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归年

我和系统打了一个赌，段凌让我失望九次就能立即离开。
距离上一次，他为了带发热的医女回府，把我丢在雪山，已经过去了四年。
所有人都说他已经改了。
「段侯爷已经尝过差点失去你的滋味，再也不会了。」
段凌开始记得我每一年生辰，精心准备贺礼。
也会不辞辛苦，为我熬汤药，调理好我这具穿越来残破的身体，亦如我期许的好夫君。
在我准备向系统认输，永远留在这的时候。
段凌给我端来了一碗药，闻到里面堕胎药的气味。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变，也没有爱上我。
丫鬟把汤药端给我时，还笑着打趣：「侯爷待夫人真好，这药是侯爷守在炉子边亲手熬的呢！」
我闻到苦涩又熟悉的味道，怔怔地捧着瓷碗。
「年年，怎么还不喝，怕苦吗？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小孩。」
段凌如画清隽的眉眼，在药汤的雾气下，无奈地浮起温柔宠溺。
「不喝药，你的身子如何能好？还想不想跟我白头偕老了。」
这四年，段凌待我极好，成为周围亲友人人艳羡的一对。
就连入了皇宫，皇后娘娘也抚着我的手，夸我好福气。
「段凌为你收了心，知道你畏寒，猎了白狐给你做披风。你想看绿莲，他专门从塞外移栽过来，种了满池。谁都知道段侯爷宠你如珍似宝，天底下女子谁不羡慕你！」
差一点，我就要向系统认输，永远留在这了。
我垂下眼帘，深呼吸，挡住被药汤雾气熏红的眼角。
「年年，为了更好的调养你的身体，我这次特意去江南找来了一位神医。」他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缱绻柔和。
「这个调养的方子，是她亲自为你开得。」
段凌从身后牵出一个女扮男装的大夫。
女大夫眉眼高傲，清冷得像一株凌霜傲雪的寒梅。
我指尖颤抖，差点捧不住手中的瓷碗。
心像是被撕开裂口，痛得发不出声音，又想笑。
他只爱了我四年，还是放不下她，哪怕这么拙劣地让林初雪女扮男装，还是带回了身边。
四年前，段凌陪我去雪山散心，寻找能治百病的天山雪莲，为我调养身体。
医女林初雪也偷偷跟了过来。
雪崩来临的时候，段凌慌乱又心疼地把她抱入怀里，近乎是本能地选择救她。
「初雪发热了，在雪山上发热，她会死在这。」
段凌毫不犹豫抱着她翻身上马，将我留在了雪地里。
「年年你等一等，我把她送回侯府，就带人来救你。」
我哭着喊他：「段凌别走！别丢下我。」想去追他，才发现自己摔断了一条腿，只能躺在皑皑白雪中等死。
后来，我被救出雪山，也留下了后遗症，一条腿到了冬天，就像有把锯子在割，无时无刻都饱受痛苦。
四年来，段凌愧疚地补偿我，每到冬夜都会把我冻伤的那条腿，放在怀里暖着。
可这些补偿，在我看见他带回来的林初雪，才明白，都是一场笑话。
只有我傻傻相信了四年。
见我捧着药汤，怔愣出神，良久没喝。
段凌轻皱了下眉头，催促：「年年别使性子了，良药苦口，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求神医开出的药方，别让神医失望。」
其实，我没告诉他。
我是穿越者，本就不易怀上孩子。
调养了这么久，才又有了属于我们的骨肉。
既然要回去了，也没必要留下它。
我什么都没说，只在心底低语：
「系统，他又让我失望了一次……」
在段凌和林初雪等待的目光下，我端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得很快。
血水染湿了我的裙裾，像一大片妖冶的海棠花。
段凌呆住了，不敢置信。
他慌乱地抱起我，往门外冲：「年年，不会有事的！」
「你别睡，求你别睡，别让我失去你。」
他一路带着哭腔在我耳边恳求。
在医馆醒来之后，血已经止住了，我的小腹也恢复了平坦。
我们又一个孩子，死在了林初雪手中。
我闭了闭眼睛，舌尖还残留着堕胎药熟悉的苦涩味。
本该难过的，可这颗心却是麻木的钝痛。
在段凌信任林初雪，亲手端来堕胎药的时候，这颗心跟着一起死了。
系统在我耳边叹气：
「宿主干嘛跟他置气呢？这四年他对你这么好，明显心里是有你的，你完全可以留下来，当一辈子尊贵的侯夫人。」
「只要你说一句，汤药里面放了藏红花，他一定不会让你喝。他只是不知道，被林初雪蒙蔽了，这一次他定会狠狠惩罚林初雪，为你出气，你原谅他吧？」
