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王叛乱的那一天,我的未婚夫崔照抛下了我。
救起了三公主柳含雪。
我这才知道,其实他自始至终,从没爱过我——
或许还恨我,拆散了他和公主的好姻缘。
被受惊的烈马踩断脖子后,我重生了。
这一次,当柳含雪问我要买哪位公子时。
我笑笑,指了指台上那个皎皎明月般的男子。
以一人之力为整个崔氏平反,甚至登上了摄政王的位子。
在我死后,他将剑抵在崔照的脖子上。
语气冷厉严肃。
「你该赔她一条命。」
「小姐,醒醒、醒醒!」
我被侍女叫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疲惫不堪。
耳边似乎依旧传来流民的痛呼和哀号。
直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这才真的确定。
死之前,我和三公主柳含雪被推搡到了一处。
烟尘之中,我看见不久前才和我定下婚约的崔照骑着白马飞奔而来。
我以为他是会救我的。
可他却拉住了站在我旁边的三公主。
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只丢下了一句话。
「在这儿等着,林令微。」
我没有等到他回来。
只等到了流民的烈马受惊,向我冲了过来。
直直踏断了我的脖颈。
侍女见我没有说话,又提醒了一遍。
「小姐,您不是忘了吧?今日可是崔家罪臣发卖的日子啊。」
我抬起头,嗯了一声。
原来是这个时候。
我和崔照,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纠缠在一起的。
上一辈子,崔家因为朝堂上政敌莫须有的陷害,被治了一个收受贿赂、兼并土地的罪名。
不论男女老幼,凡与崔氏沾亲带故之人,皆被带到汇通楼上发卖。
只要有足够的银两。
谁想去买,都可以。
而被买走的崔氏人,被打被杀,从今往后,也只能听凭买者的喜好意愿。
罪臣,是没有权力的。
上一世,我赶去了汇通楼,买走了崔照。
在崔氏没有败落之前,他是整个上京城中一顶一的卓绝公子。
十四岁起,就能跟着祖父接待外国使臣的来访。
骑马涉猎、诗文朝政。
他似乎掌握得都很好。
上京的许多高门大户中,不少都存着和他结亲的心思——
可大概也只有我。
执着地追在他身后那么久。
直到整个崔氏一朝跌落。
我第一时间赶去了汇通楼。
把他带回了将军府。
替他在军队中谋了一个职务,陪他一点点东山再起。
我从来不求超出期待的回报。
可我也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想到这些,我摇了摇头。
可我终于还是向侍女伸出了手。
「帮我换衣服吧。」
「我们去汇通楼。」
我当然不会再走上一辈子的老路。
只是刚刚,脑海中突然现出一个人。
那个向来冷心冷情、喜怒不动声色的崔家少主。
他在我死后。
不仅平反了崔氏的案子,而且登上了摄政王的高位。
对当初所有朝我恶语相向过的人,报仇。
「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
「大家一个一个起拍,到后面谁出价最高,人就是谁的。」
我和侍女来到汇通楼时,买卖已经开始了。
这座京城第一名楼的掌权人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他不仅给所有的崔氏子女换下了罪服,还找人为他们画上了妥帖的妆容。
看起来倒有一种……
给青楼花魁赎身的感觉。
而到场的基本都是达官显贵。
就算是以前没和崔家打过交道,往往也听闻过崔氏一脉的名声。
比如严苛、教条、古板、冷肃。
可以说,崔家虽然底蕴丰厚,但在上京的朋友却并不多。
