走到我血迹干涸的尸首旁。
一瞬间，他迸发出最惨烈，最痛苦的哭声。
「阿姊，你醒一醒，理一理我呀！」
「你说过，不会再把我丢下了……」
墨北池擦了擦剑上的血。
一路走进了凤宁宫。
他满身的水，冲淡了血腥味。
刚才还回答他，他对皇后宠爱无双的宫婢，还没来得及上前磕头，就倒在了一旁。
他走到沈瑶瑶身边。
冰凉站着雨水的手，抚摸她的脖颈，犹如冰凉的毒蛇。
沈瑶瑶从睡梦中惊醒，对上他冰冷血煞，艳若鬼魅的面容。
「皇……皇上……」
小太阳的女主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墨北池掐着她的脖颈，扔到了雨幕中。
沈遥遥像是从恐惧中回过神。
她站起身，还想抱住墨北池。
「小池，你又发病了是不是？」
「不要害怕，我陪在你身边……」
墨北池剑锋抵在她心口，声音很轻很冷。
「谁许你叫我小池？」
「陪你演了这么久，你真以为自己是她？」
他仰头望着虚空，满眼狠厉血色：
「出来！系统。」
「我知道你存在。」
「不想我杀掉这个世界的女主，让整个世界崩溃掉，就把她还回来！」
一道幽蓝色的光出现在雨夜的空中。
同时电子音响起。
「抱歉你的要求，无法答应。」
墨北池手中的剑，深了一分。
沈瑶瑶脸色惨白，跌坐在地。
系统没有情绪的机械音，响在雨夜。
「她是真的死了。」
「没有办法再回来。」
「哪怕我是系统也无法办到。」
系统播放起，当年他登基前夜，我离开的画面。
「她不是丢下你。」
「她是得了一种叫癌症的绝症，必须回到另一个世界医治。」
系统答应我一个心愿。
「希望小池能够幸福，余生都是甜的。」
「不改了吗？」
「对！不改了。等他能够幸福的时候，再把我送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我浮在空中。
看墨北池脸上血色褪尽，握着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身体渐渐滑落，跪倒在地。
手中的剑再也握不住，跌入冰凉的雨地。
于乔离开后。
每逢雪夜，都成了一场噩梦。
他的腿疾发作得痛不欲生，想要斩去。
「阿姊……」他呢喃了一遍又一遍。
但没有人蹲下来抱着他，用焐热的手贴在他的膝盖上，亲一亲他的额头。
什么都没了。
一个叫系统的怪东西找上了他。
告诉他只要爱上这个世界真正的女主。
他的阿姊就能回来。
他努力装得那么像。
所有人都以为沈瑶瑶代替了从前于姑姑的位置。
是他的心头好。
她想要皇后的位置，他给了。
她想要专宠六宫无妃，他也给了。
但于乔留下的东西，他每一样都封存着，不许任何人去碰。
东边宫墙上缺了一角。
工部提了那么多回，他硬是压着不许人修葺。
修好之后，阿姊养过的猫儿要躺在哪？
他为阿姊搭的秋千。
沈瑶瑶最得宠的时候，也没能往上面坐一坐。
任由寒来暑往，秋千架下面长满了荒野蔓草。
可是，阿姊你为什么还没回来？
给于乔准备的嫁衣，是他亲手绣的。
白天他杀伐狠厉，处决了一批又一批不忠之人。
晚上他坐在豆大的烛光下，不像个暴君，像只等待主人的忠犬。
一针一线, 绣一件嫁衣。
沈瑶瑶看见后, 无比喜欢, 她闹着想试一试, 要封后大典上穿着。
墨北池答应了她, 让司衣局为她绣了一件相似的。
他绣的嫁衣，只有阿姊才能穿！
沈瑶瑶是这个世界他必须宠着的女主。
阿姊却是他的独一无二。
他分得很清楚。
没了于乔陪在他身边, 他是一只弄丢了缰绳的野狗。
再次杀人的时候。
几滴血飞溅到他的衣襟上，小暴君摸了摸血迹晕开的地方。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冷宫，他们相依为命。
阿姊让他不要总杀人, 总是去报复。
衣服弄脏了, 她很难洗的。
后来他只穿玄色的, 深色的衣服。
他想, 他从不在乎别人，只在乎于乔。
墨北池再一次准备毁灭世界。
系统松开口，和他达成一个交易。
他死之后，可以把他送去有于乔的世界。
于乔也有个秘密。
她有个弟弟。
死在了十六岁。
从教室的窗子口, 纵身一跃。
在殡仪馆再见到那张四分五裂，相似年轻的面容时。
于乔哭到痉挛。
她看到了那些监控，那些供述。
少年的恶意，纯粹又莫名，是世间最尖锐的刀子。
如果自己早点注意到弟弟身上藏在校服下面淤青的伤口。
如果自己能发现他书本上那些恶毒的咒骂。
如果那天早上, 自己阻止他回到学校。
每一次他被压在厕所地上, 被逼着喝那些最脏的水的时候，自己能够出现。
系统出现，让她救赎暴君时，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她也问过自己。
每一个身在深渊的⼈，都值得被拯救。
她⻅到了冷宫⾥, 野狗一样凶狠嶙峋的墨北池，被人毫⽆尊严地踩在地上。
一样的年少，一样的十六岁。
她知道, 这一次她也可以救赎自己了。
他活到了六十多岁，才寿终正寝。
度过了漫⻓没有她的几十年……
宫⼈私下议论, 都说墨北池变了。
他改了脾⽓。
不再暴戾阴狠, 睚眦必报……
似是对这个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失去了兴致。
下朝后, 他回到⾃己的寝殿。
⾥⾯的一盏烛⽕, 亮到天明。
涉及疑难杂症的医书, 他翻过一本又⼀本。
堆满了整个宫殿。
我脱离世界的第⼀年。
系统给我换了一个主治医生。
系统安慰我：「他是留学回来的，一定能治好你的癌症。」
我将信将疑。
每一次去复诊，他都戴着蓝⾊的医⽤口罩，挡住大半张脸。
治疗最难熬的时候。
他陪在我⾝边, 修长的手指浸满冷汗，握住我的⼿。
「再忍一忍。」
「你不知……我已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三年的中医治疗。
我出院那天, 拿到了报告。
身体很好，癌症没有复发的迹象。
陪了我三年的主治医生。
只要我说⼀声疼, 打⼀通电话给他。
再晚也会赶到我⾝边的人, 终于拿开了脸上的口罩。
「小池……」
我愣在当场，喃喃不可置信念出他的名字。
他上前抱住我的同时, 伏在我的脖颈，落了眼泪。
「阿姊，你救赎我一世。」
「我终于也救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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