我牵了牵虚弱到没有血色的唇角，声音出奇的平静坚定：
「最后一次！」
「只要他再让我失望最后一次，我就赌赢了，可以离开这了对吗？」
系统罕见的沉默了。
到了晚上，段凌也没出现。
甚至没来医馆看我一眼。
只有我的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将我扶起来，喂我喝药。
她红着眼眶，眼底藏着为我的难过，轻声宽慰我：
「夫人别难过，您还年轻，跟侯爷感情那么好，只要养好身子骨，还会有小世子……」
轻咳着，咽下喉咙间泛上的血味。
不会再有了。
我马上就能离开这了！
「侯爷呢？他现在在哪？」我小口抿着药汤，没有任何期许地问。
丫鬟的手指一颤，慌忙想掩饰：「夫人小产，侯爷也跟着难过，不敢过来。」
我嫁给了段凌十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
第一次，我流掉孩子痛不欲生的时候，他都只是沉着一张脸，静默陪在我床边，让我原谅林初雪。
「初雪才学医不久，医术不精，把安胎药抓错了，但她不是有意的。」
「年年你向来心善体贴，若是不原谅她，她以后再也不能行医治病，这是她毕生追求，你忍心毁掉吗？」
「你让她不能悬壶济世，成为一代名医，这跟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我迟迟不愿原谅林初雪。
段凌出于补偿，或是担心我把事情闹大，对林初雪不利。
他送走了林初雪，一心一意扮演好温柔尽心的丈夫。
原来四年来，他身体陪在我身边，心一直只属于林初雪。
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咙。
我忍不住把喝下去的汤药吐了出去。
丫鬟地心疼地帮我擦拭唇角：「夫人不养好身体怎么行？不是让那个林姑娘有机可乘！」
「夫人你不知道……」她抹着眼泪，忍不住说出了实情。
我没了孩子后，段凌将我送入医馆，满身沾着血，修罗一样去找林初雪算账。
林初雪换回了女装，一袭柔白的裙子，衬得她眉眼清冷，格外的倔强。
「我不小心害得她没了孩子，你就要杀了我吗？也不必脏了侯爷的手，我把命还给你就是！」
才说完，林初雪当着他的面，吞下毒药，服毒自尽了。
看着她虚弱倒在面前。
段凌扔了剑，彻底慌了神，用尽全身力气把林初雪抱在怀里。
「是我输了初雪！我不追究了，你想杀我几个孩子都随你，让我绝后，我也答应了。」段凌又气又无奈。
「别跟我倔了，告诉我解药在哪！」
林初雪冷笑：「这个毒没有解药，除非是心爱之人愿意用心头血救我……」
段凌连犹豫都没有，一剑刺入胸膛。
在林初雪震惊的眼神下，撬开她的唇，把自己的心头血喂给了她。
已经决定，只要段凌让我失望最后一次，就永远离开这里。
听见他为了给医女林初雪解毒，剖心取血。
我还是痛得像是那一剑劈在了我的心口，眼底的酸灼要溢出来。
段凌来医馆找我，已经深夜了。
他不想让我发现他为了林初雪剖心，神色还装得跟平时一样，只是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是出卖了他。
四年，他对我装深情装习惯了。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真心和假意。
哪怕林初雪回来，他还是用这副情深温柔的样子对我。
可惜，我的心早已死透了。
他的百般温柔，也捂不热它。
「年年抱歉，府中有事耽搁了，我没能第一时间陪在你身边。」
他还想像以前那样牵住我的手，被我恶心地躲开了。
段凌一怔，眼底闪过难过：「还在怪我？年年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
我冰冷地轻笑：「有孩子？继续给林初雪试毒练手吗？」
段凌脸色变了变，他下意识就开始维护林初雪。
「初雪她只是医术不精，不是故意的！」
我望着他，可笑地揭穿：「上一个孩子流了，你也是这么为她说话，过去了四年，她的医术还是毫无长进，还妄想当悬壶济世的神医？」
段凌抿唇，身上气息也跟着愠怒起来：「初雪她服毒，还了你孩子一命，时年还想怎样追究才肯罢休？」
「孩子还小，只是一滩血水，但初雪她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我摸了摸心口。
为什么他说了这么伤人的话，我还不觉得痛不觉得失望透顶？
为什么我还没被系统送离这里？
我恍惚明白过来，段凌为了林初雪伤了我那么多次，我已经麻木习惯了。