他们一族在朝堂上担任的往往是监察御史之职。
弹劾百官,秉笔直言。
因此落到现在这个局面,实在是看热闹的居多。
而真正想要把他们带出泥沼的。
几乎可以说没有。
或许,上辈子那个无知无畏的我。
我和侍女站在角落里。
一开始是崔家的仆佣、家奴。
渐渐到了崔氏亲族、子女的时候,气氛终于热烈了起来。
众所周知,崔家名声最盛的,便是两位。
一位是公子崔照。
一位是崔照的小叔,崔渊。
崔渊其实也只比崔照大五岁罢了。
原来的崔家宗长生有三个儿子,长子纨绔不堪,二子便是崔照的父亲,很早便去世了。
担得起崔氏一族的担子。
但他少年时常常在西北军中,并不在上京。
所以京中许多显贵并不熟悉他。
直等到他后来专司纠察,许多人才知道他有多么冷面无情。
有人回过头来,刚好看到我。
朝我伸出手指,笑道:
「咦,这不是林将军的独女吗?我就知道她肯定会来……」
「是为了崔照吧?」
「现在你们两个倒是相配了,落魄公子和浪荡贵女。哈哈哈。」
我因为追在崔照身后太久,在上京的名声都变得差劲了起来。
而我根本不在乎。
上辈子,我一进汇通楼,便放言要带走崔照。
我母族经商,父亲因为军功赫赫。
脾气不小,敢得罪他的人不多。
那时候没什么人敢和我争。
只有柳含雪。
我们两个是出了名的死对头。
她知道我一心只有崔照后,便故意和我竞价。
我们两个你来我往,把价格哄抬到疯了一般的地步——
到最后一刻。
她抽身而出……
害我损失了一笔巨大数额。
我把崔照带回家后,几乎被我娘打了个半死。
「好你个林令微,你知不知道你赔了多少钱?」
三公主柳含雪又一次看向了我。
「林令微,你是不是对崔照感兴趣?」
我撇了撇嘴唇。
「你也有意思?」
余光中,我似乎看见站在台上的崔照,目光一错不错地朝我们这个方向投了过来。
他的手紧紧攥着。
又像是期待。
我可不记得他上一辈子,曾经露出过这样小心翼翼的表情呢。
我笑了笑,没有多想。
朝汇通楼老板看去。
「我要崔照。」
「百两黄金。」
上一世,我最开始就是出的这个数目。
平心而论,这个钱不少。
但天杀的三公主柳含雪知道我的脾性,一来二去地争起来。
直到最后,竟到了千两黄金的价位。
这一次,不出所料……
我刚说出价格。
柳含雪便紧随其后——
「安乐公主,二百两金子!」
和前世一模一样。
我忍住笑意,要侍女把价码赶紧再加上去。
「喂,咱可不能输啊。」
这种场合下,最高兴的自然是汇通楼老板了。
他举着手里的小小木槌,几乎手舞足蹈。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权贵们小声议论着:
「怎么,三公主也对这个崔照感兴趣?」
「呵,我看她就是想给林令微使绊子罢了。」
「这得抬到什么价格啊?都快上到一千两金子了。」
柳含雪就举起了手。
「九百五十两!」
这是她上辈子叫出的最后一个价码。
我唇角含笑,微微看着她。
然后慢慢坐下。
拿过瓜果摆盘,开始嗑起瓜子了。
由于我的举动,气氛似乎有一瞬,短暂静默了下来——
直到时间一点一点滑过……
老板咳嗽了两声,试探性地问道。
「还有没有人再加价?」
「还有吗?还有吗?」
这一刻,柳含雪似乎终于反应过来。
她目瞪口呆地望向我。
「林令微,你在做什么?」
「该你叫价了啊!」
这种买卖活动,不是一向都可以中途退出吗?
不过我今天心情好,不怎么想向柳含雪发火。
于是只是从侍女那里拿过钱袋。
随意地看了一眼。
「哎呀,怎么办?没有钱了呢。一千两金子,我哪有这样多的钱呢?」
我的语气带着一丝惊讶,又带着一丝惋惜。
「没有办法,看样这九百多两金子,只能由三公主来拿了。」
似乎所有人都认为,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带走崔照。
我为什么要一定如了他们的意?