段凌想娶的人从来不是我，他对林初雪一见钟情。
但林初雪矜傲，非要在医术上有所造诣，不愿轻易嫁人。
林初雪开错方子，害了人性命，被关入大牢后，是段凌闯入大牢，劫狱把林初雪救了出来，为此被皇上大骂，罚跪在殿前三个月，他也甘之如饴。
为了帮林初雪摘一株悬崖上的草药，他攀爬中摔断了一条胳膊……
把我养大的小猫，送过去给林初雪当试药的工具。
那一次，我疯了一样阻拦，砸了满院的东西，却还是没能阻拦。
段凌不以为意：「年年，不过是一只猫而已，初雪想要你就让给她吧。她跟你不同，你是侯夫人什么都不缺，而她只是个云游的医女。」
「你喜欢猫，以后我再补你几只。」
「不一样的！」我哭到哽咽，眼前发黑。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代替弥补！
段凌还是让人将我捆了起来，强行从我怀里抱走了小猫，交到了林初雪手里。
林初雪抬着下巴，朝我挑衅地挑眉，无声浅笑：
「侯府夫人，是我不屑让给你的。你看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就都会是我的。」
「时年你真没用，留不住孩子，一只畜生也留不住。」
每一次，把我伤得痛彻心扉，都是为了她。
九次机会，只剩下最后一次。
我马上就能解脱了……
待我身体好转之后。
段凌才来看我：「年年，以后就让初雪为你调养身体。」
「她已经答应我了，会好好给你治病，绝不会再加害你！」
我不敢置信，嗓音颤抖了好久，才发出声音：
「段凌你明知道她有多恨我，还让她给我治病？你的脑子呢？」
段凌手指攥紧，骨节捏得泛白。
仿佛为了说服他自己，也为了说服我。
「年年，你体质特殊，独一无二，再帮她一次好不好？她只是太想研究出成果，名垂青史，造福百姓了！」
「她是一片好意，只是让你做点牺牲也不答应吗？」
我一巴掌扇在段凌的脸上。
他被打偏过脸，俊颜上浮现起清晰的五指印。
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平静说：「段凌，我要和离。」
「我做过最错的事，是来到这个时代爱上你，还差点为你留下来……还好我马上就要赌赢了。」
段凌狠狠皱着眉头，眸光如冰刃：「和离？你想都不要想！」
「我不会放你离开，以后不要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了。只要你不顶撞初雪，你会一直是我的侯夫人……」他放缓了声音向我保证。
笑得好疼，连着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也在乎我吗？
如果知道是他让我失望，才送我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回来，他会是什么反应？
段凌身边的护卫敲晕了我。
再醒来，我已到了林初雪的别院。
她拿起一根根银针，在我身上比划。
我浑身发抖，段凌知道我最怕又尖又锐的东西，曾经的他会为了我，把侯府的剪刀银针都收起来。
但现在，他亲手把我送到林初雪面前，给她练手。
「段凌……」我忍不住恐惧地叫他名字。
林初雪握着针刺了下来，唇角一弯，说不出的得意：「侯夫人别叫了，叫了他也不会来。他亲口说过，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会支持！」
「他告诉我，你和旁人不同，虽然看着病恹恹的，但是死不了，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死不了。」
我最隐秘的秘密，他也没有任何隐瞒地告诉了林初雪。
心头冰冷，连眼泪也流不出了。
可他不知道，我不会死，却能永远离开这里。
我虚弱地回到侯府。
段凌迎了上来，将我心疼地扶入怀中，对林初雪沉声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林初雪眨着眼睛，一脸无辜：「当然是给侯夫人治病。」
她泫然欲泣，又倔强执拗地望向段凌：「你不相信我，你可以自己问她！」
可是，林初雪封住了我喉咙的穴位，让我发不出声音。
林初雪跺了跺脚：「连你也不信我，我便去游医，不碍你们的眼。」
段凌拽过她，把她抱入怀里，嗓音低沉宠溺：「好了好了，我信你便是。」
下一刻，段凌对我沉着脸：「时年你也别装着柔弱的样子了，初雪只是为你治病而已。」
「你应该谢过她一片好意，而不是故意让我误会她。」
像是一盆冰透的凉水浇下，浸透了全身。
我摸了摸心口，问系统：「……现在可以送我回家了吗？」
听到我艰难出声的自言自语，段凌蓦然死死望着我，脸色褪尽了血色：「时年，你在说什么？」
我没搭理他，焦急地等着系统的回应。
系统迟迟没有出声。
林初雪轻笑出声：「夫人故意说这些话，让你心急呢！」
她冷下神色，轻嗤：「夫人这些争宠手段，我向来是不屑用的，既然夫人对我敌意这么大，我走就是。」
段凌拉住她，神色冰冷对我道：「时年，向她道歉。」
我不可置信，望着他失笑：「在侯爷眼里，我又做错什么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
「你吓坏初雪了，不是故意编纂自己要离开，让初雪走吗？」
等不到系统的回答。
巨大的失望、难过重重碾压在心头。
我看了一眼段凌那张清隽俊美的容颜，何时起他变得这么陌生，看我的眼神没了四年间的柔情蜜意，只剩下淬了冰的寒意。
「还要等多久才能送我离开？」
「难道说，我对他还不够失望吗？」
系统许久才慢吞吞回应：「是这样的宿主，他只是帮林姑娘说几句话而已，又没有真的伤你。」
「宿主只要你向林姑娘道个歉，还是能跟他和好如初，你不是最爱段凌吗？只要你温柔大度一点，段凌身边妻子的位置只会是你的，谁都越不过你。」
我一句话也不想再听下去。
段凌还护着林初雪，让我向她道歉。
我没有道歉，淡淡扯出笑意：「我没有错。」
「段凌，别让再我对你失望透顶……」
不管他们两人是何种反应，我统统不在乎了。
假如段凌愿意用家法罚我，那样我彻底失望，也能离开了。
但段凌看着我的背影，身子僵住。
林初雪不依不挠，他只是拦住林初雪安慰。
晚膳的饭桌上。
我大度提起：「侯爷对林姑娘这么难忘，大可把她接入府中给她个名分……」
迟迟等不到他再伤我一次。
我就主动提起。
只有他再让我彻底失望伤心……
我已经不愿再待在这了，一分一秒留在他的身边都是煎熬。
段凌眼底藏着怒火，手指攥紧汤勺。
他忍着怒意，盛了一碗鸡汤给我：「年年别说这些气话了，娶你的时候，我发过誓，不会负你也不会纳妾。」
「你这些日子瘦了很多，不多吃一点怎么陪我长命百岁？」他嗓音带上不易察觉的慌乱不安。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想跟我一起长命百岁？
不管他如何想的，我都不会陪他了！
用完膳后，我带着丫鬟一起在府邸花苑中散步。
林初雪的嗓音失了以往的清冷，不食烟火。
「侯爷，到底何时才接我入府？」
「你不是说，宠了她四年，只是为了弥补她没了孩子，害怕她告到御前，影响到我前程吗？」
「现在我已经回来了，她是不是该让位了？还是你宠她，宠出真感情了？」林出雪咄咄逼人地质问。
段凌撇开目光，温柔劝她：「初雪再等等，她身体不好，是个病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初雪冷哼：「气死她也是活该！她一个病秧子凭什么霸占着侯府夫人位置？我林初雪只做妻，不可能为妾！」
丫鬟红了眼眶：「夫人，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我忍着喉咙间的腥甜，终于明白我主动提起让林初雪入府时，他的犹豫。
他哪舍得让心上人，受半分委屈。
段凌要给她的，便是最好的，不让林初雪受半分非议。
系统跳了出来，在我耳边絮絮叨叨：
「宿主别这么想，他心里是有你的，他没有答应娶林姑娘入府，还不是担心你的身体？」
「只要你去跟他服个软……」
服软？我服了十年的软，妄想他终有一天会浪子回头，真的爱上我。
结果换来的又是什么！
这一次，我只想快点回家。
几天之后，宫中设宴。
段凌带着我，还带了林初雪一起赴宴。
林初雪满头珠翠，不复之前的清冷倔强。
脸上还戴着面纱营造神秘感。
她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挽住了段凌的手腕。
段凌僵了一下，无奈又偏袒：「初雪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
林初雪挑衅对我吐了吐舌头，俏皮率真：「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着，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她抢了我的位置，如同侯府夫人般陪在段凌身边。