我看着面前的柳含雪。
表情渐渐从迷茫、无措到愤懑、怨恨。
她的娘亲只是一个低位妃子。
也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母族亲属。
因此这么多黄金,对她来说,几乎可以称得上天方夜谭。
而汇通楼能做到现在这样大的地步,纵然她是皇室之人,也绝不可能允许她反悔。
因此,以前一向喜欢装作得体大方的三公主,似乎装不下去了。
她朝我狠狠地甩过一巴掌。
「林令微。」
「你设计我!」
这一巴掌却并没有落到我的脸上。
他被汇通楼老板解下了手上的束缚,带了下来。
此时刚刚被三公主买下,应该以买者为尊的他,不知为何,站在我这一边。
紧紧扼住了柳含雪的手腕,压迫着她,不让她靠近我一寸。
眉眼微垂,像是深吸一口气。
「林令微……你,怎么不买我了?」
他的声音很低。
断断续续,似乎有些颤抖。
他凭什么认为,我一定要追在他的身后?
我看着崔照,语气平静淡然。
「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没那么多钱呢。」
「你没那么多钱,骗谁呢!」
柳含雪终于挣开崔照的手,她两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看着我。
「整个上京谁不知道你林令微的母亲做得一手好买卖,一千两黄金不过也就几个月的流水罢了吧。」
要是咬咬牙,阿娘确实也能给我拿得出来。
只不过,我笑了笑。
一字一顿地重复。
「别说一千两了。」
「就是一文铜板,我也不想浪费在这个叫作崔照的人身上。」
话音刚落,崔照猛地抬起头,向我望了过来。
他整个人身子似乎僵住了。
右手紧紧攥成拳,甚至在发抖。
薄唇轻轻张开,像是想说什么。
可终究没发出声音。
身后汇通楼的那些侍从已经走了过来,拿出绳索,绑在了崔照的手腕上。
「别在这里磨磨蹭蹭了。」
「既然三公主愿意花重金买下你,你就好好跟着她……」
几个侍从一块推搡着,大概是想先把他带去柳含雪的车马仆佣那边。
崔照就这样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要离开宴厅的时候。
他突然猛地顿住。
一只手用力攀住旁边的栏杆,似乎使尽了全身的力气。
慢慢回过头来,从衣袖中拿出一块青玉龙纹佩——
「我知道这买卖不合算。」
「这玉佩大概值一千金……你带我走,行不行?」
崔家每个嫡子皆有这样一枚,算是他们的传家之宝。
崔氏被抄家,太后常年念佛,许是觉得他们可怜,发恩允许他们留下这么一个念想。
上一辈子,我把崔照带回家。
照顾他生活,替他在军营筹谋。
千方百计地打探崔家一案是否还有重审的可能。
我以为长此以往,我们的关系总该亲近了那么一些。
而仅仅偶然间,我拿起他摆在书案上的这枚玉佩看了一眼,便被他用力地推了开。
「林令微。」
「你算什么人,凭什么随便动我崔家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崔家男子成婚后,玉佩是要送给对方正妻的。
纵然我当时已经算是和他订了婚。
可大概在崔照的眼里。
依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吧……
兜兜转转,这一辈子。
有些东西,我早就不稀罕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语气极淡极轻。
「崔公子。」
「我算什么人,受得了你这样的重礼呢?」
像是被一记重锤击中一般,崔照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目光变得暗淡无光。
终于再一句话没说,任由那些侍从把他拖拽了离开。
这一场小小的闹剧终于结束。
只不过因为我以前缠在崔照身后太久,所以上京到场的这些权贵们一时反应不过来。
还有些吃惊罢了。
「这……这人真是林令微,从小跟在崔照屁股后面跑的将军独女?」
「她竟然转性转得这样快。」
「呵,还不是看着崔家败落了,落井下石,看不上喽。」
当然也有人看了一眼柳含雪,小声交头接耳。
「三公主可就惨了,本来就不得宠,这下欠了这么一笔外债,回头她那个母妃……不定要怎么修理她呢。」
当然,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那些说三道四、指指点点,我也不会再往心里去过。
我真正的目标就出现了——
上一辈子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崔渊穿着一身暗青色的长衣。
因为脚腕上的链子,每走一步,便发出叮叮的声响。
和其他崔氏子弟那种屈辱而愤恨的表情相比,他几乎称得上淡漠。
眉眼间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只不过随意向周围看了一眼,便又收回了目光。
气氛莫名地凝滞了下来。
「崔渊啊……」
有人低声说:「活阎罗,谁敢碰?恐怕要一辈子待在这个汇通楼了。」
这话说得一半对,一半不对。
崔渊执掌官员纠察刑责,在上京中几年下来,朋友不多。
对家倒是不少。
许多人也怕买下了这个崔氏少主后,仕途上没得到一星半点的助力。
反而惹上一身骚,被人明里暗里地便给盯上了。
也是这个原因。
上一世的崔渊,根本没有人将他带走。
汇通楼的老板觉得没有赚够银两,找了一间小小的囚室。
将他困在了里面。
可几个月后……
他竟然逃了出来。
逃出来的崔渊,进了镇府司——
皇家最大的地下暗卫营,专司纠察、情报、逮捕。
不论是否犯过事端,是良民还是贱民,只要符合那堪称严苛的条件。
但相对而言的。
进了镇府司,意味着日日要过上刀尖舔血的生活。
生命便像拴在钢丝绳上一般,也许一个失误。
就是万劫不复。
可谁又能想到呢?