段凌劝我：「初雪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什么都好奇，年年你陪在我身边很多次了，就让让她。」
宫人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状况。
周围都是命妇的议论声：「这个女子是谁呀？不是说段侯爷收心了吗？独宠自家夫人好多年，把她捧到天上了。」
「你们不知道，这个医女跟侯爷纠缠了很多年，侯爷真正在乎的人是她……」
「你看象征着侯府夫人身份的金簪，都戴在她的头上。」
我看了一眼，段凌从来没给过我的东西，果然戴在林初雪头顶。
段凌发现我的目光后，捏紧了酒杯：「年年你什么都有，我宠了你这么久。也该补偿初雪一下，她喜欢这根簪子，我就给她戴了一下。」
我面无表情，不在意，不难过，所以什么表情都没有。
段凌眼底掠过慌乱烦躁。
宫人已经端来了椅子，让我坐在段凌的身边。
我却没有坐下，径直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段凌狠狠皱眉，朝我讽刺：「别什么都学！」
「初雪有任性的资本，我会宠着，你有吗？」
我终于轻颤睫毛，抬眸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也不稀罕。」
「侯爷跟林姑娘天造地设一对，我不想打扰。」
落座之后，宴会开始。
太后娘娘咳嗽了两声，林初雪不放过出风头的机会，立马站起身，一脸严肃：
「恕民女直言，娘娘有肺热，淤堵之症，才会咳嗽，民女只要扎两针，就能治好娘娘。」
林初雪说得铿锵有力，她高昂着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太后有些犹豫，她年纪大了，凤体一直由太医院的院首亲自调理。
林初雪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医女。
段凌起身，为林初雪打包票：「初雪的医术精湛，师从江南隐世的神医，她还治好了内子的病。」
我嗤笑扯了扯唇角，他说得治病，是把我送去给林初雪练手？
看在段凌的面子上，太后点了点头。
林初雪拿着药箱，来到太后面前，拿出银针刺了下去。
没想到，太后没有好转，还吐出了一大口血。
大殿之上，所有人慌了神。
太后身边的女官反应过来：「快把那个损害太后凤体的医女抓住。」
林初雪脸色发白，终于失了仙子一样的清冷镇定。
危险时刻，还是段凌挺身而出，拉着她的手，带着我一起，三个人逃出了宫殿。
林初雪害怕地垂泪，躲进段凌怀里。
「侯爷你要帮帮我，我好心想帮太后娘娘治病，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侯爷只要你再帮我这一回，雪初心甘情愿成为你的人。」
我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人。
只是心下在想，段凌帮她收拾过多少次烂摊子了？
多这一次，他想来也不会拒绝。
果然，段凌的眸光落在我身上，那双清冷的眼，折射着天光，泛着冰湖一样的温度。
他对我开口，语气干涩：「年年，把你的衣服脱下来，跟初雪换一下。」
我短暂怔住了。
没有了思考的能力。
「侯爷是什么意思？」像是不死心，我又问了一遍。
他声音复杂：「初雪一直戴着面纱没有露过脸，你穿上她的衣服，到太后面前承认，刚才是你太想出风头，才顶着初雪的名义，给太后扎针。」
「年年，这是最后一次！」他想要握住我的手，向我保证。
「初雪只是一方游医，而你是国公府夫人，他们不会对你怎样的！」
我又被他轻易舍弃了。
心口像是被洞穿，再也愈合不了。
疼得我浑身颤抖，差点当着他的面吐出血。
我却笑了起来：「系统你看他又让我失望了。」
系统沉默良久，叹气：「行吧，宿主你赢了。宿主你的心真狠，死在他面前，不是要逼疯他，让他永生永世都后悔？」
「倒计时开始，宿主即将脱离这个世界。」
我最后看了段凌一眼，接过林初雪的衣服换上。
他还不知道，我从他眼前离开，将是最后一次见面！
换好林初雪的衣服，我被赶来的御前护卫抓住。
他们将我押入大殿。
随着生命的流逝。
浑身都在疼……可我笑了出来，终于要解脱了。
被拖行一路后，我戴着面纱，被扔在了太后面前。
段凌带着林初雪，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我被太后审问。
「你一个民间医女，医术不精，戕害太后，认不认罪？」
我轻轻吸气，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
「我……认……」
说完最后两个字，我没了气息，重重栽倒在大殿上。
段凌惊慌失措地要冲进去。
袖下的一双手，捏紧到没了血色，整个人都像是抽去了魂魄一样，控制不住的紧张颤抖。
林初雪拦住了他：「侯爷别去，定然是夫人她装得。」
她用鼻孔哼了哼：「她以为装晕，就能逃过一劫。」
段凌相信了她的话，放松下来，走到我面前，不耐烦道：
「时年快起来，赶紧认罪，别装了！」
太后不悦：「敢在哀家面前，耍心机，来人给她掌嘴！」
宫人拽下我的面纱。
露出的是我苍白，没有任何生机的脸。
「还敢装！」段凌忍着心头烦躁，千万只毒虫噬咬的不安，朝我厉吼。
宫人巴掌落在我脸上。
我仍是没有睁开眼睛。
段凌彻底慌了，他推开宫女，把我软绵绵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体抱入怀里。
「年年，你睁开眼啊！你装得是不是，告诉我！」
让他失望了。
攒够了九次痛到骨子里的失望，我是真的死了。
给他的林初雪，让出了位置。
我的手指，从段凌的怀里软绵绵地垂下。
掉出了我一直握在掌心里的林初雪的玉牌。
就算是死了，离开这，我也要报复回去，出了这口气！
周围围聚了太多人。
段凌没有注意到我手心里掉出的东西。
他瞳孔震颤，浑身的血液凝固，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太医！快让太医过来。」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害怕恐惧的样子。
太医过来后，段凌让他为我把脉，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一直不醒？」
太医复杂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侯爷节哀。」
「她不是得了病，是……已经死了。」
太医说的每一个字，像是晴天霹雳，剖开他的血肉。
段凌露出茫然，又哭又笑的表情。
「你这个庸医，一定是你诊断错了。」
「刚才她还好好的，跟我说话！」
「怎么会死？她说过，她不会死的，会一直陪着我！」
太后面色冷沉，用帕子捂住鼻尖，嫌弃道：
「既然伤害哀家的人已经死了，就把她带下去烧了吧，免得传出疫病。」
「你们谁也不许碰她，带她走！」
段凌眼眶发红，疯狗一样抱着我的尸体，不许任何人靠近碰我一下。
「年年，我们回家。」
段凌带着我的尸体，一路闯过了宫中护卫，带我回了家。
他把我放在床榻上，总觉得我只是假死骗他，有一天会突然醒过来。
直到我的身体传出异味。
再没有下人敢靠近。
他日夜不停陪在我身边太久，冷落了林初雪。
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冲到了段凌的房间。
房间里很幽暗，放满了寒冰。
她看到了胡子拉碴，眼下发青，憔悴得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的段凌，忍着恐惧说：
「侯爷，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她已经死了！」
段凌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像是徘徊在人间的厉鬼，第一次对林初雪怒吼：「你闭嘴！」
「她不会死！她说过要跟我白头到老，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从那之后，段凌着了魔一样，找了巫医术士，用尽方法让我活过来。
无论是符咒，还是各种各样的法器，都没办法让我醒过来。
段凌抱着我的身体，无措地落泪：
「时年，你醒醒看看我呀！」
「我错了……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孩子？对了，我们再要个孩子。」
「年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我们生个男孩吧，以后把爵位传给他。」
他像是溺水的人，猛然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还像我活着时候那样，对待我。