他就从这深渊一般的地方一跃而起。
又重新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酒楼老板对朝政上的事情也并非完全一无所知。
到了崔渊这个煞星身上的时候,本来也没抱多少期望。
因此声音也是倦怠的:「有人出价吗,有人吗?」
我看准了时机,笑嘻嘻地举起手。
这位未来的掌权人。
我只用了三十两白银就拿到了。
还收获了身边诸多的惊讶和抽气声。
实话说,我不知道崔渊为什么会在我死后发了疯一样替我报仇。
但此时此刻。
显而易见的好处是。
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大腿攀上了。
崔渊和我离开时,表情倒是寡淡的。
他抬眼看了我一瞬,似乎是在探究什么。
也许他也好奇,我明明以前喜欢的是崔照,怎么现在却偏偏买下了他的小叔。
不过这都不重要。
我没有解释。
要他和我一起上了马车——
走出汇通楼不远。
我们竟然撞上了柳含雪一行人的车马。
三公主似乎仍对我害她赔钱一事耿耿于怀。
她表情相当不好,揪着手绢,要车夫拦住我。
明明人已经气到不行。
却仍想在嘴巴上争一争。
故意责骂我一顿,出出气。
「林令微,亏你以前还跟在崔照身后这么久……」
「有什么用?人还不是我的!」
「白白看了一通热闹,无功而返了吧?」
柳含雪说这话的时候,几乎算得上咬牙切齿。
恶狠狠地瞪着我。
但她既然已经折了本。
我微微一笑,也就不那么斤斤计较了。
「是啊……」
「但也不算无功而返,我还是带回了一个心仪的男子呢。」
心仪两字,本来也是我回怼柳含雪的。
但话刚一说完。
坐在我旁边的崔渊突然整个人身形似乎一僵。
我撩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轻轻偏头过去。
才发现他面颊上落下了一层绯红,一直透到耳廓根部。
视线低垂,像是故意不敢和我对视。
这个能止小儿夜啼的鬼罗刹。
竟然还挺纯情。
我带崔渊回到家的时候,父母正在书房等我。
从小看顾我长大的嬷嬷看了我一眼。
提醒了一句:「小姐,将军和夫人那边正生着气呢,你小心些……」
上一世,他们对我花了重金买回崔照的行为相当不满。
尤其是母亲。
她干了一辈子买卖,最讲究物有所值。
天下男人千千万,可金子哪是能说来就来的?
为此,她和我冷战了有几个月。
想到这,我要侍女把崔渊带下去。
自己走去了书房。
这才知道,嬷嬷为什么说要我小心点。
原来有人大手一挥,甩了将近一千金豪买崔照公子的传闻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他们以为,这人是我——
阿娘朝我扔来了一个砚台。
咬牙切齿地看着我:「林令微,一天不打你就上房揭瓦,以前你要追那个姓崔的我不管,但你花老娘一千两黄金去做舔狗,老娘跟你势不两立!」
我娘是有点暴脾气在身上的。
要不怎么能治得我爹服服帖帖呢。
我一个侧身,轻轻一躲后把砚台拿到手里。
抬起脸,眨了眨眼睛。
「不是一千金,是三十两银子。」
「也不是崔照,是崔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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