可是我已经死了。
僵硬的死人，怎么能再有身孕？
林初雪赶来的时候，就看见段凌衣衫不整抱着我，她满眼惊恐，不可置信。
「段凌你在做什么？她已经死了！」
「嘘！声音轻一点，时年只是生我的气，不想见我，睡着了而已，你出去！」
护卫把林初雪拖了下去。
段凌叹了口气，温柔问我：「你看我把惹你生气的人已经赶走了，你什么时候愿意醒来，原谅我？」
林初雪，趁着段凌不在府中的时候。
把我的尸首送出去火葬了。
其实，我还要感谢她，让我解脱了。
到死还不能离开段凌，还被他强行留在身边的感觉，恶心又难受。
系统响起：「宿主的尸体已消失，和这个世界最后的关联也被斩断，马上将被送回原来世界，还剩下最后一天的时间。」
回府的段凌，来找我，发现安置我的床榻已经空了。
「夫人呢？」
「夫人是不是醒了？」段凌带着希冀，抓着一个下人就逼问我的下落。
「侯爷，夫人她的尸首，被林姑娘带出去了……」
段凌猛地一颤，摇摇欲坠。
他找到林初雪，双眸漆黑，如同翻涌戾气的死海。
「年年她被你带去哪了？」
林初雪看着暴戾绝望的段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还是倔强地迎向他的目光。
「侯爷，她已经死了！」
「我不能看着你为了一个死人执迷不悟。」
「我是医者，有责任医治你的身体，也要医好你的心病！」
段凌像是听不见她的话，一字一句逼问：「年年她在哪？谁许你碰她！」
林初雪梗着脖子：「我已经命人把她烧了！」
「你找死！」
段凌彻底慌了神。
他找到我尚有余温的骨灰罐，把罐子捧在怀里。
一滴滴眼泪，砸在冰冷的瓷罐上。
太后发现我掌心中掉出的林初雪的玉佩。
让人重新彻查此事。
才发现，我不过是替林初雪顶罪，而她才是医术不精，害她吐血的罪魁祸首。
宫人很快来了侯府。
几个护卫, 拽住了林初雪：「你涉嫌谋害太后, 损害太后娘娘凤体, 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初雪慌了神, 狡辩：「不是我！是侯夫人谋害太后, 她已经死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抓我！」
护卫拿出了刻着「雪」字的玉牌，冷笑问：「这是你身上的东西吧？是你逼着侯夫⼈替你顶罪……」
慌乱之下, 林初雪想不出脱罪的理由，只能朝着段凌喊：「侯爷，侯爷你救救我！」
段凌抱着我的⻣灰坛, 仿佛什么也没听⻅。
林初雪挤出眼泪：「侯爷, 初雪愿意嫁给你……只要你再帮初雪一次。」
段凌抱着我的骨灰盒转过⾝, 双眸血红, 嗓音很轻：「我的夫人只有时年！」
林初雪被带走了。
我回到现代之后，发现银⾏卡上多出了好多零。
系统有些变扭地告诉我：「你打赌赢了，这些钱是本系统输给你的！」
我看着银⾏卡上的数字，⼀个劲傻笑。
系统问我：「你就不想知道, 段凌和林初雪的下场？」
提到他们，我晦⽓地收敛了笑容。
「哦，什么下场？」
「林初雪被关⼊了⼤牢，以后再也不能行医治病，出来也已经⽼了。」
「段凌被夺去了爵位, 成了庶人。」
系统提醒我：「他还没放弃, 四处找奇能异士想要找到你的下落。」
不久之后，我做了⼀梦。
梦⻅穿着古装的段凌，出现在我梦里，他眼窝深陷，长发凌乱, 简直和以前俊美的外表，判若两人。
我害怕地往后退，拼命想从梦中逃掉。
还是被他追上了, 他紧紧抱着我，像是抱着易碎的珍宝。
「年年,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们回家！」
我惶恐绝望地挣扎。
陪在他身边十多年, ⼀幕幕痛苦的记忆重新浮现：「我不要回去！我跟你是两个世界的⼈, 这儿才是我的家！」
段凌猩红的眼底, 闪过狠厉，他像个困兽，⽤獠牙死死咬住我。
「不行！年年，你是我的夫⼈, 已经没有林初雪了，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我满头冷汗从噩梦中惊醒, 天亮之后就去系统商城里面，买了⼀堆符咒辟邪的东西。
段凌后来再没有出现在我梦中。
系统安慰我, 他想逆天⽽⾏, 闯入这个世界带我走，被我买的辟邪之物, 抹杀了，魂飞魄散，以后再也不会纠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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